第一章 宗门大比,我算出了三万七千灵石
青云宗宗门大比的第三日,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剑峰三弟子顾云舟,当着三千余名同门的面,为了大师姐苏灵歌走火入魔。
第二件,大师姐苏灵歌,当众斩断了自己的本命剑,宣布要与一名魔修私奔。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刻。
于是,青云宗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人直接从观战台上跳了下去,试图拦住大师姐。几个平日里与顾云舟交好的师兄,正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塞丹药。
而我蹲在观战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把旧算盘。
我拨了拨算盘珠。
又拨了拨。
最后,得出一个令人心痛的数字。
“三万七千。”
旁边有人正在哭,听见我的声音,抽抽搭搭地问:“温师妹,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认真地回答:“本季度宗门因情伤造成的预计损失,三万七千块下品灵石。”
那人哭得更厉害了。
“师姐都要走了,你怎么还在算账?”
我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师姐走了,账还得有人算。”
说完,我把算盘收起来,起身朝主峰议事台走去。
今天,我必须让宗主同意一件事。
否则,青云宗迟早要完。
不是毁于魔修,也不是毁于天劫。
是毁于爱情。
说起来,这件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我穿进了一本修仙小说。
书名叫《剑尊的白月光》。
我原本是一名二十七岁的保险精算师,刚刚结束一个连续加班二十六天的项目,准备回家睡个昏天黑地。
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就成了青云宗一个十九岁的小师妹。
原主名叫温栗,资质平平,家境普通,入门三年,修为至今停留在炼气三层。
在原著里,她的戏份只有短短两行。
第一行:青云宗外门弟子温栗。
第二行:因撞见魔修夜离,被随手灭口。
是的。
连个完整的死亡场面都没有。
作者甚至没给她安排一句遗言。
我用了三天时间接受自己穿书的事实,又用了一个月时间研究原著情节,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宗门,不能待。
原著里的青云宗,表面上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实际上却像一座大型情感纠纷现场。
大师姐苏灵歌,是全宗门弟子心中的白月光。
大师兄沈寒,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也是原著男主。
三师兄顾云舟,天赋卓绝,沉默寡言,暗恋大师姐八年。
此外,还有为了一封情书闭关半年的药峰师弟,为了道侣放弃飞升机会的长老,以及因为师父夸了别的弟子一句,便在练剑场哭了一整夜的剑修。
我曾经认真统计过宗门内弟子的情感纠纷。
结果发现,过去三年,青云宗因情伤导致修为停滞的弟子有四百余人,闭关疗伤的三百余人,主动退宗的六十九人。
其中,直接走火入魔的,足足有一百二十七人。
这还不包括那些嘴上说着没事,背地里却偷偷喝醉的。
我看着统计结果,沉默了很久。
前世,我给别人设计过无数种保险产品。
意外险、医疗险、财产险、寿险。
唯独没有一种保险,能够赔偿一个人因为爱情而失去的时间、金钱和尊严。
而现在,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市场。
情伤险。
既然这个宗门的人如此热爱爱情,那我不妨做点生意。
当然,前提是他们别再动不动就吐血。
“温栗!”
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宗主正站在议事台上,脸色铁青。
“你一个外门弟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拱手行礼。
“弟子有一事,想向宗主禀报。”
“说。”
“我建议宗门开设一间情伤理赔铺。”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宗主看着我,似乎没听清。
“什么铺?”
“情伤理赔铺。”
我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双手递上。
“专门负责处理弟子因感情纠纷产生的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疗伤费用、误工损失、精神损失,以及必要的心理疏导。”
一名长老差点被茶呛住。
“胡闹!修仙之人,怎能把儿女情长挂在嘴边?”
我没有反驳,只是翻开账册。
“弟子斗胆请问长老,去年剑峰有多少弟子因为情伤请假?”
长老一愣。
“这……”
“二百一十七人。”
“去年药峰因为情伤申请丹药补助的弟子有多少?”
“……”
“八十三人。”
“过去三年,因为情伤退宗的弟子有多少?”
我合上账册。
“六十九人。”
议事台上,一时无人说话。
我趁热打铁。
“这些还只是能够统计出来的直接损失。弟子修为停滞,宗门培养成本增加,任务无人执行,宗门大比成绩下降,这些间接损失,尚未计算在内。”
我顿了顿。
“各位长老,弟子以为,修仙之人可以有情,但宗门不能没有预算。”
二长老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宗主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如何经营?”
我立刻来了精神。
“很简单。每名弟子每月缴纳一块下品灵石,作为基础保费。发生符合条款的情伤事故后,可以申请理赔。”
“赔什么?”
“一级情伤,被拒绝、失恋,赔付十块灵石,另有三日休假和一次免费谈话。”
“二级情伤,被背叛、劈腿,赔付三十块灵石,五日休假,并提供丹药补助。”
“三级情伤,因感情纠纷导致修为受损,赔付一百块灵石,七日休假,必要时由宗门安排医修。”
“至于走火入魔……”
我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压制魔气的顾云舟。
“另行评估。”
大长老终于忍不住了。
“荒唐!若是有人故意失恋,岂不是可以靠这个发财?”
“所以需要免责条款。”
我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纸。
“第一,投保前已经发生的情伤,不予赔付。”
“第二,故意制造情感纠纷骗取赔款者,追回全部赔款,并处以三倍罚金。”
“第三,明知对方存在严重欺骗、利用等行为,仍主动配合其实施损害自身利益的行为,需根据具体情况确定责任比例。”
“第四,理赔次数设有上限,避免有人把本铺当成月例补贴。”
二长老听得眉头紧锁。
“那若是有人真的被欺骗了呢?”
我看向他。
“欺骗与自愿承担风险,不是一回事。”
“如果有人隐瞒身份、伪造承诺,或者利用他人的信任获取利益,本铺不仅赔,还会协助受害者追责。”
这一次,议事堂里安静了很久。
宗主翻着我的账册,半晌,忽然问:
“你为什么想做这件事?”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倒没有准备标准答案。
“因为……”
我想起前世那个加班到深夜的自己。
想起那三十万块钱,想起那些被我亲手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投资报表,也想起那个临走时轻描淡写地说我太强势的男人。
我垂下眼睛。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明明受了伤,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些人把自己关起来,有些人放弃修炼,还有些人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换来对方的回头。”
“可感情不是账目,不是投入越多,回报就越高。”
我抬起头。
“我想让他们知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被拒绝也没有错。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赔进去。”
宗主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放下账册。
“试办三个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宗主,您同意了?”
“只是试办。”
“弟子明白!”
我抱起算盘,转身就走。
刚走到议事堂门口,一道白色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来人穿着雪白剑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眉目清冷,神情淡漠。
是大师兄沈寒。
也是原著里那个为了大师姐,可以与整个修仙界为敌的剑尊。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大师兄。”
他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算盘上。
“你刚才说的理赔铺,真的要开?”
“自然。”
“你不怕别人笑话?”
我想了想。
“怕。”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但我更怕青云宗有一天连弟子的疗伤丹药都买不起。”
沈寒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色钱袋,放在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差点没拿稳。
里面装着十块上品灵石。
“大师兄,这是?”
“保费。”
“可是我们的基础保费是一块下品灵石。”
“我知道。”
“您交这么多做什么?”
他神色平静。
“预交。”
我试探着问:“预交十年?”
沈寒看着我,停顿了片刻。
“一生。”
我:“……”
这位剑尊,似乎对保险存在某种严重的误解。
我正打算向他解释保费缴纳规则,他已经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温栗。”
“在。”
“若有一天,我来理赔,你会赔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认真回答:
“只要符合条款,自然会赔。”
他没有再说话。
白衣从长廊尽头掠过,很快消失在云雾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又翻开账册,郑重地记下:
客户编号:001。
客户姓名:沈寒。
投保金额:十块上品灵石。
备注:疑似高净值客户,风险情况不明。
三天后,青云宗主峰脚下,多了一间小木铺。
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金字的招牌。
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情伤理赔铺。
我站在柜台后,把算盘擦得锃亮。
门外,云雾翻涌,仙鹤掠过。
我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地等着第一位客人。
我相信,这门生意一定能做起来。
毕竟,整个青云宗最不缺的,就是情伤。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算账的本事。
第二章 第一单理赔
情伤理赔铺开张第三天,温栗就被人堵在了柜台后面。
“赔钱!”
一张保单啪地拍在桌上,震得算盘珠子跳了两下。
来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他一只手按着柜台,另一只手指着温栗,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铺子不是号称什么情伤都能赔吗?我师弟因为一个女人茶饭不思、修为倒退,如今连床都下不来!保单在这里,灵石也交了,你凭什么不赔?”
温栗低头看了一眼保单。
投保人:周某。
保障期限:一年。
投保日期:三天前。
申请理赔金额:五十枚上品灵石。
她又看了看保单末尾的签名。
“周师弟本人呢?”
“病得起不来!”
“那请他本人来,或者出具授权。”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骗你?”
“我还没开始审核。”
温栗把保单翻到背面,指着签名处。
“这份保单上的签名,和投保人登记时留下的笔迹不一致。按照约定,代签必须提供授权证明。没有授权,我不能受理。”
那人脸色一沉。
“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开个破铺子,收了灵石就不认账?我看你这根本就是骗钱!”
门外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有人窃窃私语。
“我就说这情伤险不靠谱。”
“喜欢一个人还能拿灵石赔?这不就是变着法子骗钱吗?”
“听说沈师兄都投了十枚上品灵石,该不会也被她骗了吧?”
温栗听见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把保单推回去。
“赵师兄,你可以质疑我们的审核结果,也可以向宗门申请复核。但请不要在事实尚未查清之前,直接认定我们骗钱。”
“好啊!”赵明远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
他一把收回保单,转身带着两名同伴离开。
临走前还撂下一句:
“你等着,这事没完!”
铺子里安静下来。
温栗看着桌上被拍歪的算盘,默默把珠子拨回原位。
开张第三天,第一笔上门的生意不是理赔,是投诉。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需要面对的是情伤,没想到最先找上门的,却是人心。
“师姐……”
门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温栗转过头。
一个圆脸少年站在门口,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色道袍,袖口有些长,几乎遮住半只手。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半。
他似乎被刚才的争吵吓住了,犹豫着不敢进门。
温栗缓和了语气。
“进来吧。你是来咨询,还是来投保?”
少年抿了抿嘴。
“我……我是来理赔的。”
温栗的手停在算盘上。
三天。
整整三天,终于有人来理赔了。
她立刻坐直身体,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表格。
“姓名?”
“陆小宝。”
“宗门?”
“青云宗外门,丹房杂役。”
“投保时间?”
“半个月前。”
温栗翻开保单登记册,果然找到了他的名字。
陆小宝,基础情伤保障计划,保费三枚下品灵石,保障期限一年,等待期七日。
她核对了一遍日期。
“等待期已经过了。说说情况。”
陆小宝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包已经凉透的桂花糕。
“我喜欢一个师姐。”
温栗点头,在表格上写下“单方面情感投入”。
“她知道吗?”
“知道。”
“她接受了吗?”
陆小宝低下头。
“没有。”
温栗继续记录:“明确拒绝。”
“她说,她一直把我当师弟。”
“嗯。”
“还说,让我不要再送桂花糕了。”
“嗯。”
“可是我做了整整一个月。”
陆小宝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温师姐,你说她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吃?”
温栗放下笔。
她看着桌上那包桂花糕,认真地问:“你觉得她拒绝你,是因为桂花糕不好吃吗?”
陆小宝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她怎么回答?”
“我希望她能尝一口。”
“如果她尝了,还是不喜欢你呢?”
陆小宝不说话了。
温栗没有立刻安慰他,而是把表格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先说清楚,情伤理赔不负责让拒绝你的人改变主意,也不负责替你证明她错过了一个多好的人。我们能做的,是在你因为这件事受到损失时,按照保单约定给予补偿,帮助你恢复正常生活。”
陆小宝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
“那么,具体损失是什么?”
“我三天没吃饭。”
温栗抬起眼睛。
“为什么?”
“吃不下。”
“睡眠呢?”
“睡不好。”
“修炼呢?”
“也没办法静心。”
温栗拿起测灵石,示意他把手放上去。
灵石亮起淡淡的青光,光芒不稳,但并未出现明显的灵力逆流。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核对他这几日的生活状况,最后在表格上写下评估结果。
一级情伤。
轻度失眠,食欲下降,修炼效率短暂降低,尚未造成持续性修为损伤。
按照保单约定,可以获得三枚下品灵石的基础慰问金,以及一次免费的心境疏导。
陆小宝看着那行字,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能赔?”
“当然。”
温栗从柜台下面取出三枚下品灵石,放在他面前。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送出去的桂花糕,一共花了多少灵石?”
陆小宝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材料大概两枚下品灵石,灵火费不算,做坏的那些……大概还有一枚。”
温栗在旁边添了一行:非保险责任支出,不予赔付。
陆小宝看见了,小声问:“那我做坏的那些,也不能算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学习做桂花糕的成本,不是情伤造成的损失。”
陆小宝似懂非懂。
温栗把三枚灵石推给他:“拿着。今天先去吃饭,晚上按时睡觉。至于那位师姐——”
她顿了顿。
“不要再送桂花糕了。”
陆小宝攥着灵石,低着头走到门口。
雨已经小了。
他忽然回头问:“温师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温栗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自己穿书前,在保险公司做精算师时,也曾经接触过许多类似的理赔申请。有人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失去积蓄,有人因为亲人的离世长期无法工作,还有人把所有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仿佛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来过。
那时她只能按照条款审核赔付。
现在,她至少可以多说几句话。
“陆小宝,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这不叫没用。”
她看着少年。
“你做桂花糕,是因为你喜欢她。她不接受,是因为她没有同样的心意。这两件事都没有错。你不必因为被拒绝,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
陆小宝愣了很久。
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温师姐。”
少年走进雨幕。
温栗低头,在理赔登记簿上写下第一笔记录:
首位理赔客户:陆小宝。
理赔等级:一级。
赔付金额:三枚下品灵石。
后续建议:恢复饮食,规律作息,停止向拒绝自己的对象赠送桂花糕。
她刚写完,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温师妹,你这最后一条,未免有些刻薄。”
温栗抬头。
沈寒站在门外,肩上落着几滴雨水。他今日没有佩剑,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神情仍旧清冷。
“师兄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问他桂花糕花了多少灵石的时候。”
温栗:“……”
那岂不是全听见了?
她清了清嗓子:“这是必要的风险控制。”
沈寒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理赔登记簿上。
“你给了他三枚灵石。”
“是。”
“他交的保费只有三枚下品灵石。”
“是。”
“第一笔理赔就把保费赔了回去。”
温栗把账本合上:“这只是个例。保险不是靠单个客户盈利,而是依靠风险分散。只要投保人数足够多,风险发生率能够合理估算,资金池就能维持。”
沈寒看了她一会儿。
“你确定能维持?”
“目前还不能确定。”
“那你为什么敢开?”
温栗想了想。
“因为不做的话,情况只会更糟。”
沈寒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块写着“情伤理赔铺”的木牌,看了一眼。
“字写得不好。”
“谢谢师兄提醒,我下次争取写得更好。”
“不过,牌子挂得很正。”
温栗抬头。
沈寒已经把木牌放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位剑尊说话的方式,和他的剑一样,平时看不出什么锋芒,偶尔却能让人接不上话。
“师兄今日来,是要查看经营情况?”
“不是。”
“那是……”
“买东西。”
温栗立刻精神一振。
“师兄想买什么?我们这里有基础情伤险、长期情伤险、心境疏导服务……”
“我想买一份桂花糕。”
温栗愣住。
沈寒看了一眼陆小宝留下的油纸包。
“刚才那位弟子做的?”
“是。”
“他做得很好?”
“据他说,做了一个月。”
“那就买一份。”
温栗沉默片刻。
她忽然明白过来。
沈寒并不是想吃桂花糕。
他只是看见陆小宝把它带来,又原样带走,或许觉得这份心意不应该就这样被丢在雨里。
“师兄。”温栗认真道,“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有人买他的桂花糕,而是学会不再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别人是否接受上。”
沈寒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吃。”
温栗:“……”
她不信。
但她还是把油纸包收好,打算等陆小宝下次来时再还给他。
沈寒没有多留。
临走时,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投保的人明知道自己会受伤,还是选择走进去,你赔不赔?”
温栗正在整理账本,闻言抬起头。
“要看具体情况。”
“如果他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却仍然愿意付出呢?”
“愿意付出不等于应该获得赔偿。”
“如果他明知道会失去一切?”
温栗放下笔。
她看着沈寒,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在讨论保险条款。
“师兄,你有这样的客户?”
沈寒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说:“只是随口问问。”
说完,他转身离开。
温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她在保单登记簿上翻到客户001号。
沈寒。
投保金额:十枚上品灵石。
保障期限:终身。
备注:疑似高净值客户,风险不明。
她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特别观察:投保人似乎对免责条款有较强兴趣。
写完,她满意地合上账本。
当天下午,情伤理赔铺来了第二位客人。
这次不是来理赔的,而是来投保的。
来人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她站在门口,盯着柜台看了许久,迟迟没有进来。
温栗主动招呼她:“小姑娘,想问什么?”
女孩走进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师姐,这里……真的能赔灵石吗?”
“要看情况。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芽。”
“这是道号?”
女孩摇摇头。
“大家都这么叫我。”
温栗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想投保?”
小豆芽点头,又摇头。
“我没有灵石。”
“那你来做什么?”
女孩低下头,小声说:“我想问问,能不能在这里做事。”
温栗有些意外。
“做事?”
“我会扫地,会烧水,会整理药材,还会算账。”小豆芽抬起脸,似乎怕她不相信,又补充道,“我算得很快。”
温栗来了兴趣。
“你会算账?”
“会一点。”
“那我考考你。”
她从柜台下拿出几枚灵石,随手摆成一排。
“如果一个人每月交三枚下品灵石,一百个人交一年,一共是多少?”
小豆芽几乎没有犹豫。
“三千六百枚下品灵石。”
“如果每个月有十个人退保呢?”
“要看退保时间。如果按月退,就不能直接按一百个人全年计算。”
温栗微微一怔。
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谁教你这些的?”
“以前在外门账房帮过忙。”
“为什么不继续做?”
小豆芽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账房的师兄说,我算得太慢。”
温栗看了她一眼。
“刚才你算得很快。”
“因为师姐给的数很简单。”
温栗笑了。
“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小豆芽猛地抬头。
“我可以吗?”
“可以。不过先说好,这里不包吃住,工钱也不高。”
“我不要工钱。”
温栗皱眉:“不要工钱,你吃什么?”
小豆芽小声说:“我可以先记账,等铺子赚了灵石再给我。”
温栗摇头。
“那不行。做事就应该有工钱。我们这里虽然是情伤理赔铺,但不做让人白干活的生意。”
她拿出一张纸,写下雇佣约定。
每月两枚下品灵石,包午饭,试用一个月。
小豆芽盯着纸上的字,眼睛渐渐红了。
“师姐,我可以先拿一枚吗?”
“为什么?”
“我娘病了,我想给她买药。”
温栗没有再问。
她从柜台里取出一枚灵石,放在纸上。
“这是预支的工钱。以后从你的月钱里扣,但不会让你欠债。”
小豆芽郑重地点头。
“谢谢师姐。”
“还有一件事。”
温栗把账本递给她。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情伤理赔铺的第一位伙计。”
小豆芽接过账本,神情认真得像是接过了一件了不得的法器。
“那我应该做什么?”
温栗指了指门外。
“先把门口的雨水扫干净。”
小豆芽立刻拿起扫帚。
她扫得很认真,连石缝里的水都一点点清理干净了。
温栗坐回柜台后,翻开账本。
收入:十枚上品灵石。
支出:三枚下品灵石。
预支工钱:一枚下品灵石。
现有资金:暂时充足。
她看着那一行数字,终于觉得这家铺子有了一点真正开张的样子。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
“温栗呢?让她出来!”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青年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伴。
温栗抬起头。
是赵明远。
刚才来闹事的人。
他把一张保单拍在柜台上。
“我师弟周某的理赔,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温栗看着他,平静地问:“周师弟本人呢?”
“我说了,他病得起不来!”
“那就请他本人来,或者出具授权。”
赵明远冷笑一声。
“你少拿这些规矩糊弄我。你不是说情伤都能赔吗?我师弟因为一个女人茶饭不思、修为倒退,如今连床都下不来。保单在这里,灵石也交了,你凭什么不赔?”
温栗拿起保单,仔细核对。
“这份保单的签名,和投保人登记时留下的笔迹不一致。”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这份保单不是本人签署的。”
赵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温栗没有再看他,而是把保单放回桌上。
“赵师兄,理赔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能拿到灵石。请你把周师弟带来,我们当面核实。”
“好。你等着。”
赵明远收起保单,转身离开。
小豆芽拿着扫帚站在门边,悄悄问:“师姐,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温栗重新拿起笔。
“看起来是。”
“那怎么办?”
“先把账算清楚。”
她把那份保单的编号记下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疑似骗保。
窗外的雨停了。
远处的青云宗钟声响起,山门前的弟子三三两两经过。
温栗看着那本刚刚添了几页记录的账册,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要面对的,恐怕并不只是那些因为感情而受伤的人。
当一份保单开始涉及灵石、责任和赔偿,就一定会有人试图钻空子。
而她必须证明一件事:
情伤可以被理解,但规则不能被滥用。
她合上账本。
“豆芽,明天开始,咱们得把理赔流程再完善一下。”
小豆芽认真点头。
“师姐,我记下了。”
温栗看着门口的招牌,轻轻敲了敲算盘。
这家铺子,终于有生意了。
只不过,第一场真正的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三章 保单风波
第二天一早,情伤理赔铺的门口便围满了人。
温栗刚推开门,就看见赵明远站在台阶下,身边还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
那青年穿着内门弟子的衣服,身形单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过好觉。
“温师妹,人我带来了。”
赵明远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不是要本人来吗?周师弟现在就在这里。今天总该能赔了吧?”
温栗没有接话,而是先看向那名青年。
“你就是周师弟?”
青年点点头。
“周明。”
“进来坐。”
赵明远却抢先一步走进铺子,把一张椅子拉到柜台旁。
“别磨蹭了。周师弟为了那个女人,已经好几天没办法修炼。你们铺子收了保费,总不能只收钱不办事。”
温栗拿出登记册。
“周师弟,我先核实几个问题。你的保单是本人签署的吗?”
周明迟疑了一下。
“是。”
“签署时,你是否清楚保单的保障范围和免责条款?”
“清楚。”
温栗翻开保单。
“那么,为什么昨天赵师兄代你申请理赔时,你没有亲自到场?”
周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明远不耐烦地插话:“他身体不好,我替他跑一趟,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温栗把保单放到两人面前。
“首先,申请理赔必须由投保人本人提出,或者提供有效授权。其次,保单约定的赔付金额,不是由申请人自己填写多少就赔多少,而是由实际损失和对应保障等级决定。”
赵明远嗤笑一声。
“说得倒是好听。那你现在就给他评估。”
“可以。”
温栗转向周明。
“周师弟,你因为感情问题,具体出现了什么情况?”
周明低着头。
“我喜欢一位师姐。”
“她知道吗?”
“知道。”
“她接受了吗?”
“没有。”
“她拒绝你之后,你有没有出现失眠、食欲下降、修炼受阻等情况?”
“有。”
“持续多久?”
“三天。”
温栗点头。
“那你为什么申请五十枚上品灵石?”
周明抬起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我……我不知道。”
赵明远立即说道:“他修为受损,五十枚上品灵石难道很多吗?”
温栗看向他。
“周师弟的测灵记录显示,修为没有出现明显损伤。按照目前情况,最多属于一级情伤。基础慰问金为三枚下品灵石,另附一次心境疏导。”
“开什么玩笑!”
赵明远一掌拍在桌上。
“我师弟都成这样了,你就赔三枚下品灵石?”
温栗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赵师兄,你先别急。我们还没查完。”
她从登记册里取出另一份记录。
“周师弟,你的保单是在三天前签署的。可据我了解,你所说的失眠和修炼受阻,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发生了。”
周明脸色变了。
赵明远也安静下来。
温栗继续道:“按照保单约定,投保前已经发生的情伤,不在保障范围内。若投保时故意隐瞒已有情况,保险合同可以解除。”
“我没有!”
周明突然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大,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我只是……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好起来。”
温栗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申请理赔?”
周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赵明远忽然伸手,把那份保单拿了起来。
“好了,既然你不愿意赔,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周师弟,我们走。”
“等一下。”
温栗看着周明。
“我想知道,你真的愿意申请这笔赔偿吗?”
赵明远转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问周师弟。”
周明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过了很久,他才说:“其实……我不想要五十枚上品灵石。”
赵明远的神情一下子变了。
温栗没有催促。
“我只是想拿回三枚下品灵石。”
“为什么?”
周明垂下眼睛。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灵石。”
他告诉温栗,自己半个月前喜欢上了一名内门师姐。对方已经有了心仪的人,明确拒绝了他。他一度无法接受,整日躲在住处里,甚至连修炼都不愿意继续。
后来赵明远找到他,说情伤理赔铺可以赔灵石,便劝他先投保,再申请理赔。
“他说只要把事情写得严重一些,就能拿到赔偿。到时候赔下来的灵石,我们平分。”
周明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骗钱,可他告诉我,反正那家铺子也是骗人的。我们只是把自己的灵石拿回来。”
温栗看向赵明远。
“所以,你们伪造了保单上的签名?”
赵明远冷笑。
“周师弟自己愿意签的,怎么能叫伪造?”
“那为什么昨天的保单签名与登记笔迹不同?”
赵明远不再说话。
周明却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温师姐,这是我真正签过的保单。昨天那张,是赵师兄重新写的。他说这样申请的赔偿会高一些。”
温栗接过纸张。
两份保单的内容确实不同。
昨天那份申请金额为五十枚上品灵石,而真正的保单上,周明选择的是最基础的保障计划。
“赵明远,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赵明远脸色阴沉。
“不过是几枚灵石,你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几枚灵石?”
温栗笑了一下。
“对你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周师弟来说,这是他攒了很久的积蓄。对我们铺子来说,这是第一份正式的保单。对所有投保的人来说,这是他们愿意相信这套制度的理由。”
她把两份保单放在一起。
“如果今天我因为你声音大,就随意赔付五十枚上品灵石,明天是不是就会有人带着更大的损失来申请理赔?到时候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又该怎么办?”
赵明远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转头。
顾云舟站在门外。
他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眉目温和,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最近宗门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自从苏灵歌离开后,他便一直闭门不出。
温栗认得他。
青云宗三师兄,顾云舟。
也是那场宗门大比上,为苏灵歌走火入魔的人。
顾云舟看了看柜台上的保单,又看向赵明远。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赵明远像是找到了帮手,立刻说道:“顾师兄,你来得正好。这家铺子收了灵石却不肯理赔,还污蔑我伪造保单。”
顾云舟没有理会他。
“温师妹,怎么回事?”
温栗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顾云舟听完,沉默片刻。
“既然保单有问题,就按规矩处理。”
赵明远不服气。
“顾师兄!”
“赵明远。”
顾云舟转过头,语气平淡。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若觉得她处理不公,可以向执事堂申诉。但如果确实伪造保单,就不要再拿同门情谊做借口。”
赵明远咬了咬牙。
最终,他还是带着两名同伴离开了。
周明站在原地,低着头。
“温师姐,对不起。”
温栗把真正的保单还给他。
“你投保时隐瞒了已有情况,按照规定,这份保单不能赔付。”
周明点点头。
“我知道。”
“不过,你仍然可以接受一次免费的心境疏导。至于那三枚下品灵石,如果你想退保,可以按照合同约定申请退还未到期部分。”
周明抬起头。
“真的?”
“当然。我们不赔不该赔的钱,也不会扣不该扣的钱。”
周明眼眶泛红。
他向温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姐。”
温栗摆摆手。
“下次别再为了别人,把自己的积蓄交给不值得相信的人。”
周明离开后,顾云舟没有立即走。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温栗整理保单。
“温师妹。”
“顾师兄有事?”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温栗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顾云舟问的不是周明。
“因为不甘心。”
“如果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呢?”
“知道没有结果,和愿意接受没有结果,是两回事。”
顾云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曾经在宗门大比上斩出惊艳一剑。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真正握稳过剑。
“如果一个人等了很多年呢?”
温栗没有直接回答。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顾师兄,你愿意说说自己的事情吗?”
顾云舟望向窗外。
雨后的山林清透,远处的云雾缓缓散开。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等了她八年。”
温栗没有追问。
她把茶推过去。
“那你可以先坐一会儿。”
顾云舟坐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但温栗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终于没有刚进门时那么紧了。
赵明远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宗门。
有人说温栗不近人情,连同门弟子都不肯通融;也有人认为她处理得没错,保单既然写了条款,就应该按条款执行。
更麻烦的是,赵明远并没有就此罢休。
第二天,执事堂便送来一纸通知。
青云宗决定召开一次小型听证会,对情伤理赔铺的经营资格、理赔标准以及保单条款进行审查。
温栗看完通知,陷入沉思。
小豆芽站在旁边,担忧地问:“师姐,我们是不是要关门了?”
“还不至于。”
“可是执事堂的人说,如果理赔制度存在问题,宗主可能会收回经营许可。”
温栗把通知放下。
“那就把问题说清楚。”
她开始整理账本、保单、理赔记录和经营章程。
小豆芽在旁边帮忙,把每一份文件按照日期排列好。
整理到深夜,温栗忽然发现,最初那份试行章程里,有一个漏洞。
她当时规定,投保人必须在情伤发生前投保,但没有明确规定如何认定情伤发生的时间。
这意味着,有人可能在受到情伤后,先隐瞒事实投保,再以同一件事申请理赔。
这不是简单的骗保问题。
而是制度本身不够完善。
温栗拿起笔,把相关条款重新修改。
第一,投保时必须如实申报已有情伤情况。
第二,所有情伤理赔均需经过核实,不得仅凭申请人单方面陈述确定赔付等级。
第三,涉及故意欺骗、伪造材料或隐瞒既有情况的,不予赔付。
第四,理赔审核必须保留申诉渠道,避免出现误判。
小豆芽看着她写完,忍不住问:
“师姐,为什么要写这么多?”
温栗抬头。
“因为规矩不是用来为难人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保单。
“它应该保护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应该防止有人利用别人的善意。”
小豆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温栗把新章程装进木盒。
“明天去执事堂。”
她不知道,这场听证会会让她第一次真正站到整个宗门的目光之下。
也不知道,顾云舟会在那一天,第一次说出自己与苏灵歌之间的故事。
更不知道,苏灵歌离开青云宗后,正走在一条通往渡情渊的路上。
那条路的尽头,有人已经等了她很久。
第四章 宗门听证会
青云宗执事堂设在主峰东侧。
平日里,这里处理宗门弟子违规、灵石纠纷和修炼资源分配等事务。温栗第一次走进来时,觉得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像一间衙门。
高高的案台,整齐的卷宗,左右两排座椅。
宗主没有亲自到场,主持听证的是执事长老。
顾云舟也来了。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神情安静,像是一个旁听者。
赵明远则站在另一边,身旁坐着两名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
温栗带着小豆芽走进去,将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执事长老敲了一下木槌。
“今日听证,主要审查情伤理赔铺的经营制度是否存在违规,以及此前赵明远申请理赔一事的处理是否合理。”
“温栗,你先陈述。”
温栗站起来。
“弟子经营情伤理赔铺,是经宗主批准的三个月试行项目。其目的并非鼓励弟子沉溺情爱,而是为因情伤导致修炼、生活受到影响的弟子提供有限补偿与心境疏导。”
“保险制度的基本原则,是投保人按照约定缴纳保费,在保障期限内发生约定风险时,由理赔铺按照条款赔付。”
“理赔金额并非由申请人自行决定,而是根据实际损失、情伤等级和保障范围核定。”
执事长老翻了翻材料。
“你如何判断情伤等级?”
温栗取出一份表格。
“目前分为三个等级。”
“一级,短期情绪波动,出现轻微失眠、食欲下降、修炼效率降低等情况,通常不造成持续性修为损伤。”
“二级,情绪问题持续时间较长,出现明显修炼障碍、灵力运行紊乱,或对正常生活造成较大影响。”
“三级,出现严重走火入魔、自损行为、修为倒退等情况,需要宗门协助治疗。”
“每一级对应不同的赔付上限,同时提供相应的心境疏导。”
执事长老点了点头。
“那你如何证明,弟子受到的损失确实与情伤有关?”
“我们会核对修炼记录、灵力状态,并进行必要的谈话评估。如果情况复杂,也可以请宗门医修协助。”
“如果有人故意夸大损失呢?”
“我们有复核机制。”
“如果有人在投保前就已经受伤,却故意隐瞒呢?”
“属于既有风险未如实申报,不在保障范围内。”
执事长老放下材料。
“赵明远,你有什么异议?”
赵明远站起来。
“弟子认为,这种制度本身就不合理。”
“说下去。”
“感情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有人因为失恋难过三天,有人难过三年。温栗凭什么决定谁能赔、谁不能赔?她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的感情?”
温栗没有立即反驳。
她知道,赵明远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情伤不是一道可以用测灵石直接测量的伤口。
它存在于人的记忆、认知和生活之中,有时甚至连受伤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执事长老看向温栗。
“你如何回答?”
温栗站起身。
“弟子确实没有资格评判别人的感情。”
她停了一下。
“但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评判。”
“我不会判断谁的喜欢更深,谁的付出更多,也不会因为某个弟子哭得更厉害,就认为他的损失更大。”
“我只核实一件事:这份情伤是否造成了保单约定的损失。”
她从桌上取出陆小宝的理赔记录。
“比如陆小宝。他被喜欢的人拒绝,出现了短期失眠和食欲下降。我们按照一级情伤进行赔付,并提供心境疏导。”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爱那位师姐,也不需要证明对方有多无情。”
“同样,周明师弟虽然确实受到情伤,但他在投保前已经出现相关症状,且投保时未如实申报。按照保单约定,这一部分不属于保障范围。”
“这不是说他的痛苦不值得被理解,而是说不能因为痛苦真实存在,就可以不受规则约束。”
听证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温栗看着在场的人。
“我想做的不是给感情标价,而是让人们在受到伤害时,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赵明远冷笑。
“说得好听。你不就是想赚灵石?”
温栗看向他。
“如果只是为了赚灵石,我不会把一级理赔的慰问金定得这么低,也不会提供免费的心境疏导。”
“你——”
“赵师兄,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明远皱眉。
“什么?”
“如果周明没有投保,你还会愿意帮他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
“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温栗平静地说:
“你声称自己是在替周师弟争取权益,可周师弟已经亲口承认,你们打算平分赔偿金。你真正关心的究竟是他的伤,还是那五十枚上品灵石?”
赵明远脸色涨红。
“你胡说!”
“那就请你解释,为什么要替他重新填写保单,为什么要隐瞒投保前已经发生的情伤,为什么要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替他申请理赔。”
赵明远说不出话来。
执事长老敲了敲木槌。
“肃静。”
他又翻看了几份材料,最后宣布:
“现有证据表明,情伤理赔铺在经营过程中确实存在部分条款不够完善的问题,但尚未发现违规经营行为。”
“温栗提出的修改方案,可以纳入试行章程。”
“至于赵明远一事,因涉及伪造材料与虚假申报,将另行交由执事堂调查。”
温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但至少,铺子可以继续开下去。
听证结束后,顾云舟在门口等她。
“温师妹。”
“顾师兄。”
“你刚才说,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的人生赔进去。”
温栗点头。
“是。”
顾云舟望着远处的山。
“那如果一个人已经赔进去了呢?”
温栗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慢慢拿回来。”
顾云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时留下的一道涟漪。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一直等,她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我从十六岁开始喜欢她。”
“那时她刚入门,剑术不好,连最简单的御剑都学不会。她每次摔下来,我都在旁边笑她。”
“后来她进步很快,成了宗门最出色的弟子。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些,就能追上她。”
顾云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八年里,我替她收拾过很多烂摊子。她闭关时,我替她送丹药;她受伤时,我守在洞府外;她想要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替她做到。”
“我从来没告诉她。”
温栗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知道以后,会连师兄都不愿意做。”
他说得很平静。
“后来她喜欢上了夜离。”
温栗没有接话。
“那天宗门大比,我看见她为他斩断本命剑。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顾云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让她选择我。”
温栗看着他。
“顾师兄,你知道吗?”
“什么?”
“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你再强一些,再有钱一些,再体贴一些,也未必能改变她的选择。”
顾云舟没有说话。
温栗继续道:
“你可以喜欢她,可以为她做很多事情。但她没有义务因为你的付出而爱上你。反过来,你也没有义务因为喜欢她,就把自己的一生交出去。”
顾云舟望着她,许久才问:
“那我该怎么办?”
温栗没有给他一个轻飘飘的答案。
她知道,八年的感情不是几句话就能放下的。
“先从一件小事开始。”
“什么?”
“今天回去,好好吃一顿饭。”
顾云舟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温栗认真道:
“你已经很久没有照顾自己了。先把自己照顾好,其他的事情,慢慢来。”
顾云舟低头笑了。
“温师妹,你这心境疏导,倒是与别处不同。”
“当然。”
温栗一本正经。
“我们这里讲究循序渐进,不包治百病。”
顾云舟终于笑出了声。
那是温栗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轻松。
当天下午,温栗回到铺子时,发现门口多了一张新的告示。
上面写着:
情伤理赔铺试行章程修订公告。
小豆芽正踮着脚,把告示贴在墙上。
“师姐,执事堂的人送来的。”
温栗看了一眼。
“做得不错。”
她推门进去,发现柜台上多了一只木盒。
木盒里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灵石。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字迹清冷,笔锋利落。
——听说你通过了听证。贺礼。
没有署名。
温栗却知道是谁送来的。
她打开账本,在客户001号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
近期表现:疑似关注本铺经营状况。
写完,她忽然又觉得不够准确。
于是拿笔补充:
可能存在长期观察行为。
她正准备合上账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外门弟子冲进来,脸色惨白。
“温师姐!”
“怎么了?”
“苏师姐回来了!”
温栗手里的笔停住。
“谁?”
“苏灵歌师姐!”
那弟子喘着气,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她从山门外回来了。听说她在外面被魔修抛弃,现在浑身是伤,连剑都握不住!”
温栗站了起来。
小豆芽也愣住了。
苏灵歌。
青云宗的大师姐。
也是那场宗门大比上,为了一个魔修斩断本命剑、当众离开宗门的人。
温栗原本以为,她至少要很久才会回来。
没想到这么快。
她把桌上的账本合上。
“人在哪里?”
“宗主已经让医修带她去偏殿了。”
温栗拿起自己的理赔记录册。
“走。”
小豆芽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出铺子,便看见主峰方向升起一道淡淡的白光。
那是宗门护山阵法启动的征兆。
温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苏灵歌回来了。
可她带回来的,恐怕不只是一个破碎的爱情故事。
还有某种她尚未看清的东西。
而在青云宗千里之外,一处常年被黑雾笼罩的山谷里,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正站在石台前。
石台上摆着七十二颗红色珠子。
每一颗珠子里,都隐约浮现着一张女子哭泣的脸。
男人伸出手,轻轻拨动其中一颗。
珠子发出细微的响声。
“七十二颗。”
他低声笑了笑。
“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黑雾深处,有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声音苍老而阴冷,仿佛从地底传来。
“她回去了?”
“是。”
“很好。”
黑雾翻涌。
“让她回去吧。一个被抛弃的人,最适合成为新的引子。”
男人俯身行礼。
“属下明白。”
石台上的七十二颗相思珠,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而青云宗的偏殿里,苏灵歌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床边站着许多人。
宗主、医修、顾云舟,还有那个曾经在宗门大比上当众劝她不要离开的外门小师妹。
温栗。
苏灵歌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见一个人。”
宗主俯身问:“你想见谁?”
苏灵歌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温栗。”
温栗走到床边。
“我在。”
苏灵歌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我想理赔。”
她说。
“我想申请理赔。”
第五章 七十二颗相思珠
苏灵歌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偏殿里的药香很浓,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躺在床上,手腕缠着白色绷带,原本灵气充沛的丹田如今像一口干涸的井,连最基本的灵力运转都十分艰难。
温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理赔申请表。
“姓名,苏灵歌。”
“受伤原因,情感关系破裂。”
“申请时间,今日。”
她抬起头。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不想回答的,可以暂时不答。但为了确定理赔等级,有些事实必须核实。”
苏灵歌望着她,眼神空洞。
“好。”
“你和夜离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半年前。”
“他是什么身份?”
“他说自己是散修,师承不明,四处游历。”
“你知道他是魔修吗?”
苏灵歌沉默片刻。
“后来知道了。”
温栗把这一点记下来。
“知道之后,你为什么没有立即离开?”
苏灵歌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自己修炼的功法与旁人不同,但从未伤害过无辜的人。他说……他只是想找一个愿意理解他的人。”
“你相信了?”
“我相信他。”
温栗没有评价。
她继续问:“他有没有向你索取过灵石、丹药,或者其他修炼资源?”
“没有。”
“有没有让你为了他损害自己的修为?”
苏灵歌的眼神微微一变。
“有。”
“具体是什么?”
“他说他修炼时容易受到外界灵气干扰,只有我在他身边,他才能安静下来。”
温栗停笔。
“所以你经常陪他?”
“嗯。”
“你有没有因此耽误自己的修炼?”
苏灵歌点头。
“我曾经连续一个月没有闭关。”
“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有时候会。但他说,我们既然相爱,就应该互相体谅。”
温栗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长期情绪劳动,修炼时间损失。
“后来呢?”
苏灵歌闭上眼睛。
“后来他送了我七十二颗珠子。”
温栗抬头。
“什么珠子?”
“相思珠。”
苏灵歌的声音很轻。
“他说每一颗珠子都代表他对我的一份思念。只要我把珠子戴在身上,无论我们相隔多远,他都能感应到我。”
“你一直戴着?”
“是。”
“现在在哪里?”
苏灵歌没有回答。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的一个小木盒。
温栗打开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十二颗红色珠子。
每一颗都晶莹剔透,颜色像凝固的血。
温栗拿起其中一颗。
珠子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一根缠绕的红线。
她把珠子放在掌心,忽然感到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指尖爬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
其中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气息。
她立刻将珠子放回盒中。
“这些珠子,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样的?”
苏灵歌看着木盒。
“刚开始没有。后来每次我哭过,它们就会变得更红。”
“哭过?”
“夜离离开青云宗附近那段时间,我经常想他。有时他几天不回消息,我就会整夜睡不着。”
“你哭的时候,珠子会发热?”
苏灵歌点头。
“有一次,我发现其中一颗珠子里,好像有一张脸。”
“什么样的脸?”
“像我。”
偏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温栗重新拿起那颗珠子。
“苏师姐,我需要检查它们。”
苏灵歌伸手按住木盒。
“你会弄坏它们吗?”
“我不能保证。”
苏灵歌的手指僵住。
温栗看着她。
“但如果这些珠子真的有问题,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们可能不只是礼物。”
苏灵歌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手。
“好。”
温栗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木盒底部。
符纸刚接触木盒,便迅速变黑。
她眉心一跳。
“果然。”
“怎么了?”
“里面有魔气。”
苏灵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可是夜离说……”
她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
温栗没有接话。
她将七十二颗珠子依次摆开,发现每颗珠子里都有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彼此牵连,最后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线,延伸向远处。
温栗试着用灵力触碰。
下一刻,她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七十二颗红珠。
男人抬起手,指尖划过其中一颗。
珠子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哭声。
男人笑了。
“又收了一份。”
画面骤然破碎。
温栗猛地收回手。
“温师妹?”
苏灵歌紧张地看着她。
温栗深吸一口气。
“这些珠子在吸收你的情绪。”
“什么?”
“准确地说,它们在吸收你产生的悲伤、失落和思念,再将这些情绪转化成某种魔气。”
苏灵歌呆住了。
她望着木盒,仿佛第一次认识里面的东西。
“所以……我每次哭的时候……”
“珠子就会吸走一部分情绪力量。”
温栗将珠子重新收好。
“它们不是在替你保存思念,而是在利用你的痛苦。”
苏灵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起来却比哭还难受。
“原来如此。”
她望着天花板。
“我一直以为,他送我这些珠子,是因为他舍不得我。”
“他说,只要我难过,就说明我还在乎他。”
“他说,思念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原来他只是想让我一直难过。”
温栗没有劝她别哭。
她知道,有些真相被揭开的时候,人不可能立刻变得清醒。
苏灵歌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木盒里的一颗珠子忽然亮了。
温栗立即将木盒盖上。
“不要再让它们吸收你的情绪。”
苏灵歌怔怔地看着她。
“我该怎么办?”
温栗把理赔申请表放在她面前。
“先把你自己的情况说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们按照约定赔付。”
苏灵歌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我真的能赔吗?”
“可以。”
“可是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有多痛苦。”
温栗摇头。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痛苦。”
她指着表格上的一栏。
“我们只需要确认,你是否因为这段关系遭受了实际损失。”
苏灵歌的眼泪落在纸上。
“我失去了本命剑。”
“这是重大损失。”
“我三个月没有好好修炼。”
“需要核实。”
“我离开了宗门。”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属于直接理赔项目,但相关后果可以纳入损失评估。”
“我还……”
苏灵歌的声音忽然哽住。
“我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温栗停下笔。
“苏师姐。”
她看着苏灵歌。
“这不在赔偿范围内。”
苏灵歌怔住。
温栗认真地说:
“因为你不是笑话。”
“你只是相信过一个不值得相信的人。”
“相信错了人,不代表你这个人就错了。”
苏灵歌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这一次,木盒里的珠子没有亮。
温栗在理赔申请表上写下:
申请人:苏灵歌。
初步等级:三级情伤。
主要损失:本命剑受损、修为倒退、长期精神消耗、宗门生活中断。
初步结论:符合重大情伤理赔条件。
她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苏师姐,夜离现在在哪里?”
苏灵歌摇头。
“我不知道。”
“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七天前。”
“他说了什么?”
苏灵歌沉默许久。
“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等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接我。”
“你相信他会回来吗?”
她没有回答。
温栗将申请表收好。
“那就先不要等了。”
苏灵歌抬起眼睛。
温栗说: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好身体。”
“至于夜离——”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些事,我们迟早会再见面。”
苏灵歌的理赔申请很快引起了宗门震动。
她是青云宗的大师姐,曾经天赋卓绝,备受长老器重。她与魔修私奔的事情,本就让宗门上下议论纷纷。如今她带着一身伤回来,还声称自己遭到利用,甚至连本命剑都毁了。
有人同情她。
有人认为她咎由自取。
也有人觉得,情伤理赔铺竟然敢接下这样一笔理赔,简直是在挑战宗门的规矩。
第三日,执事堂派人送来通知。
苏灵歌的理赔申请将由宗门进行联合复核。
温栗看到通知时,正在核算赔付金额。
她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三级情伤的基础赔付上限为三十枚上品灵石。
但苏灵歌的情况远远超过普通三级案件。
本命剑修复需要灵材,丹田受损需要长期调养,修炼中断也意味着未来一段时间无法获得原本应有的宗门资源。
如果全部按照实际损失计算,赔付金额可能超过一百枚上品灵石。
温栗皱起眉头。
铺子目前的资金远远不够。
她翻开保单登记册。
沈寒,十枚上品灵石。
其余投保弟子,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枚下品灵石。
这点钱,连苏灵歌的一部分治疗费用都不够。
小豆芽站在旁边,小声问:
“师姐,我们是不是赔不起?”
温栗看着账本。
“现在确实赔不起。”
“那怎么办?”
“先查清楚她的实际损失。”
“如果查清楚了,还是赔不起呢?”
温栗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自己前世做精算师时,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风险发生了再说。
风险不会因为人不愿意面对,就自动消失。
她必须提前准备。
“豆芽。”
“在。”
“把所有保单重新整理一遍,统计现有资金、未来可能发生的赔付,以及每个月的经营支出。”
“好。”
“另外,通知所有投保弟子,暂时不接受大额保单。”
小豆芽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资金池还不够稳定。”
温栗合上账本。
“我不能为了扩大经营,把所有人都拖进风险里。”
她抬头看向窗外。
主峰上,苏灵歌正在接受医修治疗。
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
温栗隐约觉得,事情已经不只是一起情伤案件了。
那些珠子,那些魔气,还有夜离最后留下的消息,都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
第六章 三百年前的旧情
苏灵歌的联合复核安排在三日后。
在这之前,温栗需要找到更多证据,证明相思珠确实会吸收情绪力量。
她先去了藏书阁。
青云宗的藏书阁分为三层,最上层收藏着各类禁术、秘法和宗门旧档。温栗没有资格进入,但宗主给了她一枚临时通行令。
守阁长老看见令牌时,神情颇为古怪。
“你就是那个开情伤理赔铺的温栗?”
“是。”
“听说你连苏灵歌都敢接?”
“她符合我们的理赔条件。”
长老摇摇头。
“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算几笔账就能解决的。”
温栗笑了笑。
“所以我才来查资料。”
长老没再说什么,放她进去了。
温栗在第三层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一本名为《情魄异闻录》的旧书。
书中记载,三百年前曾有一种魔修秘法,以人心中的执念、悲伤和悔恨为食。修炼者不必亲自杀人,只需让目标长期陷入强烈情绪,就能从中汲取力量。
这种力量被称为“情伤魔气”。
其中有一种法器,名为“寄情珠”。
它能够储存人的情绪波动,并通过特殊阵法将其转化为魔气。
温栗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寄情珠若成阵,可引万人之悲,开渡情渊之门。
她的指尖停在“渡情渊”三个字上。
这地方,她在原著里见过。
那是青云宗西北方向的一处禁地。
传说三百年前,宗门曾在那里封印过一位魔尊。
温栗合上书,立刻将内容记下来。
她正准备离开,藏书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在找什么?”
温栗转过头。
宗主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色道袍,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神情比平日更加疲惫。
“弟子在查相思珠的来历。”
“查到了?”
温栗把书递过去。
宗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你在哪里看到这些?”
“旧籍里。”
宗主沉默良久。
“这本书,不该被轻易翻开。”
“宗主认识寄情珠?”
宗主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
许久之后,他才说:
“三百年前,我也见过这种东西。”
温栗没有打断他。
宗主缓缓开口。
“那时我还不是宗主,只是青云宗一个普通弟子。我有一位道侣,名叫清徽。”
他的声音很轻。
“她是个很爱笑的人。”
“她喜欢在山门前种花,喜欢收集各地的茶叶,也喜欢在我练剑时坐在旁边看书。”
“我那时年轻,总觉得修炼比什么都重要。她常说我像一块石头,怎么也捂不热。”
宗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后来魔修入侵,清徽为了救我,独自引开了敌人。”
“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
温栗安静地听着。
“她身边有一枚红色珠子。”
宗主看向温栗。
“那枚珠子,和苏灵歌带回来的相思珠很像。”
温栗心里一沉。
“清徽前辈也是被情伤魔气所害?”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
宗主闭上眼睛。
“我只知道,她死后,我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
“我恨魔修,恨自己,也恨所有与她有关的回忆。”
“后来我修为大进,成为宗门长老,再后来接任宗主。我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忘记过去。”
他看着窗外。
“可是三百年过去了,我还是记得她。”
温栗忽然明白,为什么宗主当初会批准她开设情伤理赔铺。
也许他并不相信这套制度。
他只是想看看,是否真的有人能从情伤里走出来。
“宗主。”温栗轻声问,“您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吗?”
宗主沉默。
很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您想过,如果清徽前辈还活着,她希望您这样过三百年吗?”
宗主没有回答。
温栗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把那本书放回桌上。
“我不是医修,也不是心理师。我不能保证几句话就能让人放下过去。”
“但我觉得,至少可以让人有机会重新生活。”
宗主看着她。
“你真觉得,情伤可以理赔?”
温栗点头。
“不能把失去的人赔回来,也不能把过去赔回来。”
“但可以赔偿一部分实际损失,提供帮助,让人不必因为一次伤害,就失去继续生活的能力。”
宗主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些道理。”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温栗。”
“弟子在。”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要因此责怪自己。”
温栗微微一怔。
宗主没有解释,径直离开了藏书阁。
当晚,温栗回到理赔铺时,发现沈寒坐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
月色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霜。
“师兄?”
沈寒抬头。
“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温栗看了一眼那壶酒。
“有什么事?”
沈寒没有回答,而是把一只木盒放到桌上。
温栗打开。
里面是一柄断剑。
剑身只有半截,断口处残留着淡淡的灵力。
“这是?”
“苏灵歌的本命剑。”
温栗愣了一下。
“她的剑不是由宗门收回了吗?”
“我向宗主借来查看。”
沈寒拿起断剑。
“断口处有魔气。”
温栗立刻凑近。
果然,断剑的纹路里有一丝极细的黑色痕迹,与相思珠上的气息相同。
“你也发现了?”
沈寒点头。
“我曾经见过类似的魔气。”
“在哪里?”
沈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断剑放回木盒。
“渡情渊。”
温栗心里一跳。
“师兄去过那里?”
“去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温栗盯着他。
“师兄,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寒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眼底,那里有一种温栗从未见过的疲惫。
“温栗,有些事情,你暂时不要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修为太低。”
温栗皱眉。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师兄。”
她把账本放到桌上。
“你是我的客户,不是我的上级。你不能一边给我交保费,一边要求我不查自己的案子。”
沈寒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看着她,许久才笑了一下。
“你倒是很会记账。”
“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那我换一个说法。”
沈寒站起身。
“如果你继续查下去,可能会遇到危险。我不希望你出事。”
温栗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我也不希望。”
“那就停下来。”
“不能。”
沈寒的神情沉了下来。
温栗却没有退让。
“苏师姐是我的客户。她的损失还没有核实,造成这些损失的人也没有找到。我不能因为可能有危险,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寒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危险。”
温栗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
沈寒沉默。
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最后,沈寒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温栗。”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申请理赔,你会赔吗?”
温栗看着他的背影。
“会。”
“无论是什么损失?”
“只要符合保单约定。”
沈寒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好。”
他消失在夜色里。
温栗坐回柜台后,翻开客户登记册。
沈寒。
十枚上品灵石。
终身保障。
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这份保单里藏着某种自己还看不懂的东西。
她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下:
风险等级:待核实。
写完,她又添了一句:
投保人似乎隐瞒了重要信息。
深夜,温栗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保险公司。
电脑屏幕上排列着无数数据,表格、概率、赔付率、风险模型。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永远算不完的报告。
忽然,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三千。
三万。
三十万。
所有数字最后都变成了红色。
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你算得出来损失,却算不出人心。”
温栗猛地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
她坐起身,发现床边的账本上多了一道红色印记。
那印记像一根细细的红线,绕着她的名字缠了一圈。
温栗伸手触碰。
印记瞬间消失。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久久没有动。
她终于意识到,相思珠的力量可能已经开始影响青云宗。
而她,也许早就被卷入其中。
第七章 魔尊来访
温栗发现自己被盯上,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
小豆芽正在柜台后整理保单,陆小宝来还上次借走的茶杯,顾云舟则坐在院子里修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一个穿青衫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衣着讲究,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他进门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站在招牌下看了一会儿,才笑着问:
“这里就是情伤理赔铺?”
温栗抬头。
“是。客人想咨询什么?”
“听说你们这里,什么情伤都能赔?”
“要看情况。”
男人坐下。
“我想买下这家铺子。”
温栗手里的笔停住。
“买铺子?”
“对。”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十万下品灵石。”
小豆芽手里的算盘珠子掉了一颗。
温栗看了一眼银票。
十万下品灵石。
这笔钱足够她把铺子扩大十倍,还能给所有投保弟子提供更高的保障。
但她没有伸手。
“客人为什么想买?”
男人笑了笑。
“因为我觉得你这门生意很有意思。”
“有意思?”
“把人的情绪变成商品,再用灵石衡量损失。这样的生意,我很少见。”
温栗看着他。
“我们不出售人的情绪。”
“那你们出售什么?”
“帮助。”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帮助?”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保单。
“你看,这张纸上写着投保人、保费、保障期限、赔付金额。一个人因为喜欢别人而受伤,你就给他几枚灵石。”
“你不觉得荒唐吗?”
温栗把保单从他手里拿回来。
“客人如果不认同这套制度,可以不买。”
“我不是不认同。”
男人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觉得,你这家铺子太小了。”
“所以?”
“我可以给你更多灵石。你把铺子卖给我,从此不用再操心这些琐事。”
温栗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它经营得更好。”
“怎么经营?”
男人笑容不变。
“让所有人都来买情伤险。”
温栗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感情,每个人都会受伤。你应该知道,这是一门多大的生意。”
男人的声音很轻。
“只要让他们不断地喜欢、失望、等待、后悔,这家铺子就永远不会缺客人。”
温栗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客人。”
“嗯?”
“你把人当什么?”
男人挑眉。
“什么?”
“当可以不断制造损失的货物吗?”
男人没有回答。
温栗把银票推回去。
“不卖。”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必。”
“十万下品灵石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
男人看着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温栗,你很有意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那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什么意思?”
“你会改变主意的。”
男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毕竟,你的铺子很快就要赔不起了。”
温栗站在柜台后,没有说话。
直到男人走远,她才转向小豆芽。
“你认识他吗?”
小豆芽摇头。
“没见过。”
顾云舟也走了进来。
“那人身上有魔气。”
温栗看向他。
“你确定?”
顾云舟点头。
“很淡,但我不会认错。”
温栗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宗主在藏书阁里说过的话。
三百年前,情伤魔气曾经在青云宗附近出现。
而现在,一个身怀魔气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要买她的铺子。
这绝不是巧合。
当晚,温栗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寒。
沈寒听完,神色明显变了。
“他长什么样?”
温栗描述了一遍。
沈寒沉默片刻。
“玄冥。”
“谁?”
“魔尊玄冥。”
温栗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三百年前就被封印在渡情渊了吗?”
“封印还在。”
“那他怎么能出来?”
“他未必需要亲自出来。”
沈寒看向她。
“你见到的,可能只是他的一道化身。”
温栗揉了揉眉心。
“所以,他来买我的铺子?”
“他不是想买铺子。”
“那他想做什么?”
沈寒没有回答。
温栗把相思珠的资料递给他。
“我查到寄情珠可以聚集情伤魔气。七十二颗珠子可能组成阵法,最后指向渡情渊。”
沈寒接过资料。
“你不该继续查。”
“师兄,你又来了。”
“这次不是劝你。”
沈寒抬起眼睛。
“玄冥不是普通魔修。他以人的情绪为食,尤其喜欢那些长期压抑、无法表达的痛苦。”
“他需要这些情绪做什么?”
“维持力量,冲击封印。”
温栗低头看着资料。
“所以夜离接近苏灵歌,是为了收集她的情伤魔气。”
“是。”
“那其他人呢?”
沈寒没有说话。
温栗忽然想到什么。
“如果他在青云宗附近制造情伤,那么三百年前清徽前辈的死……”
沈寒的目光沉了下来。
“很可能也是他的手笔。”
温栗的手指慢慢收紧。
“宗主知道吗?”
“他知道一部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他不想让你卷进去。”
温栗看着沈寒。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有危险?”
沈寒没有回答。
温栗站起身。
“师兄,我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才开这家铺子的。”
她走到窗边。
“我知道情伤可能毁掉一个人,知道有人会利用这种痛苦,也知道我现在的能力有限。”
“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寒看着她。
许久,他才说:
“玄冥给你三天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等你害怕。”
温栗笑了。
“那他可能要失望了。”
她转过身。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而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钱。”
沈寒:“……”
温栗拿起算盘。
“如果他真的让三千人同时申请理赔,我们的资金池一定会崩溃。”
“你还在想这个?”
“当然。”
温栗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魔尊要打仗,至少得先算清楚预算。”
沈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是温栗第一次见他在这种时候露出真正的笑容。
“你真是……”
“什么?”
“与众不同。”
温栗低头继续算账。
“谢谢夸奖。”
她没有看见,沈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三天后的清晨,温栗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千人的情伤,你赔得起吗?
没有署名。
但温栗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拿出账本。
三千名弟子。
按照目前的投保人数和保障等级,若其中大部分人同时申请理赔,现有资金将远远不够。
她拨了几下算盘。
最后得出一个数字。
三万七千枚上品灵石。
这是她至少需要准备的资金缺口。
小豆芽看着账本,脸色发白。
“师姐,怎么办?”
温栗盯着那个数字。
“先把所有保单重新统计。”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让这家铺子活下来。”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渡情渊方向。
“这次,我们不能只靠赔钱解决问题了。”
第八章 小豆芽的账本
三万七千枚上品灵石。
温栗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贴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小豆芽每次经过,都忍不住看一眼。
看得次数多了,她开始怀疑师姐是不是故意把这个数字贴在那里,好提醒自己这家铺子离破产还有多远。
“师姐。”
“嗯?”
“如果我们真的赔不起,会怎么样?”
温栗正在整理保单,头也没抬。
“按照现有章程,资金不足时,可以申请宗门临时救助,也可以启动互助金补充机制。”
“那如果宗门也没有钱呢?”
“那就得调整赔付方式。”
“怎么调整?”
温栗终于抬头。
“分期赔付,优先保障治疗和基本生活,其他损失另行协商。”
小豆芽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如果有人不愿意分期呢?”
“那就只能按规矩办。”
“可他们会不会骂我们?”
“会。”
温栗答得很干脆。
小豆芽不说话了。
温栗把一摞账册推到她面前。
“所以我们要把账算得足够清楚,让所有人知道,钱去了哪里,为什么这样赔。”
她指了指账本。
“做这门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让每个人都满意,而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到这样的结果。”
小豆芽认真地记下。
她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像是生怕漏掉什么。
温栗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豆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豆芽的笔停住。
“我娘。”
“她病了?”
“嗯。”
“什么病?”
“以前在灵田做活时,被灵虫咬伤,后来一直没好。最近又染了寒症。”
温栗皱眉。
“为什么不去医堂?”
小豆芽低着头。
“医堂要收灵石。”
“宗门不是有外门弟子的基础医疗补助吗?”
“我娘不是宗门弟子。”
温栗沉默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青云宗当作一个相对完整的制度体系,却忘了宗门之外还有很多人。
那些替弟子种灵草、修房屋、运送药材的人,未必能享受到宗门的保障。
“你父亲呢?”
小豆芽摇头。
“不在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的事情。
“他以前也是修士,后来为了给我娘治病,去接了一个危险的采药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温栗没有追问。
小豆芽低头继续算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师姐,我以前觉得,只有有钱的人才有资格生病。”
温栗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钱的人生病了,可以去医堂,可以买丹药,可以请人照顾。像我娘那样的人,只能在家里躺着,等病自己好。”
她停了一下。
“如果好不了,就只能继续躺着。”
温栗看着她。
小豆芽又说:
“我以前也不敢喜欢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灵石。”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很花钱。要送礼物,要请人吃饭,要有好看的衣服。可我连给娘买药的钱都不够。”
温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小豆芽只是一个早熟、懂事、会算账的小姑娘。
现在才发现,她的懂事背后,是太多没有选择的时刻。
“豆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小豆芽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先得活下去。”
温栗看着她,缓缓说道:
“那我们就先从活下去开始。”
她拿出一张新的纸。
“从今天起,铺子增加一项临时救助计划。”
小豆芽愣住。
“什么计划?”
“针对外门杂役、灵田工人和宗门附属人员的基础医疗互助。”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先做小规模试行。”
温栗在纸上写下几项规则:
一、每月自愿缴纳少量灵石,进入独立的互助账户。
二、符合条件的成员可以申请基础医疗补助。
三、补助金额根据实际困难和账户余额核定。
四、不得强制缴纳,不得以欠缴为由剥夺基本救助。
小豆芽看着那张纸。
“师姐,这不就是情伤险吗?”
“不是。”
温栗把纸递给她。
“这是互助。”
“有什么不同?”
“情伤险是约定风险发生后,按照保单赔付。互助则是大家在能力范围内共同承担一部分风险。”
她指着最下面一行。
“我们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不会遇到困难。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小豆芽看着那行字,眼圈慢慢红了。
“师姐,我娘也能参加吗?”
“可以。”
“她没有灵石。”
“那就先从救助金里申请。”
“可是……”
“豆芽。”
温栗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我们的伙计,不是我们的负担。”
小豆芽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账本上。
温栗递给她一块手帕。
“哭可以,但别把账本弄湿。”
小豆芽接过手帕,破涕为笑。
“师姐,你怎么连这个都要管?”
“因为账本很贵。”
“明明就是普通的纸。”
“那也是铺子的财产。”
温栗一本正经。
小豆芽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字的手不再发抖。
三日后,基础医疗互助计划正式开始试行。
起初报名的人不多。
毕竟情伤理赔铺在宗门里的名声还不算好,许多人觉得温栗是在借着情伤的名头做生意。
但小豆芽的事情传开后,一些外门弟子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中有人的父母在山下做工,有人家里有病人,也有人自己受了伤,却舍不得花灵石治疗。
温栗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缴纳多少。
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缴纳金额。
一枚下品灵石也好,半枚也好,只要愿意加入,就能成为互助计划的成员。
有人问:“那如果我一枚灵石都没有呢?”
温栗回答:
“那就先不缴。”
“还能领救助吗?”
“如果确实符合条件,可以申请。”
那人不太相信。
“没有缴灵石也能领?”
“互助不是买卖。”
温栗说。
“当然,账户的钱有限,救助要经过核实,但我们不会因为你暂时没有钱,就认定你不值得帮助。”
第一天,互助账户只收到十七枚下品灵石。
第二天,增加到四十二枚。
第三天,有人送来了一袋灵米。
第四天,顾云舟送来了一批疗伤丹药。
他没有署名,只在药箱上贴了一张纸:
请用于需要的人。
温栗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家铺子似乎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它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生意。
然而,互助计划刚刚有了起色,麻烦就来了。
第五天,一名外门弟子带着母亲来到铺子。
那老妇人面色蜡黄,走路需要人搀扶。
“温师姐,我娘这几日病得更重了。”
弟子跪在柜台前。
“医堂说需要三枚中品灵石买药,可我实在拿不出来。”
温栗立刻让小豆芽取来互助账户的登记册。
经过核实,老妇人确实符合救助条件。
温栗从账户中拨出三枚中品灵石。
那弟子接过灵石,连连道谢。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门外忽然有人喊道:
“凭什么给他们?”
一个身穿外门服饰的青年站在门口。
“我父亲也病了,为什么不给我?”
温栗抬起头。
“你申请过吗?”
“没有。”
“那你可以提交申请。”
“我凭什么要申请?”
青年指着那对母子。
“你们不是说大家互助吗?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温栗放下笔。
“互助账户的资金有限,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分配。”
“你们就是看人下菜碟!”
“不是。”
“那我也要三枚中品灵石!”
温栗看着他。
“你可以申请,但不能要求我们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直接拨款。”
青年忽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木桶。
“什么互助?不过是你们几个说了算!”
小豆芽吓了一跳。
温栗站起身。
“你可以不加入,也可以不认可我们的做法。但请不要损坏铺子里的东西。”
“我偏要!”
青年又抬脚踢向柜台。
一道剑光忽然从门外掠过。
木桶稳稳落回原处。
青年踉跄着后退两步。
沈寒站在门口。
他没有拔剑,只是淡淡看着那人。
“闹够了吗?”
青年脸色一白。
“沈……沈师兄。”
“有困难,可以申请救助。”
沈寒的声音很冷。
“没有困难,也可以离开。”
青年不敢再说话,转身跑了。
温栗看着沈寒。
“师兄怎么来了?”
“路过。”
温栗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桶。
“路过得真及时。”
沈寒走进来,目光落在互助账户的登记册上。
“你又增加了新的项目?”
“嗯。”
“钱够吗?”
“不够。”
“那你还做?”
温栗看着他。
“因为有人需要。”
沈寒没有再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柜台上。
温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枚中品灵石。
“这是什么?”
“捐赠。”
“给互助账户?”
“嗯。”
温栗抬头看他。
“师兄,你最近怎么总给我送钱?”
沈寒神色不变。
“因为你总缺钱。”
温栗:“……”
她觉得这话竟然无法反驳。
当晚,小豆芽收拾完铺子,忽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
“请问,这里是互助铺吗?”
小豆芽走出去。
“是的,老人家,您有什么事?”
老人把布袋打开。
里面放着几枚下品灵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听说这里可以帮人。”
“您想申请救助吗?”
老人摇头。
“不是。”
他把灵石递给小豆芽。
“我儿子以前在这里修炼过,后来走火入魔,没了。”
“这点灵石,是我攒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能帮什么忙。”
小豆芽看着那几枚灵石,没有立即接过。
老人说:
“我想让其他孩子,别像他一样。”
小豆芽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接过布袋,郑重地说:
“我们会用好的。”
老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小豆芽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回到铺子时,温栗正在核算账目。
“师姐。”
“怎么了?”
小豆芽把那几枚灵石放到桌上。
“有人捐赠。”
温栗看着灵石,又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纸。
她没有把它们计入普通收入。
而是单独登记在互助账户下。
无名老人捐赠:五枚下品灵石。
用途:帮助有需要的宗门附属人员。
写完后,她在旁边添了一句话:
每一笔钱,都应该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合上账本。
远处的夜色渐渐沉下来。
温栗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只想开一家小小的理赔铺。
现在,她却开始承担越来越多人的希望。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至少,她不想辜负这些愿意把灵石放到她桌上的人。
第九章 沈寒的保单
沈寒最近来铺子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送灵石,有时是送药材,有时只是坐在院子里喝一杯茶。
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情。
温栗也没有强行追问。
直到有一天,她整理客户档案时,发现沈寒的保单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的投保金额是十枚上品灵石。
保障期限为终身。
但在附加条款里,竟然有一项特殊约定:
若投保人因履行特定承诺而主动放弃自身修为、生命或其他重大利益,相关损失不纳入普通情伤赔付。
这条款是温栗最初制定时,专门为防止有人故意制造重大损失而设置的。
可沈寒的保单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投保人确认:即使发生上述情况,也不申请解除合同。
温栗看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沈寒当初为什么会问她: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自己会受伤,还是选择走进去,你赔不赔?
他不是在随口问。
他是在确认,这份保单能不能保护一个准备主动牺牲自己的人。
温栗把保单放进桌上的木盒。
第二天,沈寒再次来到铺子。
“师兄。”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寒坐下。
“说。”
温栗把保单推到他面前。
“你当初为什么要买终身保障?”
沈寒看了一眼。
“因为觉得有用。”
“这不是理由。”
“那你觉得是什么?”
温栗指着那条附加条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某种危险?而且,你打算主动承担它。”
沈寒没有否认。
“是。”
温栗心里一沉。
“是什么危险?”
沈寒看着她。
“渡情渊。”
温栗放下笔。
“你和那里有什么关系?”
沈寒沉默片刻。
“我曾经在那里待过三年。”
“三年?”
“十年前,我奉命前往渡情渊调查封印异动。同行的还有几名师兄弟。”
“后来呢?”
“只有我回来了。”
温栗没有说话。
沈寒继续道:
“那时封印已经出现裂缝。玄冥虽然被困在渊底,但他的力量能够通过裂缝影响外界。我们遇到了大量魔气侵蚀,有人产生幻觉,有人失去理智。”
“我的师兄为了救我,留在了阵中。”
“他死了?”
沈寒点头。
“我没能带他回来。”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发生的事。
“那次之后,我的剑上留下了封印印记。玄冥的力量无法完全侵入我的神识,但我也无法彻底摆脱它。”
温栗终于明白,沈寒为什么对相思珠和渡情渊如此熟悉。
“所以你知道玄冥可能会重新冲击封印。”
“是。”
“你一直在监视封印?”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宗门?”
“宗门知道一部分。”
“只知道一部分?”
沈寒看着她。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成为目标。”
温栗忽然想起宗主在藏书阁里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要因此责怪自己。
她问:
“那你买这份保单,是想做什么?”
沈寒没有回答。
温栗盯着他。
“你是不是打算有一天,自己去封印玄冥?”
“如果有必要。”
“然后呢?”
“如果封印需要有人留在阵中,我会去。”
温栗猛地站起来。
“你把自己当什么?”
沈寒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你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随时拿去抵账的东西吗?”
她指着那份保单。
“你买了保险,却又在条款里写明自己主动牺牲不属于赔付范围。你到底是来投保,还是来提前给自己办一份身后事?”
沈寒没有说话。
温栗越说越生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就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温栗。”
“你先别叫我。”
她把保单拿起来。
“我做这家铺子,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有底气去死。”
沈寒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温栗声音发紧。
“我见过太多把牺牲当成责任的人。好像只要自己死得足够有意义,就能证明以前所有的遗憾都值得。”
她停了一下。
“可活着的人怎么办?”
沈寒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温栗看着他。
“你的师兄救了你,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死一次。”
沈寒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温栗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把保单重新放回桌上。
“首先,重新评估你的风险。”
“其次,取消那条你主动放弃保障的附加约定。”
“最后,在没有找到其他解决办法之前,不允许你擅自决定牺牲。”
沈寒看着她。
“这是理赔铺的规定?”
“这是客户风险管理。”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拒绝继续为你提供保障。”
沈寒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会做生意。”
温栗瞪了他一眼。
“少转移话题。”
沈寒收敛笑意。
“好。”
他伸出手,把那份保单拿起来。
“我同意重新评估。”
温栗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改变沈寒的想法。
但至少,他终于没有再把牺牲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当天夜里,温栗在沈寒的帮助下,第一次进入了青云宗的封印档案室。
里面保存着十年前渡情渊调查的所有记录。
她翻阅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卷宗。
卷宗中记载,十年前,沈寒等人进入渡情渊后,曾经发现一座古老祭坛。
祭坛上有三千个空位。
每个空位都对应一种情绪印记。
其中最重要的,是七十二颗红色珠子。
卷宗末尾写着:
七十二寄情珠若齐聚,可引三千人心念共鸣。
共鸣完成后,渡情渊封印将出现短暂松动。
温栗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发凉。
七十二颗相思珠。
三千人。
她忽然想起玄冥给她的那封信。
三千人的情伤,你赔得起吗?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威胁她的生意。
他是在告诉她,他准备做什么。
“师兄。”
温栗抬头。
沈寒站在她身后。
“玄冥想让三千名弟子同时产生情绪共鸣。”
“是。”
“只要这些人陷入强烈的情绪之中,寄情珠就能吸收力量。”
“对。”
“那我们必须阻止他。”
沈寒看着卷宗。
“很难。”
“为什么?”
“这座阵法不需要所有人都失去理智。只要足够多的人同时陷入无法表达的情绪,阵法就会逐渐成形。”
温栗想了想。
“也就是说,他需要的不是三千个失恋的人。”
“是。”
“而是三千个有痛苦、却无法说出来的人。”
沈寒没有说话。
温栗把卷宗合上。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玄冥会让夜离接近苏灵歌。
为什么他会让相思珠吸收哭泣时的情绪。
为什么他要收购情伤理赔铺。
因为这家铺子做的事情,恰好与他的计划相反。
玄冥要让人沉溺于痛苦。
她要让人承认痛苦,然后从中走出来。
玄冥要让所有人觉得自己只能独自承担。
她要让他们知道,可以求助,可以说出来,可以一起承担。
温栗忽然笑了。
“师兄。”
“嗯?”
“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了。”
沈寒看着她。
“什么办法?”
“开大会。”
沈寒:“……”
“不是普通大会。”
温栗把算盘收起来。
“我要让全宗门的人,都来参加一次理赔。”
她看着那份卷宗。
“既然他想要三千个人的痛苦,那我就让三千个人把痛苦说出来。”
沈寒沉默了片刻。
“你想做什么?”
温栗认真地说:
“开一场火锅理赔宴。”
第十章 三千人的情劫
温栗提出火锅理赔宴的第二天,青云宗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
她把一张告示贴在了主峰广场最显眼的位置。
情伤理赔铺特别公告:
为应对近期异常情绪波动,保护全宗门弟子的身心健康,本铺将于三日后举办集体理赔活动。
活动内容:免费心境评估、情伤登记、集体疏导,以及火锅一顿。
报名不限修为,不限身份,不限性别。
另:不收取任何费用。
告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不要携带前任、现任、暗恋对象及其他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人员入场。
这行字是小豆芽加的。
温栗看见时,沉默了半天。
“豆芽。”
“在。”
“你是不是对这项工作有什么误解?”
小豆芽认真回答:“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温栗想了想。
“也有道理。”
于是,这行字被保留了下来。
报名第一天,只有二十七个人。
第二天,增加到一百三十六人。
第三天,报名人数突然突破一千。
原因是陆小宝。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理赔宴上会提供桂花糕,便在外门弟子中大肆宣传。
“温师姐说了,不用灵石,免费吃火锅!”
“还有桂花糕!”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她在厨房试做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报名人数突破三千。
小豆芽看着登记册,手都在发抖。
“师姐,真的有三千人。”
温栗拿起算盘。
“人数还在增加。”
“那怎么办?”
“先按三千人准备。”
“火锅够吗?”
温栗拨动算盘。
“如果每人平均消耗半斤灵肉、二两灵蔬,再加上汤底、调料和其他食材……”
她算了一会儿。
“至少需要两千枚中品灵石。”
小豆芽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还没算场地、阵法和临时医疗费用。”
温栗把算盘放下。
“所以我们需要赞助。”
小豆芽问:“找谁?”
温栗看向窗外。
“找宗主。”
宗主听完温栗的计划后,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三千名弟子聚在一起,吃一顿火锅?”
“是。”
“然后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痛苦?”
“是。”
“你觉得这样就能阻止玄冥?”
温栗点头。
“至少能破坏他的情绪阵法。”
宗主看着她。
“你知道三千人的情绪同时爆发,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
“如果有人失控呢?”
“我们会提前安排医修和执事弟子。”
“如果玄冥亲自出现呢?”
温栗沉默了一下。
“那就只能请宗门出手。”
宗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会安排。”
温栗谦虚道:“主要是分工明确。”
宗主摇摇头。
“这件事,我准了。”
温栗眼睛一亮。
“多谢宗主!”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宗主站起身。
“我要参加。”
温栗愣了一下。
“您?”
“怎么,不行?”
“不是。”
温栗看着他。
“只是宗主的身份比较特殊,我怕您不习惯。”
宗主淡淡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痛苦都不敢说,还怕一顿火锅?”
温栗没有再劝。
她把申请名单收好。
“那就给您留一个位置。”
宗主点头。
“不要放太多辣椒。”
温栗:“……”
原来宗主也有饮食偏好。
理赔宴前一天,沈寒找到温栗。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玄冥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
“他很可能会提前发动阵法。”
温栗把最后一份物资清单交给小豆芽,转头看向沈寒。
“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沈寒递给她一枚玉符。
“这是渡情渊封印阵的临时控制符。如果阵法失控,可以暂时压制魔气。”
温栗接过。
“你呢?”
“我会守在广场外围。”
“只是守着?”
“必要时进入阵中。”
温栗皱眉。
“师兄,我们昨天才讨论过,不允许你擅自牺牲。”
沈寒看着她。
“我没有打算牺牲。”
“真的?”
“真的。”
“那你发誓。”
沈寒沉默片刻。
“我发誓。”
温栗这才满意。
她把玉符收好。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明天必须参加理赔宴。”
沈寒眉头微皱。
“我不需要。”
“这是客户服务。”
“我没有情伤。”
温栗翻开登记册。
“客户001号,十枚上品灵石,终身保障。”
她抬头看着他。
“请问,您是否愿意接受一次免费的心境评估?”
沈寒:“……”
温栗把表格递过去。
“请配合。”
沈寒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接过表格。
“好。”
他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栗满意地把它收进档案袋。
她没有看见,沈寒在“主要情伤来源”一栏里,停笔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
无法挽回。
理赔宴当天,天气很好。
青云宗主峰广场上摆满了桌椅。
一口口大锅架在阵法中央,锅底翻滚,灵肉、灵蔬和各种调料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山风飘向四面八方。
三千名弟子陆续入场。
有人好奇,有人兴奋,有人只是为了免费吃一顿。
温栗站在高台上,拿着一只小铜锣。
“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欢迎参加情伤理赔铺特别活动。”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栗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活动有三个原则。”
“第一,不强迫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秘密。”
“第二,不评价任何人的感情。”
“第三,不允许借着理赔宴表白、复合、追债或者当众逼婚。”
台下有人笑了。
温栗接着说: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谁的感情更深,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我们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她看着广场上的人。
“你可以难过,可以后悔,可以暂时走不出来。”
“但你不必一个人承担。”
说完,她敲响铜锣。
“开锅!”
广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弟子们围坐在桌旁,开始涮肉、煮菜。
陆小宝端着一盘桂花糕四处走动,逢人便问:
“尝尝吗?我做的。”
这次,他没有把桂花糕递给某一个特定的人。
而是给所有愿意尝的人都分了一块。
有人夸好吃。
有人说太甜。
他都笑着接受。
温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小豆芽在旁边问:
“师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指了指陆小宝。
“看来他终于学会做生意了。”
小豆芽不解。
“做桂花糕也算做生意?”
“当然。”
温栗认真道:
“以前他做桂花糕,是为了让一个人喜欢他。”
“现在他做桂花糕,是因为他自己喜欢做。”
“这就是区别。”
小豆芽点点头。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温栗笑道:
“那你多吃点。”
然而,理赔宴进行到一半时,广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锅里的汤水同时凝固。
火焰变成诡异的暗红色。
三千名弟子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温栗心里一沉。
来了。
广场上空,一道黑色裂缝缓缓展开。
青衫男人从裂缝中走出。
正是此前来铺子收购的那个人。
他依旧面带微笑。
“温栗。”
温栗站起身。
“玄冥。”
男人拍了拍手。
“很好。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玄冥看向广场上的三千人。
“他们。”
下一刻,所有弟子的眼前同时出现了幻境。
有人看见自己被心上人抛弃。
有人看见已经死去的亲人重新出现在眼前。
有人看见自己苦苦追求多年,却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
还有人看见自己最害怕的未来。
广场上响起哭声、争吵声和绝望的喊叫。
三千颗相思珠从地底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彼此连接,形成一张巨大的红色阵网。
温栗抬头看着那张网。
她终于明白,玄冥并不需要亲自让三千个人受伤。
他只需要唤醒他们心中已经存在的痛苦。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完成的告别,那些被压在心底的遗憾,全都成了阵法的养料。
玄冥站在半空中,笑着看她。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理赔铺有用吗?”
温栗握紧手中的铜锣。
“有。”
“什么?”
“我说,有用。”
她抬起手。
“所有人,放下筷子。”
没有人回应。
他们都被幻境困住了。
温栗看向沈寒。
沈寒已经拔剑。
剑光如雪,直冲阵网。
可就在剑光即将触碰阵网时,玄冥抬起手。
一股黑色魔气瞬间缠住沈寒的剑。
沈寒被震退数丈。
“沈寒。”
玄冥笑了。
“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沈寒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玄冥。”
“你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
玄冥看向他。
“你连当年那些同伴都救不了。”
沈寒没有说话。
温栗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她忽然意识到,玄冥正在同时攻击每个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包括沈寒。
而这一次,她不能让他再独自承受。
她拿起铜锣,用力敲响。
“沈寒!”
那声音穿过广场上的哭喊。
沈寒转过头。
温栗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
沈寒握剑的手,终于稳住了。
广场上,第一道红色阵纹忽然暗了下去。
玄冥的笑容第一次消失。
第十一章 火锅理赔宴
温栗的铜锣声,在广场上回荡。
她没有停下。
“所有人,听我说!”
“如果你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幻境,不要急着挣扎。”
“先确认一件事。”
“你还在青云宗。”
“你坐在广场上。”
“你的面前有一口火锅。”
她指着身边的桌子。
“你闻得到汤底的味道,听得到周围人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握着筷子。”
“这不是幻境。”
“这是现在。”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晰。
玄冥冷笑。
“温栗,你以为几句话就能破阵?”
温栗没有理会他。
她转向广场上的弟子。
“如果你看见的是一个已经失去的人,请记住,他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如果你看见的是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请记住,他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看见的是一个让你后悔的过去,请记住,你已经走到了今天。”
“你可以难过。”
“但不要把幻境里的东西,当成现在必须完成的命令。”
她抬起手。
“第一桌,谁愿意先说?”
广场上没有回应。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幻境里。
温栗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站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同心结。
他的眼前,是苏灵歌。
她穿着当年初入宗门时的衣服,站在他面前,笑着问:
“顾师兄,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顾云舟的眼眶红了。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当年说出心意,苏灵歌会不会选择他。
如果他更早一些、更勇敢一些,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现在,他终于看清楚了。
他眼前的苏灵歌,只是自己心里的幻象。
真正的苏灵歌,已经走过了另一条路。
他慢慢松开手。
同心结落在桌上。
“我喜欢过你。”
顾云舟的声音有些颤抖。
“喜欢了八年。”
“我曾经以为,只要一直陪着你,你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
“可我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
“你不欠我什么。”
“我也不欠自己一个结果。”
他说完,眼前的幻境忽然裂开。
一缕黑色魔气从他身上散去。
顾云舟站在原地,眼泪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追着幻象跑。
他转身走到温栗面前。
“温师妹。”
“顾师兄。”
“我想申请理赔。”
温栗拿出表格。
“申请事项?”
顾云舟看了一眼那枚同心结。
“八年的执念。”
温栗低头写下:
申请人:顾云舟。
申请事项:长期情绪压抑与修炼受阻。
理赔建议:接受心境疏导,恢复个人生活。
顾云舟笑了一下。
“这次能赔多少?”
温栗认真道:
“灵石不多。”
“那赔什么?”
“赔你一顿火锅。”
顾云舟笑出了声。
他端起碗,坐了下来。
第一张理赔单,终于递了上来。
接下来,是陆小宝。
他的幻境里,那个拒绝过他的师姐正站在桂花树下。
她微笑着说:
“小宝,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陆小宝看着她,眼睛红了。
他曾经多么希望听见这句话。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幻境里的师姐,轻声说:
“师姐,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我做了很多桂花糕,想让你尝一口。”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还会做桂花糕。”
“不过,不是为了等你喜欢我。”
幻境中的师姐逐渐消失。
陆小宝擦了擦眼睛。
他看向温栗。
“温师姐,我也想申请理赔。”
“申请什么?”
“申请重新开始。”
温栗在表格上写下:
理赔建议:恢复正常生活,继续发展个人兴趣。
她把表格递给他。
“批准。”
陆小宝接过表格,认真地收好。
然后他拿起一盘桂花糕,继续给其他人分。
小豆芽的幻境里,是她的母亲。
她看见母亲坐在旧屋门口,手里拿着一碗热汤。
“豆芽,回来吃饭。”
小豆芽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想跑过去。
可她知道,那只是幻境。
她站在原地,嘴唇颤抖。
“娘。”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就能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想给你买药,想给你换房子,想让你不用再去灵田做工。”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总是想着以后。”
“我很少问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她哭着说:
“娘,我想你了。”
幻境中的母亲朝她伸出手。
小豆芽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轻轻说:
“等我回去,我给你买药。”
“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自己必须一个人做到所有事情。”
幻境破碎。
小豆芽跌坐在地上。
温栗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师姐。”
小豆芽哭得说不出话。
温栗递给她一碗热汤。
“先吃饭。”
小豆芽接过碗。
她喝了一口,眼泪又落了下来。
“师姐,真好喝。”
温栗笑了。
“那就多喝点。”
广场上的红色阵纹开始出现裂缝。
玄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栗!”
他抬手,一道魔气直冲温栗。
沈寒立即挡在她面前。
剑光与魔气相撞。
整座广场震动起来。
沈寒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温栗看见了。
“沈寒!”
“我没事。”
“你最好真的没事。”
她扶住他的手臂。
沈寒低头看她。
“你还要继续吗?”
“当然。”
温栗看向广场。
“还有很多人没有出来。”
沈寒点头。
“我帮你。”
他抬起剑。
剑光从广场中央升起,化作一道银色屏障,挡住了玄冥的攻击。
温栗重新拿起铜锣。
“下一桌!”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可她仍然没有停下。
一个又一个弟子从幻境中走出来。
有人说出自己对师父的不满。
有人承认自己一直害怕被同门看不起。
有人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想继承家族的修炼道路。
有人说自己其实很累,却一直不敢告诉父母。
有人说自己嫉妒师兄,嫉妒师姐,嫉妒那些天赋比自己好的人。
也有人说,自己根本不喜欢修炼,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修仙才是唯一正确的路。
这些话并不漂亮。
有些甚至很自私,很幼稚,很难以启齿。
可它们终于被说了出来。
温栗没有评判。
她只负责把每个人说出的困境,记录在理赔单上。
申请事项:长期自我否定。
申请事项:亲子关系压力。
申请事项:修炼方向迷茫。
申请事项:同门竞争焦虑。
申请事项:对未来的持续恐惧。
每写下一张,阵网上便有一道红纹熄灭。
玄冥终于明白了。
这些人并没有因为说出痛苦而立刻变得快乐。
他们仍然会难过,仍然会后悔,也仍然可能在未来再次受伤。
但他们不再把痛苦藏在心里。
而这正是阵法无法继续吸收的东西。
玄冥的力量开始衰退。
“住口!”
他怒吼。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你们以为说出来就能解决?”
“你们以为有人听见,就能改变过去?”
温栗抬头看着他。
“当然不能。”
玄冥一愣。
温栗继续道:
“说出来不能让过去改变。”
“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不能让不喜欢你的人突然喜欢你。”
“也不能让你曾经遭受的伤害消失。”
她把最后一张理赔单放在桌上。
“但至少可以让你不必再独自承受。”
玄冥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愚蠢。”
他双手结印。
所有剩余的相思珠同时亮起。
天空中的阵网猛地收紧。
一股巨大的黑色力量从广场下方冲出。
渡情渊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封印,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宗主出现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手中握着一枚古老的玉印。
那是青云宗镇宗法器。
“玄冥。”
宗主的声音很平静。
“三百年了。”
玄冥转过头。
“你终于肯出来了?”
宗主看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
玄冥笑了。
“等我?你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宗主没有回答。
他看向半空中的相思珠。
其中一颗珠子忽然发出微光。
珠子里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浅色衣裙,眉眼温柔。
正是清徽。
宗主的手微微颤抖。
玄冥看见他的神情,笑意更深。
“怎么?还记得她?”
“我可以让她回来。”
“只要你愿意把这三百年来积攒的悔恨交给我。”
宗主看着那道幻影。
清徽站在远处,像三百年前一样,轻轻唤他:
“师兄。”
宗主闭上眼睛。
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这个声音。
三百年来,他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
他以为自己只要一直恨着玄冥,就能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她。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
玄冥利用的从来不是他的爱。
而是他不愿意接受失去的执念。
宗主缓缓睁开眼。
“清徽已经死了。”
玄冥脸上的笑容僵住。
宗主看着那道幻影。
“我想她。”
“我一直都想她。”
“但我不需要你把她变回来。”
他抬起手中的玉印。
“我也不再需要用恨意证明自己记得她。”
玉印亮起。
一道白光直冲天际。
广场上的最后几颗相思珠同时碎裂。
玄冥发出一声怒吼。
整个天空都被黑雾吞没。
第十二章 最后一笔账
玄冥真正现身时,温栗才明白,三百年前的魔尊究竟有多可怕。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青衫、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
黑雾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脸有哭泣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
每一张脸都在说话。
“为什么不选我?”
“为什么丢下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我不甘心!”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个人同时在耳边哭喊。
玄冥站在黑雾中央。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
“温栗。”
他看着她。
“你以为你赢了吗?”
温栗握紧手中的铜锣。
“至少你今天没能吃饱。”
玄冥愣了一下。
随即,他怒极反笑。
“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情伤是什么。”
他抬起手。
一道巨大的魔气朝温栗袭来。
沈寒立刻挡在她身前。
剑光骤然亮起。
然而这一次,玄冥没有直接攻击沈寒。
他只是轻轻一指。
沈寒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他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渡情渊。
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剑修。
他的师兄站在阵法中央,浑身是血。
“沈寒,走!”
他握着剑,想冲过去。
“师兄!”
“走!”
师兄回头看他。
“别回来了。”
下一刻,阵法合拢。
那个人消失在黑雾中。
沈寒站在原地,手里的剑不停颤抖。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害怕回忆。
可当玄冥重新把那一幕摆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你看。”
玄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还是救不了他。”
“你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
“可你什么都没做到。”
沈寒的剑慢慢垂下。
温栗看见他被困在幻境里。
她想冲过去,却被一道黑雾挡住。
“沈寒!”
没有回应。
她再次喊道:
“沈寒!”
玄冥笑了。
“没用的。”
“他心里最深的伤,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
温栗看着沈寒。
她忽然想起他在理赔单上写下的四个字。
无法挽回。
原来他一直把那场死亡当成自己的责任。
她大声喊:
“沈寒!”
这一次,沈寒终于抬起头。
温栗看着他。
“你听着!”
“你师兄救你,不是因为你应该为他的死负责!”
“他让你走,是因为他希望你活下去!”
沈寒的眼神微微一动。
温栗继续道:
“你可以想他,可以记得他,也可以为他难过!”
“但你不能把余生都赔给那一天!”
沈寒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幻境里的师兄仍然站在阵法中央。
他没有再说“走”。
而是像很多年前那样,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沈寒。”
“你已经长大了。”
“别再困在这里。”
沈寒终于抬起剑。
剑光斩破幻境。
他从黑雾中走出。
温栗松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沈寒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不能把余生赔给那一天。”
“对。”
“那如果我想把余生交给另一个人呢?”
温栗一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寒却笑了。
“好。”
“等结束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剑指玄冥。
“这一剑,是为十年前的同伴。”
剑光落下。
黑雾被劈开一道裂缝。
玄冥怒吼着后退。
然而,玄冥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身后的黑雾重新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魔手。
“你们以为,毁了七十二颗珠子就能阻止我?”
“太天真了!”
玄冥仰天大笑。
“我在渡情渊里饿了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温栗看着他。
“饿?”
“你以为我为什么需要情伤魔气?”
玄冥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我本来也是一个人。”
“我曾经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可他们都死了。”
“我不想忘记。”
“我不想接受。”
“所以我把所有的悲伤都留了下来。”
“我以为只要记得足够久,就能让他们重新回来。”
他看着温栗。
“可他们没有回来。”
“只有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温栗忽然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玄冥为什么如此执着于那些痛苦。
他不是单纯想吃掉别人的悲伤。
他是在用别人的悲伤,喂养自己不愿意放下的过去。
“所以你就要让所有人都变成你这样?”
玄冥没有回答。
“你想让他们永远痛苦,永远记得,永远无法向前走?”
“至少他们不会忘记!”
温栗看着他。
“记得一个人,不需要一直痛苦。”
玄冥的神情变了。
温栗继续道:
“你可以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记得他们曾经喜欢什么。”
“你可以为他们难过。”
“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陪着你困在过去。”
玄冥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闭嘴!”
他向温栗冲来。
沈寒挡在她面前。
剑光与魔气再次碰撞。
这一次,沈寒没有退。
但玄冥的力量实在太强。
他的剑身出现裂纹,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温栗看见沈寒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在算的那笔账。
三万七千枚上品灵石。
那是三千人的情伤赔付缺口。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真正需要偿还的,不只是灵石。
还有那些被人利用的痛苦。
温栗拿起最后一张理赔单。
她走到玄冥面前。
“玄冥。”
他转过头。
“你想要什么?”
温栗把理赔单递过去。
“你也可以申请理赔。”
玄冥怔住。
“什么?”
“你说自己饿了三百年。”
“你说你失去了重要的人。”
“你说你一直无法接受他们的死亡。”
温栗看着他。
“这些都是你的损失。”
玄冥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想羞辱我?”
“不是。”
温栗把理赔单放在地上。
“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有机会说清楚。”
“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失去了谁,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你不能再伤害别人。”
玄冥盯着那张纸。
他没有伸手。
“我不需要。”
“那就不申请。”
温栗没有勉强。
“但如果你哪天愿意说出来,这家铺子还开着。”
玄冥看着她。
忽然,他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凉。
“温栗。”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抬起手。
黑雾再次涌动。
“可惜,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下一刻,他将所有魔气汇聚到掌心,朝渡情渊方向轰然打去。
封印彻底震动。
宗主站在阵法中央。
他双手结印,玉印悬浮在头顶。
三百年前的旧阵重新亮起。
“沈寒!”
他大喝一声。
“助我封印!”
沈寒没有犹豫。
他持剑冲向阵法。
温栗也想跟上,却被宗主一道灵力拦住。
“温栗,退后!”
“宗主!”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温栗看着阵法。
她知道,宗主和沈寒准备做什么。
他们要重新启动三百年前的封印。
而这一次,很可能仍然需要有人留在阵中。
她想起沈寒曾经答应过她,不会擅自牺牲。
可现在,阵法已经启动。
她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温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符。
那是沈寒交给她的封印控制符。
她忽然发现,玉符背面有一道极小的符文。
那不是控制阵法的符文。
而是一道反向牵引阵。
温栗立刻明白了。
沈寒早就准备好了另一条路。
只要有人在外部启动反向牵引,就能把阵中之人从封印中心拉出来。
代价是需要一个人承担阵法的冲击。
温栗抬头看向沈寒。
沈寒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玉符。
他脸色骤变。
“温栗!”
温栗冲他笑了一下。
“客户001号。”
“你不是说过,愿意接受风险评估吗?”
沈寒大声喊:
“不要!”
温栗没有停下。
她将玉符按在阵法边缘。
反向牵引阵瞬间启动。
一道强光从地面升起。
沈寒被阵法的力量拉出中心。
宗主也在同一刻脱离了封印位置。
而温栗站在了阵法中央。
玄冥的魔气瞬间向她涌来。
她感到无数情绪冲进脑海。
悲伤、愤怒、悔恨、恐惧。
还有她穿书前那段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生活。
她看见自己坐在现代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高楼和车流。
桌上摆着未完成的精算报告。
手机里有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她看见自己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吃冷掉的饭团。
那时的她总觉得,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不会被任何事情打败。
可她还是死了。
然后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温栗,你不是想回家吗?”
玄冥站在她面前。
“我可以送你回去。”
“你只要把这些人的痛苦交给我。”
“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温栗看着他。
“你能做到?”
“当然。”
“那我回去之后,这些人怎么办?”
玄冥冷笑。
“他们与你何干?”
温栗沉默片刻。
她想起陆小宝。
想起小豆芽。
想起顾云舟。
想起苏灵歌。
想起宗主。
也想起沈寒。
这些人原本只是她读过的一本书里的角色。
可现在,他们有自己的痛苦,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人生。
她已经无法再把他们当成一串故事里的名字。
“我不回去了。”
玄冥的神情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
温栗抬起手。
她手里还握着那本理赔登记簿。
“我在这里有工作。”
“有客户。”
“还有一笔没算完的账。”
她看着玄冥。
“我不能让你把他们都变成你的食物。”
玄冥怒吼一声。
魔气瞬间扑来。
温栗将最后一张理赔单贴在阵法中心。
那张纸上没有写赔付金额。
只写了一句话:
申请人:玄冥。
申请事项:无法接受失去。
处理建议:停止伤害他人,接受封印,并在封印期间进行心境疏导。
温栗抬头。
“这份理赔申请,我先替你受理。”
她按下玉符。
整个阵法骤然亮起。
三千人的情绪在这一刻重新连接。
但这一次,连接它们的不是痛苦。
而是那些已经说出口的话。
有人记得父母。
有人记得朋友。
有人记得曾经喜欢过的人。
有人记得自己犯过的错。
他们仍然悲伤。
但他们不再被悲伤控制。
三千道灵光从广场升起,汇入封印阵。
玄冥的身体开始崩裂。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我不甘心!”
温栗看着他。
“我知道。”
“我不想忘记!”
“那就记住。”
“我不想一个人!”
温栗停顿片刻。
“那就别再让别人变成你。”
封印阵轰然合拢。
黑雾被一点点吸入渡情渊。
玄冥最后看了温栗一眼。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温栗。”
“嗯?”
“你们那个火锅……”
他声音渐渐消散。
“真的很好吃吗?”
温栗愣了一下。
随后,她认真回答:
“还行。”
“等你出来,我再给你煮一锅。”
黑雾彻底消失。
封印重新闭合。
天地之间,终于恢复了安静。
温栗醒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她躺在青云宗医堂里。
床边摆着一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汤。
小豆芽趴在桌边睡着了。
听见她动了一下,小豆芽立刻惊醒。
“师姐!”
她扑到床边。
“你醒了!”
温栗嗓子发干。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这么久?”
“医修说你神识受损,需要休息。”
温栗想坐起来。
小豆芽立刻按住她。
“师姐,你别动!”
温栗只好躺回去。
“其他人怎么样?”
“都没事。”
“宗主呢?”
“宗主受了点伤,但已经醒了。”
“沈寒呢?”
小豆芽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沈师兄……”
温栗心里一紧。
“他怎么了?”
“他在门外。”
“为什么不进来?”
小豆芽想了想。
“他说,等你醒了再进来。”
温栗皱眉。
“他又想干什么?”
小豆芽小声说:
“可能是在反省。”
温栗:“……”
她掀开被子。
“扶我起来。”
沈寒果然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白衣,肩上缠着绷带,手臂也有伤。
看见温栗出来,他立即走上前。
“你怎么起来了?”
“我再不起来,你是不是准备在门外站到天荒地老?”
沈寒没有回答。
温栗看着他。
“伤怎么样?”
“已经处理过了。”
“神识呢?”
“无碍。”
“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没有。”
温栗点点头。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沈寒看着她。
“不会擅自牺牲。”
“那你这次有没有做到?”
沈寒沉默片刻。
“没有。”
温栗瞪着他。
“你还知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赔?”
沈寒微微一怔。
“赔什么?”
温栗把手伸到他面前。
“客户001号违约赔偿。”
沈寒看着她的手。
“你想要什么?”
温栗想了想。
“先赔我一顿火锅。”
沈寒点头。
“好。”
“然后再赔我一次正式的心境评估。”
“好。”
“最后——”
温栗抬起头。
“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不许再一个人决定牺牲自己。”
沈寒看着她。
“好。”
温栗这才满意。
她转身准备回医堂。
沈寒忽然叫住她。
“温栗。”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寒走到她面前。
“你之前说,等结束以后再谈。”
温栗愣了一下。
她想起沈寒在理赔宴前说过的话。
如果我想把余生交给另一个人呢?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
“现在谈?”
“嗯。”
沈寒看着她。
“我想把余生交给你。”
温栗沉默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条款。
比如投保前必须如实申报感情状况,必须明确保障范围,必须遵守风险管理规定。
可此刻,她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沈寒继续道: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也不是因为你替我承担了风险。”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生活。”
“你愿意吗?”
温栗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知道我这个人很麻烦吗?”
“知道。”
“我喜欢算账。”
“知道。”
“我以后可能还会开很多铺子。”
“我可以帮你。”
“我可能还会制定很多奇怪的规矩。”
“我会遵守。”
温栗终于笑了。
“那好。”
她伸出手。
“不过先签个协议。”
沈寒握住她的手。
“什么协议?”
“长期合作协议。”
温栗认真道:
“期限一生。”
“双方不得擅自解除。”
沈寒低头看着她。
“好。”
他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栗没有躲。
一个月后,青云宗发生了一件大事。
情伤理赔铺正式升级为宗门互助社。
原本的小铺子被扩建成了一座独立院落。
院落分为三个区域。
第一处是情伤理赔处,负责处理因情感关系引发的修炼、生活损失。
第二处是基础医疗互助处,负责外门弟子、杂役和宗门附属人员的基础救助。
第三处是心境疏导处,由温栗牵头,邀请医修和几位擅长心境修炼的长老共同参与。
宗主亲自为互助社题字。
四个字:
互助共生。
温栗看着那块匾额,觉得比自己最初写的“情伤理赔铺”好看多了。
小豆芽正式成为互助社的账房主管。
她的母亲也得到了治疗,病情逐渐好转。
陆小宝开了一家桂花糕铺子,生意不错。
他不再每天盯着那位师姐的洞府,而是把做出来的桂花糕卖给宗门弟子。
顾云舟重新开始修炼。
他没有再刻意避开苏灵歌。
有一次,两人在山门前遇见,苏灵歌向他点头致意。
顾云舟也笑着回应。
他们没有说起过去。
但彼此都知道,那八年的等待,终于可以停下了。
苏灵歌的本命剑没有完全修复。
她选择重新铸剑。
新剑名为“自明”。
她说,过去她总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光。
如今,她想先看清自己。
宗主则在封印重新稳定后,第一次离开了闭关多年的洞府。
他在清徽曾经种花的地方,重新种下了一株梧桐。
他没有再把那枚旧珠子放在身边。
而是将它埋在树下。
有时,他会去那里坐一会儿。
不再带着仇恨。
只是安静地想念。
玄冥被重新封印后,渡情渊的封印期限延长了三十年。
宗主决定,每月派人送一次灵食进去。
有人问:“魔尊也要吃饭?”
宗主回答:
“他不是说自己饿了三百年吗?”
“那就让他先吃三十年。”
温栗听说后,专门写了一份封印期间的生活管理方案。
其中包括:
一、每日提供一顿热食。
二、不得使用情伤魔气伤害他人。
三、不得私自联系外界。
四、每月接受一次心境评估。
五、如有悔改意愿,可提交书面申请。
小豆芽看完方案,忍不住问:
“师姐,你真的打算给魔尊做心境疏导?”
温栗点头。
“当然。”
“他可是魔尊。”
“那又怎么样?”
温栗把方案装进档案袋。
“魔尊也是人。”
小豆芽想了想。
“那如果他不配合呢?”
温栗笑了。
“那就继续封着。”
又过了一个月。
某个清晨,温栗正在互助社里核算账目。
沈寒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温栗头也没抬。
“什么事?”
“申请理赔。”
温栗立刻放下算盘。
“客户001号?”
“是。”
“说说情况。”
沈寒把纸递给她。
温栗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申请人:沈寒。
申请事项:长期暗恋,现已转为双向关系。
申请赔付:一生相伴。
温栗盯着那张纸。
半天没有说话。
沈寒站在柜台前,神情难得有些紧张。
“可以赔吗?”
温栗拿起算盘。
“你这份申请有问题。”
沈寒微微皱眉。
“哪里?”
“你申请的是一生相伴。”
“嗯。”
“但这不属于普通理赔项目。”
沈寒看着她。
“那怎么办?”
温栗把算盘放下。
“可以申请特别保障。”
“什么保障?”
“双方自愿、共同承担、长期有效。”
她拿出一张新表格。
“不过有几条附加条款。”
沈寒接过笔。
“你说。”
温栗一条一条念:
“第一,不得擅自牺牲。”
“第二,不得隐瞒重大风险。”
“第三,遇到困难必须及时沟通。”
“第四,任何一方都不得把自己的痛苦当成对方必须偿还的债务。”
沈寒认真地写下。
“第五。”
温栗停了一下。
“第五是什么?”
她想了想。
“每个月至少吃一次火锅。”
沈寒抬起头。
“这个也要写?”
“当然。”
温栗把表格推过去。
“这是本铺最重要的附加条款。”
沈寒签下名字。
温栗也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
“审核通过。”
沈寒问:
“赔付什么时候开始?”
温栗站起身。
她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现在。”
她伸出手。
沈寒握住。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远处传来青云宗弟子练剑的声音。
有人在喊师兄,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今天的修炼任务。
生活重新开始了。
温栗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曾经以为只要活下去就够了。
那时她只想避开原著情节,找个安全的地方,攒够灵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如今,她有了一家铺子,有了一群愿意相信她的人,也有了一个愿意与她共同承担风险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账目依旧很多。
风险依旧存在。
未来也依旧不可预测。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她终于明白,所谓保障,并不是保证一个人永远不会受伤。
而是在受伤之后,仍然有人愿意陪他重新站起来。
她把账本合上。
“沈寒。”
“嗯?”
“今天中午吃火锅?”
“好。”
“你洗菜。”
“好。”
“你切肉。”
“好。”
“你负责洗碗。”
沈寒沉默了一下。
“能不能只负责前两项?”
温栗看着他。
“沈师兄,你是不是想违约?”
沈寒握紧她的手。
“没有。”
他低头笑了。
“我愿意承担。”
情伤理赔铺的招牌后来被换掉了。
新招牌上写着:
青云宗互助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温栗亲手添上去的。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被拒绝也没有错。
难过不是罪,求助也不丢人。
愿你有所爱,也有所依靠。
许多年后,青云宗的弟子们仍然会讲起那场三千人的火锅理赔宴。
有人记得顾云舟说出的八年暗恋。
有人记得苏灵歌重新铸剑的故事。
有人记得小豆芽第一次领到正式工钱时,捧着灵石哭了半个时辰。
也有人记得那个被封印的魔尊,每个月都会收到一锅热汤。
至于温栗,她依旧每天算账。
偶尔有人来问:
“温师姐,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不喜欢我,怎么办?”
她便会放下算盘,认真回答:
“先吃饭。”
“吃完饭呢?”
“睡觉。”
“睡醒以后呢?”
“该修炼修炼,该做事做事。”
“那如果还是很难过呢?”
温栗笑了。
“那就来找我。”
“我们可以一起算算账。”
她身后的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声。
阳光落在柜台上。
又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而这家铺子,仍然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