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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爹爹拿刀逼我替嫁,洞房夜傻皇子一句肥嘟嘟,我傻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4:10

「脱了,让我看看你行不行。」

我一把扯下三皇子的腰带。

皇上下旨命人选妃冲喜,抗旨便是诛九族。

我姐不肯嫁傻子,亲手扇得脸面红肿。

爹爹被逼无奈,攥着拳头逼我替嫁。

望着他人神共愤的俊颜,我口水都快流下来。

傻点怎么了?又俊又听话,生个娃定然好看!

事关后半辈子幸福,我得验明正身。

我心急地扒开他的外衫。

手正要往下探。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方才还痴傻温顺的人,眼神冷到刺骨。

他贴在我耳边轻笑:

「你胆子,真是肥得很呐。」

我浑身僵住,脑中嗡鸣。

他……根本没傻?!

——

1

圣旨到的时候,我在厨房偷鸡腿。

太监尖着嗓子念完,整个沈府跪了一地。

皇上给三皇子选妃冲喜。

选的是沈家嫡女。

我姐沈婉宁。

三皇子萧衍,坠马伤了脑子,如今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全。

太监走后,我姐跪在正厅没起来。

她哭。

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爹,女儿不嫁。」

我爹沈敬山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我姐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抱住我爹的腿。

「爹,女儿宁死不嫁一个傻子!」

我爹把她拽起来。

「这是圣旨!抗旨是诛九族的罪!」

我姐后退两步。

抬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女儿嫁不了,女儿死了算了。」

又一巴掌。

「爹要是逼我,我今晚就吊死在房梁上。」

我站在门槛外头,鸡腿还咬在嘴里。

我爹看着我姐那张肿起来的脸,眼眶红了。

他最疼这个大女儿。

从小到大,好东西都紧着她。

胭脂水粉是她的,绫罗绸缎是她的,请先生教琴棋书画也只教她一个。

我呢?

厨房蹲着,能混口饱饭就不错。

「婉宁别打了。」我爹把她拉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

看我。

我咬鸡腿的动作停了。

我爹走过来。

「蛮蛮。」

他很少叫我小名。

上一次叫,还是我娘死的那年。

「爹?」

「你去。」

两个字。

我没听懂。

不对,我听懂了。

我不想懂。

「替你姐嫁过去。」

鸡腿从我手里掉到地上。

我姐在后面哭声一顿,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又埋下去,哭得更大声了。

「蛮蛮,爹求你了。」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手攥紧了桌上的镇纸。

他没举。

但意思很明白。

你不答应,爹就逼你答应。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又看了看地上的鸡腿。

再看看正厅里哭成泪人的姐姐。

「行。」

我姐的哭声卡了一下。

我弯腰把鸡腿捡起来,吹了吹灰。

「嫁就嫁呗。」

我爹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爹,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从今天起,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嫁之前把这些年欠我的伙食全补上。」

我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概是没想到他二女儿的命就值几顿肉。

我倒无所谓。

反正在这个家,我的命本来也不值什么。

出嫁那天,我姐来送我。

她换了身新衣裳,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蛮蛮,委屈你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圈泛红。

「到了那边要是受了欺负,就写信回来告诉姐。」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手心柔软细嫩,不是干过活的手。

我的手全是茧子。

「姐,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是真不想嫁,还是早就知道爹会让我去?」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然后又笑起来。

「蛮蛮说什么呢,姐怎么会……」

「行了。」我抽回手,「我走了。」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我姐站在门口。

没哭。

笑了。

——

2

三皇子府比我想的大。

大到我从正门走到喜房,腿都酸了。

一路上安安静静,下人不多,府里冷冷清清。

跟传闻一样。

三皇子是个傻子,没人愿意伺候傻子,能调走的都调走了。

喜婆把我塞进房里,关上门就走了。

连杯茶都没端。

我坐在床上,盖头还没掀。

等了一炷香。

门开了。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挪过来。

「新……新娘子?」

声音含含糊糊,嘴里含了石子一般。

我透过盖头的缝隙往下看。

一双靴子,歪歪扭扭站着。

他不掀盖头。

那我自己来。

我一把扯掉盖头。

看清他的脸。

我手里的盖头差点掉了。

传闻说三皇子痴傻,没说他长成这样。

剑眉,长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这脸——

痴傻?

暴殄天物。

他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涣散。

「你……你是谁?」

「我是你媳妇。」

「媳……媳妇?」他挠挠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好看。」

我心里盘算开了。

傻是傻了点。

但这张脸,这个身板——

宽肩窄腰,手指修长,比我在府里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

生出来的娃一定漂亮。

但事关后半辈子,光看脸不够。

我站起来。

「你过来。」

他乖乖走过来。

真听话。

我一把扯住他的腰带。

「脱了,让我看看。」

他愣住了。

歪着头,不太明白。

我不等他反应,直接拽。

腰带松了。

外衫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我的手往下伸——

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我骨头都疼了一下。

我抬头。

对上一双眼睛。

方才那个涣散、浑浊、痴痴傻傻的眼神——

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到刺骨的眼。

他的脊背不知何时挺得笔直。

歪着的头端正过来。

嘴角的口水不见了。

整个人完全变了。

他捏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近。

低下头。

嘴唇擦过我的耳朵。

声音清晰,低沉,没有一个字含糊:

「你胆子,真是肥得很呐。」

我全身的血凝住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没傻。

他根本没傻。

他在装。

——

3

我的手被他捏着,动弹不了。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东西。

不带温度。

三息之后,他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

眼神涣散了。

嘴角又挂上口水。

脑袋歪过去。

「媳……媳妇,你要干嘛呀?」

声音又变回那个含含糊糊的傻子。

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他捏出来的红印子。

他晃晃悠悠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糕点,吃得满脸是渣。

一边吃一边傻笑。

「好吃……」

我盯着他的背影。

方才那一瞬的杀意和威压,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废物皇子能有的。

他到底是谁?

不对。

他就是三皇子萧衍。

只是这个萧衍,和所有人以为的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坐回床上。

脑子飞速转。

他装傻。

在所有人面前装傻。

皇帝……也信了?还是说他本就知道?

我想不通。

一个皇子装了这么多年——

要么他怕死。

要么他在等。

不管哪种,我现在知道了他的底牌。

那他不杀我灭口,说明他还没打算对我动手。

至少现在没有。

那我就装不知道。

「三殿下。」我喊他。

他转过来,满脸糕点渣子。「嗯?」

「该歇了。」

他嘻嘻一笑,抱着糕点碟子就往床上爬。

鞋都没脱。

我替他把鞋脱了,他就缩在被子里,抱着碟子吃。

不一会儿,呼噜声响起来。

睡着了。

我在他旁边躺下,睁着眼睛看房顶。

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又惊醒了。

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是个丫鬟。

她端了一碗白粥进来,连菜都没有。

「这是殿下和少夫人的早膳。」

一碗。

两个人一碗白粥。

我看了她一眼。

「就这些?」

丫鬟低着头。「府里拨的银子少,奴婢也没办法。」

我没多问。

三皇子是个傻子,没人当他是皇子。

拨来的银子养条狗都嫌少。

我端过粥,萧衍已经醒了,趴在床上流口水。

我喂他喝粥。

他乖乖张嘴,喝一口洒半口,前襟全湿了。

我一边给他擦一边想——

装得真是好。

这演技,放到戏班子里能当台柱子。

吃过早饭,我收拾屋子。

萧衍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外头传来动静。

门房来报。

「少夫人,您娘家来人了。送了贺礼来。」

我走到前厅。

两个沈府的下人抬了一只箱子过来。

箱子上贴着红纸,写着「贺」字。

「大小姐让送来的,说是给少夫人添妆用。」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匹布。

白布。

做丧服用的白布。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姐的字迹,娟秀端正——

「妹妹嫁了傻子,姐姐心疼得很。送匹好布,日后用得上。」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抬头,日后……。

院子里,萧衍蹲在墙角,歪着头看蚂蚁。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圈。

但他的眼角,朝我这边偏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

我把箱子合上。

「收起来吧。」

「好布不能浪费。」

——

4

嫁进三皇子府第三天,我摸清了府里的情况。

下人总共七个。

其中四个是摆设,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

真正干活的就三个。

厨房的王婆子,扫院子的小六,还有那个端白粥的丫鬟,叫春杏。

春杏话少,眼神躲闪,每次跟我说话都不敢抬头。

我没在意。

日子凑合过。

第五天,我姐来了。

沈婉宁坐着轿子,带了两个丫鬟,大摇大摆进了三皇子府。

她穿了一身鹅黄的裙子,头上簪了朵芙蓉花,整个人娇嫩水灵。

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

破败的墙,裂缝的地砖,掉漆的柱子。

她捂住嘴。

「蛮蛮,你住这儿?」

「住这儿。」

她眼圈立刻红了。

「都怪姐姐,让你受苦了。」

她伸手要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姐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给你带了几样点心,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我打开食盒。

桂花糕,芝麻酥,莲子羹。

从前我在府里,这些东西从来到不了我手上。

都是她剩下不要的,偶尔赏我一块。

「谢姐姐。」

她笑了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

看向院子里。

萧衍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戳。

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三殿下?」

「嗯。」

「真的傻了?」

「你看呢。」

萧衍感受到视线,抬起头,冲我姐咧嘴一笑。

「漂……漂亮姐姐!」

我姐的表情变了一瞬。

很快恢复。

但我捕捉到了。

她看萧衍那张脸的时候,眼底闪过的不是嫌弃。

是后悔。

她后悔了。

她没想到三皇子长这样。

当初传到沈府的画像,是宫里的人故意画丑的。

坠马之前的萧衍,据说是京城最俊的皇子。

「蛮蛮。」她收回目光,握住我的手,「姐问你一句话。」

「问。」

「三殿下……真的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连穿衣服都要我帮他。」

她松了一口气。

不对——

她眼底分明是一丝放松。

她在确认什么。

「那就好。」她笑了笑,「傻了也好,至少不会欺负你。」

她又待了一刻钟,说了些有的没的,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蛮蛮,府里的春杏是我帮你安排的。有什么事让她来跟姐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

「春杏是你的人?」

「帮你看着府里。放心,是好意。」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尾。

春杏端了茶过来。

手微微抖。

「少夫人,喝茶。」

我接过茶。

没喝。

「春杏,我姐平时让你报什么?」

茶碗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

「奴……奴婢不知少夫人说什么……」

「你是她塞进来的,我知道了。」

春杏扑通跪下。

「少夫人,奴婢只是……大小姐让奴婢把府里的事每五天报一次……」

「报什么?」

「三殿下的起居,少夫人的动向,府里来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以后她问什么,你照实说。」

春杏愣了。

「不用改,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但是从今天起,她让你做什么事之前,先告诉我。」

春杏猛磕了三个头。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子。

萧衍还蹲在台阶上戳蚂蚁。

但那根树枝——

在地上画的不是圈。

是一个字。

我眯起眼看了半天。

「蛇。」

他在地上写了个「蛇」字。

等我走近,他手一抹,字迹消了。

冲我傻笑。

「媳妇……蚂蚂好多!」

我看着他。

蛇。

他在提醒我。

身边有蛇。

——

5

我姐走后第二天,府里出事了。

我吃了午饭就开始吐。

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王婆子慌了,跑过来扶我。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撑着桌子站稳。

午饭吃了什么?

米饭,一碟酱菜,半条鱼。

鱼是春杏端来的。

「鱼谁做的?」

「奴婢做的。」王婆子拍胸口,「鱼是早上新买的,没问题啊。」

「调料呢?」

王婆子一愣。

「春杏说少夫人口淡,加了一包她从外头带来的酱料……」

我又吐了一口。

扶着墙走到春杏房里。

她不在。

我翻了她的柜子。

角落里塞着一个纸包。

打开,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苦味。

不是酱料。

这东西我认得。

我娘活着的时候在厨房做过事,被人使绊子,吃过这个亏。

是巴豆粉。

磨碎了掺进调料里,吃不死人,但能让人上吐下泻折腾几天。

我把纸包收好。

春杏傍晚回来了。

我坐在正厅等她。

她进门看见我脸色惨白,腿一软就要跪。

「少夫人……」

「东西是我姐给你的?」

她跪在地上发抖,不说话。

「说。」

「大小姐……大小姐说……让奴婢把这个粉掺在少夫人的饭菜里……」

「她说了什么?」

「她说……只要少夫人病了,她就能进宫跟贵妃娘娘说,少夫人身子不好,伺候不了三殿下……然后……」

她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她就能以照顾的名义住进三皇子府。」

我听明白了。

白布是试探。

春杏是棋子。

巴豆是第一步。

我姐不是后悔放弃三皇子。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放弃。

她让我先进来蹚水探路,确认没有危险。

等她确认三皇子真的是个傻子,但不会发疯把人往死里整,对她没有威胁——

她就要把我踢开,自己进来。

一个嫁了傻子皇子的女人,在这个府里就是主人。

三皇子虽然傻,但他有皇子的俸禄,有皇子府的宅子。

等皇上百年之后,不管谁继位,一个傻子皇弟不会有威胁,新皇多少会给些照顾。

她算得很清楚。

我是踏板。

从小到大都是。

「春杏。」

「在。」

「起来。以后我姐给你什么东西,你都收好,拿给我看。」

「你继续给她报信。但内容我来定。」

春杏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少夫人不赶我走?」

「赶你走,她再塞个人进来,我还得重新收拾。」

我靠在椅背上,肚子还在绞痛。

萧衍从外面晃进来。

看见我脸色不好,歪着头凑过来。

「媳妇……痛痛?」

他伸手在我肚子上拍了拍。

跟哄小孩一样。

「不痛不痛。」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拍我的肚子,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春杏低头不敢看的那个角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口型。

两个字。

「干得好。」

我心头一跳。

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看。

——

6

巴豆的事过去七天。

我把身子养回来了。

春杏按我的意思给我姐传了消息——少夫人病了好几天,三殿下傻得不知道找大夫,府里缺钱缺人。

我姐果然上钩了。

第八天。

我爹来了。

沈敬山穿了一身官服,带着两个随从,大步走进三皇子府。

他没看院子,没看萧衍,直接坐进正厅。

「蛮蛮,爹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知道没好事。

「爹说。」

「你姐的婚事一直没着落,拖到现在,外面都在说闲话。」

我倒了杯茶。不接话。

「爹的意思是,让你姐也进三皇子府。」

茶杯顿了一下。

「做什么?」

「做侧妃。名义上是来照顾三殿下的,帮你分担。」

我把茶杯放下。

「爹,这府里就一个傻子,我一个人伺候得了。」

「蛮蛮。」他压低声音,「这不是跟你商量,是爹已经跟贵妃娘娘递了话了。」

我手指攥紧。

「爹什么时候递的话?」

「三天前。」

三天前。

也就是说,他在我还在吐巴豆粉的时候,就已经去找贵妃了。

他们姐妹联手,一个在外头铺路,一个在府里使阴招。

配合得滴水不漏。

「贵妃怎么说?」

「贵妃说,沈家的女儿知书达礼,多一个照顾三殿下也好。只要你点头,旨意就下来。」

要我点头。

不是因为尊重我。

是因为我现在是三皇子府的正妃。

侧妃进府,需要正妃同意。

这是规矩。

他们绕不过我。

「我不同意。」

我爹脸色变了。

「蛮蛮,你是沈家的女儿——」

「沈家的女儿嫁了傻子,给沈家冲了喜,够了。现在又要我亲手把自己的位子让出去?」

「谁说让你的位子?你姐做侧妃,你还是正妃——」

「爹。」我打断他,「我又不傻。姐姐进了府,到底谁说了算?」

他拍桌子。

「你翅膀硬了?」

「我不是翅膀硬了。我是不想再当垫脚石了。」

我爹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要是不答应,爹就上折子说你善妒不贤。让皇上下旨废了你的正妃之位。」

我咬住牙。

他做得出来。

沈敬山这个人,为了大女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他在外面陪大女儿放风筝。

我娘死的时候,他在给大女儿办生辰宴。

「少夫人,茶来了——」

春杏端着茶盘进来,看见这架势,吓得停在门口。

「滚出去!」我爹吼了一声。

春杏哆嗦着退出去。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脚步声。

拖拖拉拉,歪歪扭扭。

萧衍晃进来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袍子,脸上沾着泥巴,手里捏着一条蚯蚓。

「媳妇……你看!虫虫!」

他冲我举起蚯蚓,咧嘴笑。

我爹看着他,嫌恶地皱起眉。

萧衍注意到我爹了。

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一步一步挪到我身边。

把蚯蚓放到我爹的茶杯里。

「老伯伯……喝!」

我爹脸色铁青。

萧衍又笑了,拍着手。

「虫虫泡茶……好喝好喝!」

我爹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他盯着萧衍。

萧衍抬起头,冲他笑。

笑得天真无邪。

但就在我爹转身要骂人的那一瞬——

萧衍的眼神变了。

只有一瞬。

冷到骨头里。

直直地刺在我爹后脑勺上。

我爹没看见。

但他打了个寒颤。

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这个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拂袖往外走。

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给我回话。不然别怪爹不念父女情分。」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萧衍蹲下去,把茶杯里的蚯蚓捞出来,放回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转过头看我。

还是那副痴傻的笑脸。

但他的嘴唇动了。

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三天够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做什么?

——

7

那晚我睡不着。

萧衍躺在我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翻了个身,盯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进来,他的五官线条分明。

呼噜声突然停了。

「别盯着我看。」

声音低沉,清醒,没有一丝含糊。

我浑身一激灵。

他没睁眼。

「你——」

「有些事,你不该知道太多。」

「你要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

睁开眼。

侧过头看我。

月光下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哪有半点痴傻。

「你怕吗?」

「怕什么?」

「怕跟错了人。」

我愣了一下。

「我没得选。」

「现在有。」他说,「明天开始,你什么都别做。该吃吃,该睡睡。有人问你话,你就哭。」

「哭?」

「哭你命苦,哭你爹逼你,哭你姐欺负你。」

「然后呢?」

「然后看戏。」

他说完翻了个身,呼噜声又响起来。

这次我知道是装的。

但我没再问。

第二天。

我按他说的做。

春杏来送早饭,我红着眼睛接过碗。

「少夫人怎么了?」

「没事。想家了。」

我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把饭吃了。

春杏走的时候频频回头。

我知道她会报给我姐。

中午,府外来了个人。

门房报说是宫里的太监,奉贵妃命来探望三殿下。

太监姓吴,矮胖,笑眯眯地进了院子。

他看了看萧衍。

萧衍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挖坑。

脸上糊着泥。

吴太监嫌恶地收回目光,转向我。

「沈少夫人,贵妃娘娘让奴才来问问,府里过得可好?」

「好。」

「听闻少夫人身子不大好?」

「已经好了。」

吴太监点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

「娘娘还让奴才带句话。」

「公公请讲。」

「娘娘说,沈大小姐贤良淑德,若能进府帮衬少夫人,也是一桩好事。让少夫人不必多虑。」

不必多虑。

就是通知我,不管我同不同意,人都要塞进来。

「蛮蛮多谢贵妃娘娘关心。」

我低着头,声音发颤。

然后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

把这些天受的委屈全倒出来。

「公公,蛮蛮嫁进来伺候殿下,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

我跪下了。

「只是蛮蛮命苦。爹不疼,姐姐也……」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下去了。

吴太监被我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

「少夫人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蛮蛮不敢说。说了怕连累家人。」

这句话一出,吴太监的眼神变了。

「不敢说」三个字,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扶起我,拍了拍袖子。

「少夫人放心,奴才回去会如实禀报娘娘。」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抹眼泪。

身后,萧衍挖完了坑。

他把树枝插进坑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春杏走过来收拾院子,经过他身边。

萧衍突然拽住她的裙摆。

「姐姐……帮我浇水……」

春杏吓了一跳,低头看那根树枝。

树枝旁边的土上,划着一个字。

「等。」

春杏没看懂。

但我看懂了。

——

8

第三天。

我爹的期限到了。

一大早,沈府就来了人。

不是我爹。

是我姐。

沈婉宁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

穿了一身浅粉的衣裙,发髻上别了一支白玉簪。

素净又端庄。

她身后还跟了两个抬箱子的婆子。

「蛮蛮,姐来看你了。」

我站在厅里没动。

「姐今天怎么带了箱子?」

她笑了笑。

「给你添些东西。被褥衣裳,都是新做的。」

「这么多?」

「府里条件不好,姐心疼你。」

她让婆子把箱子搬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

不是正房。

我看着她指挥婆子铺床叠被,心里全明白了。

她不是来看我的。

她在提前布置自己的房间。

「姐,东厢房漏雨,你要是放东西,不如放库房——」

「不碍事。」她头也不回,「先放着,回头修修就好了。」

她把东厢房从里到外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然后走到院子里。

萧衍今天没挖坑。

他坐在台阶上撕树叶。

我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三殿下,还认得我吗?」

萧衍抬头看她。

「漂……漂亮姐姐!」

我姐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萧衍的脸。

「殿下真乖。」

那只手白嫩纤细,指尖描过萧衍的下颌线。

我的拳头攥紧了。

她抬头看我,笑容不变。

「蛮蛮,三殿下其实挺好看的。」

「你当初不是嫌他傻?」

「傻有傻的好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听话。」

她的眼神在萧衍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有力。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行了,姐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

她笑着转身。

走到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吴太监。

他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了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小轿。

「沈大小姐?」吴太监看见我姐,笑眯眯地拱手。

我姐愣了一下,福了福身。「公公好。」

「巧了,奴才正要去沈府传话。」

「什么话?」

吴太监没回答她。

走进正厅。

掏出一道手谕。

「贵妃娘娘口谕——」

我和我姐都跪下了。

「沈家大女婉宁,心思不正,屡次加害亲妹,有失妇德。即日起不得再入三皇子府半步。若有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我姐的脸一瞬间白了。

「公公,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加害亲妹?我没有——」

吴太监把手谕收起来,脸上没了笑。

「沈大小姐,贵妃娘娘的意思是——您以后别来了。」

「不可能!贵妃娘娘明明答应了爹——」

「沈大小姐。」吴太监压低声音,「奴才多嘴说一句。您往三殿下饭菜里下巴豆的事,贵妃娘娘已经知道了。」

我姐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看我。

「是你说的?!」

我摇头。

我没说。

我什么都没做。

那是谁?

我下意识看向院子。

萧衍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树叶撕成了碎片。

他抬起头,冲我姐咧嘴一笑。

「漂亮姐姐……不来了?」

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眼睛弯成月牙。

天真无邪。

我姐盯着他看了三秒。

突然打了个寒颤。

跟我爹那天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

吴太监叹了口气。

「少夫人,贵妃娘娘说了,三殿下虽然……不太灵光,但毕竟是皇家血脉,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递话进宫。」

他走了。

院子空了。

我转向萧衍。

「是你让贵妃知道的?怎么做到的?」

他用树叶碎片在台阶上摆了个图案。

一只蛇。

被一只靴子踩住了头。

他抬头看我,笑。

这次不是傻笑。

「我说了,三天够了。」

我心口发烫。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

9

我姐被挡在府外。

但事情没完。

三天后,消息传来。

我爹上了折子。

不是弹劾我。

是弹劾萧衍。

折子上写:三皇子痴傻不堪,日夜癫狂,惊扰后宅。恳请圣上怜惜沈家女,准予和离。

春杏拿着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念给我听的时候手都在抖。

「少夫人,沈大人在朝上哭了。说您在三皇子府受苦,三殿下发疯打人……」

我笑了。

打人?

萧衍连蚯蚓都舍不得踩死。

「还有呢?」

「沈大人联合了几个同僚,说三殿下的病没治好就选妃,是草菅人命。要求皇上把您接回沈家。」

接回沈家。

然后呢?

我一旦被接回去,正妃之位就没了。

名分一丢,我姐就能顺理成章填进来。

好算计。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

「少夫人,怎么办……」春杏急得快哭了。

「等着。」

「等什么?」

「等他出招。」

我看向书房。

门关着。

萧衍从昨晚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

我敲了三次门,他都没开。

第四天,宫里来了人。

这次不是吴太监。

是圣旨。

来传旨的是御前总管曹德海。

宫里头一号人物亲自来,排场大得吓人。

三皇子府门口跪了一排人。

我跪在最前头。

萧衍跪在我旁边,歪着身子,嘴角淌口水。

曹德海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敬山所奏,朕已知悉。三皇子衍,虽有疾在身,然皇家婚事,非臣子可妄议。沈敬山身为外臣,干预皇子内务,逾矩犯上。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我心跳加速。

罚了。

我爹被罚了。

曹德海还没念完。

「另,三皇子妃沈氏,贤良恭顺,伺候有功。赐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以彰妇德。」

五百两。

二十匹绸缎。

从嫁进来一碗白粥都喝不饱,到皇上亲自赏赐。

这落差大得我差点没跪稳。

曹德海念完圣旨,弯腰把明黄绸缎递到我手里。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旁边流口水的萧衍。

他的眼神很复杂。

「少夫人,好好伺候殿下。」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走了。

我捧着圣旨站起来。

五百两银子。

三皇子府的下人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亮了。

春杏、王婆子、小六,全围过来。

「少夫人,皇上赏银子了!」

「少夫人,能修修屋顶吗?漏了好久了!」

「少夫人——」

我摆摆手。

「都修。屋顶修,墙补,院子也收拾。以后每天三顿饭,顿顿有菜有肉。」

院子里一片欢腾。

我转过头看萧衍。

他还跪在地上。

歪着头,对着圣旨傻笑。

嘴里嘟囔着:「金……金的……好看……」

他伸手去摸圣旨上的龙纹。

我蹲下来,把圣旨收好。

「别摸,回头口水弄上去是死罪。」

他缩回手,嘻嘻笑。

我凑近他。

压低声音。

「折子的事,也是你?」

他歪着头看我,一脸天真。

「媳妇……说啥?」

我盯着他的眼睛。

深处有光。

一闪即逝。

「萧衍。」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

但他的手,悄悄伸过来。

握住了我的手指。

捏了两下。

很轻。

是在说——

别急。

还没到时候。

我的手心发烫。

远处传来马蹄声。

小六慌慌张张跑进来。

「少夫人!外头来了一队兵!说是大皇子府上的人!要见三殿下!」

萧衍握着我的手,指尖收紧了。

他的笑,终于消了。

——

10

大皇子的人来了十二个。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上挎刀,眼睛扫过院子。

「三殿下在哪?」

我挡在门口。

「三殿下在歇午觉,有事跟我说。」

黑脸汉子看了我一眼,没把我当回事。

「大殿下让我带句话。说三弟病了这么久,当哥哥的该来看看。明天大殿下亲自来府上探望。」

「探望」两个字咬得重。

我听出味道了。

皇上刚罚了我爹,赏了三皇子府银子。

这动静太大。

大皇子坐不住了。

一个傻子皇弟,突然被皇帝赏赐,谁都会多想。

「知道了,我转告殿下。」

黑脸汉子没走。

他往院子里探头,目光搜索了一圈。

「听闻三殿下近日好了些,大殿下很高兴。想亲眼看看三弟的状况。」

「看看」两个字也咬得重。

是来试探的。

「殿下的状况跟从前一样。」我堵在门口不让路,「劳烦回去转告大殿下,三殿下吃得好睡得好,不劳挂念。」

黑脸汉子盯了我三秒。

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我关上门,转身往里走。

萧衍站在廊下。

没蹲着,没歪着,笔直地站着。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口水,没有泥巴。

他看着大门的方向,眉头微拢。

「大皇子要来?」

他在问我。

语气平静。

我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完整的他。

不是那个痴傻的壳子。

是一个心思深沉、眼神锐利的人。

「明天来。」

他点了点头。

「他来,是因为圣旨。」

「我知道。」

「皇上赏了三皇子府,大皇子会觉得父皇在重新打量我。他不会允许一个变数存在。」

他说「变数」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嘲讽。

「他要是发现你没傻呢?」我问。

「他不会发现。」

「你就这么有把握?」

「装了八年了。」

八年。

他装了八年的傻子。

从坠马那年开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八年。一个皇子在所有人面前流口水、挖泥巴、说不全一句话。

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府,连下人都瞧不起他。

八年。

「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

月光没有了,日头正烈,晒在他脸上,每一道轮廓都清清楚楚。

「图活着。」

三个字。

我懂了。

皇家的孩子,聪明是罪。

有能耐是罪。

只有废物才安全。

「明天大皇子来,你照常装?」

「照常。」

「要我做什么?」

「跟今天一样,挡在前头。」他顿了一下,「他的人会试探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个怨妇。嫁了傻子,受尽委屈,恨天恨地。」

「这不用装。」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痴傻的咧嘴,不是冷厉的嘲弄。

是一个正常的、好看的、带着暖意的笑。

「蛮蛮。」

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谢谢你没跑。」

我心口撞了一下。

转过头不看他。

「跑什么。五百两银子还没花完呢。」

第二天。

大皇子萧璟来了。

他跟萧衍长得不一样。

方脸,浓眉,膀大腰圆,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握惯了权的人。

身后跟了八个护卫。

来「探望」弟弟,带八个护卫。

他进了正厅,我端茶倒水,规规矩矩行了礼。

「不必多礼。」他坐下,目光扫向院子,「三弟呢?」

「殿下在后院玩泥巴。」

萧璟的眉头跳了一下。

「叫来吧。」

我让小六去喊。

不一会儿,萧衍晃进来了。

满身是泥,头发乱糟糟,脸上挂着口水,手里攥着一团泥巴。

他看见萧璟,愣了一下。

然后扑上去。

「哥——哥!」

萧璟被他扑了个趔趄。

泥巴糊了一胸口。

萧璟的护卫立刻拔刀。

「退下!」萧璟喝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萧衍,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三弟,松手。」

「哥哥来看我!哥哥来看我!」萧衍抱着他不撒手,脸在他衣服上蹭,口水泥巴全蹭上去了。

萧璟的太阳穴在跳。

他硬掰开萧衍的手,退后两步。

低头看看自己那身锦袍,已经废了。

「三弟。」他压着火,「哥哥问你,最近有没有人来看过你?」

「有!有蚂蚁!蚂蚁来看我!」

「除了蚂蚁呢?」

「还有蚯蚓!」

萧璟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向我。

「三弟的病……还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我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委屈,「殿下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晚上还尿床。说句不该说的话,日子真的很难熬。」

我抹了把眼泪。

萧璟审视地看着我。

「听闻父皇赏了银子?」

「赏了,修了屋顶,补了墙。大殿下看看这院子,要不是修过,怕是住不了人。」

他又看了看萧衍。

萧衍蹲在地上,把泥巴搓成球,往嘴里塞。

「不能吃!」我冲过去把泥巴从他嘴里抠出来。

他嘴一瘪,哇地哭了。

哭得震天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萧璟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刻钟。

最后他起身。

「辛苦了。」

他的语气松弛了下来。

眼底的防备散了。

一个吃泥巴的疯子,不值得他费心。

「三弟的事,本王会跟父皇说,多拨些银子过来。好好照顾三弟。」

他走了。

八个护卫跟着走了。

马蹄声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衍蹲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递过手帕。

他接过去。

擦干眼泪。

擦干口水。

擦干鼻涕。

然后站起来。

脊背挺直。

他把手帕叠好,还给我。

「他信了。」

「信了。」

「信了就好。」

他走向书房,步伐稳健,跟方才那个哭天抢地的傻子判若两人。

走到门口停下来。

「蛮蛮。」

「嗯?」

「棋快下完了。」

「还差什么?」

他没回头。

「差一道旨意。」

他进了书房。

门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沾满口水和泥巴的手帕。

日头偏西。

影子拉得很长。

——

11

一个月后。

宫里传出消息。

皇上病重,召集诸皇子入宫。

大皇子萧璟日夜守在御前,朝中上下都在传,储君之位十拿九稳。

圣旨在一个雨夜送到了三皇子府。

曹德海亲自来的。

跪了一院子的人。

他展开圣旨的时候,手在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衍,仁孝纯善,朕心甚慰。特封亲王,赐号靖,掌京畿防务。即日赴任。」

京畿防务。

京城所有兵马的调度权。

这不是封赏。

这是交兵权。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春杏跪在地上,嘴张着合不拢。

王婆子直接瘫了。

曹德海念完圣旨,双手递到萧衍面前。

萧衍站在我身边。

没有歪着头。

没有流口水。

没有痴傻的笑。

他伸手接过圣旨。

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臣,领旨。」

两个字落地,声如金石。

曹德海抬起头,老泪纵横。

「殿下……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八年。

萧衍装了八年的疯,吃了八年的泥巴,流了八年的口水。

皇帝知道。

曹德海知道。

他们都知道他没疯。

这八年,是皇帝给他的保护色。

大皇子势大,朝中党羽遍布。一个锋芒毕露的三皇子活不过三天。

只有一个傻子,才能活到拿兵权的这一天。

我站在旁边,脑子嗡嗡响。

当初

当初在新婚夜,我猜他装傻是瞒着所有人。

原来皇帝一直都知道。

父子两个联手做了一场八年的戏。

我是什么时候被卷进来的?

是我自己撞进来的?

还是他们早就把我算进了棋局?

我来不及想。

萧衍转过头看我。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没避,也没擦。

「蛮蛮。」

「……嗯。」

「我说过,还没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

「现在到了。」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雨水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积了一小洼。

「往后的路不好走。你跟不跟?」

我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这只手扣过我的手腕,捏过泥巴,捞过蚯蚓,接过圣旨。

我把手放了上去。

「五百两银子的交情,不跟白瞎了。」

他握紧我的手。

笑了。

雨越下越大。

三皇子府的破院子里,积水没过了脚面。

但屋顶不漏了。

墙补好了。

灶上炖着肉。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萧衍。」

「嗯?」

「你以后还装傻吗?」

「在外人面前,偶尔还得装。」

「那在我面前呢?」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在你面前装傻,你信吗?」

「不信。」

「那就不装了。」

雨停了。

檐角的水珠滴落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里的暮鼓。

咚——咚——咚——

京城的天,要变了。

——

12

萧衍领了京畿防务的第三天,整个京城都炸了。

三皇子没疯。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烧遍了每条街巷。

茶楼里说书的连夜改了本子,从「傻皇子娶妻记」改成了「靖王爷韬光养晦八年」。

大皇子萧璟当天就称病不上朝。

府门关得死紧,连条狗都不放出来。

听说他砸了整间书房。

他在三皇子面前验过货。

亲眼看着萧衍吃泥巴、哭鼻子、糊他一身口水。

他信了。

信了八年。

现在告诉他全是演的?

换谁都得砸书房。

但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的,是第五天早上。

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

「少夫人!沈大人和沈大小姐在府门口跪着!」

我筷子停了。

「跪着?」

「跪了快一个时辰了,磕了好多头,额头都见血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门口。

没出去。

隔着门缝往外看。

我爹跪在左边,官服都没穿,一身灰扑扑的便服,头发散了一半,老了十岁不止。

他闭门思过一个月的期限早就过了。

但靖王掌权之后,皇上追查了他干预皇子婚事、纵女行凶的罪,一道旨意下来,革了他的职。

官身没了,沈家的宅子也要收回去。

他没了官,什么都不是了。

我姐跪在右边。

她今天没打扮。

素面朝天,眼眶红肿,脸颊瘦削,跟上次来三皇子府时判若两人。

贵妃那道禁令下来之后,她的名声就毁了。

「加害亲妹」四个字传出去,满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小姐心肠歹毒。

原本还有几家来议亲的,全撤了。

没人敢娶一个被贵妃点名骂过的女人。

她跪在地上,哭。

「蛮蛮,姐姐求你了,让姐姐进去说句话。」

「蛮蛮,姐姐知道错了。姐姐不该……不该让人往你饭里下东西……」

「蛮蛮,你开开门,姐姐给你磕头赔罪……」

她边哭边磕头。

咚。咚。咚。

额头砸在石板上,闷响。

我爹没哭。

他直挺挺跪着,腰板还端着。

但开口时声音哑了。

「蛮蛮,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爹不该逼你替嫁。不该偏心你姐。不该拿镇纸吓你。」

他顿了一下。

「爹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想告诉你,爹被革职了。」

他的声音很平。

人已经认了命。

「你姐嫁不出去了。爹也没本事了。以后沈家就剩一个空壳子。」

他抬起头,看向大门。

他知道我在门后。

「蛮蛮,爹不求你拉扯沈家。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爹今天来,就磕三个头。」

他弯下腰。

第一个头。

「这个头,替你死去的娘赔的。她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第二个头。

「这个头,替你姐赔的。她做的孽,是爹惯出来的。」

第三个头。

「这个头,是爹自己的。」

他的额头贴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站在门后。

手攥着门栓。

指节发白。

我姐还在哭。

哭声越来越小,没力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

把门打开了。

日光刺进来,照在两个跪着的人身上。

我爹抬起头。

额角磕破了皮,血珠子挂在眉毛上。

我姐也抬起头。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眼泪刷地又下来了。

「蛮蛮——」

「别叫我。」

她闭了嘴。

我看着她。

「你是真知道错了,还是因为没路走了才来跪?」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替你说吧。」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不是来认错的。你是来找退路的。萧衍不是傻子了,他是靖王。你后悔了。你想嫁进来。」

她脸色白了。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好东西都得是你的。当初嫌他傻不肯嫁,让我去送死。现在知道他是王爷了,又跪到门口来哭。」

「沈婉宁,你把我当什么?」

她浑身发抖。

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蛮蛮,我没有……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不知道错我不在乎。」我站起来,「但你往我饭里下巴豆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体弱的人,可能就没了命。」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我转向我爹。

「爹,你走吧。」

「蛮蛮——」

「银子我让人送到你住的地方,够你过日子。以后别来了。」

我爹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拉起瘫在地上的我姐。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姐被我爹架着,腿都是软的。

走出几步,我爹停住了。

没回头。

「蛮蛮。」

「嗯。」

「你比你娘命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没装傻。

也没说话。

就是站在我旁边。

过了很久。

「你都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

「觉得我心狠?」

「觉得你忍了很久。」

我鼻子一酸。

没哭。

硬憋回去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我嘴边。

「吃块糕。」

「哪来的?」

「早上让王婆子做的。你爱吃。」

我咬了一口。

甜的。

眼泪掉进了嘴里。

咸的。

「萧衍。」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爱吃桂花糕的?」

「嫁过来头几天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你有天夜里说梦话。说的是——『姐,把桂花糕还我,那是娘留给我的』。」

我手里的糕差点掉了。

他把我的手握住,连着糕一起稳住。

「以后桂花糕管够。不用跟谁抢。」

我低下头。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

没出声。

他也没让我别哭。

就握着我的手。

站在靖王府的门口。

日头正好。

——

13

萧衍拿了兵权的第一个月,京城风声鹤唳。

大皇子的人被一个一个拔掉。

兵部侍郎,京兆尹,禁军副统领。

全是萧璟的党羽。

全部革职查办。

萧衍没亲自出面。

他有一套班底,藏了八年的班底。

那些年他装傻,不是白装。

曹德海替他传信,贵妃替他遮掩,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官,替他盯了八年的朝局。

一张网,织了八年。

收网只用了一个月。

萧璟被圈禁在府里,夺了封号。

没杀。

皇帝到底心软,说留他一条命。

萧衍没有争。

他跪在御前说了一句话——「父皇的儿子,儿臣不敢动。」

皇帝老泪纵横,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这些事都是曹德海后来讲给我听的。

我没进过宫。

萧衍不让我去。

他说宫里规矩多,我的性子待不住,早晚得跟哪个妃子吵起来。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但我怀疑他真正的理由是——怕我在宫里扒人衣服验货。

这件事他记了很久。

每次提起来都要嘲我一句。

「你胆子真是肥嘟嘟啊。」

「你不也没吃亏。」

「我差点没绷住。」

「哪个瞬间?」

他看着我,耳根微微发红。

「你手往下探的那一下。」

我呸了他一口。

他笑了。

拿了兵权的第二个月,萧衍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查了我娘的死因。

我娘死的那年,我才三岁。

官方说法是难产,伤了身子,拖了几个月没熬住。

但萧衍查出来的不是这样。

他拿了一沓文书放在我面前。

「你娘不是病死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

「她是被人换了药。」

「谁?」

「你爹的正妻。你姐的亲娘。」

我没说话。

他把文书推过来。

「当年你娘生你难产,大夫开了保胎养身的方子。你姐的娘让人把方子里的一味药换成了另一味。不致命,但会让人一直虚着,好不了。」

「你娘拖了八个月,没等到你周岁就走了。」

我拿起文书。

一页一页翻。

大夫的证词,药铺的记录,伺候我娘的丫鬟的口供。

全在上面。

证据链完整。

「我姐她娘……现在在哪?」

「死了。」

人都死了。

「那我爹知不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但他该知道。」

萧衍看着我。

「要不要把这些送到他面前?」

我捏着文书,指尖发白。

想了很久。

「送。」

「他欠我娘一个真相。」

三天后,春杏回来说,我爹收到文书的那天晚上,在我娘的牌位前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搬出了京城。

带着我姐,去了乡下老宅。

走之前让人传了一句话给我。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蛮蛮,别回来看爹了。爹没脸见你。」

我没回话。

也没哭。

该流的眼泪在门口那天流完了。

萧衍把文书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

「以后不看了。」

「嗯。」

「日子往前过。」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蛮蛮,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

「当初选妃冲喜,名单上不止你姐一个人。」

我愣了。

「宫里给了三个人选。你姐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别家的女儿。」

「那为什么偏偏选了沈家?」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

「萧衍。」

「嗯。」

「是你选的?」

他沉默了三秒。

「是我让人把另外两家的名字划掉的。」

「为什么?」

「因为我查过沈家。知道沈敬山有两个女儿。大的被宠坏了,一定不肯嫁。小的从小吃苦,胆大心细,不会被三皇子府这个烂摊子吓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来的。」

「你算计我?」

「我挑的你。」

他伸手把我肩膀上一根头发拈掉。

「我需要一个不会害我的人。查了半个京城,只有你最合适。」

「就因为合适?」

他顿了一下。

手没收回去,落在我肩上。

「一开始是合适。」

「后来呢?」

「后来你扒我衣服,我就知道——」

他低下头,靠近我。

「这辈子跑不掉了。」

我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少来。」

他抓住我的手,没松。

「蛮蛮。」

「干嘛。」

「我没傻过。但我栽了。」

「栽在哪?」

「栽在你手里。」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院子里桂花开了。

王婆子在厨房喊——「少夫人!桂花糕蒸好了!」

春杏在院子里追鸡——「别跑!晚上炖了你!」

小六蹲在墙角修花圃,嘴里哼着小曲。

靖王府不冷清了。

屋顶不漏了。

墙不裂了。

灶上天天有肉。

我从沈家那个蹲厨房偷鸡腿的丫头,变成了靖王府的当家主母。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萧衍说得对。

往前过。

不回头。

我握着他的手。

他握着我的手。

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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