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盘山公路上,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贴着围栏拐过一个弯道。
“你慢点!”车内副驾驶上的妻子提醒道,她缩着身子,双手紧握胸前的安全带,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的道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公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车前大灯映出路面上的水渍,雨刷刚刮过,挡风玻璃上又蒙了一层薄雾。双向两车道的盘山公路绕来绕去,刚过弯,下一个弯道就出现在车前。
王凌双手把着方向盘,脊背挺直,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车灯切开的道路,随口回道:“放心,现在才四十码。”
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女儿正唱着今天在游乐园学到的儿歌。她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但唱出的歌声没有一个调子是准的。在她两边,王凌的父母倒是不介意孙女跑调,跟着她的节拍,拍着手掌,不时跟唱一两句。
汽车绕过一个弯道,前面出现一条大直道。王凌松了松肩膀,听着女儿没调的歌声,笑了一声说:“小宝,今天开心吗?”
“开心!”听到父亲的声音,小宝停下歌声,开心得手舞足蹈,“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玩啊?”
没等王凌回话,王父拍了拍扶手箱,“开你车,不要打扰小宝唱歌。”
王母白了王凌一眼,看向孙女,“下次,爷爷奶奶带小宝出来玩,好不好啊?”
“好呀好呀!爸爸,你要认真开车哦,我要给爷爷奶奶唱歌啦。”
妻子转过身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小宝,“那妈妈呢?小宝不要妈妈了吗?”话虽如此,但她的眼底满是笑意。
“嗯嗯~”小宝摇摇头,“小宝最爱妈妈了。”
听着车里家人们的声音,王凌笑着,控制汽车拐过弯道。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吱——”前方响起剧烈的急刹声,伴随而来的是刺耳的喇叭声。对面的弯道处,冲出一辆货车,冲向着王凌的汽车。
王凌向右急打方向,汽车前侧传来撞击。
一声闷响后,是金属扭曲的嘎吱声,最后“嘣”的一声。
王凌反应过来,右边是护栏,想要打回方向,但为时已晚。
安全气囊扑在王凌脸上,捂得他喘不过气,什么都看不见。妻子一声尖叫后,没了声音。父亲喊了一声“小宝”,没有听到小宝和母亲的声音。
王凌只能感觉到车头下沉,撞在山坡上,汽车开始翻滚。他被安全带牢牢地绑在座椅上,手脚随着汽车的旋转和撞击甩动,撞上车门,弹回来,又磕在仪表盘下,再撞向中控台。完全控制不住,仿佛手脚已不再属于他。
金属变形,玻璃破碎,车身撞击,刮过岩石,这些声音在王凌的脑子里搅成一团。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车子转了几圈,只能默默忍耐。
最后,一声闷响。
汽车停下了,王凌扒开面前的安全气囊,大口喘气。听到了漏油的嘀嗒声,闻到越来越重的汽油味。他扭头看向身边,妻子歪着身子,脖子上插着一片碎玻璃。微弱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洁白的连衣裙已被鲜血染红。
王凌颤抖着手,伸向妻子,她已没有了呼吸。
看着妻子的脸,手停在那里,王凌感到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他猛地解开安全带,转身向后座看去。
母亲的位置是空的,父亲整个身体都趴在小宝的安全座椅上,把小宝挡得严实,看不到小宝的身体。
“小宝!”“爸!”“妈!”
王凌爬向后座,嘴里喊着,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王凌拉开父亲的身体,小宝的脑袋低垂,但胸口还有起伏,脸上和身上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父亲还有微弱的呼吸,双眼紧闭,只有嘴唇在动,发着气声:“救小宝……救小宝……”
王凌解开安全座椅上的卡扣,将小宝抱进怀里。感受到小宝温热的身体,他微微用力,抱紧了一点。
抱着小宝,王凌撑着座椅往后爬。发现母亲的身体蜷缩在后备箱的一角,一动不动。
“砰,轰——”
一声巨响,王凌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热浪从身下袭来,鼻腔中涌入一股混合了汽油和焦糊的味道。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身体,又被浇了硫酸。
王凌忍着剧痛,看向怀里的小宝。但他被火焰灼身,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感受不到怀里小宝的存在。
坐在火焰之中,王凌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但他能感受到疼痛,以及火焰之下身体的瘙痒,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划在喉咙和气管上。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叫。
“哗哗——”
大雨落下,逐渐浇灭燃烧的火焰。
王凌抱着小宝爬出,将她放在远处的树下,又回去将父母和妻子抱出。
王凌背靠大树坐下,面前躺着父母和妻女,远处是已烧成车架的汽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完好如初的皮肤,没有一丝烧伤的痕迹。
山上,货车司机看着王凌的汽车翻下山,报警之后,开着车往山下赶去。等他赶到王凌坠车的地点时,交警、消防还有救护车都已经到了。冒着大雨,交警在检查汽车坠落的现场,救护人员在对王凌做一些基础的检查。
货车司机看着树下的那个男人,还有那四具焦炭般的尸体。他腿脚一软,撑着车轮才站住身体。
交警看到货车司机,前来让他离开现场。
“同志,是我报的警。”司机连忙说。
交警让司机出示驾驶证和行车证,交出车钥匙,又向他询问了事故的经过。
司机配合着讲了刚才的事故,又从车里拿出证件和钥匙。交警听着司机的讲述,又看了眼他的证件,将证件和货车钥匙收起,“等会儿跟我们到队里做笔录。”
司机张了张嘴,看了眼树下的那个男人,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而王凌这边,他已经丧失了对外界的反应,面对交警和救护人员的询问,没有任何反应。救护人员对他做检查时,他也只是任由他们摆布,最后被送上救护车,前往医院。
躺在救护车里,王凌双目无神地盯着车顶,耳边响起小宝跑调的儿歌,一遍一遍。
第二章
王凌被送进医院后,接受了一系列更全面的检查,确认身体没有大碍。但他脑海中充斥着耳鸣的声音和火焰的橙红,对于外界的反应近乎于无。
直到第二天,交警前来询问事故经过,声音与火焰慢慢退去。王凌向交警讲述了昨晚的事故,又一遍遍地诉说货车司机的过错。
听到王凌的讲述,两位交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将笔录递给王凌,语气放轻,“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上名字。”
王凌看着纸上的文字,一个字都看不清。他颤抖着手,签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交警离开病房后,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王凌,“这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是啊,能跑出来算是好事,可全家都……唉。”另一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同事的肩膀,离开了这里。
护士站里的护士看到交警离开,其中一个护士靠近同事,低声说:“这两个警察是不是来找318床的?”
“应该是。”同事也压低声音,“听说是车掉下山,爆炸了。”
“真够幸运的,这都能活下来。”
“幸运什么啊,听说他全家都在车上。”
“啊……真的假的?”
“听说,听说。谁知道真假呢。”
“你俩聊什么呢!”看着两个护士窃窃私语的模样,护士长喊了一声。吓得两人急忙回到自己岗位上,装作认真工作的模样。
王凌在医院住了七天,每天都要接受各种检查。做完检查,王凌就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着橙红的火焰自天花板上飘落,落在他身上。感受着灼身的痛苦,耳边响起小宝跑调的歌声,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王凌唯一的朋友常征来了,来接他出院。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常征身上,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层淡淡的橙红裹着。
护士拔出了王凌左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孔上闪过一点火星,没用一秒,针孔就已愈合,王凌用右手捂住左手背。幸好,护士拔完针就走了,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
常征在医院便利店帮王凌买了套衣服,又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王凌换好衣服,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出医院,网约车已经在等着了。两人坐上后座,司机问了几声“手机尾号”。被常征提醒之后,王凌才反应过来,报出自己的尾号。
回到家里,常征留下一句“你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家里安静,空荡。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王凌拿起字条,是岳父留下的。岳父岳母来过家里,他们把王凌妻子和女儿的衣物都收走了,只留下他自己的东西。
看完字条,王凌没有任何反应,将它放回了茶几上。他走到阳台,坐在摇椅上,看着窗外。
摇椅摇过来,摇过去,王凌看到女儿出现在他怀里。但他双臂一搂,女儿的身影化作火焰,洒在他的身上。
呆愣了一阵,王凌拿出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图片,是车祸前在游乐园拍的。小宝在妻子怀中举着棉花糖,两人对视,笑得格外明媚。
坐到天色暗淡,王凌起身去做饭。厨房里只剩下几袋方便面,过去,家里所有方便面都是妻子煮的,她只会这个。
王凌点火烧水,把方便面放进锅里。煮到面软,打了两个蛋,一个搅碎,一个做荷包蛋。
将做好的面倒进碗里,王凌吃着自己煮的面,没有一点熟悉的味道。
收拾好碗筷,洗碗时,王凌的手指被碗边的破口划出一道口子。他举起手,手指上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王凌拿起菜刀,将手指放在案板上,一刀剁了下去,菜刀切入案板。
鲜血从断口处喷洒而出,与断掉的手指一起,化作火焰消散。王凌抬起手,断口处燃起一道手指长的火焰,只在断口处燃烧,仿佛不存在一般。
火焰散去后,手指已恢复正常。王凌低头看去,菜刀、案板、地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断指,没有火焰,好像刚才那一刀没有剁在他手指上。
晚上,王凌没有回卧室,而是开着电视,睡在了沙发上。
之后的几天,每当王凌坐在摇椅上,就能看到妻子和女儿的身影,听到她们的声音。
王凌想要触摸她们,但只要他一碰,她们就会化作火焰落到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灼身的痛苦。
王凌浑噩着,不知过了多久。每天唯一的期待,就是看到妻女的身影,听到她们的声音。
“爸爸,快来接电话啦!”王凌坐在摇椅上,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抬起头,却没有看到女儿的身影,这才反应过来是他的手机铃声在响。
王凌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公司人事打来的。他没有接,听着手机里女儿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手机响了三次,王凌都没有接。人事又给他发了条微信,他没有看。
常征也打来电话,约他晚上去老地方喝酒。
王凌举着手机,没有说话。
“来不来?”常征问。
过了一会儿,王凌才开口,声音干枯嘶哑,“好。”
晚上,王凌来到一家烧烤店。他是这里的熟客,以前经常带朋友和家人到这里吃烧烤。老板见到王凌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认出了王凌,走上来打了声招呼:“好久没来了啊,今天几个人?”
“两个。”
“今天吃什么?”
王凌点好烧烤和啤酒,到店外找了个位置坐下。烧烤上齐后,王凌都喝一瓶啤酒了,常征才到。
“抱歉抱歉,加了会儿班。”常征坐下,打开一瓶酒,“我先干一瓶。”
王凌没有说什么,看着常征。路灯从常征身后照着,他的身体仿佛蒙了一层光晕,影子落在桌上,边缘像是火焰般扭曲。
王凌举起酒瓶,一饮而尽。两人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吃着烧烤,喝下一瓶又一瓶的啤酒。
他们喝到很晚,烧烤店外的座位上,只剩他们还在喝。常征喝得有些意识模糊了,他口齿不清地劝王凌搬家,换个环境。王凌举着酒瓶,摇了摇头,喝下瓶中的啤酒。常征并没有看到王凌摇头,他已经趴在桌上了。
王凌摇摇晃晃地走进店里结账,老板看着这个略显憔悴的男人,问:“朋友没来?”
王凌看了老板一眼,“他在外面。”努力站稳,稳了稳手机,扫上二维码。
老板欲言又止,看着王凌结好账,说了句“慢走”。
王凌走出烧烤店后,常征已经不在了,路边一辆出租车正好开走。他摇了摇头,慢慢走回家里。
家里客厅的灯关着。往常,他晚上在外面喝酒的时候,妻子都会开着灯等他回家。“老婆!”王凌打开灯,喊了一声。
灯亮了,却没人回应他,他才想起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王凌感觉双腿一软,趴到地上。将脸埋在胳膊里,喉咙中挤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第三章
盘山公路上的那场车祸过去了一个月,警方对于四具尸体的尸检报告终于完成了。
一名交警翻看着刚送到的尸检报告,四份报告,四个名字。看完报告,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爆炸之前,妻子和母亲就走了。父亲和女儿……是烧死的。”
旁边的交警听到这话,拿过报告,目光落在死亡原因上。他将手中的报告摔在桌子上,“他自己跑出去了,把他爸和女儿丢在车里!他们那个时候还活着,能救出去的……”
交警办公室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通知家属吧。”
王凌跟常征一起到交警队,领取了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和领回遗体的通知。走出交警队,王凌走到路边石阶坐下,太阳晒得石阶很烫。
王凌拿出手机想要给岳父打去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
常征站在旁边拿着尸检报告,看了几眼后,他看着王凌,欲言又止。
王凌抬起头迎着太阳,眯着眼看向常征。对方黑色的头发,在太阳的映照下,仿佛在燃烧一般。他看着常征那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他按下拨号键,向岳父告知了可以领回遗体的消息。
等他们赶到殡仪馆时,岳父岳母已经在殡仪馆门口等着了。两位老人一身肃穆的黑色衣服,头上原本不多的白发,如今已白了大半,眼袋红肿,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王凌看着他们,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又闭上了。
看到王凌走来,岳母上前抢过他手中的尸检报告。翻着翻着,她拿着报告的手就开始颤抖起来。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一巴掌扇在王凌脸上,“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岳父连忙将岳母拉到一边,接过她手中的报告,看着看着便哭了出来。两位老人在殡仪馆的门口,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王凌没有解释,走进殡仪馆办理领回遗体的手续:辨认遗体、选择服务、签字、缴费。重复四次。
父母和妻女在告别厅里躺了三天,王凌跪在他们身前,滴水未沾、滴米未进地跪了三天,不停向火盆里投放纸钱。
陆续有亲朋好友前来吊唁,每个人都会对王凌说一声“节哀”,但他毫无反应,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表情。
三天后,遗体火化。王凌需要辨认遗体,签字确认,四次。
王凌站在火化间的门外,看着父亲被推了进去。他回到休息区等候一个多小时,又去骨灰领取处签字,领回父亲的火化证明和骨灰盒。然后是母亲、妻子、女儿。
妻子和女儿被推进去时,岳母哭着跟在旁边,抓着她们的手,怎样都不松手。岳父和工作人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岳母的手,将妻子和女儿推了进去。
妻子和女儿被岳父岳母带了回去,王凌抱着父母站在殡仪馆门口。常征在身边说:“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吧。”
王凌看着常征,夕阳的余光照在对方脸上,橙红色的光芒就好像是火化间里的火焰。王凌连忙移开视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抱着父母回到家里,王凌将他们放在茶几上,看着他们。现在,家里只有他和父母在了。
王凌坐到摇椅上,期盼着能看到妻子和女儿的身影。他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白天。房子内安静得,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一连几天,王凌都坐在摇椅上等,可她们再也没有出现。
几天后,常征来到王凌家,给父母上了三炷香,对王凌说:“我帮你联系了一处墓园,把爸妈安葬吧。”
王凌看着正在燃烧的香,烟柱笔直向上。他点了点头,看着常征带好所有材料,跟着他来到墓园。常征帮他跟工作人员沟通,帮他将骨灰盒放入墓中,帮他签字确认。
王凌站在父母的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离开了墓园。
走到小区门口,王凌听到女儿跑调的儿歌。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急忙转身。
看到一个小女孩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蹦蹦跳跳地唱着儿歌,跟他的小宝一样没有一个调是准的。
王凌看着他们走过自己身边,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但他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王凌回到家,推开卧室门。出院后,他第一次打开这道门。但门里没有他想见到的人影,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瓶妻子吃的安眠药。
王凌穿着衣服躺到床上,如果妻子还在,她一定要骂他了。只是现在,王凌想挨骂,也没人骂他了。他拿起妻子的安眠药,将里面所有的药都倒进嘴里,闭上了眼。
没一会儿,王凌仿佛看到一朵火焰落在身上,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周围模模糊糊地出现许多声音,但都离他很远,听不清楚。他的大脑慢慢停止运转,昏了过去。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王凌的脸上,将他唤醒。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天花板,感受着阳光从脸上照到脚上。他动了动手指,从床上爬起。
王凌走出家门,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栋三十层的高楼下,他抬起头看向楼顶。
看了一会儿,王凌走进大楼,坐着电梯上到了顶层。又走了一层楼梯,天台的大门敞开着。
天台上,风很大。王凌站在边缘,俯瞰着这座城市。街上是下班的人群,小得像是蚂蚁一样。马路上汽车一辆接着一辆,远处的高楼一栋接着一栋。更远的地方,能看到自家小区。再远,就是城外的山脉了。
王凌闭上眼,脑中闪过小宝的歌声,妻子的叮嘱和父母的声音,最终定格在无边的火焰之中。他向前一步迈出,瞬间感受到身体下坠的失重感,时间仿佛减缓了流逝,没有风,没有声音。
身体落在地面,感到一阵火焰灼身的痛苦。王凌睁开眼,转身看了眼楼顶,扭头离去。
一名外卖员经过王凌的身边,好奇地看了眼这个胡子邋遢、长发凌乱,像是乞丐一样的男人。但看到电梯正好停在一楼,便没有多看,急忙向电梯跑去。
第四章
太阳逐渐落入山后,天快黑了。
王凌走到市中心的公园里,一个围绕着形似月牙的湖泊建造的公园。他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湖水。
公园里人来人往,都是夜晚到公园里乘凉散步的人,每个经过王凌身边的人,都会多看他两眼。偶尔会有人走到王凌身边,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王凌也不回话,只是摇头。
黑夜渐深,公园里的人群逐渐散去,慢慢地空无一人。王凌走到桥上,爬上护栏,一头扎进水里。
湖水涌进口鼻,进入肺里。灼烧感从胸腔炸开,蔓延全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一边咳,一边涌入更多湖水。
王凌没有挣扎,任由自己逐渐下沉。他睁着眼,湖水似乎变成了橙红的火焰,湖水涌入身体的痛苦慢慢变成了火焰灼身的痛楚。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但死亡迟迟不至,王凌只能游回岸边,爬到草地上,呕吐出身体里的湖水。
翻身躺在草地上,王凌看着天空,天上群星闪耀。他一动不动,任由脸上水滴流淌。
“叔叔。”第二天,王凌醒来时,身旁蹲着一个小女孩。看到王凌睁眼,她叫了一声。
王凌看着小女孩,与小宝差不多的年纪。眼睛大大的,看着王凌的眼神中充满好奇,没有一丝嫌弃。
“你怎么不回家啊,你吃饭了吗?”小女孩手中捧着一盒汉堡,捧到王凌面前,“吃了汉堡吧,吃饱了要回家哦。”
王凌伸手接过汉堡,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
王凌伸手抹去脸上的露水,打开汉堡,咬了一口。
小女孩笑着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叔叔,早点回家哦。”说完,她跑回母亲的身边,跟着母亲离开。
王凌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视野之中,才回过神,一口一口地吃掉手中的汉堡。
回到家里,王凌坐在摇椅上,目光一直注视着客厅与厨房的位置。
从白天坐到黑夜,王凌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卫生间。卫生间的天花板上有一根裸露出来的下水管,恰好能吊一根绳子上去。
王凌踩着矮凳,将自己的皮带吊上去,扣好卡扣。他把头伸了进去,踢开脚下的矮凳。瞬间感到无法呼吸,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下一瞬间,他躺在地上睁开眼。常征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断掉的皮带,气愤得脸色通红,像是被火烤着。
“你想自杀?”看到王凌睁眼,常征扔掉皮带,将王凌拽起,“你爸妈,老婆还有女儿,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会想要看到你现在这样?”
面对常征的质问,王凌只能沉默以对。
两人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王凌缓缓开口,“我死不了了。”
“什么?”常征诧异地看向王凌。
王凌没有说话,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常征看着王凌拿起刀向胳膊上划去,连忙阻止,“等等!你要干什么!”
王凌已经在胳膊上狠狠地划了一刀,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肌肉、动脉。鲜血瞬间从伤口处喷洒而出,化作火焰消散。伤口也燃起火焰,当火焰散去,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消失。
常征目瞪口呆,“这……这是真的?”
“吃药、跳楼、跳河,我都试过了。”
常征沉默了一会儿,“你……你怎么——”
王凌摇了摇头,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常征长叹一声,拿起茶几上的EMS快递信封,递向王凌,“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的。应该是那场车祸的事故认定。”
王凌看了眼信封,没有说话,也没有接。
常征将信封收了回来,打开后,里面确实是事故认定书。他翻开认定书,看到了上面的责任认定:王凌应负此事故全部责任。
常征看向王凌,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认定书递给王凌,“你……还是看看吧。”
王凌接过认定书,看到上面的责任认定。大脑好像被人捶了一拳,一阵眩晕。常征似乎在说什么,但王凌已经听不见了。感觉到常征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王凌也没有丝毫反应。
王凌看着那张纸,目光盯在“全部责任”那四个字上。他回忆着那晚的刹车声、喇叭声,照在他脸上的灯光,和那直直向他撞来的车头……最后,只落得轻飘飘的“全部责任”。
王凌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常征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他拿着认定书,去了交警大队。
交警大队的大厅里,王凌坐在冰凉的座椅上。大厅里的广播叫到了他的号,王凌走到窗口前,将认定书递过去,问这个认定是不是有问题。
交警拿起认定书,扫了一眼,“申请复核,需要带身份证、驾驶证、认定书,去支队。”他将认定书递了出来,看了王凌一眼,一副胡子邋遢、头发凌乱的模样,提醒道:“记得三天内去。”
广播里叫了下一个号,王凌站在窗口前,想说些什么,但后面的人已经挤了过来。他拿起认定书,退到一边。
走出交警大队,王凌回家带上身份证,去车管所补办了驾驶证。
从车管所出来,打车到交警支队时,已经下班了。
王凌只能回家,第二天再来。
在交警支队的办事窗口,王凌将自己的证件和认定书递了过去,“我要申请复核。”
窗口后的交警拿出一份复核申请书,交给王凌。
王凌看着申请书上的复核理由和证据,他只能写下:自己的记忆与认定结果不符。
交警接过申请书,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在电脑上操作一阵后,他将王凌的材料还了回去,“回去等通知吧。”
王凌拿着材料回到家里,给手机充上电,将它开机。没有理会手机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微信,将手机丢到茶几上。
在等待复核结果的时间里,每当听到手机的声音响起,王凌都要拿起手机看看。只是,每一次都不是交警的电话或通知。王凌也知道复核结果不会那么快,但只要手机响起,他就忍不住拿起手机。
第五章
半个多月的时间,在王凌看来,仿佛过了半年。但最终的复核结果,却是“维持原认定”。
王凌坐在客厅沙发上,事故认定书和复核结果都放在茶几上。他看着看着,拿起两份文件,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将两份文件点燃,直到它们燃成灰烬。
王凌去小区超市买了些东西后,回到家里。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王凌拿着剃刀,一刀一刀剃掉自己的头发和胡子,毛发一缕缕地飘落地面。镜子里那张脸逐渐清晰,瘦了许多,眼窝陷了下去。王凌看着自己的脸,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慢慢地,瞳孔深处似乎燃起橙红的火焰。
王凌移开目光,换了身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又穿了双增高鞋垫。临走时,王凌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插在木质刀鞘中的匕首。他拔了匕首,横放在眼前,匕首通体漆黑,这是他去年退役时,妻子送他的退役礼物。
王凌一刀插在衣柜上,匕首毫不费力地穿透了柜门。将匕首插回刀鞘,别在后腰上。王凌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家,关上门离去。
王凌没有打车,一路步行。换了几次衣服,全程躲着摄像头,走了有十多公里。王凌来到东河村,找到810号,这里是货车司机李成华的住址,也就是事故认定书上的另一个当事人。
李成华家里的院子上空,铺了玻璃。王凌无法翻墙进去,他贴到门上,里面隐约有一家人活动的声音,他只能暂时离开。
王凌左右看了看,李成华隔壁的院子是露天的。他趴在墙头向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户无人居住的房子。他翻进院子,藏在墙下,听着隔壁的动静。
天黑之后,隔壁慢慢没了声音。王凌等到月亮落向西方,才翻了出去。他走到李成华家门口,戴上手套,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铁丝,撬开了房门。
轻轻地推开门,又轻轻关上,王凌小心翼翼地走在院子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王凌蹲在卧室的窗下,听着里面的呼噜声。他撬开卧室的房门,潜入进去。窗户上的窗帘没拉严实,透进一丝月光,照在炕上,隐约能看到两大一小三个身影。
王凌走上前,准备控制住三人。“妈妈”小孩子叫了一声,王凌看过去,人没醒,只是一句梦话。但是,这个声音让王凌感觉到熟悉,他轻轻将窗帘拉开一点,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
看到那张脸,王凌愣住了。是公园里那个,给了他一个汉堡的女孩。他又仔细看了两眼,确实是她。
看着那个孩子被月光照着,皱了皱眉,王凌将窗帘合上。他扭头看了眼孩子旁边,李成华正在熟睡,打着呼噜,手在后腰上摸了摸。
“爸爸”孩子又说了句梦话。听到孩子的声音,王凌放下手,看了她一眼。
王凌走出卧室,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转身离去。
离开了李成华的家,王凌又翻回隔壁的院子里,靠着墙坐下。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看着月亮消失,太阳升起。
听到隔壁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王凌爬上墙头,看到李成华一家三口的背影。小女孩走在前面,夫妻俩人牵着手跟在后面。注意到小女孩要转身,他连忙松手,躲到墙后。
王凌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后,翻墙离开。他走了几公里,找到一家超市,买了十几袋面包。
王凌又回到李成华隔壁躲了起来,等着李成华落单的时候。但是一连几天,他都没有等到机会,李成华一家三口每天晚上都在家里。
就在王凌准备放弃这个地点,打算跟踪李成华,寻找其他机会时。这天夜里,他只听到李成华一个人回家的声音。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李成华妻女回家的声音。
夜深了,王凌再次潜入李成华家中,看着熟睡的李成华,听着他的呼噜声。王凌拿出塑料扎带,轻轻绑住李成华的手脚,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对方。
王凌又拿了块抹布,捏着李成华的双颊,将抹布塞进他嘴里。然后,王凌将绑着李成华双手的扎带用力拉紧,疼痛将李成华从睡梦中惊醒。他惊恐地大叫,但声音被抹布堵了回去,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凌又将李成华双脚上的扎带拉紧,没有理会李成华的挣扎和声音。他找到李成华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开后,翻看里面的微信、短信和电话。
微信里没有什么可疑的信息,都是一些与家人、朋友和同事的聊天记录。但在通话记录里,王凌看到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间是六月二十三日,车祸的前两天。
这个号码,让王凌有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仔细地回忆过后,才想起来,他曾经接过这个电话,对方问他愿不愿意参与一个科学实验。当时,他以为是诈骗电话,没有理会就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王凌因为食物中毒,住了几天院。等他身体完全恢复后,一家人到游乐园玩了一天。在回家的盘山公路上,发生了那场车祸。
王凌将这一切联系了起来,他拒绝了那个科学实验,所以这个电话背后的人害他住院,在他身上做了些什么。等他出院后,又安排李成华撞了自己。
王凌放下手机,看着李成华。这个人究竟是背后之人的工具,还是他的下属?
看着王凌盯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危险,李成华更加用力地挣扎,嘴里不停发出“呜呜”声。
王凌打开卧室的电视,放大音量。他从腰后拔出匕首,抵在李成华脖子上,“闭嘴,不要乱动。明白吗?”
李成华急忙点头,停下挣扎,不再出声。
王凌拿出李成华嘴里的抹布,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李成华看了眼王凌,带着口罩、帽子,连手上都带着手套,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对眼睛。他使劲摇头,“大……大哥,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认得出你啊?我们有仇吗?”
“六月二十五的那个车祸,是怎么回事?”
“六月二十五……”李成华想起那天的车祸,“你是那辆车上的——”
王凌一刀插在他腿上,避开了动脉,插在肌肉上,“车祸,是怎么回事?”
“啊!”李成华惨叫一声,身体躬起,他缓了一会儿后,开口道:“大哥,是……是我帮你报的警啊!”
“是你撞了那辆车。”
“不不不。”李成华连忙否认,“不是我撞的啊,交警都看过我行车记录仪了。我是正常行驶的。”
“录像是作假的,还是交警跟你们是一伙的?”
李成华懵住了,“大哥,大哥。我怎么可能作假,还跟交警一伙呢。我就是一个小司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王凌拿起李成华的手机,解开后,指着那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是谁给你打的?”
“啊?”李成华迷茫地看了眼那串号码,想了想,“是个推销的。”
“推销电话,你接了一分钟?”
“是……是啊。”
王凌按着匕首,慢慢用力,“说实话!”
“啊!”李成华又是一声惨叫,“真的啊,大哥。我就是闲得,跟他聊了两句。”
王凌不说话,手上继续用力,匕首慢慢穿透了李成华的大腿。
“轰”的一声,电视里传来爆炸的声音。王凌转头看去,电视里,小丑炸毁了医院的大楼,火光冲天。
李成华终于承受不住疼痛,“我说,大哥,我说。”
王凌停止用力,李成华缓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那个电话给了我一个车牌,让我六月二十五号在盘山公路上撞那辆车。他说事后给我十万,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王凌拔出李成华腿上的匕首,伸手按住他,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李成华疼得直冒冷汗,嘴里还在求饶。王凌看着他,想要用力划下去,手却颤抖着,不听使唤。
过了好一会儿,王凌留下一句“感谢你女儿吧”。他用抹布擦掉匕首上的血液,插回刀鞘,离开了这里。
第六章
看着王凌离开,李成华忍着疼痛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很快,手机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南岭市报警中心,请讲。”
“救命,我被人绑架了。”李成华声音颤抖。
“您现在在什么位置?有没有受伤?”接线员的声音冷静而迅速。
“东河村,810号。腿上被捅了一刀。”
接线员通知了附近的派出所和救护车后,又向李成华询问了一些现场情况和嫌疑人特征等问题,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内只剩电视的声音和李成华沉重的呼吸声,不到二十分钟,李成华听到外面传来的警笛声,急忙高呼“救命”。
警车闪着灯停到李成华家门口,车上下来两名民警,听到里面正在喊着救命。两人当机立断,撞开大门,快步进入房间。
一名民警找了把剪刀剪开李成华手脚上的扎带,又帮他简单包扎了腿部的伤口。另一名民警安抚李成华情绪的间隙,询问李成华是否认识对方以及对方是否带走了贵重物品等问题。
没一会儿,救护车赶到,将李成华送往医院。这两名民警在李成华家里拉起警戒线,守在现场,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刑警陈默带着团队来到现场。两名派出所民警在警车上休息,注意到陈默几人走来,他们走下警车向陈默他们迎了过去,向陈默简单地讲了一下现场的情况,以及他们向李成华询问的内容。
两位派出所民警离开后,陈默先是扫视了一眼附近的环境,没有发现摄像头。他安排民警老张带上两个人去村委,看一看村里的监控昨天有没有拍到可疑人员。
陈默带着剩下几人,进入现场。在现场待了三个多小时,扎带、抹布和被撬的门锁都作为证物封装,带走。他大致还原了王凌在李成华家里的行动,但他们在现场只找到三个人的指纹和足迹,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很专业,不像是普通人。指纹和足迹应该都不是他的。”勘查完现场后,技术员对陈默说。
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带人来到村委。老张几人还在这里看着监控,看到陈默进来,老张摇了摇头,说:“案发前后都没有发现,我们正在向前找。”
“小吴,跟我去趟医院。”陈默叫上小吴,留下其他人在这里继续查看监控。
在路上找地方吃了午饭,赶到人民医院时,已经下午了,陈默先是向医生询问了李成华的伤情。李成华伤情不重,已经稳定,在病房里与妻子聊着家长里短。
陈默隔着门口玻璃看了眼里面,三人间病房,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旁边还有家属陪同。看了眼门旁的信息牌,李成华在中间床。他对身后小吴说:“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安静点的房间。”
小吴转身向护士站走去,陈默打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推开病房门。他走到李成华面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你好,警察。李师傅,我需要向您问一些昨晚的情况,现在方便吗?”
李成华连连点头,“方便方便,你问。”
陈默点头,抬手虚按一下,“不急,李师傅。我还有个同事在外面。”
“同志,你可得给我们家老李做主啊。”李成华的妻子在旁边说道:“他平时老实本分的,就这么平白无故挨了一刀。”
“你跟人警察同志说这些干什么。”李成华拉了一下妻子。
“嫂子,请相信我们,一定将嫌疑人抓捕归案。”陈默保证道。
没一会儿,小吴进来了,“默哥,有一个谈话间。”
陈默回了声“好”,又看向李成华,“李师傅,现在能动吗?我们需要到谈话间去。”
“可以可以,没问题。”李成华说着,就要起身,陈默上前扶住。
“同志,有轮椅。”李成华的妻子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折着的轮椅旁。
小吴连忙跟过去,“我来我来。”说着,接过轮椅推到病床边。
陈默将李成华扶到轮椅上,对李成华妻子说:“嫂子,我们需要跟李师傅单独聊一下。”
“好,你们聊。”李成华的妻子点点头,没有跟上去。
小吴推着李成华来到谈话间,将他推到房间中的小圆桌旁,陈默和小吴也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李师傅,不要紧张,您如实回答就好。”陈默安抚了一下李成华的情绪。
“好好,我保证说实话。”
陈默点点头,与小吴一起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又向李成华告知了他的权利。然后,开始正式询问。
核实过李成华的个人信息后,陈默问:“昨晚发生的事,能详细讲一遍吗?”
李成华脸上五官皱在一起,仿佛回到了昨天夜里,“我昨晚上睡得好好的,然后疼醒了,就看到有个人把我手脚都绑起来了,嘴里还给我塞了块抹布。”
“疼醒的?当时就被刀捅了?”陈默问。
“不不,不是。就是,手上被绑得疼。”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带着口罩和帽子,连手上都带着手套,就露了眼。”李成华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应该是那次车祸的那个人。”
“车祸?为什么?”陈默问。
“对,六月二十五号,我在盘山公路上遇到个车祸。那人,上来就问我这个车祸是怎么回事。我问他是不是那辆车上的人,他就捅了我一刀。”李成华提起那一刀,感觉伤口又开始发痛,伸手在绷带上摸了摸。
“车祸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是正常行驶,拐弯的时候,对方占了我的道。我又踩刹车,又按喇叭的,结果他就撞出去了。听说,全家都在车上,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责任认定怎么说的?”
“对方全责,我无责。当时,还是我帮他报了警。”说完,李成华摇了摇头,似乎在后悔当时报警的举动。
“车祸另一方的当事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叫什么我也忘了,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
陈默又问了一些嫌疑人口音、动作还有匕首的特征等信息,但李成华只知道对方是本地口音。他示意李成华继续。
“他说我行车记录仪上的录像是假的,我跟交警是一伙的。同志,你说我要有这本事,我还开什么车啊。后来,他又拿我手机,指着个电话号,问我这是谁给我打的。”
“电话号还记得吗?”
“手机上还有。”李成华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递给陈默看,“就是这个。”
“这是谁打给你的?”
“就是个推销的。”
陈默看着那条通话记录,“确定是推销的?你们通话时间都有一分钟了。”
“真是推销的,你们可以打过去问问。我那天也是闲得,跟他多聊了两句。”
“我们会核实的。”看到小吴记下了那串号码,陈默将手机还给李成华,“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一直把匕首往我腿里按。”李成华呲了呲牙,“我就一直求他放过我,求了半天,他让我感谢我女儿,就走了。”
陈默问:“你女儿?她原话是怎么说的?”
李成华想了想,“他说:感谢你女儿吧。就这一句。”
“你女儿平日里都做什么?最近有没有遇到陌生人?”
“她就是上幼儿园,周末的时候,偶尔会跟她妈去姥姥家住两天。陌生人……”李成华想了想,“孩子心善,经常给环卫工、流浪汉送点吃的喝的。”
陈默点点头,将小吴记好的笔录递给李成华。等他确认无误,逐页签名后,陈默推着他回到病房,帮李成华躺回病床上,“李师傅,嫂子,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联系你们。”
两人走出医院,警车上,小吴开着车,“默哥,我们先查手机还是车祸?”
“先查车祸。”
第七章
王凌没有回家,李成华活着,警察肯定能查到他身上。他在东河村外的山里睡了一夜,醒来后向市里走去,在路上撬了几户民房,把身上的衣服、口罩、帽子和鞋都换了,又顺了副眼镜,扣掉镜片戴到脸上。
王凌将换下的衣物绑在石头上扔进河里,看了眼河面,水里的倒影与他昨晚的样子已判若两人。
下午,王凌来到人民医院,这里是他食物中毒住院的地方。他走到内科住院楼,一路上没有躲避监控,但尽量避免被拍摄到正面。
王凌顺着楼梯上到三楼,消化内科的病区,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进去,沿着走廊,路过每个病房时都看一眼门边的信息牌,装作找人的模样。
经过医生办公室时,王凌透过半开的门,扫了一眼,看到了里面穿着白大褂的孙磊——王凌住院时的主治医生。
王凌没有多看,继续向前,走了一圈,就离开了。
走出医院时,一辆警车驶进医院,王凌看了一眼就不再关注。他去附近超市买了个望远镜,上到医院附近的居民楼顶,用望远镜盯着内科住院楼的大门,所有出门的人都不放过。
等到天黑,王凌才从望远镜里看到孙磊的身影。他的视线跟着孙磊,看他上了一辆汽车,记下车牌。又看着汽车开出医院,记下了汽车离开的方向。
——
深夜,刑警大队里,陈默还没有下班,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面是他下午从医院回来后,申请调取的车祸卷宗。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里,货车确实是在正常行驶,而且双方没有发生任何碰撞。陈默又翻起王凌的笔录,王凌认为事故的全部责任都在李成华身上。
陈默皱了皱眉,翻看其他文件,从勘查记录到最后的调查报告。看到尸检报告时,陈默看着四名死者的死因,叹了口气,翻了过去。
所有文件一一看过后,陈默认为最后的责任认定,确实没有问题。
陈默调出王凌的户籍信息,注意到兵役一栏中,王凌的信息是退出现役。他看着屏幕,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看了一会儿,陈默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给他在交警支队的朋友。他请对方明天上班后,帮忙查一下这场事故的当事人有没有申请复核。
打完电话,陈默关上电脑,下班。
第二天上班后,陈默安排小吴带人去移动公司,调取那串号码的机主信息和通话记录。没一会儿,他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王凌申请过复核,结果是维持原判。
收到消息后,陈默叫上老张,前往退役军人事务局,查询王凌的服役记录。
——
王凌在居民楼顶睡了一夜,醒来后,就拿起望远镜盯着昨夜孙磊离开的方向。直到看见孙磊的汽车出现在视野中,进入了医院,他才放下望远镜。
王凌在医院附近逛了一天,又找了几户人家,将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全都换了一遍,顺道还偷了一把摩托车的钥匙。
到了医院快下班的时间,王凌骑着摩托车,戴着头盔,等在孙磊下班的路上。没一会儿,孙磊的汽车从他面前经过。
王凌等了一会儿,等孙磊走远了一些,才发动摩托车跟上。他远远地跟在后面,确保那辆车不会离开视线。
跟到小区门口,王凌被保安拦下,要求他登记、联系业主,导致他没有跟进小区。他只能先行离开,将摩托停在路边。在小区外走了走,找了个没有监控的地方,爬了进去。
藏在绿化带中,王凌探头看了眼小区里的环境,监控基本没有死角。他一出去就会被监控拍到,只能又爬了回去,在小区外的路边找了个地方守着,守了一夜。
一连几天,王凌跟着孙磊,医院、小区,两点一线。为了防止被发现,他连摩托车都换了三辆,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王凌意识到,可能唯一的机会,就只有医院停车场了。停车场内部有一部分监控盲区,只有孙磊将车停到盲区时,他才能有机会。
——
刑警大队里,陈默正在带人研讨这起绑架案。
几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份案件资料。
老张说:“车祸另一方当事人王凌,侦察兵退役,有很大嫌疑。”
小吴说:“李成华交代的电话,机主姓名周兴,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六月一和六月二十三分别给王凌和李成华打过电话。”
“核实过电话内容吗?”陈默问。
小吴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电话录音已经清理了。对于周兴的调查,也没有发现异常。”
“还没有联系上王凌吗?”陈默问。
小吴说:“联系不上,小李他们在他家附近守了几天,也没发现王凌回家。”
陈默又问小王:“有发现王凌和李成华女儿之间的交集吗?”
小王这几天一直在摸排走访、查阅监控,摸清了王凌和李成华女儿的行动轨迹,他说:“八月六号,月牙湖公园的监控拍到,当天早上,李成华女儿给了王凌一个汉堡。”
看着王凌失踪前在超市的购物清单,在“塑料扎带”的字眼上多看了两眼,陈默说:“基本可以锁定是他做的了。周兴那边有发现吗?”
老张说:“小黄他们跟了几天,没发现有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
“王凌小区那边呢?”
老张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天眼呢?”陈默又问。
老张还是摇头。
陈默说:“申请搜查,我们到他家里去看看。”
——
王凌没再跟踪孙磊,他跟着几个学生,在城中村的深处找到一家黑网吧。一个挂着小卖部牌子的民房,里面不到十台电脑,排列在窗前。门窗紧闭,拉着窗帘,只有几台开着的电脑屏幕在提供光亮,空气中充斥着烟味和霉味。
网吧老板看了全副武装的王凌一眼,没有说什么,收下钱就给王凌开了台电脑。
王凌在电脑上进入论坛,联系了几个药贩子。联系了一上午,才找到一个可以线下交易的人选。与对方约好,在城外的山里见面交易。
没等王凌关机,几名警察冲了进来,有人按倒老板,有人向电脑这边走来。一名民警的目光落在王凌身上,看到王凌伸手要关掉电脑,他抽出警棍,嘴里喊着“不准动”,快速向王凌靠近。
王凌没有理会警察,将电脑关机后,起身撞在民警身上。将对方撞开后,他爬上电脑桌,用胳膊挡着脸,撞破玻璃跳了出去。
门外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两个警察守在外面,看到里面有人跳窗逃跑,就要冲上来拿住他。王凌落地后,一个翻滚跳了起来,沿着提前侦查好的路线逃走。一路七拐八拐,甩开了跟着自己的警察,王凌在村里换了身衣服后,向城外走去。
第八章
王凌的家里,自从王凌离开后,就再没人来过了。
家里的窗户开着,家具和地面上都蒙了一层薄灰,小吴说:“这都多久没打扫了。”
“得两个多月了吧,车祸后估计也没心思打扫。”小王接道。
等技术人员进入王凌家中拍过照后,陈默走了进去,“都仔细点,别漏了什么。”
几人应了一声,跟着陈默进入王凌家中,分开去到各个房间。
陈默走到阳台,看了眼摇椅,上面几乎没有灰尘。
“默哥,你来卧室看看。”小王在卧室里喊。
陈默走进卧室,小王正在将床头柜上的药瓶收进证物袋。他看到陈默进来,伸手指着衣柜,“默哥,你看这个刀口,感觉跟捅李成华的那把刀很像。”
陈默看着柜门上的刀口,宽度和厚度看上去确实差不多,刃口都是一样的双刃。
在王凌家里待了四个多小时,陈默他们带着收集的所有证物回到刑警大队。将这些证物交给技术人员进行检验和分析,他们继续想办法找到王凌的踪迹。
“默哥,又有王凌的线索了。”回到刑警大队,小王看到系统上的协查通报。
“在哪?”陈默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没有抬头,对于小王发现的线索不抱太大希望。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对手的难缠,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摸清王凌绑架李成华之后的行动轨迹。
小王说:“城中村,派出所的同志去查黑网吧的时候,有个跑了的,他们发了通报。你看看,像不像是王凌。”
陈默闻言,当即走到小王身后,看着通报。通报上的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侧脸,但是陈默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王凌。
陈默一巴掌拍在小王肩膀上,“联系派出所的同志,把王凌用的那台电脑调过来。”
——
王凌走出市里,往北走到老林场,准备明天晚上与药贩子的交易。
这里,人迹罕至,又有一排废弃平房。王凌在附近转了几圈,没有进去,而是躲到后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老林场和周围的山林。
等了一天,第二天天黑之后,一束手电筒的光出现在远处,有人向老林场走来。王凌绕到那人身后,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那人走进左数第三间平房,王凌跟在他身后,一个锁喉将人勒晕。捆绑对方手脚时,对方醒了过来,嘴里骂个不停。
王凌抽出匕首,架在对方脖子上,“闭嘴,药呢?”
“呸!”对方啐了一口,“黑吃黑是吧?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交易吗?这里有针孔摄像头,知道吧。你有能耐你弄死我。”
“在哪?”王凌问。
“告诉你又怎么样,实时传输的。我老大马上来,你最好现在就滚。”
王凌没再问,从对方怀里搜到一个药瓶,里面满满的液体。他将对方的衣服撕下一块,将瓶中液体倒出一点,浸湿布片。布片捂在对方口鼻上,没一会儿,对方就陷入昏迷。
王凌将药瓶收起,一刀插在对方心脏上,看着他失去呼吸后,才抽出匕首离开这里。等他回到医院对面的居民楼顶时,已经是下午了。
王凌从望远镜中看到孙磊的汽车,它停在停车场监控的对面。放下望远镜,王凌靠着墙睡了过去。
第二天,孙磊将车停到了盲区。
王凌等到下午医院快下班的时候,走进医院停车场,藏到孙磊的车后。
孙磊下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凌扫了眼周围的环境,附近没人注意到这里。他趁着孙磊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快步走到孙磊身后。
孙磊注意到了王凌的影子,下意识转头。王凌已经一把将沾有乙醚的抹布捂到他脸上,将他捂晕。王凌又将孙磊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一副扶着病人的模样打开后座车门,将孙磊塞了进去,捆绑好手脚,把抹布塞进他嘴里。
王凌坐上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他缓了一会儿,戴上墨镜,发动汽车离开了医院。
晚高峰已经过去,王凌一路超速、闯红灯。没用十分钟就出了城,看到后视镜中没有警车的身影。王凌一打方向盘,拐到他昨天侦查过的,基本没有监控的路线上。
孙磊醒过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开到老林场了。他奋力挣扎也无用,喊叫声也被抹布堵到喉咙里。
王凌停下车,摘下墨镜,又将孙磊拖下车,取出他嘴里的抹布。没有理会孙磊的求饶,往抹布上倒了点乙醚,将他迷晕。
王凌扛起孙磊进入林子,走了一会儿后,扒开几株藤蔓,露出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这里是他与药贩子交易前发现的,在洞穴中间还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篝火堆,也是当时准备的。
王凌将孙磊放下,出去清理了来时的痕迹。回来后,他点燃篝火,找出孙磊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开后,打开通话记录,没有找到那串号码。
王凌抽出匕首,插在孙磊的大腿上,剧烈的疼痛将孙磊从昏迷中唤醒,放声惨叫。王凌按着孙磊,从他腿上抽出匕首,鲜血瞬间从伤口中涌出,“闭嘴,你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孙磊在地上滚了一会儿,慢慢适应了腿上的疼痛,“兄弟,兄弟。为什么绑我啊?”
王凌摘下口罩,“认识我吗?”
孙磊借着篝火的光,仔细地看了看王凌的脸,“不,我们认识吗?”
王凌一刀划在自己胳膊上,看着伤口上涌动的火焰将伤口愈合,“这个能力,就是拜你们所赐。”
“是你!”孙磊看着眼前的一幕,脱口而出:“你是王凌。”
“你果然知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孙磊急忙否认:“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凌没有说话,按住孙磊,将匕首的刀尖抵在他大腿上,孙磊连忙说:“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凌用力,匕首慢慢插进大腿。孙磊又是一声惨叫,但被王凌按着,动弹不得。
“等等,等等,我说。”孙磊叫停王凌的动作,喘着粗气,等了一会儿后,开口道:“我们研发了一种新药。”他看了眼王凌的胳膊,“能够快速恢复创伤的药。”
“为什么是我?”
“快速恢复的代价是快速死亡,而你的基因与药剂有很高的匹配度,很可能避免这个代价。”
“所以,你们让我食物中毒,给我用了药?”
“是的,我们邀请过你,但你不同意。”
“车祸呢?为什么安排车祸?”
孙磊看向王凌,摇头,“车祸?我不知道什么车祸。”
王凌继续用力将匕首向下按去,听着孙磊的惨叫,他说:“李成华已经交代了,是你们安排他撞的我。”
“等等。”孙磊喘了口气,“可能是其他人做的,我真的不知道。”
王凌将那串电话报出,问:“这个号码是谁的?”
“不知道,我只跟常博士单线联系,每次都是他通知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有他的照片吗?”
孙磊咽了口唾沫,“没……没有。”
“电话呢?”
孙磊报出一串号码,王凌记住后,抽出匕首,抵在孙磊的心口。
“等等,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就找不到常博士了。”孙磊连忙求饶。
王凌没有说话,用力插了进去。拔出匕首,王凌看着鲜血从心口涌出,一下、又一下,随着孙磊心跳越来越弱,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少。
第九章
王凌驾驶孙磊汽车出现在摄像头下的第一时间,陈默在家中收到了天眼发出的预警信息。报警中心也安排了警力对王凌进行拦截,但王凌出城的速度太快,警方没有来得及拦截,他就已经开出了城,进入监控没有完全覆盖的乡路上。
陈默回到刑警大队,查到了王凌驾驶的那辆汽车的车主信息:孙磊,人民医院的医生。看着孙磊的新信息,他又查了王凌的医疗记录:六月十号,王凌曾因食物中毒住院,主治医生正是孙磊。
老张他们此时也回到队里,陈默安排小王和小吴去城外,与其他同志一起去搜索王凌的踪迹,又安排老张查一下孙磊和李成华之间的交集。他则找出周兴的通话记录,寻找孙磊和周兴之间的联系。
警方忙活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在老林场发现孙磊的汽车,通过警犬找到了王凌审问孙磊的那个山洞,发现了孙磊的尸体。
陈默和老张赶到时,小王和小吴正在保护现场,法医也到了,正在检查孙磊的尸体。陈默看着孙磊的尸体,孙磊与李成华和周兴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与王凌之间的唯一交集就是他是王凌住院时的主治医生。
所以,王凌究竟是为什么要杀掉孙磊,他的下一个目标究竟是周兴还是其他人?陈默心中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
“有没有发现王凌的踪迹?”老张问。
小王摇了摇头,“跟到河边就断了,搜索队正在沿着岸边搜索。”
——
王凌早已回到了市里,在市里的小巷和老街转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壮观的火烧云,他才在一座废弃的烂尾楼前,找到一个破旧的公用电话亭。
王凌走进去,拨通了孙磊交代的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喂。”
王凌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沉默了许久,对面又问:“你是谁?”
王凌说:“王凌。”
“哦?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孙磊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对面冷笑两声,“呵呵,光明大厦楼顶,敢来吗?”
“等着。”王凌挂断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许久。光明大厦在市中心,他知道只要他敢去,就必然会被天眼发现。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常博士的地方。
王凌来到光明大厦,当初他跳楼的那栋高楼。他坐着电梯上到楼顶,走上天台。
一个更加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天台的边缘,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夕阳的余光照在他身上,照出橙红的光晕。
感觉到王凌靠近,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对方的脸,王凌停下脚步,双眼瞬间充血,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常征!”
常征看着王凌,没有说话。“为什么?”王凌问。
“我是为你好。”
王凌上前攥住常征的衣领,“为我好?你害我家破人亡,还说为我好?”
常征平静地看着王凌,“你知道,这不死的能力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
“我不要!我只想跟他们死在一起。”
“真的吗?”常征问,“你真的想跟他们死在一起吗?”
“如果不是这个能力,我就已经在爆炸里死了。”
“你真的在爆炸里吗?”常征又问。
王凌松开手,退了两步,“等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然我也不会出现。”
“是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才来的。”
常征点点头,“电话,你真的打电话了吗?或者说,真的有常征和常博士存在吗?”
王凌抽出后腰的匕首,架在常征脖子上,“闭嘴!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杀了你。”
“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了,该放手了。”常征对于脖子上的匕首视而不见。
“不可能,不把你们这些背后的人都杀了,我不可能放手。”
常征叹了口气,“哪有背后的人?”说完,他身体一动,用脖子撞上匕首,化作火焰消散。
王凌看着那束火焰,愣住了。他仿佛回到车祸的那夜,他跪在树下,看着汽车爆炸燃起的大火。
王凌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咣当”一声,天台门被撞开,警察冲了上来,王凌被声音惊醒。
“不,不……都是假的,一定是常征在骗我。”王凌喃喃自语,没有理会身后的警察,他起身冲向天台边缘,跳了下去。
陈默嘴里喊着“等等,不要”,跟着王凌爬到天台边缘,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但他抓了个空,王凌已经坠了下去。
王凌看着地面一点点展开、变大,心跳越来越响,慢慢地比风声还响。他转了个身,看着天上,仿佛看到了父母和妻女的身影。
王凌笑了一下,身体落到地面。没有感受到疼痛,他眼前一黑,意识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