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当税吏》
大齐景元十七年,秋。
青州府乐安县,衙门口那面破鼓又被敲响了。
沈舟蹲在户房门槛上啃烧饼,听见鼓声也没动弹。这破鼓一个月响八回,七回是东街王婆子丢鸡、西街赵屠户短秤,剩下一回是醉汉拿鼓当锣敲着玩。他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才慢悠悠往大堂走。
堂上跪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沈舟认得他,城西开粮行的孙茂才,乐安县数得上号的富户。
“大人明鉴!”孙茂才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的那粮行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如今被那起子刁民闹得开不了门,求大人做主啊!”
知县周文达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怎么回事?”
孙茂才抹了把脸:“小的按朝廷规矩缴粮纳税,一分不少。可这几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人,堵在小的粮行门口,见人就嚷嚷说小的偷税漏税,还往门上泼粪!小的生意全黄了,这……这还有王法吗?”
周文达这才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孙茂才,落在堂下站着的沈舟身上。
“沈书办,”他慢悠悠开口,“税课的事,你来说说。”
沈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展开来念:“孙茂才,景元十五年秋税,报田亩一百二十亩,实征粮四十八石;景元十六年春税,报田亩一百二十亩,实征粮四十八石;景元十六年秋税,报田亩一百二十亩,实征粮四十八石——”
“这不都对得上吗?”孙茂才梗着脖子。
“对得上。”沈舟点头,把纸翻了个面,“可你粮行账上,这两年收的租子,按每亩一石二斗算,一百二十亩该是一百四十四石。你报给衙门的是四十八石,剩下九十六石,哪去了?”
孙茂才脸色变了变:“那……那是我自家吃的、送人的、损耗的……”
“自家吃九十六石?”沈舟笑了笑,“孙掌柜家二十口人,一人一年吃四石八斗,顿顿吃干饭也吃不了这么多。送人?送谁了?损耗?粮仓里老鼠成精了也糟蹋不了九十六石。”
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文达放下茶盏:“孙茂才,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茂才额头冒汗,眼珠子一转,忽然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糊涂!小的愿补!这就补!连本带利都补上!”
沈舟把纸卷收进袖子,退回原位。
这案子就这么结了。孙茂才当场画押,认补税银二百两,另罚五十两充公。出了衙门,他狠狠瞪了沈舟一眼,沈舟冲他拱拱手,笑眯眯的。
等人都散了,周文达把沈舟叫到后堂,扔给他一锭银子:“干得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沈舟把银子揣进怀里。
“不过你得罪的人越来越多了。”周文达捋着胡子,“孙茂才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有数。府衙那边递话过来,说你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手伸得太长。”
沈舟“哦”了一声:“那大人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文达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孙茂才那二百五十两,你亲自押送到府衙去,顺便在府衙那边露个脸,让人知道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第二——”
他顿了顿:“府衙户房最近在查各县的税账,你去了之后,找机会看看他们是怎么查的。我总觉得,今年这税,收得不对劲。”
沈舟眯了眯眼。
乐安县是个穷县,每年税粮定额八千石,丰年勉强够数,灾年就得拖欠。可今年风调雨顺,夏粮收成不错,秋粮还没下来,府衙那边就催着各县报数,还特意派了人下来“协查”。周文达在官场混了二十年,鼻子比狗还灵,闻出味儿来了。
“行。”沈舟把银子掂了掂,“我明天动身。”
他转身要走,周文达又叫住他:“等等。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带上陈九。”
陈九是县衙的捕头,四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手上有功夫。沈舟跟他搭过几次手,知道这人靠得住。
“成。”沈舟点头,“陈捕头跟我走一趟。”
第二天一早,沈舟和陈九押着二百五十两银子上了路。银子装在两个木箱里,雇了辆驴车拉着,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走。从乐安县到青州府城,快走一天,慢走两天。沈舟不着急,路上还买了几个梨,跟陈九一人一个啃着。
“沈书办,”陈九啃完梨,拿袖子擦擦嘴,“你咋知道孙茂才少报了田亩?”
“不知道。”沈舟把梨核扔进路边草丛,“猜的。”
“猜的?”
“他粮行这两年生意做得大,光靠一百二十亩地供不上。乐安县地就那么多,他要么买了新地没报,要么就是收了别人的地挂在自己名下。不管是哪种,只要查他账,一查一个准。”
陈九想了想:“那要是他真就是一百二十亩呢?”
“那就查不出来呗。”沈舟拍拍手,“查不出来我再想别的法子。反正他粮行门口那帮人不是我雇的,他自己得罪了人,活该。”
陈九看了他一眼,闷声笑了:“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这叫本事。”沈舟纠正他,“周大人一个月给我一两二钱银子,我总得对得起这工钱。”
两人说说笑笑,下午到了青州府城。府衙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乐安县衙的威风多了。沈舟递了文书,把银子交了,又去找户房的经承交差。
户房经承姓吴,叫吴宽,是个白胖的中年人,笑起来一团和气。他收了银子,给沈舟倒了杯茶:“沈书办辛苦。你们乐安县今年报上来的数,我看了,比去年多了三成,周大人治县有方啊。”
沈舟端着茶没喝:“吴经承过奖。都是按规矩收的。”
“规矩是规矩,”吴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今年府衙这边有个新章程,各县的税账要重新核一遍,由府衙派人下去查。你们乐安县……”
他顿了顿:“可能要来人。”
沈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来就来呗,我们账干净得很。”
“干净就好,干净就好。”吴宽笑着拍拍他肩膀,“对了,你难得来一趟,晚上我做个东,咱们喝两杯?”
沈舟本想推辞,转念一想,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吴经承了。”
晚上这顿酒,吴宽请得很有诚意,叫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请了府衙户房的几个书办作陪。酒过三巡,吴宽拉着沈舟的手,一口一个“老弟”,说他在府衙干了十几年,最赏识的就是沈舟这样能办事的年轻人。
沈舟喝得不多,话也不多,光听他们说。听着听着,就听出味儿来了。
“今年这税啊,不好收。”吴宽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有点大,“上头催得紧,可底下……底下总有那刁民,你跟他讲王法,他跟你耍无赖。我们府衙这边也是难做。”
旁边一个姓赵的书办接话:“可不是嘛。就说南边那几个县,报上来的数比去年少了快一半,说是遭了灾。可今年哪有什么灾?风调雨顺的,糊弄鬼呢!”
“少报还算好的,”另一个书办冷笑,“有的县虚报田亩,多收税粮,多出来的进了谁的口袋,只有天知道。”
吴宽瞪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少说两句。”
那书办讪讪闭了嘴。
沈舟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回去跟陈九一合计,两人都觉得这趟没白来。府衙这边果然在查税账,而且查的方向跟沈舟猜的差不多——要么少报田亩偷税,要么虚报田亩多收税银中饱私囊。孙茂才属于前者,那后者是谁?
第二天,沈舟又在府衙待了一天,打着“请教”的旗号,把府衙户房近三年的税账翻了一遍。吴宽虽然有点不放心,但沈舟毕竟是周文达的人,又打着“学习”的名义,他也不好拦着。
翻到下午,沈舟看出问题了。
乐安县隔壁的临水县,连续三年报的田亩数一模一样,一分不差。可临水县去年修了官道,占了上百亩地,田亩数不可能不变。更蹊跷的是,临水县报上来的税粮数,比按田亩折算的定额多了将近两成。
多收的粮去哪了?
沈舟合上账本,心里有了数。他不动声色地把账本放回原处,跟吴宽打了个招呼,说县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
吴宽挽留了两句,见他执意要走,也就没再多说,只让他在周文达面前“多美言几句”。
出了府城,沈舟和陈九赶着驴车往回走。走到半路,陈九忽然勒住缰绳:“有人跟着。”
沈舟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远远缀着两匹马,马上的人看不清脸,但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府城出来就跟着了。”陈九压低声音,“你得罪谁了?”
“我哪知道。”沈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飞快地转——吴宽?不对,吴宽没这个胆子。那就是吴宽背后的人,怕他在府衙看出什么,派人盯着。
“能甩掉吗?”沈舟问。
陈九看了看路:“前面有条岔路,往山里走,绕一圈能回乐安。就是路不好走,驴车费劲。”
“驴车不要了。”沈舟当机立断,“银子已经交了,车是租的,回去赔人家钱就是。咱们骑马走。”
两人弃了驴车,拐进岔路,快马加鞭往山里钻。后面的两匹马追到岔路口,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拐了进来。但陈九对这一带地形熟,七拐八绕,天黑之前就把人甩掉了。
两人在山里一户猎户家借住了一宿,第二天绕路回了乐安县。
沈舟一回县衙就去找周文达,把府衙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文达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临水县……”他敲着桌子,“临水知县赵德贵,是府衙同知刘长庚的小舅子。”
沈舟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长庚管着府衙的税粮核销,赵德贵在临水多收税粮,刘长庚在府衙把账做平——多收的粮,两个人分了。”周文达冷笑一声,“难怪今年催得这么急,他们是怕拖久了露馅。”
“那咱们怎么办?”沈舟问。
周文达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在府衙翻账本的事,吴宽肯定报给刘长庚了。刘长庚知道咱们察觉了临水的猫腻,你猜他会怎么做?”
沈舟想了想:“先下手为强。要么把临水的账改平,要么……找个由头把咱们乐安县也拖下水。”
“聪明。”周文达点头,“所以咱们不能等。你马上写一份呈文,把临水县税账的疑点列清楚,我连夜递到按察使司去。按察使司有个佥事姓方,跟我有旧,为人还算正派。只要他肯接这个案子,刘长庚就捂不住了。”
“行。”沈舟转身要走。
“等等。”周文达又叫住他,“呈文不要写你的名字,写我的。就说是我在核查本县税账时发现邻县异常,主动上报。你一个书办,名字递上去也没人当回事。”
沈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这是要拿自己当靶子?”
“当靶子也比当缩头乌龟强。”周文达摆摆手,“快去写。”
沈舟连夜写了呈文,把临水县三年税账的疑点一条条列清楚,又附上了自己在府衙抄录的田亩数和税粮数对比。周文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往按察使司。
三天后,按察使司来了人。
来的是个年轻官员,姓方,叫方怀远,就是周文达说的那位佥事。他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到了乐安县,先跟周文达关起门来谈了一个时辰,然后让人把沈舟叫了进去。
方怀远三十来岁,面相温和,但问起话来一点不含糊。他把临水县的税账疑点一条条问过去,沈舟一条条答,答得清清楚楚。问到后来,方怀远点了点头:“你一个书办,倒是把府衙的账翻得挺透。”
沈舟赔笑:“小人就是干这个的。”
方怀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头对周文达说:“周大人,这件事我接了。不过按察使司办案有规矩,得先暗访核实。你这边……”
“我这边全力配合。”周文达拱手,“方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方怀远在乐安县待了两天,沈舟陪着他把乐安县的税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带他去看了几处田亩实况。方怀远越看脸色越沉——乐安县的账是干净的,可正因为干净,才衬得临水县那边问题更大。
第三天,方怀远带着人去了临水县。
沈舟没跟去,但他在县衙等消息。等了五天,消息来了——方怀远在临水县查了三天,赵德贵一开始还嘴硬,后来方怀远把田亩实况和税粮账一对,赵德贵当场瘫了,供出了刘长庚。刘长庚在府衙听到风声想跑,被按察使司的人堵在城门口拿下了。
案子办完,方怀远回按察使司复命,临走前把周文达和沈舟叫到一起,说了几句话。
“周大人这次主动上报,按察使司会记一笔。”方怀远说,“至于沈书办——”
他看了看沈舟:“你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按察使司户房缺个书办,你要不要来?”
沈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周文达一眼。
周文达捋着胡子笑:“方大人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不过你得想清楚,按察使司的活儿比县衙累多了,出差也多,一年到头在外头跑。”
沈舟想了想:“给多少银子?”
方怀远笑了:“一个月三两,出差另算。”
“那我干。”沈舟干脆利落。
周文达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一点不念旧情?”
“念啊。”沈舟笑嘻嘻的,“大人您以后有事找我,我肯定帮忙。再说了,我在按察使司,您在乐安县,上头有人好办事嘛。”
周文达被他气笑了,摆摆手:“滚吧滚吧。”
沈舟当天就收拾了行李,跟陈九喝了顿酒告别。陈九拍着他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在这破县衙待不长。”
“怎么说话呢?”沈舟不乐意,“什么叫破县衙?”
“一个月一两二钱银子,不是破县衙是什么?”陈九嘿嘿笑。
沈舟无言以对,闷头喝了三碗酒。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袱出了乐安县衙。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鼓,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县衙那年,也是秋天,也是蹲在户房门槛上啃烧饼。那时候他十八岁,刚死了爹,顶了爹的缺进县衙当书办,一个月八钱银子,连双新鞋都买不起。
如今五年过去,他二十五了,揣着按察使司的调令,一个月三两银子,出差另算。
沈舟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转身往府城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他:“沈书办!沈书办!”
他回头一看,是东街卖豆腐的刘婶,挎着个篮子追上来:“听说你要走了?婶子给你带了块豆腐路上吃。”
沈舟接过豆腐,咬了一口:“刘婶,你这豆腐卤子放少了。”
“呸!”刘婶笑骂,“嫌少别吃!”
沈舟哈哈笑着跑了。
到了按察使司,方怀远把他分到户房,跟着一个姓钱的经承办差。钱经承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税账,眼睛毒得很,沈舟跟着他学了半个月,把按察使司的账务流程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钱经承扔给他一摞卷宗:“乐安县今年的秋税报上来了,你核一下。”
沈舟翻开一看,乐安县秋税报了一万石,比去年多了两千石。他皱了皱眉——周文达不是贪心的人,怎么会多报这么多?
再往下看,他明白了。乐安县今年新垦了三百亩荒地,按规矩新垦地三年免赋,但周文达把免赋的年限缩短了,提前开始征税。多出来的两千石,就是这三百亩地的税粮。
沈舟把卷宗合上,去找钱经承:“钱大人,乐安县这新垦地的税,是周大人自己加的?”
钱经承头也没抬:“周文达打了报告,说县里要修河堤,缺银子,提前征新垦地的税补窟窿。按察使司批了。”
沈舟没再问,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周文达这人,说他贪吧,他多收的税没进自己口袋;说他不贪吧,他确实把朝廷给百姓的实惠打了折扣。
晚上回到住处,沈舟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给周文达写了封信。信里没提新垦地的事,只说自己在按察使司安顿下来了,钱经承对他不错,让周文达放心。
写完信,他又觉得没意思,把信纸揉了扔进纸篓。
第二天一早,方怀远把他叫去:“沈舟,有个差事给你。青州府南边几个县报上来的秋税数不太对,你去跑一趟,实地看看。”
沈舟接过差事文书,一看名单——乐安县赫然在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得,刚走没几天,又要回去了。
沈舟收拾了行李,骑上按察使司配的马,一路往南走。走到乐安县地界,远远看见县衙门口那面破鼓换了新的,红漆鼓面,看着挺气派。
他下马进了县衙,周文达正在堂上审案子,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公干。”沈舟亮了亮按察使司的文书,“查秋税。”
周文达脸一黑:“查我?”
“查乐安县。”沈舟把文书收起来,笑嘻嘻的,“大人别紧张,例行公事。”
周文达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查。查出问题来,我认。”
沈舟在乐安县待了三天,把秋税账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新垦地的事他记在心里,但账面上确实没有猫腻——多收的税粮都入了县库,用来修河堤了,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
临走那天,周文达请他吃饭,喝到一半,忽然问他:“新垦地的事,你打算怎么报?”
沈舟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照实报呗。你打了报告,按察使司批了,程序上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明年要是还这么干,我就参你一本。”沈舟把鸡骨头扔桌上,“朝廷给百姓的实惠,你提前收回来,总得有个说法。今年修河堤算说法,明年呢?”
周文达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明年不干了。”
“这还差不多。”沈舟跟他碰了一杯。
回按察使司的路上,沈舟骑着马慢慢走。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县衙那天,也是这样的风,他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骑着按察使司的马,揣着三两银子的月钱,管着半个青州府的税账。
沈舟摸了摸怀里的调令,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挺有奔头。
回到按察使司,他把查账的结果写成报告递上去。方怀远看了,批了个“阅”字,又把他叫去:“乐安县那新垦地的事,你写得挺含蓄啊。”
沈舟嘿嘿笑:“周大人是我老上司,总得留点面子。”
方怀远看了他一眼:“下次别留面子。按察使司的人,该参就参。”
“那下次不留了。”沈舟痛快答应。
方怀远摆摆手让他出去,临出门又叫住他:“对了,下个月你去趟临水县,赵德贵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你去把税账重新理一遍。”
沈舟应了一声,出了门。
临水县,赵德贵,刘长庚。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府衙翻账本的那个下午,想起吴宽那张白胖的笑脸,想起官道上追他的那两匹马。
沈舟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这差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