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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4:47

1

主桌上的凉菜早就放凉了,表面凝了层油皮,大屏幕上还挂着我们俩精修的订婚照。

顾言接完第三通震动的私人电话,伸手拎起礼服裙摆,连台下坐着的顾家亲戚都顾不上看一眼,转身就往侧门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路发出急促的声响。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袖口上的金属扣不小心挂到了她披肩上的穗子。

顾言脚下一步都没慢,眼睛只盯着手机,语速快得不行:“淮舟胃痉挛犯了,他那儿连口热水都烧不上。我得过去送趟药,最多半小时。你先盯会儿场子,让司仪把后面的环节往后挪挪。”

厅里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坐在第二桌的顾言她妈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斜着眼瞅过来,脸拉得老长,但也没站起来拦。

“今天来的全是资方和长辈,”我开口说,喉咙干得发紧,“酒席是我掏钱定的,十点整全网的通稿也都要发出去。”

“周谨安,你非得挑这个时候跟我算这些?”顾言猛地转过头,眉毛拧成一团,满脸不耐烦,“淮舟刚从国外回来,人生地不熟的。当年要不是为了救我,他能落下一身胃病?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你能不能懂点事?我就去半个小时!”

她一把扯回披肩,丝线硬生生从我的袖扣上崩断了两根。

侧门被推开又弹了回来,外头走廊的冷风钻进来一下,紧接着又被门缝挡住。

台上的射灯还在晃,打在地板上的红色双喜看着格外扎眼。司仪站在台上攥着话筒,身子微缩着,眼神直往台下瞟,不知道背景音乐到底该不该接着放。

我抬手解开西装领口的扣子,扯下胸前别着的那朵小苍兰胸花。别针蹭到了指尖,冒出一小颗血珠,我也懒得管,直接把胸花扔在满是龙虾壳的餐盘边上。

我走上台,顺手把司仪手里的话筒拿了过来。金属把柄冰凉,上面还带着点别人的手汗。

“耽误大家两分钟。”

音箱里猛地啸叫了一声,台下正吃菜聊天的宾客全愣住,齐刷刷看了过来。顾言她妈坐不住了,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谨安!你胡闹什么!言言一会儿就——”

“顾总有急事走了,今天的订婚取消。”我握着话筒,说话很稳,连看都没看顾家人一眼,“还有,原本打算无偿给顾氏生物使用的个人专利,从现在开始全部冻结。伴手礼大家拿着就行,今天这顿饭算我个人请客,大家吃好喝好。”

说完,我把话筒关掉,随手搁在讲台上。

顾言她妈踩着细高跟快步冲过来,手上的金镯子撞得直响:“周谨安你吃错药了?好端端的退什么婚?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言言不就出去送个药吗?你个上门女婿,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发疯!”

我拉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早就打印好的材料。

“第一,我没上过你们家户口本,谈不上入赘。第二,顾氏现在能赚钱的三个核心专利,全是我周谨安名下的。第三,”我把盖着红章的文件拍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是追偿函,让顾言明早十点前去法务部把字签了。”

走出酒店大堂,外头的冷风直接往脖子里灌。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屏幕上全是顾言的名字。

路灯晃得人眼花,我手指一划,直接按了挂断,顺手拉黑。

2

早上九点,顾氏生物大厦顶层的研发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中央空调呼呼的排风声。

我把最后一份实验数据导进移动硬盘,伸手拔了主机电源。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我眼底下的黑眼圈。昨晚折腾到天亮,我就眯了两个钟头,嘴里起了好大一个泡,稍微动一下嘴角都扯着疼。

“周工,真要把实验室封了?”助理小陈端着缺了个小口的咖啡杯站在旁边,神色局促得很,“沈总监刚才都在人事部办完手续了,听说……待会儿就要过来接青蓝项目。”

我头都没抬,拿胶带把实验日志封好,在接缝处划下名字:“沈淮舟大学学的是艺术管理,看得懂分子结构图吗?”

“是顾总批的字,”小陈声音压得很低,“门禁卡都给换成最高权限了。”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急匆匆的高跟鞋声,听着火气就不小。

顾言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是昨晚那件订婚穿的香槟色长裙,外面胡乱披了件褶皱的风衣。她眼眶通红,头发也散乱着,把一个牛皮纸袋狠狠摔在我的办公桌上,带倒了笔筒,两支笔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周谨安,你闹够了没有!”她喘得厉害,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拉黑我,停掉专利,还在订婚宴上当着那么多人退婚?你是不是觉得平时我由着你,你就能踩到我们顾家头上了?”

我把硬盘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协议看了?”

顾言冷笑出声,嘴皮上全爆了干皮:“协议?什么破协议!周谨安,这五年你在顾家吃穿用度哪样缺了你的?这栋楼,你坐的这间办公室,外头挂的可是顾氏的牌子!你现在跑来跟我谈清算,你凭什么?”

“这栋楼当年抵押贷款,走的是我的专利做质押。”我站起来,把抽屉里的零碎东西往纸箱里放,“过去这五年,顾氏七成的利润是我那三个配方赚回来的。你爸走的时候,账上就剩八万流动资金,外头欠了一千两百万。要不是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一年多,顾氏早破产了,还能撑到现在准备上市?”

顾言被我说得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咬着唇,脸上的气焰稍微退了点,但紧接着又急了:“那是你当未婚夫该干的!淮舟昨晚差点胃穿孔死在屋里,你心眼就这么小?他刚回国什么都没有,我给他挂个总监的名头又怎么了?你非得在这时候跟我斤斤计较?”

“他可不是什么都没有。”我看着她脸上晕开的睫毛膏,语气很平,“昨晚你刚从公司账上给他倒了三百万无息借款。还有,你打算把青蓝项目的署名权给他,对吧?”

顾言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愣是没吐出声。

“你……你怎么知道……”

“保密协议上,这个项目的唯一负责人是我。”我抱起纸箱,绕过办公桌,“你没权利换人。真想给他也行,按合同赔偿两千四百万违约金,顾总,准备挂牌卖房子吧。”

我抬脚往门外走,顾言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她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掐得生疼:“周谨安你别逼我!我们谈了十年,还顶不上一个项目?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咱俩这辈子都别想结婚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上大学那会儿,也是这双手在实验室帮我洗试管,当时被试剂烫出过一块疤,如今那地方已经被一枚大钻戒遮得严严实实。

“顾言,昨晚我把胸花扔了的时候,咱俩就没以后了。”我把手抽出来,“明天法务部见吧。”

3

电梯下到负一层,地下车库的光线很暗,抽风机嗡嗡地响着。

我刚把纸箱塞进后备箱,身后就传来了慢悠悠的皮鞋声。

“谨安,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僵。”

沈淮舟靠在一辆崭新的保时捷旁边,手里把玩着墨镜。他身上套着质地挺好的灰色大衣,脸色虽然白了点,但整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头发也吹得很有型,哪有一点昨晚要死要活的虚弱样。

“车是言言今早刚给我提的。”他扫了一眼车头,冲我笑了笑,“她说我刚回来,没个车代步不像样。谨安你别多想,我和言言从小一块儿长大,她那人就是心软。昨晚是我不对,不该打那个电话,改天我请客,咱俩吃顿饭把话说开。”

我砰的一声合上后备箱,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沈淮舟,你在英国的破产清算证明,用不用我抄送一份给董事会?”我转过身看他。

沈淮舟转墨镜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嘴角往下撇:“你查我?”

“你在伦敦因为非法集资被吊销执照,跑路回来的事,顾言不清楚,我心里有数。”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青蓝项目的底层数据你最好别动。动了,可就不止是经济纠纷那么简单了。”

“周谨安,你真觉得顾言喜欢你?”沈淮舟突然跨前一步,伸手按住车窗,整个人凑过来,“她每次跟你吵架,半夜打长途找我都是哭着的。她说你整个人跟个闹钟一样死板,送个礼物都只知道送实验报告。她跟我在一起才能笑出来。你帮她顾家当牛做马五年又怎么样?在她眼里,你充其量就是个趁虚而入的下人,顾家的倒插门而已。”

我手握在磨破了皮的方向盘套上,掌心粗糙得很。

“那你可得把她抓牢了。”我拧动钥匙打着火,“千万别松手,顾氏这个烂摊子,现在归你了。”

我按下升窗键,把沈淮舟那张阴沉下去的脸挡在了玻璃外头。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照得人有些晃神。我从储物盒里摸出副旧墨镜戴上。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蹦出条新信息。

是苏晚秋发来的,她是华盛资本的投资合伙人,也是我大学同届不同院的校友。

“听说法务部收到你的退伙函了。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聊聊,我手里刚好有一笔医药孵化基金,只认你这个人。”

我踩下油门上了高架。后视镜里,顾氏的大楼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五年前为了顾言一句“想守住我爸的心血”,我放弃了出国深造和留校的机会,一头扎进顾氏。

现在,这笔账终于算是清了。

4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穿过外面的树枝落了一桌子碎影。

苏晚秋穿了身利索的黑西装坐在对面,长发扎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手边,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纯黑咖啡。

“顾氏今天上午在行业里发通知了,说你身体不适长期休假,项目让沈淮舟顶上。”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抬眼看我,“顾言脑子里在想什么?青蓝项目三期临床马上就到关键期了,这时候换人,不嫌死得慢?”

“沈淮舟手里拿捏着她在英国上学时的烂摊子,又是当年的救命恩人,顾言护他跟护眼珠子似的。”我翻了翻合同,待遇开得很实在:独立实验室,研发团队全员持股,首期给八千万,技术股给我占了四成。

“心态倒挺稳。”苏晚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跟狗血剧里演的一样,借酒消愁喝到胃出血,或者跑去大雨里求复合。”

“没那闲工夫。”我掏出笔在末页签了字,“从现在开始,青蓝项目的替代方案‘溯源计划’正式启动。顾氏手里的那个旧版本,底层逻辑有三处技术瑕疵,是我之前故意留下的防备。”

苏晚秋挑眉:“你早防着她了?”

“留个心眼罢了。”我收好笔,“半年前顾言就偷偷挪共有账户的钱,给沈淮舟在海外的皮包公司擦屁股。她以为我天天泡在实验室什么都不懂,其实每次异常转账,系统都自动往我邮箱抄送了一份。”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猛地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顾氏董事会王董事的电话。

我顺手划开免提,把手机扔在桌上。

“谨安啊!你在哪儿呢?”老头子嗓门都在发颤,听筒里乱糟糟的,全是吵吵嚷嚷的杂音,“出大乱子了!沈淮舟提交给药监局的材料被直接退了,说是底层数据有问题,还涉嫌知识产权纠纷!宏远基金那边刚发了通知要撤资,还逼着我们赔钱!顾总在办公室摔了一地东西,你赶紧回来救救场啊!”

我看着窗外落下来的枯树叶,声音很淡:“王董,辞职报告人事已经收了,我现在不是顾氏的人。”

“谨安!那项目可是你的心血,你真忍心看着它砸了?”

“谁砸的您找谁去,”我说,“沈总监不是海外归来的高材生吗,这点麻烦应该难不倒他。”

说完我直接按了挂断。

苏晚秋手支着下巴看着我,嘴角带着点笑意:“顾氏垮得比我想的还要快。下午去新场地转转?就在顾氏大楼隔壁两条街,站在顶层,正好能看他们楼塌。”

我端起那杯微凉的黑咖啡一口喝完,苦味在嘴里泛开,人反倒彻底清醒了。

“走吧,去看看地方。”

5

新场地的施工进度挺快,工人们正拿着电钻拆隔断,整层楼到处是轰隆隆的声音。

我头上戴着安全帽,正拿着图纸跟施工方确认排气管道,门外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这位女士,里头在施工,没工作牌真不能进!”保安扯着嗓子在拦。

“你撒手!知道我是谁吗?我找周谨安!”

是顾言。

我转过身,把手上的劳保手套摘了下来。

顾言穿了件深色长大衣,脚上的鞋沾着泥点子,整个人瘦脱了形,脸上凹下去一块,原本卷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看见我,她踩着满地的灰尘快步跑了过来。

“周谨安,你到底在送审材料里动了什么手脚?”她冲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眼睛瞪得老大,“淮舟就改了几个参数,为什么整个系统直接把顾氏拉黑了?宏远撤资也是你搞的鬼吧?你早就跟华盛勾搭上了,故意给我下套是吧!”

我摘下安全帽,磕了磕上面的石灰。

“顾总,说话讲点根据。”我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申报材料的核心算法是我个人的专利,授权在订婚宴那天就作废了。沈淮舟拿没授权的东西去商业申报,药监局依法依规驳回,跟我有什么关系?至于撤资……你怎么不去问问沈淮舟,他昨晚是不是把项目的二期盲审数据,高价倒腾给百利药业了?”

顾言整个人晃了晃,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淮舟不会干这种事,他是想帮我……”

“百利药业今早提交了异议函,他们手里的原始文件上,清清楚楚带沈淮舟电脑的水印。”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质询函的复印件递过去,“顾言,你以为他是回来救你的白月光,其实他就是回来把顾氏最后一点骨髓吸干的。”

顾言接过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纸张哗啦作响。

“怎么会……他明明跟我说,只要把署名给他,他就能从中东拉来大投资……”她嘴里念念叨叨的,忽然一把攥住我的袖口,“谨安,你帮帮我!你回公司行不行?我们马上把婚礼办了!我现在就去把沈淮舟赶走,股份全写你的名字!顾氏不能垮啊,那是我爸留下的唯一东西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道印子。

这五年来,她还是头一回用这种求人的口气跟我说话。以前不管闹多大矛盾,不管谁有理,最后低头去买宵夜、赔笑脸的永远是我。因为她说她没爸爸,缺乏安全感,我是男人就得受着。

我伸出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从我袖子上掰开。

她指甲上贴的水钻早就掉了几颗,显得格外寒碜。

“顾言,五年了,你每次闯了祸,都觉得我在后头给你兜着是理所应当的。”电钻的声音很吵,我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我也是肉长的,心凉透了,就暖不回来了。”

“谨安,我真知道错了……昨晚我不该走的,我以后绝对不跟他联系了!”她还想伸手抓我,边上的保安赶紧上前把她隔开了。

苏晚秋拎着两盒外卖从电梯间走出来,步子很稳,直接走到了我身旁。

“周总,饭拿上来了,吃完还得去见药监局的专家。”她递给我一份,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顾言。

顾言盯着苏晚秋,眼神一下子变了,尖叫起来:“是你……是你把他从我身边撬走的?苏晚秋,你个捡现成的不要脸!”

苏晚秋掰开一次性筷子,侧过身,眼神很淡地瞥了她一眼。

“顾总,周谨安在顶级期刊发过好几篇一手论文,他是行业里的顶尖专家,不是你们顾家用来撑门面的上门女婿。你当他是根草,在行家眼里他本人就是最大的本钱。守着你那个宝贝沈淮舟慢慢哭吧,我们没时间陪你耗。”

顾言瘫坐在水泥地上,看着我和苏晚秋走进电梯。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我看见她捂着脸缩在那儿,浑身抖个不停。

6

顾氏大厦贴封条那天是个周三。

一大早雾气还没散,法院的封条和警戒线就已经拉上了。楼底下堵着不少员工,怀里抱着纸箱子,吵着要结算压了两个月的工资。

我坐在新配的黑车里,停在街对面的树荫底下。

沈淮舟把鸭舌帽压得很低,手里拖着个银色箱子,低着头从侧门溜出来。刚走下台阶,两个便衣就快步上前,直接把他按在了路牙子上。

箱子摔开,里头滚出来一捆捆用皮筋扎好的现金,还有两本不同国家的护照。

“沈淮舟,你涉嫌职务侵占、盗取商业机密和洗钱,跟我们走一趟。”手铐直接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沈淮舟死命挣扎,帽子掉了,露出一头油腻的乱发,整张脸蹭在地上,嘴里全是泥。

顾言跌跌撞撞从门里冲出来,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就套了只拖鞋。看着被按住的沈淮舟,她僵在那儿像丢了魂。

“淮舟!公司的钱你转去哪了?供应商的钱呢?大家的工资呢?”她喊得嗓子全哑了。

被推进警车前,沈淮舟转头啐了一口吐沫:“蠢女人!要不是图你手里那点专利和贷款,老子多看你一眼都嫌恶心!当年也是我甩的你,就你当个宝记了这么多年!顾氏倒闭全是你自己作的,活该!”

车门砰的一声甩上,警车直接开走了。

顾言站在原地,初冬的风吹得她身上单薄的衣服直打晃。她发了疯一样蹲在地上,去捡那些被风吹得乱飞的单据和零钱。

周围围着的员工不仅没人帮她,还有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声活该。

我摇上车窗,跟司机说:“开车吧,去园区。”

车子顺着路开出去,后视镜里,顾言似乎看清了这辆车的车牌,把手里的废纸一扔,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死命追。

“谨安!谨安你等等我!我真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啊!”

她哭喊的声音在冷风里断断续续的,车速一点没降。

转过路口,后视镜里的影子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最后彻底被车流淹没了。

7

三个月后。

市中心的一家普通茶室里,包厢靠窗,桌上泡着一壶普洱。

顾言坐在我对面,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整个人瘦得颧骨高耸。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秃,指头边上全长着红色的倒刺。

“房子和车子我都卖了,”她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杯,“把供应商的钱和工资勉强填上了,法院前两天解除了我的限高令。”

我喝了口热茶,味道微苦:“挺好,没成失信人。”

顾言吸了吸鼻子,眼眶一下红了,硬咬着牙没哭出来。

“谨安,前几天我回了趟咱俩以前租的那个老房子……房东说退租了,我进去把东西收了收。”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磨破角的旧绒布盒,轻轻推到桌子当中,“这是……你大三那年送我的第一个银戒指。你说那时候穷,等以后赚了钱买个好的换上。我一直收着呢,真的,从来没扔。”

我看着那个旧盒子。

那年大冬天,我在外头连着发了三天传单,手上长满了冻疮,才攒下三百块钱买了这个戒指。那天她在雪地里高兴得直打转,说这辈子都不会摘。

可后来公司做大了,她柜子里摆满了大牌首饰,这个破银圈早就被随手丢在杂物间吃灰了。

“收回去吧,现在留着没意义了。”我说。

顾言的手僵在那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谨安,咱俩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了?”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浑账,被沈淮舟骗得晕头转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可咱们在一起整整十年啊……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你真能全忘干净?”

“顾言,我没恨你。”我放下茶杯看着她,“但不恨不代表还得跟你在块儿过。这五年里,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每次你为了沈淮舟把我扔在一边,在外人面前贬低我,我心里那点念想就少一点。”

我抬手点了点心口:“订婚宴那天,最后一截彻底断了。空了,就真装不下什么了。”

顾言呆呆地看着我,两串眼泪终于憋不住,啪嗒啪嗒掉在桌布上。

“那……你跟苏晚秋……”

“我们是事业合伙人,也是合得来的朋友。”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她懂我的工作,做事也干脆。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不是你呼来喝去的跟班。”

我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钱压在茶壶底下。

“茶我结过了。往后各走各的路,少联系,算给当年留点体面。”

我推开包厢门直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空荡荡的。我脚下没停,一次头都没回。

走出大门,外头的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吸进肺里很顺畅。苏晚秋的车就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冲我扬了扬两张票。

“巴塞尔医药研讨会,后天下午开场。周首席,东西收拾好了没?”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笑了笑:“早齐了,随时能走。”

车子起步开进主路,把残雪碾碎在车轮底下,前头的路宽宽敞敞,一眼望不到头。

8

瑞士的冬天比国内冷得多。

巴塞尔国际医药峰会的会场外头,树枝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几只灰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抖落一地的雪渣子。

我站在报告厅台上翻着PPT。台下坐满了来自各地的医药学者,黑压压一片。大屏上投着“溯源计划”的三期临床数据,几条关键的抑制曲线走得特别漂亮。

“……整体来看,这个结构避开了传统的耐药问题,目前已经走通了欧盟的快速审批通道。”我用英文念完结论,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全场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掌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外国老教授摘下眼镜,一边拍手一边点头。我微微点头致意,迈步走下台。

苏晚秋正靠在门口的墙边,手里拿着两杯热饮,热气顺着杯口往外飘。

“恭喜啊,周首席。”她递给我一杯,“刚才好几家大药企的负责人在向我打听你,问你愿不愿把团队迁到苏黎世去。”

我接过来捂在手心里:“跟他们说免谈,实验室只在国内落户。”

“猜到了。”苏晚秋喝了一口热饮,随手抹了下嘴角,“不过国内刚递过来的消息,你估计想听听。”

“顾氏的事?”我吹了吹杯口。

“顾氏那栋办公楼破产拍卖流拍了,打到两折都没人接盘。”苏晚秋滑了滑平板,“顾言名下的账户全被冻了,现在在城中村租了个十来平米的小破屋。前两天有人见她在社区药房里当分拣工,一个月拿两千多块。”

我看着窗外的雪景,想起以前顾言在商场买包连价格签都不看的样子。

那时候她挎着我的胳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指着柜台说,谨安,等上市了我要把这一排全包下来。

这才几年光景,大话全摔碎在城中村发潮的砖缝里了。

“随她去吧,”我说,“路是她自己挑的,总得自己走完。”

苏晚秋把平板收好,偏过头看着我:“真一点都不惦记了?好歹认识那么多年。”

我看着手里的纸杯,笑了笑。

“以前惦记她太多回,把自己都快折腾没了。人的好脾气是有限的,耗光了,剩下就只有公事公办。”

苏晚秋抿嘴乐了:“行,那今晚庆功宴的账单,就劳烦公事公办的周总去报了。”

9

回国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新药的生产基地定在苏城高新区。剪彩那天来了不少本地的领导,闪光灯闪得人眼睛发疼。

散场后,我和苏晚秋沿着基地后头的绿化道散步,旁边刚剪过的冬青散出一股青草味。

“周谨安!”

铁栏杆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叫声。

我收住脚,侧头看过去。

马路边上停着辆电动车,站着个穿黄色骑手服的人。头盔太大,显得底下的脸又干又瘦,皮糙肉厚的,跟被风吹干了的泥块一样。

脚上的运动鞋全是油污,车把上的外卖袋子还在顺着边往下滴菜汤。

是顾言。

她两只手抠在铁栏杆上,指关节冻得又红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谨安……真是你……”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瑟缩着把身子往后缩,使劲扯了扯骑手服的衣角,想挡住裤腿上的泥巴。

苏晚秋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很知趣地退到后头的凉亭里等我。

我走上前,隔着两米停下来。

“有事?”

顾言看了看我身上的西装,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油腻腻的衣服,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我……我在这附近送外卖,看见条幅上有你的名字,就想过来看看。”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发飘,“谨安,你看着气色挺好。”

“有事直说,我赶时间。”我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表盘的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那是苏晚秋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顾言盯着那块表,眼圈一下子红透了。

“我妈病了……脑梗,现在在市立医院躺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医院催着交钱,我一天跑外卖就挣百十来块,沈淮舟卷走的钱一分要不回来,我实在找不着人借了……”

说着,她噗通一声跪在人行道上,两手死抓着铁栏杆,脑门磕在铁管子上咚咚响。

“谨安,我求求你,看在我爸当年帮过你的份上,借我十万块钱成吗!我给你写字据,算高利贷利息,我这辈子打工也会还你!”

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言,我心里一点起伏都没有,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解气。

就像看个陌生人遇到了难处一样。

“顾言,别翻旧账了,”我平静地开口,“第一,当年你爸借我的两万学费,大二那年我带家教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收据我还留着。第二,这五年我给顾氏挣的钱,早把当年的情分填平了。第三……”

我从皮夹里抽出一千块钱,顺着铁栏杆的缝隙扔在她跟前。

钱落在地上的灰里,被小风吹得晃了晃。

“这钱算我给老人的心意,不用还。这也是最后一回,”我看着她,“以后别往我工作的地方跑,再来我会让法务部去申请禁制令。”

顾言瘫在地上,抓着地上的土,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谨安……我真后悔了……我现在天天晚上梦见咱俩以前在合租房吃泡面的日子……你总是把大半截火腿肠让给我……我怎么就那么瞎,为什么要去信沈淮舟啊……”

她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全哑了。

“因为你打心眼里觉得我低你一等,”我看着她,“你习惯了有人在后头无条件跟着。现在人走了,你哭不是因为多在乎我,只是发现下雨了,没人再给你顶伞了而已。”

说完,我直接转过身。

后头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路过的人指指点点,那些声音随着我往前走,慢慢被基地厂房里的机器声盖了过去。

10

凉亭里,苏晚秋正拿着湿巾擦椅子上的浮灰。

见我走过来,她递了一张过来:“风挺大的,擦擦脸上的土。”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顺手扔进纸篓。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撤吧,晚上市里还安排了饭局,说是要谈新生产线的配套。”苏晚秋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俩顺着绿化道往外走,下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并排落在路面上。

车子就在门口停着,司机拉开了门。

上车前,我下意识往外瞥了一眼。

门外的栏杆边上早没人了,就剩几片枯树叶在风里打转,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把落叶全碾进了尘土里。

那场荒唐的订婚宴,困了我五年的烂摊子,还有当年那点自私和虚荣折腾出来的旧账,到这会儿,总算彻底翻篇了。

车门关上,外头的动静全被隔在外面。

车子往前开,路面平平整整。

11

三个月后,初春的细雨下得连绵不绝。

我和苏晚秋去药监局交完材料,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水管子哗哗往台阶底下淌水,泛起一圈圈黄泥泡。

“你在这站会儿,我去地库把车开出来。”苏晚秋撑开伞,快步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背风的门廊底下,点了根烟。

“周谨安?”

身后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

我转过头。

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老太太推着个放满拖把水桶的铁皮车,手里攥着块脏抹布。她满头白发乱蓬蓬的,背驼得厉害,右脚看起来有点跛,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是顾言的母亲。

当年在订婚宴上穿一身旗袍、戴着满绿镯子的顾太太,如今身上那套大号保洁服挂在干瘪的身上,领口全是一块块油印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把手里的抹布藏到了身后。

“谨安……真是你啊,”她拖着腿往前挪了一小步,“听言言说你在苏城混得好……我先前还不信。”

我捏着烟没动:“脚好点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抖了两下。

以前在顾家,哪怕我签了几千万的合同,她也从没拿好脸色对过我,非说上门就要守规矩,逢年过节吃饭,我的座永远被排在最边角,连她家亲戚都能对我指手画脚。

“老毛病了,阴雨天就使不上劲,”老太太在围裙上死命擦着长满倒刺的手,“言言在外头跑腿送货,我在这儿扫地。谨安啊,千错万错都是言言以前犯糊涂,被沈淮舟那个坏种给骗了。但阿姨当年可没亏待你啊,你大一头一回来家里,阿姨还给你端过鸡汤呢……”

她说得挺溜,但脸上那股讨好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暑假。

我头一回去顾家,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把顾言喝剩的大半碗鸡汤推到我跟前,跟打发叫花子一样说:“乡下来的吧,喝吧,城里的土鸡乡下可喝不着。”

当时顾言在旁边笑,说她妈性子直,叫我别往心里去。

我当时低着头一口口喝完,把难堪全咽进了肚子里。

“那碗汤您还记着呢,”我呼出一口烟气,“不过顾言当年买车缺的首付,是我兼职写了大半年代码凑的十二万,您当时说是借,后来好像也没提过还。”

老太太脸色顿时僵住了,嘴皮子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黑色的保时捷按了声喇叭,稳稳停在台阶前。

车窗落下来,苏晚秋探头冲我招手:“谨安,走了。”

我把烟头按在灭烟盒里,扔进垃圾桶,没再看一眼呆立在那里的老太太,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门关死,风声雨声全被挡在了外头。

车子顺着路滑出去,后视镜里,那个推着保洁车的身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灰点。

12

一个月后,沈淮舟的案子在中院判了。

我和苏晚秋委托了律师去听宣判,我俩都没去现场。

法务回来说,数罪并罚,职务侵占加上侵犯商业秘密和诈骗,一共判了十四年,没收全部财产,继续追缴赃款。

听到判决的时候,沈淮舟当场发了疯,想冲过法警去撕扯坐在旁听席上的顾言,破口大骂顾言倒贴下贱,说当年的车祸和胃病全是他自导自演做局骗钱的。

顾言当场晕在席位上,被急救人员用担架抬走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新实验室里调试刚进来的质谱仪。

机械臂在舱体里平稳移动,屏幕上跳出一道道干净的离子峰。

小陈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边,有些犹豫地看着我:“周总,顾氏那边……彻底清算完了。老宅子也被法院拍了抵债。听说顾言跟她妈连租房的钱都掏不上,被房东撵了出来,现在好像住在桥洞底下。”

我手上调着旋钮,眼睛盯着数据:“仪器参数记好了没?”

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翻开记录本:“记好了,误差在千分之二以内。”

“那就准备进样测试。”我敲下回车键。

小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回工位干活去了。

现在的顾言对我来说,还不如屏幕上一道杂质波形重要。杂质得花心思去清洗剔除,而顾言,早就是个清理干净的历史记录了。

晚上八点,实验室的人走空了。

我关了顶灯,走出办公室。

苏晚秋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项目报告,窗外的晚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带着点淡淡的清香。

听见动静,她收起文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了,周首席。老街新开的苏帮菜,去不去?”

我走过去接过她的包:“走,我请客。”

电梯门关上,映出我们俩并排的影子。

没有防备,没有拉扯,两个清醒的人搭伙往前走,挺好。

13

又是一年开春。

金鸡湖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掉在木栈道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变了色。

我和苏晚秋牵着新领养的金毛犬,慢悠悠沿着湖边走。狗子精力旺盛得很,瞧见湖里的野鸭子就兴奋地哼唧,大尾巴甩来甩去。

“周谨安,你看那鸭子,像不像去年在巴塞尔跟你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个德国老头?”苏晚秋指着湖面笑得不行。

我看着湖面也忍不住乐了:“人家那是学术争论。”

“反正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给你写推荐信了。”她扭头看着我,眼底全是水面的反光。

路过的游人牵着孩子笑着让道,空气里都是湖水和花草的味道。

走到栈道拐角的公厕边,金毛突然停下来,冲着墙角的垃圾桶低低叫了两声。

我扯了扯牵引绳,顺着看过去。

一个头发乱得像杂草一样的女人正蹲在垃圾桶边上。身上套着件肥大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全是烂布条,手里拿着根铁丝,正费劲巴拉地从桶里钩出来一个踩瘪的塑料瓶。

太阳照在她脸上,满脸是污垢,眼眶凹得吓人,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是顾言。

曾经在聚光灯下不可一世的顾总,如今就蹲在市中心的垃圾桶旁边捡破烂。

她听见狗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铁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把刚捡的塑料瓶死死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四目相对。

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静下来了。

顾言的眼珠子剧烈地晃动着,嘴唇哆嗦,露出发黄发黑的牙齿。

她看着我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看着我身边的苏晚秋,再看看那只毛发打理得极好的金毛。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慌乱变成了难堪和崩溃。

她没扑上来哭闹,也没喊我的名字。

她像是一只突然被强光照到的夜虫,猛地转过身,用脏兮兮的衣领把整张脸死死蒙住,手脚并用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把自己缩进满是带刺枝条和烂泥的树坑里。

树枝刮破了破夹克,发出撕拉的闷响,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整个人在泥坑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苏晚秋停下步子,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走吧。”她声音很轻。

我把视线收回来,拍了拍金毛的背:“嗯,走吧。”

绳子被拉直,狗子摇着尾巴欢快地往前跑,把那些脏乱和不堪全都丢在后头。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湖面宽阔,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肩上。

我们牵着手往前走,前头是一大片盛开的花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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