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知微花了整整一千八百两白银,在安和妇婴堂订下一间上等产阁。
那间暖阁朝南,窗下栽着两株老桂,屋里另设陪榻、炭炉、药柜,连婴孩洗三用的铜盆都备了新的。她怀孕七月时便去瞧过一回,掌事嬷嬷笑着说,像她这样舍得银钱又肯早早安排的贵眷,实在不多。
她当时也笑,说女人头一回生产,总得给自己留条稳妥路。
谁料临到发动那夜,她被抬进安和妇婴堂,躺的却不是那间暖阁,而是大堂后头走廊拐角临时支起的一张窄榻。
风从门缝里钻,来来往往的家眷脚步不停,灯笼光晃得人眼疼。她腹痛一阵紧过一阵,身下褥子薄得硌人,连个能扶的凭几都没有。
她原以为是堂里忙乱,嬷嬷们排错了地方。忍着疼,她唤贴身丫鬟碧桃去问。
碧桃回来时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张签押单,低声说:“夫人,是姑爷亲自改的。”
沈知微不信。
她与裴砚舟成亲三载,他是安和妇婴堂里最年轻的大夫,平素待她不算热络,却也从未短过她吃穿。她怀着身孕,他虽常说要值夜,十天里倒有六七日不见人影,可她想,医者忙些也寻常。
她疼得额上汗珠滚落,还是让碧桃把裴砚舟叫来。
裴砚舟来时仍穿着青灰色长褂,袖口沾着药味。他先左右看了一眼,才压着声说:“纤纤刚做了妇科小手术,麻药未散,胆子又小。普通病房人多嘈杂,她受不住。你先在外头将就一宵。”
走廊那头正有婆子端着药盆经过,几个探病的妇人齐齐朝沈知微看。她疼得腰都直不起,窄榻又矮,脚几乎落不到实处。
她问:“你让我在走廊里将就?”
裴砚舟皱眉:“只一夜。我又不是不管你。”
沈知微盯着他:“我订的是上等产阁。”
他神色淡下来:“纤纤身子弱,经不得惊。你年轻,底子好,忍一忍就过去了,别学那些娇滴滴做派。”
沈知微忽然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手里的缴银票据,上头“上等产阁”四个字被灯影一照,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疼得受不住,索性把票据拍在窄榻边的小几上,唤碧桃去账房。
“退订。转澜宁女医馆。”
安和堂的管事嬷嬷匆匆赶来,搓着手问:“裴少夫人,可是我们哪里伺候得不周?”
沈知微扶着碧桃,声音发虚,却一字一字清楚:“地方没错。人错了。”
## 二
管事嬷嬷看她的票据,脸色变了变。
“沈夫人,门簿上写着,是您自愿降到普通观察榻的。”
沈知微疼得吸气:“我未曾应允。”
嬷嬷又翻一页,声音更低:“签押处注着,是府上亲人代签。”
亲人。
她最亲的亲人,便是裴砚舟。
沈知微怀胎八月时血压便不稳,给她请脉的女医再三叮嘱,临产务必寻个清静处,不可惊,不可气,不可委屈。她这才动用嫁妆里的压箱银,又添上年下铺子分红,订下安和堂最贵的一间产阁。
如今那间产阁离她不过一墙之隔,她却连门都进不去。
嬷嬷小声劝:“沈夫人,您先稳着些。我去请堂中掌事。”
话未落,回廊尽头传来靴声。
裴砚舟到了,身后还跟着他表弟裴子铭。
裴子铭一进门便冲到账房窗前,皱着眉看沈知微:“嫂嫂,你都要临盆了,闹什么排场?我表哥在堂里做事,你这样不是拆他台?”
沈知微不看他,只看裴砚舟:“签押是你写的?”
裴砚舟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廊下看客听去:“纤纤刚做完小手术,麻醉未退,普通病房挤得慌。她一向胆小,受不得惊吓。我只让你熬一夜,又不是休妻弃子。”
沈知微疼得后背湿透:“让我在走廊熬?”
裴砚舟脸一沉:“沈知微,你非要闹得满堂皆知?”
“我是大夫,我比你懂。你宫口才开一指,胎心稳,孩子不会立刻落地。何况廊下也有嬷嬷巡看,别自己吓自己。”
又一阵绞痛压下来,沈知微攥紧票据,指甲几乎穿透纸背。
恰在这时,柳纤纤被两名婆子用轮椅推出来。
她肩上披着一件藕粉色斗篷,沈知微一眼认出,那是自己收在待产箱里、准备产后御寒的旧物。斗篷领口还绣着小小的沈字。
柳纤纤看了一眼散在榻边的婴孩小衣,又看了看沈知微手里的票据,忙垂下头:“知微姐姐,对不住。我不知这事会让你这样难受。要不我还是回普通病房吧,我从小就怕拖累人。”
裴砚舟立刻伸手按住她肩:“别动。伤口还没长好。”
再转向沈知微,他语气冷得像换了个人:“她都这样了,你还非要把她赶出去?”
沈知微忽然连争的心都淡了。
她叫碧桃去外头雇车,又让安和堂派人往澜宁女医馆递话。
裴砚舟这才变了脸色:“你真要转?”
“真。”
“临产转馆,路上凶险。”
沈知微抬眼看他:“你也知道凶险?”
裴砚舟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抓住她手腕,把安和堂的贵宾腕牌扯下来。木牌边角刮过她皮肤,火辣辣一疼。
“反正你要走,这牌子也用不上。”
他转身把腕牌塞进柳纤纤手里。
柳纤纤攥着,小声问:“砚舟哥哥,那间产阁我还能住吗?”
裴砚舟没看沈知微,语气却温和:“能。”
马车到了。
沈知微正要上车,裴子铭忽然从她手边抽走产册匣子。她伸手去夺,他举高些:“嫂嫂,别动气。我替你收着。”
等匣子从车窗外递回来时,沈知微一掂便觉轻了。
她打开看。
写着“妊娠血压不稳”的那页风险评估笺,不见了。
## 三
澜宁女医馆的主诊女医重新替沈知微诊脉。
她血压仍高,但尚在可控之界。女医看过她随身带的电子脉案——不,是沈家托洋行买的一只小脉枕匣,里头夹着历年诊籍——又让药婆扶她去静室躺下。
沈知微一卧稳,先让碧桃去安和堂递话,要讨个说法。
“我订上等产阁,亲人未经我允准代签换榻,把我挪到走廊。我从未签过降等文书。”
安和堂接话的婆子问收治嬷嬷名姓。
沈知微报了周嬷嬷。
刚搁下话,一个陌生小厮送来一张折笺。
“沈夫人,我是昨夜当值的周嬷嬷的儿子。我娘说,她在护理簿上明明白白记了,您当时亲口拒绝换榻。请您把缴银票据和往来字条收好。”
沈知微盯着那几行字,才发觉自己两只手一直抖。
不多时,裴砚舟寻来。
他第一句便是:“把话收回去。”
沈知微问:“为何?”
他压着火:“堂里医政处已问到我头上。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我评副堂主?”
“你把我塞在走廊时,可曾想过我生产会受什么影响?”
裴砚舟冷笑:“沈知微,你如今在澜宁,后头还要调原脉案。你若闹大,安和堂可以拖着不办。等你临盆缺了关键诊籍,吃亏的是谁?”
沈知微看着床边脉枕上的水银柱,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血压又高了。
“你拿我的诊籍威胁我?”
裴砚舟声音更冷:“我是在劝你。别把夫妻口角闹成满城笑话。”
电话里传来柳纤纤低低的哭声:“砚舟哥哥,算了吧。知微姐姐怪我应当。我去走廊住。”
裴砚舟立刻软了声:“别动。你伤口还疼。”
转头又对沈知微道:“听见没有?你把她逼成什么样了。”
碧桃忽然捧着钱匣进来,脸色发白:“夫人,您的生育急用银票被安和堂划走二百六十八两,说是续上等护理。”
那张银票是沈知微特意押在裴砚舟处应急的。她怕生产时有个万一,付款能快些。
如今他拿她的钱,给柳纤纤续了上等护理。
沈知微把划款凭条递给他看。
裴砚舟隔了几息才回:“纤纤不能断药。我日后还你。”
“我若生产急用呢?”
“你不是已经在澜宁了吗?”
沈母随后赶到。
“知微,你婆婆说你在临盆时使性子转馆。你是不是太要强了?”
沈知微攥着被角:“娘,他把我的产阁给了柳纤纤。我是在走廊里等着生。”
沈母沉默半晌:“可砚舟是大夫。他不会害你和孩子。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自己转出来的。”
沈母叹气:“孩子随时落地,别折腾。他若被堂里责罚,你往后日子也难。”
话未说完,一只西洋留声匣被人打开——那是沈知微陪嫁里的稀罕物,能录短句。匣中先传出裴老夫人的声音。
画面没有,只有声音。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偏你金贵?”
“纤纤刚动刀,没人照看。你让一让怎么了?”
接着是柳纤纤低泣:“伯母,别骂知微姐姐。她怀胎辛苦,我懂她烦躁。”
沈母在旁听得叹气:“那姑娘听着也怪可怜。”
沈知微什么也没说。她抓着床栏,冷汗一层层浸透小衣。
女医进来诊看:“沈夫人,该进产室了。”
被推出去那一刻,沈知微把留声匣和票据匣交给碧桃:“里头有录话、划款凭条、转馆文书。替我收牢。”
产室门合上前,裴砚舟托人递进一句话。
“孩子落地前把话收回去。否则我不在出生帖上签父亲名。”
## 四
天将亮时,沈知微生下一个女儿。
六斤一两,哭声清亮。
药婆把孩子贴到她脸侧,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疼了一整夜,裴砚舟没有来。
他还在安和堂,守着柳纤纤术后换药。
辰时末,他来了。
他没看孩子一眼,只把几张纸搁在床头小几上:“签。”
沈知微扫见题头:《关于换榻沟通误会的说明》。
她刚生产,声音虚得像棉线:“你还觉得这是误会?”
裴砚舟皱眉:“沈知微,如今是我评副堂主的关键时候。因为你,医政处停了我一半坐诊。你非要现在毁我前程?”
沈知微直视他:“你抱过你女儿吗?”
他说:“你最后不是平安生了吗?”
沈知微笑了一声,牵动产伤,疼得皱眉。
房门被人推开。
柳纤纤坐在轮椅上进来,怀里抱着一条米白色小毯。
沈知微胸口猛地一紧。
那毯子是沈父临终前亲手编的。父亲走后,她一直不敢下水洗,怕线散。怀孕后她才取出来,想着接女儿回家时裹上。
柳纤纤把毯子往胸前拢了拢,轻声说:“知微姐姐,我来看看孩子。昨夜我冷,砚舟哥哥说医馆的毯子给孩子用也行,就把这条给我了。”
沈知微看向裴砚舟,声音冷透:“那是我爹的遗物。”
裴砚舟不耐烦:“她术后怕冷,只借用一夜。别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沈知微伸手:“还我。”
柳纤纤眼圈红了:“对不住。我不知。我从小没爹,不懂这种东西有多金贵。”
裴砚舟语气沉下:“沈知微,她已经赔礼了。”
他从柳纤纤怀里拿过毯子,往沈知微床边一丢:“满意了?”
毯子从床沿滑落,掉在地上。
沈知微弯不下腰。碧桃快步过去捡起,拍净。
小几上还有一张帖。
沈知微拿起看。
《婴孩出生名帖》。
名字已经填好:裴岁宁。
岁。
柳纤纤的“纤”与“岁”无干,可柳纤纤小字“岁岁”。
怀孕时沈知微便与裴砚舟说过,若生女儿,叫沈安宁。那时裴砚舟握着她手,说名字随她定。
如今他竟把柳纤纤的小字刻进她女儿名里。
沈知微举起名帖:“谁填的?”
裴砚舟避开她目光:“我。”
柳纤纤低声道:“知微姐姐,别误会。我只说‘岁’字好听,没想到砚舟哥哥真写上了。”
沈知微取笔,划掉。
“她叫沈安宁。”
裴砚舟脸色骤变:“姓沈?”
“对。”
“和离之后,她随我姓。”
## 五
柳纤纤掩口:“知微姐姐,孩子刚落地,你怎么说这种话?”
沈知微拿起那份说明,从中间撕开:“我说,我要和离。”
裴砚舟扑来抢。
沈知微往后一靠护住产伤。他手背重重撞在小几文件夹的铜角上,划出一道口子。
柳纤纤尖叫着扑过去:“砚舟哥哥!”
裴砚舟盯着流血的手,火气上涌。
他抬手扇了沈知微一巴掌。
沈知微头偏向一侧,产伤猛地抽痛,眼前发黑。
柳纤纤拉住他,哭得慌张:“别,知微姐姐刚生完。”
可她的眼睛一直往旁边瞟。
沈知微顺着看去。
裴子铭正举着一只西洋小照匣,对着屋里。
照匣只取到裴砚舟流血的手、地上散纸,以及沈知微涨红的脸。
裴砚舟冷冷看她:“沈知微,你越来越不可理喻。”
裴子铭低头写字条。
沈知微瞥见字条抬头——裴老夫人。
不多时,裴老夫人带着四个亲戚闯进静室。
“都来看看!”
“这女人刚生完就要害丈夫!”
“我儿子是安和堂好大夫,她一张状纸就要毁他晋升!”
一个姑母掀开月子食盒:“吃得倒好。一千八百两的产阁没保住,又换更贵的医馆?等着我们裴家填账?”
另一个亲戚盯婴儿床:“生个丫头,还跟立了大功似的。”
裴老夫人上前要抱孩子。
沈知微挡住。
她立刻尖叫:“做什么?这是我们裴家孙女!你不让祖母抱?你是不是想藏孩子拿捏砚舟?”
沈知微产后坐不直,一手撑床,一手护着摇篮。
药婆冲来拦。
裴子铭把照匣对准药婆:“你们医馆就这么待家属?产妇疯了,你们还帮着她?”
裴砚舟站在屋中,没有让她们出去。
他只对沈知微说:“事情已经闹难看。现在收状,让孩子姓裴,我不追究你伤我。”
沈知微看他手上布条:“你自己划伤,又打我。如今说你不追究我?”
裴老夫人立刻喊:“你还敢提那一巴掌?我儿子为什么打你?你像疯妇一样拿纸砸他!”
柳纤纤靠在门框,脸色苍白:“伯母,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她走上前,抱着一个蓝布匣:“知微姐姐,砚舟哥哥让我把你的产册带来。”
递来时,布匣从她怀里滑落,纸散一地。
沈知微弯腰去捡。
最上面是一张《安和堂妇科术后调养单》。
主诊:裴砚舟。
陪护亲属:裴砚舟。
日期正是她怀孕三十二周血压骤升那日。
那天她独自在诊室等复查结果,给裴砚舟递了六回话。
他说手术下不来。
原来他不是困在手术房。他是在安排柳纤纤术后调养。
柳纤纤慌忙捡纸:“知微姐姐,别多想。砚舟哥哥只是术前安抚我,跟我过流程。”
沈知微看向裴砚舟:“我高危复查那日,你陪着她?”
裴砚舟愣了一瞬,神色又硬:“岁岁那天也需要我。你每次产检都有女医,非得我在场?”
这句话比巴掌更疼。
沈知微抓过留声匣:“我递状子。换榻、私划银票、动手打人、强闯静室、偷拍,全记下。”
裴子铭冷笑:“嫂嫂,我都照着。你再闹,满京城茶馆都会知道你怎么欺负术后病人。”
沈知微打开自己的留声匣:“照吧。你们逼刚生产的妇人收状,一秒都别漏。”
柳纤纤忽然扑来抓她手腕:“知微姐姐,求你别这样。孩子刚出生,不能没爹。”
沈知微抽回手。
柳纤纤借势往后倒,手背重重磕在摇篮栏杆上。她腕上药针被扯脱,血立刻涌出。
裴子铭的照匣正好对着她。
裴老夫人尖叫:“她打人!产妇打术后病人了!”
柳纤纤捂着手,眼泪大颗滚落:“知微姐姐,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裴砚舟冲来抓住沈知微肩:“沈知微,你疯到打病人了?”
## 六
裴砚舟从布匣里抽出一张印好的笺,拍在沈知微面前。
《产后心神失序评估请帖》。
他按住她的手,把笔硬塞进指间:“签。你若拒绝,评估未出前,你别想靠近孩子。”
笔尖刚碰纸,澜宁的掌事嬷嬷一把抽走请帖。
“这里是澜宁女医馆,不是安和堂。产妇能不能接触婴孩,由我们主诊女医定。”
裴砚舟脸色阴沉:“我是她丈夫,也是大夫。”
掌事嬷嬷冷眼回:“但你不是她的主诊。你也没资格强迫我们馆里的产妇签监护文书。”
裴老夫人直接坐地上哭嚎:“大夫欺负家属!我儿子也是大夫,你们合伙欺裴家!”
掌事嬷嬷立刻叫护院清场。
亲戚堵门不走,裴子铭还想照。护院上前拿他照匣。
裴子铭吼:“别碰我!我也是安和堂护院!”
掌事嬷嬷道:“那你更该知道,在静室偷照是犯规矩的。”
静室终于安静。
沈知微浑身冷汗。药婆把女儿抱到她胸前。
孩子哭着,小脸通红,一贴到母亲怀里便慢慢安静。沈知微抱着她,手抖得厉害。
碧桃递来周嬷嬷的字条:“沈夫人,护理簿抄页给您了。另有一位专打医案与和离财物的女讼师,姓秦。”
紧接着,一个小厮送来口信。
“沈夫人,秦讼师说:若您委托,从此刻起,不要签任何和解、收状或监护转移文书。”
沈知微低头看女儿:“我委托。”
一个时辰后,秦讼师到了。
她先问掌事嬷嬷:“孩子可曾被限制见母亲?”
掌事嬷嬷答:“没有。混乱时只为安全暂抱开。”
秦讼师点头。
再看向裴砚舟:“裴先生,你无权单方面给产妇扣心神失序的帽子。也不能凭剪过的照影要监护。”
裴老夫人嗤笑:“夫妻拌嘴还请讼师?”
秦讼师打开留声匣:“产妇花银订上等产阁。医馆在职大夫用私印改榻,伪造亲属签押。这叫拌嘴?”
裴砚舟脸色发白。
沈知微被带去验伤。
左颊软组织青肿。
腕上淤痕。
产后缝口牵拉疼增。
医女写诊籍时问:“谁打的?”
沈知微说:“我丈夫。”
这句话出口,她心里一块怕竟散了。
回到静室,秦讼师把证据单搁在床边:“先固定证据。安和堂分榻簿、签押簿、门簿、护理簿、马车入馆录、急用银票流水。”
沈知微说:“他拿走了高危评估纸笺。”
秦讼师回:“纸能拿,底簿抹不掉。他越遮,痕越多。”
当夜,澜宁出具静室事件说明。
记明裴砚舟及其亲属强入静室、照影、争吵,并试图胁迫产妇签监护文书。
秦讼师把说明与验伤诊籍封存。
临走问:“你想追到哪一步?”
沈知微看着熟睡女儿:“所有该担责的人,一个不落。”
## 七
剪过的照影还是传开了。
京城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新妇嫉妒大夫夫君照看术后女子,竟动手打病人!”
标题恶毒,话本只截十几句。
柳纤纤跌倒流血,裴老夫人尖叫,沈知微坐在床上,面色冷淡。
茶客们登时炸了。
“这种人也配当娘?”
“那大夫夫君真倒霉。”
“产后疯症就能打人?”
裴子铭递话:“嫂嫂,收状,公开赔礼。否则下一段就让大家看看你临盆乱转馆,差点害死孩子。”
沈知微把话转给秦讼师。
秦讼师回:“别应。递律师函,保全原照与话本来源。”
沈知微铺子里的掌柜也来劝:“东家,柜上伙计都听见茶馆话了。您还在月子,可年下项目领头人的名册里有您。眼下这样,铺子得顾声誉。”
沈知微问:“铺子可曾核实真相?”
掌柜沉默片刻:“先把家务理清吧。”
家务。
被换走廊、诊籍被拿、被扇耳光、被逼签监护文书。在他们眼里,全是家务。
第二日,房东遣人来报,声音发抖:“沈夫人,您婆婆带人进了您宅子。说是取孩子文书和产册。”
沈知微打开留声匣里房东录的话。
正厅被翻得乱。婴孩小衣踩在地上。产册抄本散了一床。
裴老夫人边翻边喊:“出生帖呢?孩子必须姓裴,不能由她乱填。”
裴子铭提着麻袋站在旁边,把文书往里塞。袋口露出退款票据和急用银票。
裴砚舟也在。
他站在门边,没有拦。
沈知微递话过去:“你们在我宅里做什么?”
裴砚舟回:“我娘只想拿回文书。孩子是裴家的。你不能一人定。”
沈知微要下床,秦讼师按住她:“你不能去。我带差役过去。”
秦讼师到时,裴子铭正提麻袋下楼。
差役拦住。袋里有文书,还有沈知微的户册抄页、银票和出生帖申请纸。
裴老夫人当场坐地上哭:“我们只拿孙女的东西!怎么了?”
秦讼师转向房东:“谁开的门?”
房东脸白:“他们说他们是孩子爹。”
秦讼师道:“租契在沈夫人名下。未经租客应允开门,另担责。”
当夜,安和堂通知:次日查账。
裴砚舟递话:“你要看的簿子我理过了。柜上没有你以为的东西。”
查账设在安和堂小议事厅。
沈知微还在月子,秦讼师到场,她通过留声匣听。
裴砚舟坐对面,脸色冷。
柳纤纤也在。手上缠布,低头,像受尽委屈。
堂主先开口:“沈夫人,裴大夫是你丈夫。当时许是沟通不周。”
秦讼师接话:“看簿。”
第一份,分榻簿。
戌时三刻,沈知微入上等病房。
戌时五刻,柜上分她独立产阁。
戌时七刻,裴砚舟用大夫私印登簿。
戌时八刻,她的榻改成普通观察廊榻。
戌时九刻,柳纤纤搬入她原产阁。
戌时一刻,柜上上传亲属签押换榻书。
签押匣绑的是裴砚舟私印。
厅里静了。
第二份,护理簿。
周嬷嬷写得明白:产妇规律腹痛、血压升高。产妇声明未允换榻,要求复还上等产阁。
第三份,澜宁入馆录。
转馆时胎膜未破,胎心稳。转馆合医规。
裴砚舟所谓“临盆乱转、拿孩子冒险”不成立。
第四份,马车到前录下的话。
裴砚舟声音从留声匣里出来:“我只让你熬一夜。又不是不管你。你年轻,能忍。别娇气。”
堂主脸色白了。
裴砚舟攥拳:“我只是临时调榻。她当时无性命之忧。”
秦讼师问:“裴大夫是说,产妇只有命悬一线,才配住她花银买的屋子?”
裴砚舟无话。
接着是银票流水。
沈知微急用银票付了柳纤纤上等护理续费、夜间看护、特殊食盒。共四百三十六两。
柳纤纤低声哭:“我真不知那是知微姐姐的银钱。”
秦讼师不理她。
她打开最后一叠文书:“关于所谓她推人致伤,差役已从裴子铭照匣里取到原片。”
裴子铭脸白了。
原片放出。
被剪掉的十几息里,柳纤纤先看裴子铭一眼,再故意抓沈知微手腕。
沈知微只是抽手。
柳纤纤自己后退,手撞摇篮栏杆,扯脱药针。
留声里还录到裴子铭低语:“够了,拍到了。”
厅里没人说话。
柳纤纤哭声停了。
裴砚舟看向她。第一次,他没急着护。
柜上还调出异常登簿。
查账前一晚,裴砚舟登柜想删换榻旧录。删除未成,痕留下了。
堂主神色沉下。
安和堂当场宣布:裴砚舟停诊,候医政查。裴子铭因偷照、传剪影、扰医序,停护院差。柳纤纤退还银钱,并就伤情向差役说明。
在门外听着的裴老夫人冲进来,指着沈知微:“你满意了?你毁了孩子爹!”
沈知微抱着女儿,隔着留声匣看她:“他毁的是自己。”
## 八
证据一放,茶馆话头转得快。
秦讼师没让沈知微写长哀文,也没让她哭诉求怜。
她只贴出讼师函和三样证据:
分榻簿抄页。
马车前录话。
未剪原片。
骂过沈知微的人开始删话。
传剪影的茶馆班主公开赔礼。
铺子掌柜又来:“东家,柜上先前不知全貌。项目领头评审不撤。”
沈知微说:“我按期交账。”
掌柜顿了顿:“柜上也会罚私下传话的伙计。”
沈知微搁下话。
名声清了,可被伤过的地方还疼。
裴老夫人不甘,跑到沈知微铺子门前闹。
她坐在门槛哭:“都来看!这女人刚生完就毁丈夫!我儿子是大夫,她害他停诊!”
伙计们围看。
人一多,她嗓门更高:“她怀胎时血压高,天天吓我们一家。还只生个丫头。她有何脸闹?”
沈知微拿着账簿站在楼梯边。
这一次,她没上前争。
秦讼师直接报官。
护院把裴老夫人请出去时,她还喊:“你带着丫头片子,往后日子难过!别回裴家求!”
沈知微看着她被扶走。
那老妇从未把她当人。
也没把她女儿当人。
再留情面,便是对自己无情。
后来柳纤纤独自来找。
她站在澜宁女医馆外,形容憔悴:“知微姐姐,我不是存心害你。我只是怕。”
沈知微问:“怕什么?”
柳纤纤咬唇:“怕砚舟哥哥娶了你,就不管我。怕我术后无人照看。”
沈知微看她:“所以你占我的产阁,花我的银票,穿我的斗篷,裹我爹留给我孩子的毯子?”
柳纤纤眼泪滚下:“我从小没娘。”
沈知微截断:“我女儿刚落地。因为你,她差点连一个安稳生产的地方都没有。你受苦,不代表我该替你受苦。”
柳纤纤盯了许久,最后问:“砚舟哥哥会被罚吗?”
沈知微淡淡一笑。
原来她不是来赔礼。
她只是发现裴砚舟护不住她了。
几日后,裴砚舟送来一张女儿小照。
是药婆抱孩子去验身时他偷照的。
“知微,我知错了。可孩子需要爹。”
沈知微回:“孩子需要爹。不需要一个无视她安危、也无视她娘的人。”
和离开堂前,裴砚舟在衙门外等她。
他瘦了许多。
见她来,眼眶红了:“知微。那夜,我真只想帮岁岁一回。”
沈知微停步:“一回?她住我的屋,花我的银,穿我的斗篷,裹我爹的毯。你把她小字写进我女儿名帖。你打我,还想在产后给我扣心神失序。这叫一回?”
裴砚舟脸色灰败:“我错了。可我们有孩子。”
沈知微说:“正因为有孩子,我才不能跟你过。”
他声音发颤:“我不再见岁岁了。银钱我都还。知微,三年夫妻,你就不能念一点好?”
沈知微问:“念什么?念你让我在走廊熬产?念我刚生完你逼我收状?念你娘抢我孩子时你一声不吭?”
## 九
裴砚舟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
他掏出一本小册。
里头是怀孕时请画师描的小像。
大多只有沈知微一人。
因为他总说忙。
他说:“我其实也盼过这个孩子。”
沈知微看他:“你盼的是一个不麻烦你、不耽误你照看别人的孩子。可我女儿不是物件。我也不是。”
他眼睛红了:“知微,别这么狠。”
沈知微说:“裴砚舟。我终于不再对自己狠了。”
判书下来那日,天光很亮。
沈知微与裴砚舟和离。
女儿归她,姓沈。
裴砚舟按月出抚养银。
换榻、私划银票、毁誉与动手的赔偿银转进她账户。
安和堂退了套餐未用部分,并赔了她紧急转馆的合理花销。
裴砚舟失了副堂主评审资格,被调离产科核心坐诊。
裴子铭丢了护院差。
柳纤纤退还银钱后,被裴老夫人追着讨账。
听说她跑到裴家吵。
起初裴老夫人还护她。
后来见裴砚舟前程毁了,便翻脸骂她扫把星。
两人在巷口撕打,还有人编成小话本传进茶馆。
沈知微没听。
他们的鸡飞狗跳,已与她无干。
沈母后来来看过一回。
她提着一盅鸡汤站在门外:“知微,我只是怕你一个人难。”
沈知微没接汤:“我在澜宁递话,说他们把我搁走廊。你说我反正没事。”
沈母眼泪落下:“是我错了。”
沈知微看她:“以后别再叫我忍。”
沈母点头。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软心,也没有立刻原谅。
她只是关门,回去抱女儿。
安宁满月验身那日,沈知微去办文书。
姓名一栏,她写:沈安宁。
书吏问:“父亲信息填吗?”
沈知微说:“按判书填。”
书吏又问:“急难联系人?”
沈知微说:“只填我。”
“只填您?”
“对。”
印章落下时,她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抱着安宁走出衙署。
秦讼师把最终结案文书递给她:“往后裴家再扰你,直接寻我。”
沈知微点头:“多谢。”
秦讼师看了看安宁,笑:“名字好。”
安宁。
平安。安宁。自在。
沈知微低头看女儿。
孩子攥着沈父编的小毯,睡得正香。
她忽然想起那夜生产。
被扔在走廊窄榻。
疼得无处可靠,被人当成不重要。
那时她以为自己无路可走。
后来才明白,没人会给你让路。
路得自己劈出来,哪怕每步都疼。
半年后,裴砚舟用新帖给她递话。
“我今日在保婴堂看见安宁了。你把她养得很好。”
沈知微没回。
他声音低:“我终于明白你那夜多怕。我欠你一句赔礼。”
沈知微看着游戏毯上的安宁。孩子翻过身,抓住摇铃,流着口水笑。
她说:“你欠的不止一句赔礼。是永远离我们远些。”
那头沉默很久。
然后挂了。
沈知微把新帖烧了。
那晚安宁醒了,抬头看她。
沈知微弯腰亲了亲女儿:“安宁。往后娘带你去哪里,都由咱们自己选。”
后来秦讼师来吃暖锅。
铜锅炭旺,汤滚得咕嘟响。沈知微夹了一筷羊片,忽然笑了。
秦讼师问笑什么。
沈知微说:“从前总怕人说我不贤。如今才懂——男人哪有火锅香,我吃火锅不烧心。”
秦讼师也笑,举杯与她一碰。
窗外桂花落,屋里汤气暖。
安宁在小摇篮里睡得安稳。
沈知微把一片烫好的白菜夹进碗里,慢慢吃完。
这一顿锅子,她吃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