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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人间异闻:嫌我扎纸阴阳怪气?我带着通天彩扎进了空宅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5:11

我替扎纸店二叔干了三年重活,把小镇白事摊做成了省城大户争抢的金字招牌。

堂弟接手那日,当街把我扎好的九进接引彩楼踢碎踩烂。

他领着洋人照相馆老板大笑:“现在大帅府都时兴黑纱西装,谁还要这种晦气的纸扎破烂?赶紧滚!”

二叔更将我锁进柴房,企图逼我交出祖传的劈篾挑花绝活。

我翻窗夺路而出,当晚推着仅剩的八只五彩宫灯,敲响了街尾老督察的荒废公馆。

听说那卸任的警长贺川早年查办惨案伤了心脉,独居空宅,半夜专打装神弄鬼之徒。

巧了,我这双劈竹扎纸的手,最会让人间热热闹闹。

第一章

散夏市的铜锣刚敲过三响,整条青石板巷子全是收摊的木轮声。

我抱紧怀里的三把素面折扇,刚拐出巷口,身后就跟上来一串急促的布鞋底摩擦声。

顾韶安挑着两只空箩筐,走得额角冒汗,却偏偏要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慢下来,装作低头看路面。

街坊赵阿婆正收着自家的咸菜缸,抬头瞧见我们一前一后,立刻扯着嗓子笑话:“顾家二郎,你这担子挑得轻巧,步子倒黏在地皮上,追着人家白姑娘作甚?”

顾韶安脚步一滞,脖颈立刻红了大半,嘴里却硬撑着平稳:“阿婆莫说笑,我是去前街看新出的秋市摊位,正巧顺路。”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顾韶安,你从石桥尾跟到这巷子口,足足跟了半里路。”我盯着他的眼睛,“前街的摊子早在申时就封了木栅栏,你找哪门子摊位?”

他挑着的竹扁担轻轻晃动,箩筐上的两只麻绳结跟着打转。他平时在早市上能说会道,一张嘴能把半筐干橘皮卖出花来,逗得那些大娘大婶抢着掏铜板。

可眼下被我当面戳穿,他那两只手抓着扁担两头,指节发白,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我……我瞧着天要落雨,怕你走得急碰着人。”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眼神在我的鞋尖和青石板缝之间乱晃。

我看着他额角淌下来的汗珠,心里忽然有点发紧,怀疑自己问得太生硬,伤了他的面子。可要是任由他拿找摊位当借口,街坊邻里天天起哄,我们俩便永远只能是集市上互相帮着挪筐的邻摊。

“天晴得很,一丝云都没有。”我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你要是有话同我说,咱们就不算做买卖。散了夏市,后街巷子底有家面摊,咱们去那儿坐着说,你敢不敢去?”

顾韶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慌乱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赵阿婆已经笑眯眯地把菜坛子搬进了门,巷口只剩下我们两个。

“去,怎么不敢去。”他把扁担往肩膀上往上耸了耸,声音终于扎实了些,“不过我得先同你交个底,我二叔前几日捎了信,六周后我要跟着山里的亲戚走一趟远路,运些南边的竹木山货,得去大半个月。”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那点疙瘩全散了。

“六周是以后的事。”我转过身往前走,“走吧,先把这碗面吃了。”

他在后头大步跟上来,箩筐轻巧地晃着,这一次他走在了我身侧,再没退到三步开外。

第二章

后街这处面摊搭在两堵青砖墙之间,顶上扯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挡灰。

锅里滚着白汤,油烟顺着风往外飘。顾韶安把两只空箩筐靠在墙根下,抢先两步用袖口把两张条凳擦了一遍。

“店家,来两碗细丝阳春面,多搁熟猪油,挑上两筷子嫩葱花,再切一盘卤牛肉。”他连气都不喘,一口气点完了菜,脸上堆着惯常在市集招揽主顾的笑,“白姑娘手艺金贵,得多吃些好的补补气力。”

我拉开条凳坐下,抬手叫住了正准备下肉的摊主。

“牛肉不要了。”我冲摊主摆摆手,“只要一碗素汤面,多放青菜,少放油,我不耐荤油腻嘴。”

顾韶安愣在对面,两只手悬在粗瓷茶碗边上,神情有些僵硬,怕自己自作主张惹我不高兴。

“我平日在集上听你同那些脚夫闲聊,总以为你同他们一样,喜好吃大油大肉。”他低声解释,手指在茶碗边缘摩挲着,“是我没问清楚,自作聪明了。”

“你平日在摊子上笑脸迎客,见人说人话,总顺着旁人心思猜,不累么?”我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到他面前,“出来吃面,不用讨好我。你自个儿想吃什么?”

顾韶安接过筷子,看着桌上的粗木纹路,神情慢慢松懈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颈,那张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市集叫卖之外的原本模样。

“真要由着我选,我最爱吃后街拐角那家酸油渣拌饭,三个铜板一大碗,再嚼两瓣生大蒜。”他老老实实地交代,声音压得极低,“还有摊头炸得焦黄的咸菜豆腐托,咬下去一口汤汁,那才叫过瘾。”

我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笑:“那下回若再去,你便带我去吃那个酸油渣。”

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后嘴角也咧开了,露出两颗有些尖的虎牙。

面端上来了,清汤寡水里卧着几根青菜,热腾腾的气冒在我们中间。

“白姑娘,你今日出摊,那三把折扇好像没拿出来。”他吸溜了一口面条,小心翼翼地问,“是扇面画得不顺手么?”

“昨夜熬得晚,透光匀纸时手抖了一下,红线穿得歪了半分。”我提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叶,“那是从人间红线铺换来的细扎线,韧性太足,挑破了宣纸,整整一面山雀全废了,白白糟践了半夜功夫。”

顾韶安没有急着说“改日我替你买好纸”,也没有劝我“差不多就行了”。他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完,咽下嘴里的面,很慢地点了点头。

“做手艺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差半分自己心里都堵得慌。”他把盛面的碗往我跟前推了推,“但你前日给我瞧的那把秋蝉扇,竹骨磨得极圆润,连篾丝都没起一根。我不懂画,但我拿在手里,觉着风都是顺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那块因为画废扇面而憋了一整天的闷气,不知不觉全散了。

“顾韶安,你挑货走街,平日里除了酸油渣,还喜欢看些什么?”我问他。

他咬了一口面,有些出神地想了片刻:“喜欢看各家各户院子里透出来的亮堂光。挑担子走到天黑时,只要瞧见哪扇窗户透出点暖黄色的灯光,哪怕不是自家的,步子也能轻快不少。”

我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发红的眼角,心里悄悄动了一下。

“面快凉了,赶紧吃吧。”我低下头,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等后日出小集,我把新补好的折扇带给你瞧瞧。”

第三章

散夏市之后的小集设在河岸边的杨柳树下,人流虽不如大集热闹,来往的闲客却更有闲钱。

我将用棉布包好的三把新竹折扇放在摊前。

扇面是我重新挑线绷紧的,一把画的是墨竹,一把是素菊,还有一把用细红线绣了两只对飞的麻雀,骨架则是贺川公馆后院里那些老毛竹劈出来的细蔑,每一根都浸过桐油,透着暗青色。

顾韶安早早放下了挑担,守在我的纸摊旁边。

“这三把扇子交给我。”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我在前街熟客多,那些开布庄、坐茶馆的老板我都认得,不出两个时辰,我管保全替你卖光,一个铜板都少不了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接那包扇子。“慢着。”我按住布包的角,没有松手。

顾韶安手停在半空,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怎么了白姑娘?信不过我的脚力?”

“不是信不过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把话讲得清清楚楚,“这是做买卖。一把扇子定造的本钱和人工是六十个铜板,你在集上卖,随你怎么开价,高出来的利钱全归你挑担跑腿。若是卖不掉,原样退给我,你不赔本,我也绝不埋怨你半句。”

顾韶安愣住了,随后连忙摆手:“这哪成!我顺手替你捎带过去,横竖是一趟脚程,哪能分你的利钱?我一文钱都不要,全给你带回来!”

旁边卖麦芽糖的王铁锤听见了,扯着破锣嗓子打趣:“哎哟,顾二郎这是要做白工啊!白姑娘,收下吧,这么体贴的免费帮工上哪儿找去?”

周围几个摊贩跟着起哄笑起来。

顾韶安的耳朵尖腾地一下红了,但他还是固执地伸手想拿扇子,嘴里嘟囔着:“帮朋友卖点东西,扯什么利钱银子。”

“顾韶安,收回你的话。”我脸沉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把声音抬高了半度。

起哄的笑声一下子小了下去。

我转头看着王铁锤:“王大哥,谁的力气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顾韶安挑着货担满街跑,磨的是他脚底的皮,耗的是他肩膀的肉,凭什么给人白干活?街坊邻里互相照应是情分,但踩着别人的辛苦赚便宜,我白芷兰不做这种事。”

王铁锤被我呛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低头继续敲他的糖块。

顾韶安两脚踩在青石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半天没挪动一步。

他习惯了在集市上被人呼来喝去,帮人搬货卸车,大家夸他一句“顾家小子真热心”,他便跟着乐呵呵地擦汗,从未有人当众替他把“辛苦”这两个字郑重其事地摆在秤盘上称过。

“白姑娘……”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发哑。

“我说的话,你听清没有?”我将布包推到他面前,“按买卖的规矩办,你应下,便拿去;若是不应,我自个儿摆摊卖,也能卖出去。”

顾韶安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听清了。”他捧起布包,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十倍,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全卖光。我只能说,我尽力帮你找识货的人,绝不贱卖了你的好手艺。”

“这就对了。”我松开手,朝他弯了弯嘴角,“去吧,我在这儿守摊,等你收摊回来。”

他紧紧抱着布包,迈开大步往前街走去,脚步踏得又稳又重。

第四章

临近收市,河边的风渐渐带了些凉意。

顾韶安挑着他的空箩筐,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

他脸上挂着笑,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了,跑到我摊前时有些喘不上气。

“白姑娘,卖了!”他放下担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吊沉甸甸的铜板,整整齐齐地码在我的摊桌上,“一百八十个铜板,一个都不少!我说过的,你的扇子肯定有人抢着要!”

我低头看着那一串铜钱。

红绳穿得很新,铜钱面上甚至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可是,我眼角的余光却扫见了他挑着的那只箩筐边缘,那里塞着一块熟悉的蓝印花棉布,棉布底下隐隐露出了磨得光亮的青竹扇柄。

那是我的折扇。

三把都在,整整齐齐地躺在筐底的干稻草堆里,连上面的棉纸套都没拆开过。

我胸口发闷,酸涩得难受。

他根本没有把扇子卖出去。

这一百八十个铜板,是他自己掏出积攒的血汗钱,硬生生垫给我的。

他怕我失望,怕我觉得他办事不力,甚至怕失了他好不容易在我面前立起来的那点体面。

“买主是谁?”我轻声问,手指没有去碰那些铜钱。

“就是……就是前街李记绸缎庄的掌柜。”他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又扬起笑脸,“李掌柜说扇骨扎得极好,拿去送给铺子里的大主顾,当场就数了铜板。”

我站起身,绕过摊桌,走到他的箩筐旁边。

顾韶安脸色猛地变了,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挡,但已经晚了。

我伸手掀开那块蓝印花布,将那三把完好无损的折扇拿了出来,摆在了那吊铜钱旁边。

集市的喧嚣声退了下去,耳边只剩下河水拍打石阶的声响。

顾韶安的笑僵在脸上,随后一点一点收敛干净,原本通红的脸颊瞬间褪成了惨白。

他局促地在裤腿上搓着满是老茧的手,低下头,手指在粗布裤缝上反复抠着,连背都弯了下去。

“白姑娘,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自卑的慌乱,“那些开茶馆的大爷嫌颜色素净,说白事铺子里出来的手艺带丧气,不肯买……我想着我能卖掉的,我答应过你的……我只是……我怕你觉得我没用,往后就不让我搭你的话了……”

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我眼眶猛地一热。

我伸出手,抓起桌上那一吊滚烫的铜钱,重重地塞回他的手心里。

“顾韶安,你看着我。”我咬着牙说。

他有些茫然又难堪地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我白芷兰在你眼里,就只是个做生意的摊主么?”我盯着他的眼眸,不退不让地问他,“我若只是想要个人替我卖扇子,满大街都是牙行中介。可我若只想要个人,在收了摊之后,安安心心陪我吃一碗酸油渣拌饭呢?”

第五章

顾韶安整个人僵住了,手心里攥着被我硬塞回去的铜钱,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动了摊位上那几张薄薄的红宣纸。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慌给堵了回去。

“白姑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我就是个挑担子吃百家饭的,无父无母,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有。你手艺这么好,连省城的大户都买你的彩灯,我怕我连几把扇子都替你办不成,你往后……往后便懒得理我了。”

我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心里那点气恼彻底化成了酸软。

“把手摊开。”我说。

他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掌,掌心躺着那串沉甸甸的铜板。

我伸手拿走了一把折扇,放在他空荡荡的手心里,随后把剩下的两把折扇重新用蓝印花布细细包好,放回我自己的竹箱里。

“那六十个铜板,我不收,算我借你挑担的辛苦钱。”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两把素面的扇子,我留着下个月中元过后再卖。至于你手里这一把,你不是要跟着亲戚进山六周么?你带着它走。”

顾韶安愣愣地捧着手里那把带有细红线挑花的山雀折扇:“带……带到山里去?”

“山路远,天又热,你在路上歇脚时拿它招招风。”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若是遇着当真懂竹木篾丝的山民,你愿意卖,便卖给他们;若是卖不掉,六周之后你挑着山货回街尾,完完整整地把它还给我。少一根扇骨,我都要找你算账。”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手指慢慢合拢,将那把折扇紧紧攥在胸口。

“白姑娘,我要是六周后真的一文钱没卖出去,把它原样带回来呢?”他声音发紧,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那就带回来。”我把散乱在桌上的刻刀和细麻绳收进竹篓,“卖不出去,说明山里人不缺扇子,不代表你没用,更不代表你的扇子不配招风。六周后的初七,也是散集的时候,后街那家面摊,你若准时回来,我们还去那儿吃面。”

顾韶安站在日暮的余晖里,粗布短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啪嗒作响。他不再说那些惯常招揽生意的客套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那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他出行的路线。

他把手里的折扇极珍重地塞进怀里最贴肉的衣兜,然后从摊桌上拾起一截我裁剩下的细篾条。

“白姑娘,你……你能在那张纸上,替我写个日子么?”他小心地把黄麻纸推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笃定,“我认得的字不多,但我认得数字。你写下那天,我每天看一眼,哪怕山路塌了,我也一定赶在那天回来。”

我接过那截篾条,蘸了摊上的墨汁,在发脆的黄麻纸角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八月初七”四个字。

“记住了,”我把纸片还给他,声音虽然平静,掌心却因为紧张而泛着潮意,“我会等这一次见面。你若是路上贪玩误了时辰,往后这街口的面摊,我便一个人去吃了。”

顾韶安双手平平稳稳地捧着那张纸,两眼紧紧盯着上面的字迹,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收进衣襟内层。

“绝不误时。”他挺直了脊背,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目光清亮而沉静,“天塌下来,我也回来看你。”

第六章

顾韶安跟着山货队动身的那天清晨,整个镇子都笼罩在白茫茫的薄雾里。

他走前特意绕到街尾的老督察空宅门前,没有敲门,只是在门槛边的石缝里塞了一截削得极平整的青竹篾,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往南出山的方向。

我将那截竹篾抽出来,握在手手里,竹青的凉意一直渗进指骨。

第一周,集市上少了他那高亢响亮的叫卖声。

以往他在巷口挑着担子一喊,整条街的铺子跟着他的叫卖声拉开了门板;如今河沿边的摊位空了一大块,只剩下几个卖咸鱼的脚夫蹲在石阶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我没有退缩,自己在杨柳树下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小摊位,一旬只需交八个铜板。

白事铺子的二叔曾托人带话过来,说只要我肯低头把祖传的挑花手艺交出来,堂弟可以大发慈悲让我在铺子后院继续当个劈篾的杂工,按月给口粗粮吃。

我当着那说客的面,一刀将一根生竹劈成了两半,篾条清脆地炸开,碎屑溅了那人一身。

“回去告诉我二叔,”我手腕稳稳地压着刻刀,“我白芷兰一双胳膊一双手,靠着给活人做扇、给宅院扎灯,饿不死。堂弟既然觉得西洋照相馆体面,就让他捧着黑纱过一辈子去吧。”

邻摊卖炸油托的刘婶凑过来,一边翻着锅里的油豆腐,一边压低声音问我:“白姑娘,顾家那小子跟着进山,是不是拿了你那几把贵价扇子去抵脚力钱了?我听说山里路险,好些脚夫走一趟就再不回来了,你可别被那二流子给哄了本钱。”

我低头用粗砂布细细打磨着手里的竹柄,头也没抬。

“刘婶,他不是二流子,他是正经挑担养活自己的手艺人。”我平静地答道,“扇子是我自愿托他带的,他走前同我定好了日子。我在这儿守着摊子,压根没巴望他带回金银财宝,我只要他守信用,到时候能平平安安回来同我吃碗面。”

刘婶讨了个没趣,缩回脖子继续舀热油。

第四天早上,一个从山脚换盐回来的马帮伙计路过我的纸摊,在桌角扔下了一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硬的树皮。

树皮内侧用烧黑的木炭划着一道横杠,旁边歪歪扭扭印着一个小小的麻雀印记——那是我绣在扇面上的花样。

伙计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粗声粗气地说:“顾二郎托我捎句话,进了前山七十里,扇子还在怀里捂着,没遇着出得起价钱的主顾,一把都没卖掉。他让你别悬心,他在山里顿顿嚼干粮,结实得很。”

我握着那块粗糙的树皮,手指抚过那道炭痕,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他走前信誓旦旦说要打听山货行情,真到了托人带话的时候,却连一句吹嘘的好听话都不肯编,当真一五一十地承认自己“一把都没卖掉”。这市集上的人个个都把话头扯得没边,唯独他,笨拙得让人心里踏实。

第七章

到了第四周,秋气渐重,早晚的风已经开始刮得人脸颊发干。

我在新摊位上摆了十来把新扎好的素纸折扇,还有两盏小巧玲珑的四角走马宫灯。

可集市上的买卖做得并不顺当。

镇上的大户人家办白事,全被二叔和堂弟霸揽了去;普通人家买扇子,又嫌我的透光密织法费工费料,定价比寻常粗篾扇贵了三个铜板。

一天下来,往往只能卖出一两把,赚来的钱除了交摊位费,只够买两升糙米和一小包盐巴。

这天傍晚,天阴得厉害,沉甸甸的乌云压在街市上方,眼看着要落一场暴雨。

我正手忙脚乱地收拢桌上的宣纸,街口一个相熟的货郎挑着担子急匆匆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

“白姑娘,顾二郎托进山换皮货的亲戚转了三次手,总算把这东西送出来了。”货郎抹着额头的雨水,大声喊道。

我解开包袱,里面没有铜板,只有两枚晒得干透的山核桃,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麻布条。

布条上没有字,只是整整齐齐地裹着一截细红线——那是我扇面上用来挑花的人间红线铺的丝线,线头被磨得有些发毛,但收口处打了个极周正的死结。

带信的货郎叹了口气,如实转告:“二郎那边的亲戚说,山里今年山洪多,好几处木料栈道都冲垮了。他在深山里替人扛木头,那把扇子夜里放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怀里,有人想出半吊钱买去引火,他同人红了脸,硬是没卖。他让我原话告诉你,生意做砸了,一文钱没赚着,但他骨头没断,答应你的日子,只要山路通了一条缝,他就一定往回走。”

天空中炸开一声闷雷,大滴的雨点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货郎挑着担子跑去檐下躲雨,周围的摊贩也纷纷收摊逃窜。

我一个人站在风雨欲来的街头,把那两枚硬邦邦的山核桃收进袖口,紧紧攥在手心。

我知道他在山里过得不容易,肩上扛着湿重的原木,脚底下是打滑的泥泞山路;而我在这青石街巷里,守着几张宣纸和刻刀,同样在这世道里艰难地挣着一口饭吃。我们谁也没能在这六周里暴富发迹,谁也没能办成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慌乱,更没有半分失望。

我摸出兜里剩下的六个铜板,原本打算收摊后去扯半尺包灯笼的红棉布,但在雨水落透衣襟之前,我转身走进了街角的面铺。

“店家,扯两把干细挂面,包两包干葱碎。”我把铜板推过去。

我要把这顿饭钱留着。

不管他带回来的兜里有多空,不管那把折扇是不是被山里的雨水浸褪了颜色,等他走回这街口的时候,锅里总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细面等着他。

第八章

六周的期限定在八月初七。

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宿雨初歇,整条青石街上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青苔气味。

我早早地将摊位摆好,两张长凳擦得干干净净,一张摆着扇筒,另一张空在桌子内侧。

街面上的商贩陆陆续续出摊,赵阿婆挑着两筐青菜走过,瞧见我直勾勾地盯着巷子口,忍不住又打趣:“白姑娘,瞧了两个时辰了,眼睛都快看穿了。二郎那小子怕不是在深山里迷了道,赶不上今天的大集啦!”

我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捋着一根细篾丝,没有搭话。

临近巳时,巷子口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重、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挑着一副沉重的杂木担子,跌跌撞撞地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到处是泥浆口子的粗麻短褂,草鞋底磨穿了半边,露出沾着血痂的脚趾。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皮肤被山里的烈日和山风吹得黑红发糙,唯独那一双眼睛,在看见我的摊位时,猛地迸发出一股亮光。

是顾韶安。

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

街坊们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说这顾二郎进山一趟瘦得脱了形。

顾韶安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我的摊桌前,将肩膀上的重担重重地卸在青石板上,两腿发软,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他抬起手,用满是划痕和老茧的手掌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物件。

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竹折扇。

整整六周,走过泥泞,蹚过山洪,那扇面竟然没有沾上半点泥水,扇骨上的细红线完好无损,山雀的翅膀在秋日的晨光下依旧鲜活灵动。

“白姑娘……”顾韶安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紧张,“我……我没卖出去。山里遭了灾,没人肯花铜板买一把不能当饭吃的扇子……我把它原模原样带回来了,一根篾都没坏。”

他说着,双手捧着扇子,低着头递到我面前,等着我开口斥责。

我从桌后走出来,伸手接过了那把扇子。

扇柄被他贴身焐了一个多月,摸上去温热而干燥。

我将扇子轻轻展开,竹篾发出极轻柔的清脆响声,微风吹动,一丝清爽的竹香散开在秋市的早晨。

“扇子很好,骨力没散,挑线也稳。”我合上折扇,当着满街邻里的面,妥帖地将它插进了我自己腰间的布带里。顾韶安有些发愣地看着我,不知所措地搓着双手:“白姑娘,我把差事办砸了,你……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抬起头,迎上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我同你定的是八月初七,你一天都没迟;我让你完完整整带回来,扇面一丝都没破。你守了信用,我高兴还来不及。”

顾韶安的眼眶猛地一红,喉头剧烈地哽咽了一下,连忙转过头去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顾韶安,”我没有退回桌后,只是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轻声问他,“挑了一路的担子,肚子饿瘪了吧?”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一声咕噜声。

“那还愣着干什么?”我拉开桌内侧的那张空条凳,“坐下歇会儿,吃完我带你上面摊。这回不吃细面了,我带你吃三碗酸油渣,生大蒜管够。”

顾韶安抬起头,那张满是尘土和伤痕的脸上,终于咧开了一个极大、极灿烂的笑。

第九章

秋市开张的那一天,整条长街被两排红灯笼照得通亮。

我的纸扎摊挪到了巷口最好的位置,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竹扇,头顶悬着四盏走马通天仙楼的小彩灯,灯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薄皮纸,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晕。

白事铺子的堂弟带着几个洋买办在斜对角晃荡,看着我这头围满了买节令花灯的街坊,气得脸色铁青,却碍于街面上巡查的警丁,不敢再上来造次。

顾韶安早早挑着他新换的竹筐赶来了。

他在山里扛木头赚了些脚力钱,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精神抖擞,只是走近我摊位时,脚步依旧有些拘谨。

他走到摊前,看着桌子内侧摆着的两张木条凳。

一张我正坐着劈篾,另一张空在旁边,上面端端正正地垫着一块干净的旧布垫。

顾韶安抓了抓衣角,有些局促地指了指那张空凳子:“白姑娘,这……这第二张凳子,是留着给买扇子的大主顾坐,还是留着让人帮你守摊看货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又带着一丝害怕被当成普通雇工的忐忑。

周围几个买花灯的小姑娘停下脚步,掩着嘴吃吃地笑。

我的脸颊微微热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竹刀。

“这凳子既不给大主顾坐,也不用来雇人看货。”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清澈滚烫的眸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这凳子是我从屋里单给你搬出来的。顾韶安,你坐不坐?”

顾韶安的肩膀猛地一震,那张常年在市集上风吹日晒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到了耳根。

但他这一次没有躲避,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拿找摊位、顺路当借口。

他一步迈进摊位内侧,稳稳当当地在那张垫了布垫的条凳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白芷兰。”他第一次没有叫我“白姑娘”,声音低沉而郑重,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我进山这六个星期,夜里睡在破庙里,合上眼全是你低头挑红线的样子。我嘴笨,不会说省城那些洋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往后不管你走哪条街,我都想挑着担子走在你旁边。”

周围几个相熟的摊贩开始拍手起哄,连路过的巡街老警丁都笑着停下来看热闹。

我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心跳得极快,但眼底全是安稳的笑意。

“顾韶安,我祖传是扎纸做白事的,街上有些糊涂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手里的行当阴冷晦气。”我拿起桌上那截红线,看着他问,“你当真愿意天天守着这一堆竹篾和白纸?”

“谁嚼舌根,我用扁担去敲他的牙!”顾韶安脱口而出,随即又放柔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满桌的花灯,“你的手是全镇顶巧的手,你扎出来的灯比天上的月亮还亮堂。能给你劈一辈子竹蔑,是我顾韶安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郑重其事地问我:“白芷兰,你……你愿不愿往后一直同我这么相处下去?”

满街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我看着他满是老茧却温暖的手掌,没有退缩,没有犹豫,稳稳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三个字落地,顾韶安眼底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嘴咧得合不拢,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两只手在身侧搓了又搓,连步子都迈不稳了。

“好……好!”他语无伦次地连声应着,转过头去冲着街市大声喊道,“买花灯!大家都来看啊,白记彩扎庄开市了!”

第十章

秋市的喧闹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渐渐散去。

长街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摊贩们推着板车、挑着空筐,陆陆续续隐没在青石巷的夜色中。

顾韶安手脚麻利地帮我把摊位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将剩下的半刀宣纸用油布裹好,小心地放进我的竹箱,又把他自己的扁担和空箩筐规整地码在墙角。

“走喽,白记掌柜收摊喽!”他挑起空担子,习惯性地扯开市集上叫卖的大嗓门,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吼上一嗓子。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扯了扯他的蓝布衣袖。

“行了,收摊了还瞎嚷嚷什么。”我仰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街坊邻里都睡下了,你那大嗓门,留着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便够了。”

顾韶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石板缝绊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扁担,黑红的脸上泛起一层憨厚的笑。

“听你的,只说给你听。”他压低了声音,乖乖地凑到我身边。

我背起自己的轻便竹篓,顾韶安挑着他的竹木空担,两道并肩的影子在淡淡的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

秋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过巷口的青石板,我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胳膊挨着他粗布短褂的衣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燥热与踏实。

顾韶安放慢了步子,小心地配合着我的步伐,转过头,自然而然地咧嘴笑问:

“芷兰,今晚的面摊还摆着,你想吃宽汤还是拌面?”

“听你的。”我笑着往前迈出步子,“只要有酸油渣,怎么吃都香。”

两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回荡在青石长巷里,朝着夜色深处那一点暖黄的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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