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游乐场在森林公园的松树林子里头。进大门爬一段缓坡,拐三个弯,它忽然就横在眼前,像谁把个旧东西随手丢在空地上忘了捡。
栅栏锈得不像话,漆皮一块块翘着,风一吹就掉。门口的检票亭空着,玻璃上一层灰,售票口小窗半开,露出一沓发黄的门票,票根软塌塌的,像被人攥过很多回。地上铺的沙很细很白,可一个脚印都没有。我们五个大活人走过去,鞋踩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想着这地方怎么这么干净。
海盗船停在正中间,红蓝两色,漆都褪灰了。红的那面像干了的血,蓝的那面像泡旧了的牛仔裤。船头雕着个龇牙的骷髅,被雨泡白了,眼窝里两团黑。我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那两团黑也在看我。船身一侧的木板裂着缝,缝里积着灰和虫尸;另一侧挂着一截断铁链,风一过就晃,撞着船帮,叮、叮地响,响得人心烦。
船周围立着几根黑褐色的灯柱,锈透了,上面挂着撕破的蛛网。灯从没见亮过,可每根杆身上都有一道道勒痕,深一道浅一道,被磨得发亮。不像挂灯的,倒像拴过什么活物的。
传说这船能摇到另一个世界。说是很美的地方,遍地开花,天上有会飞的鱼。可谁也不知道怎么触发——有人说摇到最高点松手,有人说闭眼数到某个数字,还有人说得等骷髅眼睛亮起来再跳下去。来玩的人一茬又一茬,都当个乐子,没人真信。
奇就奇在,这个传说我们五个全都知道,可谁也说不清打哪儿听来的。没有告示牌,没听人讲过,电视里也从没提过。它就像一直在我们脑子里似的,好像谁趁我们不注意,把这句话塞了进来,还让我们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起的。
那天下午风很轻,很干,有股松脂混旧木头的气味。老猫第一个指着船喊:试试?传说是假的,我请大家吃雪糕。他停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好要是真的怎么办,摆摆手,反正试试呗。
小何已经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三步两步冲上去占了船尾。阿米阿圆挤在她旁边。老猫冲我招手:坐船头来,刺激。我笑笑,过去坐下。
上船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我扶了一把船帮,手掌按在裂了缝的木板上——凉的。不是晒一下午该有的暖,是那种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凉。我缩回手,没吭声。
二
船先慢悠悠地晃,像打盹的摇篮。没人去操作,也没见着什么电机,它自己就晃起来了,慢得像有人站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推着船底。老猫把胳膊举过头顶嗷了一嗓子,阿圆笑得直不起腰。小何掏出手机想拍,晃了两下又放下了,嘟囔了一句,信号一格都没有。
越荡越高。风灌进耳朵,呼呼的,像谁在吹只大埙,低音沉得胸腔发震。地面越来越小,树冠连成一片绿绒毯,栅栏退成一条灰线。四周的东西开始变形——不是模糊,是被拽长了,像有人捏着这片空间的两头使劲扯。天上的云也慢下来,慢得像贴在玻璃上。再一抬头,云也没了。
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我觉出不对来——船没往下落。它悬住了。停在半空,船头微微上仰,像踩碎了什么看不见的台阶。风停了,声音停了,连心跳都停了大半拍。那一下静得不真实,像整片天地都在屏着气,等一句话说完。我那时只当是老机器卡了壳,没往心里去。
然后一股大力从背后砸上来。船整个翻过去,越过头顶,在半空画了个圆。天和地换了个儿——绿树到了头顶,白云到了脚下——又砰地翻回来。晕得厉害,五脏六腑像要甩出来,我死死抓住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
就在那片翻覆里,有道光亮了。不是灯,不是太阳,是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像老电视的雪花噪点,从船尾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光点不往外散,全往一个方向淌,像一条河在往一个口子里流。我们还没来得及叫,身子就被那道光接住了——不是掉,是被接走。
再回过神来,我们五个并排坐在一把老式穿梭飞车里。椅背很高,扶手冰凉,塑料面的漆磨得发白,边角有几道深划痕,像被坐过几百回。扶手上好像有字,磨平了,看不清。椅座在轻轻颤,颤得很匀,像台老洗衣机在甩。
刚开始快得吓人,两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条条光带从身边掠过,红的黄的蓝的,像颜料泼在纸上,又像小时候玩的万花筒。越来越快,快得光带连成一片白。我扭头看小何,她的脸被光映得发青,眼睛瞪圆了,嘴张着,像想喊又喊不出声。
就是在那片白光里,我看见了那个东西。无数个我。无数个自己,并排坐在无数把一模一样的椅子里,往无数个方向散开,像一盒倒扣的沙,哗地撒了出去。每张脸都看着我,都惊着,都在同一刻回头。我不知道是晕的还是真看见了什么。等光稳下来,它们都没了,像从没出现过。
速度慢下来。光带一点点褪色,褪成昏黄。先是草地,再是沙丘,再是更大更秃的沙丘,一层叠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死海。轨道贴着沙面低低地穿,离地很近,近得能看见沙上的波纹,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长痕,一路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椅子停了,停在半空,晃了一下,像到站的火车。咔哒一声,椅座往下沉,像解开了什么锁。我们互相扶着下来,脚陷进沙里,沙子又细又烫,从鞋缝钻进来。
天暗下来了。天边烧着最后一点暗红,像谁在天尽头划破一道口子。前面一座沙丘,沙丘下头,藏着一间小房子。
三
房子是土夯的,三间,屋顶压着枯黄的草。草干透了,白里带黄,一根根竖着,像死人的头发——这个比喻让我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我想不出别的。土墙被风沙磨得光滑,裂着几道细纹,从墙根爬到屋顶,纹路黑得发亮,像渗过什么东西又干透了。
没有院墙,院子就是房子前一片踩实的沙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枯树,树下扣着只陶缸,缸沿缺了一块,裂口锋利,像被什么啃过。枯树和房子之间拉了根快断的麻绳,绳上晾着件旧衣裳,袖子让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挥着,像在跟人打招呼。
太阳一沉,沙就开始发凉,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把一盆凉水泼进地里。刚才还烫脚的沙转眼就冰得硌脚。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气味——土腥味,又混着点焦,点铁锈,还有一点像……煮过什么很老的汤。
门口拴着头驴。灰扑扑的,垂着耳朵,毛结成一绺一绺的痂。见我们来了,它动了动蹄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双眼睛很浊,像蒙着层膜,看不出里头有没有光。它又低下头去,啃地上根本没有的草,一下一下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们站院子里喊了几声有人吗。声音让夜色吸了个干净,一点回音都没有。屋里没人应。老猫试探着推门,门没锁,吱呀开了条缝。里头黑洞洞的,只隐约看见地上一个土灶台,灶膛是冷的,没余温。
要不……进去等天亮?阿米小声说,天这么黑,总不能睡沙地里。我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迈步。最后小何掀开厚重的门帘,一步进去了。帘子是几层粗布叠的,下摆拖地,边磨得发毛。我们一个接一个挤进门,帘子在身后啪嗒一声重重落下,把夜关在外头。
就那一瞬,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透过帘子缝,我看见院子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像个淡得看不清的轮廓,从枯树那边一晃就到了房子这侧。再定神看,拴驴的桩子还在,麻绳还在,绳子那头——空了。
驴没了。一整头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没声没响地没了。可我盯着那根空桩子,心里泛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被吃掉了,是它好像从来就不存在。那截麻绳干干净净地垂着,绳头悬在半空,像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拴。桩子上也没有绳套勒出来的印子,光溜溜的,像刚被人擦过。
老猫也探出头看,皱眉:哪儿来的驴?刚拴在门口那条。你记错了吧。他退回来,咱进来的时候,门口就是空的。就一根晾衣裳的绳。我张嘴想争,却一下答不上来。我记得有头驴,可想不起来它什么颜色、什么样子、拴在哪头、身上的痂什么样。那画面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边,只剩个模糊形状。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看见过。
小何压着声:别吵,进来。堂屋很矮很暗,房梁挂着风干的玉米串,墙角堆着农具——一把豁口的铁锹,一只缺提手的瓦罐,还有根不知干什么用的木头,长条形,像船桨。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可灰上干净得怪——没有脚印。我们刚踩进来的脚印本该清清楚楚留在地上,低头一看,一个印子都没有,平整得像刚扫过。
我们背靠背坐了一夜,谁也没敢睡。我没敢告诉他们——帘子落下来以后,我听见外面有蹄子声。哒、哒、哒,不紧不慢,绕着土屋转了一圈。像一头驴。那声音从屋后绕到屋前,又绕回屋后,节奏一直没乱。像在找个进来的口子,又像——只是在等什么人。
四
第二天白天,什么事都没有。太阳升起来,沙地又晒得发烫。我们终于敢走出堂屋。院子里还是那几样——陶缸,枯树,晾衣裳的绳。衣裳还在风里一下一下挥着袖子,跟昨天一模一样,像从没动过。桩子上空空如也,麻绳垂着,绳头悬空。
阿圆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蹲下又站起来:怪了。怎么?昨儿咱进来的时候,帘子那么厚,落下来,门口的脚印照理该在。她指着地,可现在沙面干干净净,一个印都没有。咱们五个人的脚印呢?我低头看,院子确实平整得像刚扫过。我们走进来的脚印该是白花花一片,可一眼望去,除了风的波纹,什么都没有。那感觉像有人趁我们睡着,把整个院子从头到尾抹了一遍。
别管脚印了。老猫把晾着的衣裳扯下来往屋里一甩,这破地方,怎么待怎么邪。白天没事,天黑再想办法。白天果然没事。我们甚至慢慢说服自己——驴是眼花,脚印是沙被风吹平了,这就是个偏得没人住的土屋,住两晚,天亮找路回去。我们坐门槛上,分吃包里剩的几块饼干。太阳晒着背,暖烘烘的,那一刻我几乎信了这只是个普通的迷路。
可天黑得比昨天更早,也更彻底。太阳一落,那股凉意又从沙地里涌上来,像有人蹲在地底下往外抽热气。我们躲进左侧屋,没敢开灯——谁也不敢让屋里亮起来,好像一有亮光就会招来什么。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帘缝透进来一线青灰的天光。我们缩在墙角,靠着那堆干玉米,竖着耳朵听。
稀稀疏疏的声音,从窗户那边响起来。我盯着窗户。窗纸糊着,破了几处,破洞外头是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夜。可慢慢地,有什么东西贴上来——一只手。五根手指,细细长长,像猫爪子,按在破洞边上,按实了。然后它穿了过来。透明的,像穿过一层水,没声没响地伸进屋里。指尖慢慢张开,一根一根曲起来又张开,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抓。顺着窗户,透明的肩膀、透明的头,也一点点挤进来半个,像团会自己挪动的灰雾,轮廓模糊,只在关节处深一点,能看出人形。
打它!老猫抄起墙角的小木槌砸过去。我们抓起能抓的一切——扫帚、扁担、那根铁棍——劈头盖脸地砸。木槌砸上去,扁担劈上去,铁棍抡上去,那只手纹丝不动,像砸进一团空气。它还在往屋里爬,透明的头探进窗户大半个,正对着我们。没用!没用啊!阿圆带着哭腔。
别慌——我脑子里忽然炸开个念头,降魔!我记得以前看过一部讲降魔的老电影,里头有个梗,说拿一本儿歌集就能把妖怪超度了。我平时笑话它荒唐,可这会儿它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张嘴想唱,却发现那首能降魔的儿歌,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全是调子,没词,像被人把歌词从记忆里挖走了一块。
我急中生智,先唱起一首从记事起就会哼的童谣——啊哈哈……啊哈哈……那只手顿住了。真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半空,五根手指僵着,微微发颤。我一边唱一边拼命把调子带准,啦啦啦,啦啦啦,小何跟上,阿米磕磕绊绊接上,然后阿圆、老猫,五个人七嘴八舌凑一块儿,调子乱成一团,可声音很大,大得灌满整间屋子。
那只手往后退了。透明的手指一根根缩回窗纸外,像潮水退下去,缩回夜里头。那首童谣唱到第三遍,窗外彻底空了,只留下破洞边一圈湿痕,像水渍。我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嗓子哑得像砂纸。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
可我没告诉他们一件我不愿意细想的事——那只手退走的时候,不是朝窗外退的。它往屋里,往左侧屋更深处,缩进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召回去,而不是被我唱退的。我唱得越响,它缩得越快、越深。我当时对自己说:怕我,躲我,挺好。后来我才知道,我唱的不是驱魔的咒,是招魂的引子。
五
第二晚,怪物升级了。这回没有稀稀疏疏的声音,没有窗纸上的猫爪。白天照旧没事,我们甚至抱着一丝侥幸,以为那只手唱走了就再不会回来。天黑下来,照旧躲进左侧屋,照旧没开灯。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然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不止一只,是很多只,透明的、半透明的、深浅不一的灰白影子,一个接一个从正门穿进来,穿过厚厚的门帘,穿过门板,像穿过一层薄雾,没声没响。它们不像昨晚那样试探,直奔左侧屋的门,从四面围上来,透明的影子层层叠叠,几乎把门缝堵死。
分!老猫吼了一声。我们连滚带爬地散开——阿圆和我滚进右侧屋,老猫、小何、阿米被堵在左侧屋。两扇薄薄的木门,成了我们和那些影子之间唯一的屏障。
儿歌一首接一首地唱。那几首从记事起就会哼的童谣,一首接一首地换,一个唱完立刻接下一个,中间不敢停半秒。影子们确实慢了——慢得像在粘稠的泥里挪动,一步又一步,却还在往屋里渗。无论我们唱得多响多快,它们只是慢,不是停。阿圆嗓子哑了,声音越来越小。我扯着嗓子接上,唱得嗓子眼里泛出血腥味。
我们退到右侧屋最里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最可怕的一幕——靠墙站着的阿圆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贴着阿圆的背,慢慢、慢慢地,把轮廓叠上去。它摸到阿圆的衣角,然后肩膀,然后侧脸——它的身形开始变,头发的弧度,肩膀的宽度,走路的重心,一点一点,变得和阿圆一模一样。昏暗里,一张和阿圆一模一样的脸,朝我笑了一下。
阿圆!后面!我尖叫出来。阿圆猛地回头,和那张自己的脸对了个正着。她发出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尖叫,往我这边扑。那个影子学着她,也往这边扑。两个阿圆,一左一右。我抓住扑过来的那个,手是热的,有汗。另一个在墙角,透明的,灰白。我开始分不清了。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影子。左侧屋传来老猫他们的喊叫,喊的也是同样的话——有东西变成我了!声音撕破夜色,一声比一声急。
儿歌彻底失效。影子们不再慢下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透明的、半透明的、已经变成人形的,挤满整间屋子。我死攥着阿圆的手——不管是哪个阿圆——往堂屋跑,推门,门却从里头被堵死了,纹丝不动。我贴着门回头看,屋子里挤满了影子,每一个都在慢慢变成人的形状。然后我醒了。
躺在自己床上,天光大亮。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被角皱成一团。窗外是正常的世界,有鸟叫,有车声,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我躺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自己手掌——是实的,是热的,是我的。
电话响了,是老猫。他声音听起来挺正常,就是有点哑:哎,你醒没醒?我做了个怪梦,梦见咱们五个去坐海盗船,摇到一沙漠里,遇着个土屋……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你咋了?我……我张了张嘴,我也梦见了。一模一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巧了。小何也这么说。阿米也是。阿圆——阿圆怎么了?阿圆说,老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梦见自己没回来。我握着手机,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我记不清阿圆长什么样了。我记不清老猫长什么样了。我记不清——除了我自己,另外四个伙伴,我一个都想不起他们的脸。可我知道他们应该是我认识的人。这个认知稳稳嵌在脑子里,像块焊死的铁,可我翻遍记忆,翻不到一张具体的脸。
电话那头,老猫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哎……咱们几个,以前是认识的吧?窗外的阳光很好,很亮。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睡着的那个晚上,也跟着我一起醒过来了。它贴着我的背,慢慢、慢慢地,学着我的轮廓叠上来。那轮廓很轻,很薄,像一层刚拢上来的雾。它还没成形,还在学,还在试。
我握着手机,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