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撕了
阎王派人来收生死簿那天,我正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撕最后一页。
敲门声很急,三长两短。我没抬头,手指捏住纸角,慢慢往下拉。纸很韧,撕起来有轻微的纤维断裂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枯的骨头。
“陈默,开门。”
门外那个声音我熟,沙哑,像喉咙里卡着一口永远咽不下去的痰。黑无常,姓范,编号零零七,负责大乾玄州市片区,上个月刚被地府评为“优秀勾魂使”,奖状还是我帮他写的——那时候我还在大乾地府分局玄州办事处当临时工,专门给鬼差写材料。
我把撕下来的那页纸折好,塞进裤兜,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一黑一白,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和“一见生财”。黑无常手里拎着铁链,白无常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印着地府的朱红大印,封口处写着“急件,限今日收回”。
“陈默,你的事发了。”黑无常把铁链往地上一甩,链头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子溅起来,“阎王有令,生死簿暂由你保管,期满三个月,今日到期。交出来,跟我们回去走个手续,这事就算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三个月前你们把生死簿塞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黑无常的脸本来就黑,但这会儿脸都白了。三个月前,地府裁员,编制砍掉四成,生死簿的日常维护没人干了。阎王一拍脑袋,搞了个“外包”,把生死簿的保管权临时下放给一个人间临时工——就是我。条件是:我负责记录人间命数变动,按时更新,不得私自改动,三个月后归还,地府给我结一笔劳务费,三千块,税前。
我干了。大乾十三亿人的命数登记,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每天下班回来,趴在折叠桌上,一页一页核对,一笔一画登记。谁家孩子该满月了,谁家老人该走了,哪个贪官该暴毙了,哪个好人该多活两年——我都老老实实记着,一个字没改。
三个月到了,劳务费没见着,来收簿子了。
“劳务费呢?”我问。
白无常把档案袋往我面前一递:“先交簿子,费用走流程,下个月打你卡上。”
“下个月?”我笑了一声,“上个月的加班费你们还没结呢。我帮你们写了三十七份年终总结,十八份整改报告,六份阎王讲话稿,一分钱没见着。现在跟我说下个月?”
黑无常的耐心没了。他往前一步,铁链哗啦一响,链头缠上我的手腕。凉的,凉得刺骨,像被一条冻了三天的蛇咬住。
“陈默,别给脸不要脸。生死簿是地府至宝,私藏不交,按律当勾。”
“勾谁?”
“勾你。”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页纸。
“你们来晚了。”我说,“我刚撕的。”
黑无常愣了一瞬。白无常低头看档案袋,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撕了……哪一页?”
我把那页纸展开,对着他俩晃了晃。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朱笔写的,字迹工整,是我三个月前亲手登记的:
范零零七,阳寿八百年,卒于今日酉时,死因:因公殉职。
黑无常的链子松了。
“你……”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改了我的命数?”
“我没改。”我把纸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这是原件。三个月前登记的时候,你的命数就是这么写的。你自己看,朱笔,地府印,编号零零七,一字不差。我今天撕下来的,是你那一页。”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唰地黑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跟黑无常拉开距离。
黑无常盯着那页纸,手在抖。八百年阳寿,因公殉职,卒于今日酉时——现在就是酉时。他要是现在动手勾我,按生死簿的记载,他自己就得先走。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哑了,“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我把纸折好,重新塞回裤兜,“你们地府裁员裁掉四成,活儿全压给临时工,临时工拿着生死簿干了三个月,你们连三千块劳务费都要走流程。我告诉你,范零零七,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这页纸贴到南天门上去,让三界都看看,地府优秀勾魂使的命数是怎么被他们自己人登记的。”
黑无常站在原地,铁链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白无常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先回去汇报。”
黑无常没动。
“回去汇报。”白无常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急,“这事我们处理不了。”
黑无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把铁链收起来,转身走了。白无常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陈默,你惹大事了。那页纸,你最好收好。”
“我一直收得很好。”我说。
他们消失在楼道拐角。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那页纸确实是我三个月前登记的,也确实写着黑无常的命数。但有一点我没告诉他们:那页纸是我今天早上才撕下来的,但上面的字,是我昨晚改的。
生死簿的规矩是:登记在册的命数,不得私自改动。但规矩没写清楚一件事——撕下来的那页纸,算不算“在册”?
我赌的就是这个漏洞。
裤兜里那页纸贴着大腿,纸面微微发烫。我把它掏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是我用铅笔写的,今早刚加上去的:
陈默,阳寿未尽,命数待定。
这是我的底牌。生死簿上我自己的那一页,三个月前登记的时候就是空白的。地府裁员裁得乱七八糟,连我的命数都没人填。我拿着生死簿干了三个月,每天翻自己的那一页,每天都是空白。
空白,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
我走到折叠桌前,把生死簿剩下的部分从抽屉里拿出来。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封面上的“生死簿”三个字是阎王亲笔,朱红,狰狞。我解开麻绳,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三个月前交接的时候,地府办事处主任亲手写的:
兹将生死簿暂交陈默保管,期限三个月,期满归还。保管期间,不得私自改动命数,违者勾魂。
下面有我的签字,有地府的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不得私自改动命数”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除陈默本人外。
写完,我把生死簿合上,重新捆好,塞回抽屉。
窗外天已经黑了。酉时过了,黑无常没死。他回去汇报了,地府会派人来查,下一波来的,不会是两个基层鬼差。
我拿起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这个月房租晚几天,等我讨回三千块劳务费就交。
房东秒回: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生死簿,找到玄州市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明天开始,得做点准备了。谁惹我,谁先走——这话我说了,就得算数。
第二章 排队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门上班。
我在大乾地府分局玄州办事处的岗位还没被正式裁掉,名义上还是“临时聘用人员”,负责玄州市的命数登记。办事处设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二层,门口挂着“市政档案服务中心”的牌子,电梯按钮上连个“-2”都没有,得先按“1”,再按“关门键”五秒,才会往下走。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个人。
不对,七个鬼。
打头的那个我认识,姓赵,生前是个中学老师,死了三年,一直卡在玄州市等投胎名额。他看见我就迎上来,瘦长的脸皱成一团:“陈干部,你可来了,我们都等一宿了。”
“等什么?”
“改命啊。”赵老师搓着手,“昨晚黑白无常回去一说,整个玄州市的鬼都知道了——不对,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大乾几个大城市的鬼都在往玄州赶。他们一合计,连夜排队来的。”
我看着他身后那六个鬼,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刚开门的彩票站。
“谁跟你们说能改命的?”
“黑无常啊。”赵老师理直气壮,“他回去汇报,地府连夜开会,会议纪要都传出来了。说是玄州办事处临时工陈默私撕生死簿,威胁勾魂使,性质恶劣,但暂时不能动他,因为他的命数那页是空白的。会议纪要最后写了一句——‘建议冷处理,避免激化矛盾’。”
我沉默了三秒。
地府的会议纪要,比我想象的传得还快。
“所以你们来找我改命?”
“不改命,改个投胎顺序也行。”赵老师压低声音,“我排了三年了,前面还有四百多号。你帮我往前挪挪,我不贪心,挪到前一百就行。我闺女下个月生孩子,我想投胎当她儿子。”
我看着他。
赵老师当了三十年中学语文老师,死因是批改作业时心梗。他闺女我见过,每年清明来烧纸,蹲在路边一边烧一边哭。赵老师排了三年没排上,前面插队的全是各路关系户。
“你闺女知道吗?”
“不知道。”赵老师摇头,“我没托梦告诉她。我怕她知道了天天惦记,影响工作。”
我从兜里掏出那页撕下来的纸——黑无常的命数页——翻到背面,掏出圆珠笔。
“你闺女的预产期,具体哪天?”
赵老师眼睛亮了:“下个月十七,阳历。”
我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赵德明,投胎顺位提前至前一百,优先匹配玄州市新生儿。
写完,我把纸对着他晃了晃:“行了。回去等通知。”
赵老师愣住:“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用盖章?不用走流程?不用……”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黑无常叫来给你作证。”我把纸收起来,“他昨天刚在我这吃过亏,现在估计不敢来。”
赵老师千恩万谢地走了。后面六个鬼一拥而上,把我围在中间。
“陈干部,我我我,我排了五年了……”
“陈干部,我不要投胎,我想托个梦给我老伴,告诉她存折藏在哪儿……”
“陈干部,我……”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一个来。排队。”
七个鬼重新排好队,规规矩矩的,比活人排队还整齐。我掏出圆珠笔,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写到第三个的时候,地下二层的电梯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陈默先生?”
“你哪位?”
“地府法务部,姓周,周正。”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阎王派我来,跟你谈谈。”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谈什么?”
“谈生死簿的归还问题。”周正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我身后排队的那七个鬼,“以及,你私改命数、威胁公务人员、扰乱地府管理秩序的……一系列问题。”
我看着他,笑了一声。
“周法务,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帮地府干了多少活吗?”
“知道。三十七份年终总结,十八份整改报告,六份阎王讲话稿。”周正背书一样报出来,“劳务费三千元,税前,尚未结清。”
“那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里,玄州市有多少命数登记是错的?”
周正顿了一下。
“我核对的时候发现,大乾在册人口十三亿,玄州市登记在册的命数,我抽查了十分之一,有误的四百六十三例。按这个比例推,整个大乾,错漏至少在四千例以上。有的该走没走,有的该留没留,有的死因写得跟闹着玩似的——上个月有个老太太,登记死因是‘被自己笑死’,我查了三天才查清楚,她是被儿媳妇气死的,气到心梗,跟笑一点关系没有。”
周正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眉头皱起来。
“这些错误,”我往前走了一步,“是我一个人,用一支圆珠笔,趴在折叠桌上,一个一个改过来的。你们地府给了我三千块,税前,还没给。现在你拎着公文包来跟我谈‘扰乱管理秩序’?”
周正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情绪。但生死簿是地府资产,你私撕其中一页,性质上……”
“性质上怎么了?”我把那页纸掏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你告诉我,这一页上面写的是谁?”
周正看了一眼纸面,脸色变了。
“范零零七……因公殉职,卒于今日酉时……”
“昨天酉时。”我纠正他,“昨天酉时已经过了,他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正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他没动手。”我把纸收回来,折好,“他要是昨天动手勾我,按这页纸的记载,他自己先走。他没动手,所以他还活着。这叫‘因公殉职’——因的公,是我陈默。他不殉,就没事。”
周正站在原地,公文包拎在手里,半天没动。
“周法务,你回去告诉阎王。”我把圆珠笔别在胸前口袋里,转身往地下二层走,“生死簿我可以还。但还之前,玄州市这四百六十三例,我得改完。这是我的活儿,我还没干完。”
我走到电梯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三千块劳务费,今天下班之前打到我卡上。不然明天早上,这门口排队的就不止七个鬼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周正站在原地,公文包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第三章 第一笔生意
劳务费当天下午到账了。三千块,一分不少,附言写着“地府临时聘用人员陈默劳务费(税前)”。
我收了钱,没急着改那四百六十三例错误。我先把赵老师的投胎顺位办了——写在那页纸背面,签了名,注了日期,然后给地府办事处发了一份正式函件,抄送法务部周正。函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兹办理大乾玄州市居民赵德明投胎顺位调整事宜,依据生死簿保管人权限,即日生效。
半小时后,周正回函了。措辞很客气,说“该调整未经地府审批流程,暂不予认可”,但函件末尾加了一句:“建议陈默先生于三日内来法务部补办手续。”
我没去。我把周正的回函打印出来,贴在办事处门口的公告栏上,用红笔圈出“建议”两个字,在旁边批注:建议收到,手续不补。
当天晚上,赵老师又来了一趟。这回没排队,直接敲我家门,手里拎着两瓶酒——牛栏山,超市卖十五块一瓶。
“陈干部,手续办下来了。”他笑得合不拢嘴,“地府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顺位调整已经录入系统,下个月十七号,玄州市第一医院妇产科,我闺女那屋。”
“行。”我接过酒,放在桌上,“还有别的事吗?”
赵老师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说。”
“那个……我有个老同事,教数学的,死了五年了,一直排不上。他听说我的事,让我来问问……”
“排队。”我说,“明天早上八点,地下二层。”
赵老师走了之后,我坐在折叠桌前,把那两瓶牛栏山摆好,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今日营收,三十元。
三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
“陈默先生?”对方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我是玄州市刑侦支队的,姓林。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看看。”
“刑警队找我?我一个地府临时工,能帮什么忙?”
“死者叫孙建国,男,四十七岁,玄州机械厂退休工人,三天前在家中猝死。法医鉴定是心梗,但现场有些东西我们看不懂。”林警官顿了一下,“死者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查了三天,查不到出处。”
“什么字?”
“阳寿未尽,命数待定。”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那是我写在生死簿自己那一页上的字。
“林警官,”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们在哪儿发现的?”
“死者卧室的床头柜上。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手写的,圆珠笔,黑色。我们比对过玄州市所有在册人员的笔迹,没有匹配的。”
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张纸……现在在哪儿?”
“在局里物证室。”林警官说,“陈先生,你能来看看吗?”
我看着窗外。玄州的夜很亮,霓虹灯和路灯搅在一起,照得人睡不着。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们队里。”我说。
挂了电话,我翻开生死簿,翻到玄州市那一页,找到孙建国这个名字。
孙建国,男,四十七岁,玄州机械厂退休工人。阳寿登记:卒于三年前。死因:工伤。
卒于三年前。
但他三天前才死。
我在三年前那行字旁边,看到了另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字迹很浅,几乎看不清:
此处登记有误,待核。
没签名,没日期,没有任何标注。但我认识那个字迹。
那是我的字。
我三个月前帮地府改错误登记的时候,写过一版铅笔草稿。但孙建国这一页,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生死簿,给林警官发了条短信:
明天九点,我准时到。另外,麻烦你们查一下,孙建国死的时候,手里除了那张纸,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三秒后,林警官回复:
有。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黑色,普通款,跟你胸口别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口袋里的圆珠笔。
笔还在。
但笔帽上,多了一道划痕。我从来没在笔帽上划过。
窗外,玄州市的夜比刚才更亮了。十三亿人的命数压在这本簿子上,而有人在三年前,就用我的笔,改了一个不该死的人的命。
大乾这么大,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