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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5:39

我穿进了自己投资的年代剧里,还是一个路人甲。

92年下海潮。

周招弟,十九岁,深圳纺织厂临时工:第三集,替弟弟顶罪;第八集,为钱嫁人;第十二集,病死在猪圈边。

不要啊!

我堂堂1200万粉丝的大主播,怎么可以这么窝囊?

01

面前,站着个油头小年轻,的确良花衬衫扎在喇叭裤里,手里夹着烟,右腿抖来抖去,一刻不停。

我脑子嗡的一声。

“工商的人明天来查摊子。妈说了,让你去所里,把事认了。”

“什么事?”

小年轻把烟头对着我的鼻尖:“周招弟,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是你亲弟,你替我顶罪,天经地义。”

他背后:大哥大、BB机、破旧的黑色二八自行车、挤成罐头的公交、背着蛇皮袋一脸高原红的男男女女。

“这是哪一年?”

周建军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周招弟你是不是刚摔那一下摔傻了,92年啊,你说是哪一年!”

92年?这里是92年?

“你叫我什么?”我不死心。

“周~~招~~弟~!你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躲过去,这个事儿,你抗定了!”

说着,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不挣扎了,穿剧了,还穿进了自己投资的剧里。

原主的一切跟着涌上来,我能不接受不?这也太惨了。

十九岁,农村出来,爹死得早,妈一个寡妇拉扯着她和弟弟,从老家一路投到深圳来讨生活,现在是纺织厂的临时工。

还有她的戏份。我数过,一共三场,场场都在给她挖坑:

第三集,替弟弟顶罪。

第八集,弟弟被骗出一大笔窟窿,她被迫嫁给大自己二十岁的老男人填债。

第十二集,老男人在香港有老婆,她被打得遍体鳞伤送回农村避风头,死在邻居家的猪圈旁。被发现的时候,人还是热的。

三集,一条龙排好的死路,死的又惨又 憋屈。从顶罪到嫁人,到埋。剧组连她死透的样子都拍了特写。

很好,天崩开局是吧!

现在是第几集?

周建军说明天让我顶罪,那就是第三集,对第三集!

周建军倒卖电子表,被工商盯上了。

他妈怕儿子留下案底,一辈子就毁了,让周招弟,也就现在的我顶下来:“女孩儿,反正是要找个男人嫁了的,不打紧!”

所以,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不顶罪!”

02

晚上,我一直等到周建军回来,他一身烟酒气扑我一脸。

“你那个电子表,从哪进的货?”

他一愣:“问这个干什么?”

“多少钱进的,多少钱出的,一共几块,卖给了谁,你跟我说清楚,我才能替你认。不然工商一问三不知,人家再一细查,就还得查到你!然后,咱俩一起完蛋。”

这是实话,我没骗他。

周建军眼珠子转了又转,从床底拖出个箱子,把一个破本儿拍给我。

好家伙,密密麻麻,进价出价,日期地点,全有。

我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越凉。

都不用对口供,就这账摆上去,他就死得透透的!

我把本儿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跟他算。

“八块进的表,三十八出的,赚三十;三月二号,出给桥头王胖子二十个,一个五十三,比平时多赚十五。”

我手指头点着那一行。

“几号,几个,卖给谁,你赚了多少,一笔不落。建军啊建军,你真是个天才啊,这哪里是账本,这就叫供词啊。”

“再看这个,三月八号,进八十个,出七十二个,另外八个去哪了?”

他都傻了。

“还有,你这账本不止你自己有吧,能盯上你,肯定是这账上有人已经落网了,给你供出来了对吧?人家手上也有这种账?”

周建军点头,一副“你怎么知道的”傻子表情。

“那我还顶什么顶?我顶得住吗?就你这小本本再加上已经落网的人的小本本,天王老子来了也替不了你!”

周招弟妈嗷一嗓子先哭了:“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办啊。”

周建军也吓得一屁股倒地,酒气混劲儿全散了。

见他俩都蔫了,我才开口。

“周建军,表呢?”

他一动不动,我踹了他一脚:“我说,表呢?你这本儿上不是还有几块儿没卖出去吗?”

“柜、柜。”柜了半天,也柜不出个子。

“柜子里是吧?拿出来!”

八块表全部拿出来,我对着灯拆开仔细看:表壳上的牌印,刀子一划,成片往下掉漆;后盖撬开,机芯的齿轮是塑料的。

“周建军,这表是假的。”

“不、不、不能的!陈老板说是出口转内销的处理货……”

“哪个陈老板?”

他从头交代:火车站小旅馆认识的,姓陈,广东口音,说厂里抵账抵来一批电子表便宜走,还给他看了介绍信和发票。

我把介绍信和发票要出来。

介绍信上的公章,红得发浮。正经印泥是沁进纸里的,这个浮在面上。我拿手指一蹭,单位名称掉了一角。再看发票:连个监制章都没套。

“他骗你。“我说:”骗子拿你当出货的白手套:货是假的,风声一紧他跑了,罪责你全背。你这已经不是工商的事儿了,是倒卖假货!”

“倒卖假货,你知道是多大的罪吗?”

周建军坐在地上,半天才说出一句囫囵话:“那、那、那我认,认了也不行吗?”

“你认,认的是哪一条?卖假货吗?认了,你就彻底完蛋了!”

“那咋办?”周建军彻底崩溃了。

“报警!先报警,你也是受害人!你是被骗的!”

那一晚,我们俩一夜没睡。

账本、介绍信、发票、拆开的假表,一样一样,用布包好。

天不亮,我领着周建军进了派出所。

管案子的姓李,是个老民警。

听我讲完,先翻账本,翻到王胖子那页停了停:“账记得倒全。”再拿起介绍信对着灯照,眉头拧了起来。

“你们先回去吧,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开始查了。”

周建军蔫了三天,不出门,不惹事。

情节翻篇了。可翻得这么顺,我反倒睡不踏实了。

周招弟妈也不哭了。她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闺女要是能有个着落,这债,就不算个债。”

这是准备顶罪和嫁老师一起上啊?

不是,情节还带加推进器 的?

03

第四天,我们被叫到局里。

还是李警官:“没事了,人已经抓到了,是个诈骗团伙,一个夏天骗了四个县十七户做买卖的,手法全一样:假介绍信,假发票,假货。”

周建军不确定地缩着身子问:“那,那我这事,就算完了?”

李警官眼睛一撇:“怎么可能完了!”

周建军腿都软了,出溜着就要往地上坐,被李警官一把薅住了:“就你这点胆子,还敢跟人学着做生意!你被骗是真,卖了那么多假表也是真,把钱给人都还了,这事儿就算结束了。以后啊,长点心吧!”

周建军是被我拖着回到出租屋的。

顶罪关过了,可是,钱从哪里来?

周建军兜比脸还干净,赚一毛花一块的主,哪有钱赔给下家。

我警惕地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周招弟妈,她该不会又想着把我嫁出去,换彩礼给他儿子补窟窿吧?

别啊!

我得赶紧挣钱,有了钱,就不用拿周招弟去换彩礼了。

“你最近最好安生一些,去跟账本上那几个下家挨个谈谈,给我们点时间,最多两个月,把钱一分不少给人还上!”

俩人看我跟看鬼似的,一副“就你?”的表情。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两个月,还不了钱,我把自己卖了,成了吧!”

04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春风街口,林曼的摊位对面。

林曼,原剧女主,92年初下海,在春风街口摆摊卖成衣,后来成了本地最大的服装厂老板。

我蹲了整整一下午:街口过多少人,在哪个摊子前停脚,停多久,问什么,问完买不买。

结论一条:林曼的货是好货,版型好、用料夯;可是,她的卖法太笨,不吆喝,不许顾客上手试,好货跟普货一堆摞。

我揣着兜里跟工厂主任借的一百一十六块,三块吃了碗汤粉,剩下一百一十三全进了货:皮筋一毛一大把,港风塑料耳环一毛五一对,耳洞款耳夹款都有。

林曼选的地儿人流量足得没话说,没记错的话,《火玫瑰》刚刚开播,最多再有一个礼拜,就能火遍大江南北。

第二天一大早,我对着镜子给自己扎了条蝎子辫儿。

然后,来到春风街,交了摊位费,在摊子前立了块纸壳,上头两行字:

“海潮同款。”

“扎头发不要钱,教到会为止。”

我是什么人?1200万粉丝的大主播,镜头前能把一包纸巾讲十分钟不重样,再加上一头扎眼的蝎子辫,摊位前很快聚拢了许多人。

我手舞足蹈地吆喝比划,耳环在耳边来回晃,姑娘们开始好奇。

“买皮筋你就免费教扎头发吗?”

“你这耳环挺好看,可以便宜点吗?”

我请了一个姑娘坐在身前,开始一边给她扎辫教学,一边回答大家的问题。

“问得真好,我第一天开业酬宾,所有人买耳环送皮筋,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姑娘们开始跃跃欲试。

“海潮是谁啊?”人群中有人好奇。

我一脸夸张的表情:“香港电视剧里的大美女啊,可漂亮了,她就戴着这样一副耳环。”

我加重了“香港、大美女”的字眼,姑娘们听到这几个字,眼里的光都藏不住了。

我趁势宣传:“之后还有很多香港明星同款,喜欢的,可以常来找我,我这个摊位,只卖明星同款。”

一毛五一对进的耳环,十五一对全卖完了。

至于皮筋,送的送卖的卖,成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趁着批发市场没下班,我又去进一批货,再把跟主任借的钱还了,顺道辞了工。

收摊的时候,林曼躲在牛仔裤摊子后头偷瞄我。

05

爆卖了五天之后,林曼坐不住了。

“周招弟,跟我搭伙吧。”

“搭什么伙?”

“看了你五天。“她说:”进的货,摆的摊,开口留客的话,这条街上,没有第二份。我比你有钱,我舅在广州开厂,八十年代就敢辞了公职下海的人,我们全家就服他。可我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脑子。”

我笑了。

货满街都是,脑子只有我这一颗,果然是大女主,有眼光,有魄力。

我伸出手:“可以,怎么个搭伙法?”

“那个剧我看了,我今天就定货,海潮头上那条丝巾,身上那条连衣裙我卖。“她说:”你那耳环皮筋还是你的,我绝对不碰。”

“这也算搭伙?”我反问。

“当然不算,我们的货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套,来我摊儿的,我推荐给你,去你那儿的,你往我这边引。”

互相引流啊,这个我熟。可是:“光把人带过去还不够。”

林曼眉眼一挑,一副你果然有脑子、我没看错人的表情:“那还缺什么?”

“缺福利!”

她没听过这个词,但字面意思她听懂了。

“也就是说,在你那里买了丝巾的,可以来我这里免费领皮筋,在你那里买了裙子的,可以来我这里免费得到耳环。”

“那你不是亏了?”

“没亏,成本算你的!”

林曼白了我一眼,等我继续往下说。

“当然,在我这里买了耳环的,去你那里买裙子的话,可以抵价。”

“你是说,我直接给她减掉耳环的钱?”

果然是林曼:“聪明,价是我们定的,你也说了,这种卖货方式没有人做过,大家也没有地方去三五家的比价,我们的东西都是明星同款货,很难有人可以跟我们竞争。”

“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按你说的!”

这一波,我俩赚得盆满钵满。

只用了一个半月,周建军之前欠的钱就全部还完了。

周建军眼睛都亮了,姐长姐短的跟着喊了好几天,死乞白赖地要去摊子上帮忙。

我当他是转性了。

谁知道,他给我憋了个大的。

06

一个月后,我好不容易攒了八百块钱,周建军趁我出摊,一锅端了。

我回家的时候,桌子上压着张纸条:姐,我跟人跑趟广州,做笔大的,赚了十倍还你。

我气得肝儿疼,周招弟妈还火上浇油:“那是你亲弟,他有本事了,你也跟着享福......”

我忍你!

一个半月后,没等周建军回来,要债的咣咣砸门。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把借条往桌上一拍:“周建军跟人贩牛仔服,本钱不够,在站头拆的四千。现在人跟货,全没影了,这个债,你们还!”

四千!

凭什么呀?凭什么我还?

还不等我说话,周招弟妈先哭了:“我的儿啊,我的建军呀,这么大笔钱,我们可怎么还得起啊。”

我被她哭得脑子嗡嗡的。

“欠条我看看。”

是周建军的名字没错,红手印也没错,还月息两分?

我咬着牙拿出最近的全部收入:“这些是我能出来的全部的钱了,你们可以先拿走,剩下的,我会按期还。”

要债的走了,周建军跟闻着味儿似的,不消半天,回来了。

头发结成毡,上衣半只袖子没了,一只脚光着。

看见我,他扑通跪下,嗷嗷哭。

我只问了一句:“货呢?”

“姐,没有货,你的钱加上借的钱,全交给货主了,他说进厂提货,让我在门口等等,结果人一进厂里,转身就没影了。我在广州等了半个月,住桥洞,赊了饭钱路钱,帮人扛包才有钱回来的……”

我真想一巴掌抽死他。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看看都瘦了......”周招弟妈又来了。

我把这事儿说给林曼听,林曼当场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准备去家里揍周建军。

被我拦了:“没必要,经过这一次,他就是头猪,也该醒醒了。”

我高看他了!

07

周建军没脸在家待,可他那点本事还在:嘴甜,腿勤,见人三分笑,人家烟还没拿稳,他的打火机已经递到嘴边了。

半个月后,他领了个男人到我摊前。

香港人的做派,一口港腔,姓吴,广州开制衣厂的,来深圳拓展业务。

站头问路撞上周建军,被鞍前马后伺候了半个月,给了份跑腿的活:一天二十块,管饭。

一天二十块,在周建军眼里这就是大老板。

他开始带吴老板到处转,歌舞厅录像厅大排档,还自作主张往人家跟前送姑娘。吴老板一个个摇头,就一句:打工妹,土的。

再后来,他索性直接把人带我面前了。

本意当然是跟我显摆。

人来的时候,我正守在摊子后头对账,抬头,刚好撞上吴老板的眼睛。

当天夜里,周建军眉飞色舞地跟我报喜:“姐!吴老板眼睛都直了!他问我那是谁,我说那是我姐!他当场就说明天要请你吃饭!”

我看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人家老板看上你了!“他越说越激动:”姐,那可是香港老板!香港老板啊!跟了他,你还摆什么摊啊,坐在家里享福做阔太太。”

还没等我说话,周招弟妈从厨房冲出来:“你说的是真的?祖宗保佑啊!我们娘儿三可算是熬出头了...”

她又开始嗷嗷哭,一边哭一边笑:“以后你姐跟了大老板,你的日子也就好了,妈也能跟着享享福...”

他俩开始畅想美好生活。

不是,这个情节是追着我杀是吧?就必须得为了弟弟和亲妈嫁个老男人是吧?

我脑壳子疼,摔门出去了。

说给林曼听的时候,林曼都乐了:“你这个弟弟,单纯欠揍,要不,我找俩人,给他套个麻袋?”

我懒得理她 ,我没法告诉她这是情节,这次揍了周建军,说不定还有下次。

得彻底解决这一关才行。

08

回到家,周建军已经把吃饭的地方都订好了。

“姐,你看看人家吴老板多看重你,吃个饭,都要深圳最好的饭店,我刚去定的,你明天见了人家,可要对人家多笑笑啊,能成的话,就赶紧答应了。”

周建军妈拿出自己最好的衣服:“妈明天也跟你们一起去,要是你姐和人家吴老板能成,妈在,也显得咱有诚意。”

脑壳又开始疼。

第二天,我们到的时候,林曼已经在等着了。

“曼,曼姐,你怎么也在?”周建军怵林曼,从第一次见就怵。

“我怎么不能在?我听说你给你姐找了个大老板,连摊儿都不摆了,要来开开眼。”

周招弟妈一见林曼,拉着周建军衣角就开始担心:“这林曼怕不是想来抢这个香港老板吧?”

“就算她想抢,人家吴老板也得能看上她呀。昨天在摊儿上吴老板俩人都看见了,人家就对我姐看的挪不开眼,你说也奇怪,我姐以前又土又瘦的,怎么才几个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俩人还真敞亮,蛐蛐人都不带避一避的。

林曼与我对视,笑的意味深长。

吴老板姗姗来迟,一见面就热情的像是老友相聚。

周建军倒是没什么,他妈局促的像个小媳妇儿,吴老板多精啊:“不好意思啦,有个合作伙伴耽误了一下,来晚了。”

说罢,看了看我和林曼,却对着周建军开口:“还不快带你的妈妈和姐姐们进去,包间里边吃边聊。”

服务员拿来的菜单,吴老板直接递给周招弟妈:“您看喜欢什么点什么,不要跟我客气。”

字,周招弟妈认识的没几个,但数字和图片她看的懂,翻了一页,又开始嗷:“这、这、这虾,八十八一份?”

知道自己出丑,她立刻闭嘴,吴老板接过菜单,行云流水,拣最贵的都点了一遍。

“令弟说,周小姐一个人撑起两个摊子?”

“不敢当。两个摊子不假,一屁股债也是真的。”

周招弟妈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这个人不喜欢转弯抹角,有话我就直说啦,四千的债,小意思啦。周小姐愿意的话,两万的彩礼,往后每个月再单独给你的妈妈五百块做生活费,我在广州厂子的职位,建军也可以随便挑......”

走情节了是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09

林曼没给我发挥的机会,直接站起身:“吴老板是吧?”

她也不给人家说话的机会,一气呵成。

“两万的彩礼是吧,一个月给500安家费是吧?还要给周建军那个不成器的安排工作是吧?怎么?就你有厂子,就你拿的出两万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多大年纪了,还想找18,9的小姑娘!你说,你这个年纪还没娶老婆,我会信吗?”

我第一次见林曼骂人,不得不说,我差点给她鼓掌。

“香港有老婆吧?几个孩子啊?住在哪里呢?您在广州开厂,那信息就都能查到吧,您说顺着这些信息要找到您家里,给正房太太汇报汇报,得有多精彩啊。”

吴老板气的脸都绿了,指着林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气之下,竟然转身走了。

周建军也顾不上别的,慌忙跟了出去。

“吴老板,记得把饭钱结了哈。”林曼是懂气人的。

我哈哈大笑,周招弟妈彻底急了。

她没敢追吴老板。

她原地转了个圈,一头冲林曼去了。

“你赔我两万块!”

她一把揪住林曼的袖子,嗓子都劈了叉。

“好端端一门亲事,叫你一张嘴搅黄了!两万的彩礼!那可是两万的彩礼啊!每个月五百的生活费!说没就没了,你赔!”

林曼不动,胳膊让她揪着。

“你自己嫁不出去,见不得我女儿好!我儿子还等着钱娶媳妇,一家子就指着我闺女这一门亲!”

她越嚎声儿越大,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蹬着俩脚开始撒泼。

“我生她养她,我拿她换点钱怎么了?!老天爷啊,女儿叫人教唆得没良心了啊……”

“人家吴老板年纪大有老婆怎么了,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那可是两万块钱啊 !”

门口的服务员端着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心态好,坐着一边吃一边看戏。

林曼白了我一眼,等周招弟妈嚎完,她还不忘问服务员一句 “我们这一桌的账结了吧?”

服务员放下菜,恋恋不舍的出去了。她跟我一样,估计也想看戏。

“阿姨,嚎完了?”林曼见周招弟妈不嚎了,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两万块,你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招弟她赚了多少吗?3700多,按照她的本事,两万块钱,不到一年,她就可以自己赚回来。自己赚,持续赚,和能给她当爸的老男人一次性买断,你自己算!”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给周建军找个厂子上个班,谋个前途是吧?巧了,我舅舅在广州也有厂子,只要周建军肯学,我保证他前途无量!”

她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您往后想过好日子,要靠谁,您自己想清楚。但您记住我一句话: 她赚的,您可以花,您嚎的每一嗓子,给她招的每一次烂事,我也都记着呢!她现在是我的合伙人,想断了她的路,就是断我的路!您,听明白了吗?”

周招弟妈坐在地上,嘴张的老大,硬是没敢再发出声儿。

林曼弯腰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衣角上的灰,客客气气。

“吃饭。这么一大桌子呢,不吃完多亏得慌。”

我全程没说一句话,虽然被林曼抢了我的词儿,但不得不说,这个合伙人,真不错。

周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门外,见林曼坐下了才敢进来:“曼,曼姐,我真的可以去您舅舅厂里吗?”

“可以去,但你要是再惹出这种烂事,我保证打断你的腿!”

一顿饭,再没人说话,出门的时候服务员过来:“不好意思,您那一桌还没付钱呢。”

林曼瞪了周建军和他妈一眼,把饭钱付了。

看来,为钱结婚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

接下来,情节不会直接给我上生死局吧?

10

我多虑了,往后一段时间,风生水起的,情节好像都被我干停了?

《火玫瑰》播完余温还在,翡翠台《大时代》无缝接上,一到晚上七点半,整条街的电视全是一个调。

热度这东西我熟,一波没走一波就来。论接热度,没人比我强。

晚上守着电视看《大时代》,我跟林曼商量:“我想亲自去趟广州,看看货,再找几个靠谱的厂子和批发商,往后的潮流,咱必须得快人一步。”

“去吧。你能看上的,准没错。”

屏幕里,阮梅一条低马尾,扎发圈的那只手腕,比脸还上镜。两个女主角,一人一条高腰牛仔裤,配白衬衫。另一个的波点裙,一集换一条。

林曼见我一直低头往本子上刷刷记,忍不住瞥了一眼:“你记这个干什么?”

“进货单。”

“真有你的!对了,这次进货,账就并一起了,咱俩来回算,怪麻烦的。”

“成。”

从此刻起,我俩的钱进一个本子,亏一起亏,赚一起分。

我从广州回来,林曼彻底傻了。

“发圈,你进了一千个?”

“还有这袜子,怎么还有这么多袜子?”

“解释起来太累,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牛仔裤往身上一套,裤脚一卷,红后跟的袜子露出一截,马尾拿新发圈一扎,站在摊前来回走。

林曼眼睛都看直了。

路过的姑娘和旁边摊位的老板,也看傻了。

我看着人越聚越多,亮开嗓子。

“小犹太同款,高腰牛仔裤二十五一条!袜子一块五,发圈八毛!买裤子,送袜子、送发圈!”

众人一脸懵。

我换了更简单的说法:

“买小犹太同款牛仔裤,送阮梅同款发圈; 买两条牛仔裤,送我脚上这双袜子!”

哄一下,全围上来了。

三天,我进回来的货全卖完了,定的货今晚到,我和林曼边喝酒边等货。

“练摊,不是长久之计。”我说。

“你想搞铺面?”她问。

她把瓶子跟我的一碰:“明天就去看。”

我们看的是东头桥边那间转角铺。

林曼问我:“门脸要缩三米,别人都躲,你凑什么?”

“拓完,这就是进街第一家了。”

她盯了我三秒:“成,就它了。”

招牌挂上去那天,满墙的发圈,像一片彩色的小旗子。碎花裙一排,高腰牛仔一垛,红后跟袜子挂在最门口,老远就看见一排小红跟。

我负责选品、卖货,林曼负责算账后勤,店里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林曼晚上盘账的时候,嘴里念的都是:“得再加两个档口,对,加两个档口,还得再招两个人,忙不过来啊……”

我俩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店里进了个生面孔。

五十来岁,秃顶,背着手转了一圈,盯着满墙的货直点头。

是百货公司的王主任。

临走他笑着说:“小姑娘生意做得好。往后有事,来百货找我。”

我俩笑着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分明在笑,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半夜惊醒,脑子里全是百货公司的那个主任,背着手笑眯眯的看我。

我知道:原剧第十二集的生死局,开始了。

11

该来的躲不掉,见招拆招,杞人忧天不是我的风格。

第二天:“ 按你说的,再招两个妹仔,还有两个摊位 ,我前段时间已经看好了,一起定了吧。”

人招来,我先立规矩:这店里不论老板还是员工,每个人都是销售员,也是模特,货必须上身展示,全套搭配怎么讲、怎么留客,都得会!

人培训完,两个摊,刚好开张。

日子在起飞的生意里跑的飞快,钱流水一样的赚,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慌。

林曼算着账,高兴的直笑:“招弟姐,你简直就是神啊,我这么爱钱的人,最近数钱都快数烦了。”

“姐,出事儿了。”守摊的林阿妹突然跑回店里。

我俩一惊,能出什么事儿?

“一条街的人都在说你俩心黑、说你俩坏了行业名声,哪有这么做生意的……“林阿妹都快哭了:”姐,你俩咋还笑得出来啊。”

“当然笑得出来了,不招人妒是庸才。”

“我俩心黑又坏行规的,干嘛整条街还跟着学?”

“有人议论就说明,咱成了!”

“这么高兴的事儿,晚上早点关门,去吃顿好的。”

是的,整条街的商家都在照着我俩的店,有样学样,卖一样的品,挂类似的货。

孙嫂跟得最狠。

桥头那个摊,一脚踩进了她的地界。

于是,我进什么她进什么,主打一个照着抄不吃亏。

怎么可能不吃亏?

所以她急了,先是逢人就念:“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扭腰摆胯,搔首弄姿,正经人做不来这生意。”

念到第三天,她干脆带上两个关系好的女摊主,堵在店门口,拍着腿骂伤风败俗,撺掇看热闹的别买我们的货。

林曼从店里出来,不但没拦,还把人往店里请:“站门口骂这么久肯定又渴又累吧,来,进来喝口水歇一歇,完了再接着骂。”

林曼冲我使眼色,我拿了两双和孙嫂摊上一样的袜子,一双一双穿在脚上展示。

原本看热闹的人,一开始跟着一起骂我伤风败俗,后来全把注意力转到袜子上了。

然后,就出了八双袜子,还顺带卖了一条牛仔裤和刚进的蛤蟆镜。

“嫂子,都是想挣钱。跟我俩吵架,可挣不到钱。”林曼笑嘻嘻的,把孙嫂和她的朋友带进了店里。

“咱呀,得合作!”

第二天开始,我们从一店二摊成长到一店二摊三挂靠。

一次宵夜喝酒的时候,林曼突然开口:“招弟,咱俩钱挣得太扎眼了。我怎么总觉得,要出事。”

难道,林曼也有预感?

我想起那个背着手、笑眯眯走出门的主任。

12

入冬前,出事了。

店里的货被搬空了,两个摊位,连带孙嫂和她朋友的挂摊,一夜之间,清得干干净净。

惯偷搬货,都是挑最贵的拿。可他们,连货架都拆了。

这哪里是偷,分明是清场。

我知道,生死局真的来了。

原剧里,没有这一集。

我改了道,剧本就黑了屏,往后的每一集,都得我自己踩着走。

论对局势的了解,还得是林曼:“这回咱俩真的是火过头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但是吧,这人是谁,也好猜。”

我零帧起手,秒跟:“我们挣的钱,原本该去哪里,那个人,就躲在哪里。”

“对啦!不过,人家都教训咱脸上了,咱也不能怂啊?”

林曼眼中闪过我没见过的狠绝:“得让他知道,得罪不起的人,不止有他。”

昂,还有我俩。

13

店被搬空的第三天,派出所,还是李民警。

进货单、流水、盘剩的底货数,一样一样码给他。孙嫂那份失窃,我也一起并了案。

破案的线,是孙嫂她男人递的:他走的晚,抽烟的功夫,看见我的店门口停了辆车,当时以为是我们进的货,没多想,这不,反而成了破案的线索。

车牌号不全,线索暂时断了。

天无绝人之路,半个月后,废品站有人出手全新的耳环丝巾,被蹲守的民警摁住,供出销赃方:邻县一家服装批发行。

批发行的老板,是王主任的外甥。

偷东西的进了局子,王主任的外甥罚了款。从头到尾,没有一片纸落到王主任头上。

案子,到此为止。

但是这笔账,我记在心里那本看不见的本儿上。

死局是吧!走着瞧!

打那以后,我进货只走对公,发票一张不落,订货单张张留底。

林曼蹲在门口算账:货损三千一,误工半个月。

她把账本一合:“咱这样单蹦搞,不行,咱得有人,多多的人。”

这话我熟。做大主播那几年,单打的谁都能踩一脚,抱成团的,平台反过来递资源。

九二年没有平台。但是有街道,有区里,有眼前这一条街的商户。

年关一过,牛仔跟着港风又卖爆了,全街断货。林曼托她舅从广州直调,开口就是一千条。

我把之前两笔她借给我的账,连本带利还了她:“曼姐,数清楚啊,本息一笔清。”

她数都没数直接揣兜里,转头把两箱广州货拍在柜台上:“新到的耳环。”

开春,县百货办展销,缺活货撑摊面。我俩对了对眼:租半节柜台。

圈位置那天,王主任把图纸摊开,红笔半天不落:“不是我说你们。个体户走得快,百货站得稳。你俩的货,走我柜台的账,才算正经生意。”

说这话前,他先掏出帕子,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干净了,才翻我们的货单。

我说:“王主任,柜台我们租。账,走我们自己的。”

他的红笔停了停,把圈画在日杂组旁边,紧挨着茅房过道。

七天展销,我们半节柜台,卖出旁边三节的总和。茅房过道,反倒成了全展销最热闹的位置。

展销结束半个月,工商所的人进了店。

有人举报我们卖假冒进口丝袜,随信附了“物证”:三双一扯就烂的劣质货。举报信写得细,连货“藏在柜台底下第三格”都点明了。

我把三年的进货发票和流水一摞摞搬出来,对完,请工商的同志看柜台底下。

“同志,第三格上礼拜刚拆,换成整柜了。”

我再拎起那三双“物证”翻过来,包装袋角上印着邻县一家批发行的字号。

王主任外甥那家。

工商把假货带走了,说要细查。我默默记下举报信的内容。

“帮我谢谢这位举报的。”我跟工商的同志说:“连我家柜台有几格都知道,不是老熟人,都没这么清楚。”

工商的通知听出我话里有话,没吱声,走了。

抱团,刻不容缓。

当晚,我就请了走得近的摊主,开门见山:这条街一百四十多个摊子,光卖袜子的就十九家,互相撞款压价,谁都不挣钱。

“打明天起,拼单、分款。报数给我,我和林曼统一去广州谈,拿价能压下去两成。”

“凭啥信你?”卖毛巾的老周问。

我把店里开店到现在的成本、收入、利润一股脑摊在桌上。

这世上,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特别是做生意的。

头一回拼单,十一个摊子报名。孙嫂头一个来,定钱拍在桌上,嘴还硬:“我这是看在钱的份上,不是服你。”

货回来,拿价低了两成半,当天下午,又来了八家。

夜里开“选品会”,样品摆上桌,谁的货好卖、下一季进什么,摊开了议。

大伙都围着当季打转,喊毛线上衣好走。

林曼摇头,抽出广州捎回来的样报:开春兴的确良格子裙,小翻领涤纶衫。年后厂里排单,年前不订死,好货轮不到咱。

开春一上新,抢疯了,赚足开门红。

铺子门口候了四个生面孔,口径一致:下回拼单,算我们一个。

过完春天,整条街分出了各自的柜台:东头袜子,西头毛巾,中段日杂百货。不撞款,不乱价,街道顺水推舟,送了个【个体劳动者协会东门分会】。

夜里,我俩拿着本子一个一个数:入会的快三十家了,大半是外地口音。湖南的、四川的、陕西的……全是奔着深圳的钱来的。

“深圳的摊子是根的话,各家的老家,就是一张现成的网。”

林曼把半瓶啤酒一饮而尽:“根先扎稳,网,咱明年再撒。”

生意越来越顺利,我这心,越来越慌。

14

整条街被彻底带火了。傍晚亮灯的摊位,从七家变成一百三十多家。

腊月前,出了件脏事。

卷闸门上一片红漆:“白天卖衣裳,晚上卖自己。”

林阿妹她们几个连带着孙嫂气坏了,对着空气一顿骂。

“没必要的,骂人多费气血呀。”

我和林曼亲手把红漆铲了。

结果,仨生面孔的年轻人,专挑人最多的时候进门,买袜子不掏钱:“姐,记账上。”再搭一句荤的,整间店的人都听见了。

一个礼拜,来了六回。我一句没说,进一回,记一笔。

街坊的眼神开始跟着不对劲。

这可是九十年代初啊,单身女人抛头露面摆摊,本来就是“作风”的原罪。

我那当街试穿、喇叭放歌,招人围拢的看家本事,全成了把柄。

他们要毁的不是我的货,是这条街上所有单身姑娘的路!

第二天,派出所也来了人,里外看一遍,登记,走了。什么也没说。

我清清白白。可“派出所来查过”六个字传到街上就变全都变了味儿。

姑娘们绕着摊走,流水一天一天往下掉。

我没法自证。

赶集日那天,那仨又来了。我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摊,拣人最多的时候,大声念:

“三位大哥,来我摊上七回了,一共买了两双袜子。买袜子的从来不掏钱,掏钱的从来不看货。大伙儿给评评,这是来买货啊,还是来唱戏啊?”

满街哄笑。

仨人撸袖子要掀摊,联防的从旁边摊子后头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报了案,备了底,人都等了他们三天了。

仨人进了所里。最小的那个叫小六,没扛住,招了:每回在我店里搅完事儿,就可以去邻县批发行后门领十块钱,闹了七回,领了七回。

果然是他!

批发行,王主任外甥。

林曼要拿这事杀去百货,我按住她。

“证词先存着。刀在磨上,得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第二天,喇叭照常放香港流行乐,我加演了一场:搬张凳子站上去,拎起一双袜子,底下坠一壶水。

“都说我不正经,今儿正经一回。派出所查过我,清白的。这袜子也一样,当众吊,不脱丝!”

袜子吊着水壶,稳稳当当。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散场时,钱匣子里的票子比出事前还厚,绕着走的姑娘全回来了,还拽来了伴儿。

脏水就这么拧干了,拧成了旗。

当晚盘账,盘到一半,我停了。

这一仗赢了,可,局还没破。

第二天,我把喇叭收了,凳子也收了,当街试穿改成店里挂帘子,货让姑娘自己进去看。

跟着立三条规矩,毛笔写了贴墙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凭票退换。

“作风”骂的是抛头露面。那我就不露面,让规矩替我露面。

再把手巧嘴快的老主顾一户一户请来:帮我带货,卖出提成。我一个人长一张脸,你们一人就是一个活招牌。

半条街的姑娘都应了。

账本上从此多出一页:代销。

后来听说,王主任问过人:她们喇叭不响了,货怎么反倒走得更远?

没人答得上来。

腊月前,区里来了人。管工商的副区长把整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查账,来送匾。

红底金字,“搞活市场,劳动致富”。

副区长在我们店前站得最久:“你们这条街,去年交的税,比百货大楼的柜台都多。”

人群里,王主任也在,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我朝他笑了笑。他也在笑。

两本账,各自都记着呢。

造谣的说姊妹店不干净,政府就说她们“劳动致富”。那年头,没有比政府红章更好使的辟谣。

匾挂上墙没几天,几拨摊主上门打听入伙:“价也见了,匾也挂了,我们还有什么好等的呢?赶紧赚钱才是正事!”

从广州历练回来的周建军,被他妈硬塞给了我,此时,他正甩开膀子挨个登记。

转眼又到了腊月。林曼看着满墙的货,突然就开口:“招弟,你有没有觉得,这日子像被人写好的?事赶着事来,顺得吓人。还有你,回回比我快半步,快得像看过我往下要走的路。”

我当然知道她的路,我还知道往后三四十年的路。

“那你怕吗?”

“怕什么。”她笑了:“看过我的路,还肯把货匀我一半的人,我不跟她,我跟谁?”

我说:“戏本子要真有,那也是写着开头的。结尾唱什么,还得看台上的人敢不敢改词。”

她点点头:“改词好。”

后来拓好的新街通车,转角两个门面,多了两块牌子:

“曼曼服装”。“招弟百货”。

挂牌那天,周招弟妈站在底下抹眼泪,逢人就说,“我家招弟、我家招弟”。

年底,我把这一年的账从头过了一遍。

商会的拼单,排到了正月。

正月,大家就都该回家过年了。

回家的人,就是我下一张网。

15

腊月一到,人心往老家飞。

我跟林曼摊开小本本,把合作这几十家逐一分析:谁的老家有市场,谁先布局。

“根扎稳了。”林曼把本子一合:“该往全国撒网了吧。”

过年前,我跟各家谈定:回去挑信得过的人,在城里最热闹的街上支摊。货咱管,账各记,谈价订货,我和林曼来。

年还没过完,信和电报一封接一封。好消息:湖南的头一天卖空,四川的摆到了百货大楼门口。

问题也跟着到:老周在潮汕的档口,被人收了“地皮钱”,说是以后每个月都要抽两成;赣州的摊子被本地同行伙同市管的人扣了货,折进去三百多;湖南有人明着要“茶水钱”。

夜里,我俩对着一堆消息,头一回感到心累:处处有市场,处处有关卡。

建军在旁边听了半天:“姐,曼姐,来给咱送遍的那个区总呢?能不能找他问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二天我俩直奔区里。副区长把材料翻到最后:“区里管得了这条街,管不到潮汕,更管不到赣州湖南。”

我俩心里一沉。

他把材料往回一推:“但你们记住一条:现在是讲发展的年头,谁也挡不住发展。给你们使绊子的,都是阻碍发展的,用不着你们操心。”

回店路上,林曼忽然想通了:“他管不了潮汕,可他管得了这条街。谁的摊子养的人多、交的税多,谁就是发展。谁挨了欺负,谁就可以往他这儿报。”

原来,我们有靠山。

赣州折的三百块,当晚林曼和我决定:“给人汇过去!一分不少。钱可以赔,信用不能丢,事儿是我们挑的,亏就不能让人家吃。”

我把全国报上来的关卡,一笔一笔记成一册:谁,在哪儿,使的什么绊子,讹了多少。

这本账不是记着出气的,是递上去当刀用的。

回信就一句话:别硬顶,条子留好;买卖照常往大做,跟着上头的风向走;忍不下的,往上头报。

果然。

三月底,广播里天天讲“从重从快”:车匪路霸,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四月,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潮汕收地皮钱的让派出所连锅端了,钱退了,家属还登门赔了不是。赣州的摊子也重新摆开。

意料之外的,是李民警。

废品站那位又犯事被抓,为了从轻处理,把当年递话给他、许他分钱的人撂了出来。

百货公司,姓王。

孙嫂家男人记下的车,工商撤走的假货,小六他们的证词,我一笔一笔记的关卡账……

这回,没有一片纸落空,全部命中。

王主任。

“进去了。”李民警说:“上头正找典型,他自己撞上来了,你们的资料,帮了大忙。”

四月底,我俩动身去广州。

“带上建军吧,你这个弟弟,能当人用了。”

广州那条线,林曼她舅给铺的路。全国的报数往桌上一摊,我开门见山:不是留货,是包销,还要自己定板。

舅舅沉默半晌:“我要入一股!”

拟合同,签字,分头行动。

签完字出来,林曼忽然说:“王主任那样的靠山,说倒就倒。咱们头顶上这把,能撑多久?”

我没接话。

按原剧的排法,第十二集,周招弟要死。

可是,王主任进去了,我还好好站在这里。

16

不消一年,全国落地的摊位铺面几十家,广州的合作工厂又加了三家,成衣到鞋袜到配饰,全链路打通。

林曼舅舅请我们下个月去分厂开业典礼,我把深圳跟着干的一帮老板和副区长,都列进了邀请名单。

出发前两天,出了个岔子。

有人在店门口堵建军,客客气气递烟,说是火车站认识的旧识,如今在广州倒批文表,一本翻十倍,带他发财。

建军没接烟。

他跑去百货柜台买了个崭新的账本,第二天一早,把那人写的条子夹在账本第一页,放在我桌上。

“姐,这个记不进账。”

我收下账本,把典礼那天最要紧的活派给他:接待登记。

当年,他交到我手上的是一本供词,如今这一本,才是账。

广州,剪彩、舞狮,舅舅甚至请来了当地媒体。

记者提问不太客气:“外面有人说,你们起家靠的是钻政策的空子。周老板怎么看?”

我把备好的一页纸递过去:“我们那条街,去年交的税,比旁边百货大楼的柜台多三成。空子要是长这样,欢迎多来几个。”

他愣了愣,笑了,笔在本子上动得飞快。

建军站在签到处,胸牌上印着“周建军·华南区”,那本新账本,就搁在手边。

按原剧,今天,应该刚好就是第十二集。

该死在猪圈边的人,这会儿正站在庆功宴上,替舅舅挡酒。

庆功宴后,林曼拉着我接着喝。

迷迷糊糊间,全是她的豪言壮语:

“曼曼和招弟,往后每一集的路,都得咱们自己写。”

17

九五年秋,广州,第一家自有工厂正式投产。

剪彩的红绸还没剪,林曼先把账本拍在我面前:“报数。”

我报:“全国代销点,一千九百七十个。跟着咱们拿货的姐妹,两万三。”

“大头呢?”

“上一年,光袜子,卖出去一千二百万双。”

“明年翻倍。“林曼拧开汽水:”喝!”

我没急着喝,先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千二百万。

上一世,一千二百万人在屏幕那头看我。这一世,一千二百万双袜子从我手里过,成了两万多个姑娘的营生。

屏幕里的人,看的是热闹。

身边的姐妹,挣的是自己的路。

厂门口的招牌,是舅舅找人写的,就两个字:招弟。

舅舅还专门问过我:“要不要再请个专家,给咱题个雅致的?改个名字也行。”

我拒绝了。

爹妈给周招弟取这个名字,是盼弟弟,原剧里,这个名字拿去换彩礼,垫猪圈。

如今,满大街的招牌、标牌、包装纸,印的还是这俩字。

盼弟弟的名字,如今替两万多个姑娘盼未来。

挺好。

回到深圳,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页那行字:一百三十块,本钱。

中间密密麻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在最后一页添上一行,一笔一划:

第十二集,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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