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夕,老师通知我保送名额换人了。
我沉默了三秒,说,好,我退学。
走出校门那一刻,四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口。
我站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回家。”
我以为这是我人生的终点。
没想到,这才是开始。
【第一章】
李老师叫我去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刷一道国际奥数题。
那道题我已经想了三天,草稿纸堆了半桌子,就差最后一步。
“林深,跟我来一下。”
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放下笔,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高三的教室都关着门,能听见各班老师讲课的声音。
我跟在李老师身后,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肩膀也绷得很紧。
办公室门关着。
李老师推开门,让我进去。
里面坐着教务主任和年级组长,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教务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老师站在我旁边,清了清嗓子:“林深,学校研究决定,你的保送名额……暂时不能给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保送名额需要调整。”教务主任接过话,“学校综合考虑后,决定把名额给王思雅。”
王思雅。
校长的侄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成绩、竞赛成绩、综合测评,都是年级第一。”
“这个……”教务主任顿了顿,“学校有整体安排,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
我抬起头,盯着他,“保送名单已经公示了两周,现在突然换人,违规吧?”
“林深!”年级组长拍了桌子,“注意你的态度!学校的决定不需要你来质疑!”
我没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校裤里。
李老师在旁边叹了口气:“林深,老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是学校领导定的,我们也没办法。你好好准备高考,以你的成绩,考清北没问题的。”
“那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保送?”
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憋着的那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教务主任揉了揉眉心:“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上课吧。”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回去。”
“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上课。”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我退学。”
李老师脸色一变:“林深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既然学校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学校。”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李老师的声音:“林深!你站住!”
我没听。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见我从办公室出来,都停下脚步。
我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
书包还在座位上。
我把桌上的书和卷子全塞进书包里,草稿纸随手抓了几张。
同桌张阳愣愣地看着我:“深哥,你干嘛?”
“收东西。”
“啊?”
我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
教室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纷纷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林深!”
李老师追了过来,站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你要干什么?!”
“退学。”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现在距离高考只有一个多月了?!你这时候退学,是要毁了自己吗?!”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她。
“李老师,保送名额是我自己考出来的,凭什么说换就换?”
“这……学校有安排……”
“什么安排?”我打断她,“把名额给关系户,这就是安排?”
教室里瞬间炸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
李老师脸涨得通红:“林深!你不要乱说话!”
“我乱说?”我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王思雅哪项比我强?成绩?竞赛?还是综合素质?”
“你——”
“如果她比我强,我没话说。但如果只是因为她舅舅是校长,那对不起,我不接受。”
我说完,转身就走。
李老师在身后喊:“林深!你给我站住!”
我没理她。
走出教学楼,四月的阳光刺得眼睛疼。
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看见我背着书包往校门走,都停下来张望。
门卫室的老大爷探出头:“同学,现在不能出去。”
“我退学。”
“啊?”
我没再说话,直接走出校门。
身后传来老大爷的声音:“哎——你等等——”
我没等。
走到校门外的马路上,车流声轰隆隆地涌过来。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拨通我妈的电话。
嘟……嘟……
响了很久。
“喂?”
我妈的声音有点喘,应该是在干活。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妈……”
“怎么了?”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退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先回家。“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7秒。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背着书包往家走。
从学校到家,要走四十多分钟。
平时都是骑自行车,今天车还锁在学校,懒得回去拿了。
路上的人很少。
这个时间点,大家要么在上班,要么在上学。
只有我,背着书包,在大太阳底下走。
路过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探出头:“小林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走过去。
老板娘还在后面喊:“你妈今天早上买了两个包子,说给你留着,你记得回家吃啊!”
我脚步顿了顿。
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加快步子,没回头。
【第二章】
家在城中村的老楼里,六层,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
我妈还在外面扫街,要到下午两点才能回来。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用盘子扣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中午热一下吃,别凉着肚子。“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妈小学没毕业,很多字都不会写。
我拿起包子,也不热,直接咬了一口。
馅是韭菜鸡蛋的,我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把两个包子吃完。
然后坐在那儿发呆。
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
墙上贴着我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一整面墙。
我妈每次来客人,都要指着那面墙说:“这都是我儿子拿的,他从小就聪明。”
每次说到这儿,她眼睛都会亮起来。
我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
退学了。
保送没了。
高考只剩一个多月。
我该怎么办?
脑子里乱糟糟的。
门忽然开了。
我抬起头。
我妈站在门口,满身灰尘,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真退学了?“
”嗯。“
她走进来,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去厨房洗手。
水哗哗地响。
她洗了很久,直到手上的灰都洗干净了,才关上水龙头。
然后走出来,坐在我对面。
”说说吧。“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保送名额被撤,换成了校长的侄女。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她很少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
烟雾在阳台上飘散。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有点驼,肩膀很瘦。
”妈,对不起。“
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对不起什么?“
”我……没守住那个名额。“
她走过来,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你听我说。“她在我旁边坐下,”你从小到大,拿了那么多奖,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我低着头,不说话。
”名额没了就没了,咱不稀罕。“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想高考就高考,不想考了,妈也不逼你。“
”我想考。“
”那就考。“她拍了拍我肩肩膀,”以你成成绩,考哪都没题题。“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笑着。
”妈相信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先休息几天,想清楚了再说。“她站起来,”我去做饭。“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张阳发的消息。
”深哥,你真退学了?“
”班里都炸了,大家都在讨论你。“
”李老师脸色特别难看,下午还去找校长了。“
”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教务主任的脸。
李老师的声音。
还有走出校门那一刻,吹进校服领口的风。
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那道没做完的奥数题。
草稿纸还在书包里。
我起身,打开书包,把那张纸拿出来。
题目很难,是一道数论题,涉及质数分布和模运算。
我坐在书桌前,重新推导。
一步,两步,三步……
卡在一个关键的变形上。
我换了个思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数字和符号在纸上铺开,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忽然,我停下笔。
看着那一行式子,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
就是这里。
我飞快地写下后面的步骤,一气呵成。
最后一行,写下”证毕“两个字。
我放下笔,盯着那张纸。
心里忽然有点平静。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至少这道题,我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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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门铃声吵醒。
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
”林深的快递。“
”哦,我帮他签。“
我妈接过快递,关上门。
”小深,你的快递。“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
快递是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寄件地址是北京。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尊敬的林深先生:
您好。
经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组委会评审,您在今年2月举办的‘华夏杯’数学邀请赛中的表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您的解题思路新颖独特,展现出极高的数学天赋。
现诚挚邀请您以个人身份参加本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比赛将于7月在罗马尼亚举行。
所有参赛费用由组委会承担,具体事宜请联系以下邮箱……“
我看完,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我妈走过来,”什么东西?“
我把邀请函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很多字不认识,但”国际“”奥林匹克“几个字她认得。
”这……这是让你去参加比赛?“
”嗯。“
”国际比赛?“
”嗯。“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要去吗?”
我看着那张邀请函,心跳得很快。
华夏杯是今年二月学校组织的一次小型邀请赛,我当时随手做了,没想太多。
成绩出来后,学校只是通知我拿了一等奖,其他什么都没说。
没想到那次比赛的成绩被国际组委会看到了。
”我想去。“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但是……比赛是七月,会耽误高考。“
”不会。“我妈立刻说,”高考六月就考完了,七月你正好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把邀请函塞回我手里,”这是好事,你必须去。“
”那我得准备。“
”准备什么?“
”参加国际赛,题目比国内难很多,我得重新系统复习。“
我妈想了想:“那你就在家复习,需要什么书,妈给你买。”
”嗯。“
我拿着邀请函回到房间,立刻打开电脑。
搜了IMO历年真题,下载了厚厚一沓资料。
又去几个数学论坛翻帖子,找备考经验。
越看,心里越有底。
这次机会,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不靠学校,不靠关系。
就靠我自己。
中午,张阳给我打电话。
”深哥,你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
”那……高考怎么办?“
”我自己复习。“
”啊?“愣愣了一下,”你行吗?“
”行。“
”那好吧……“顿顿了顿,”对了,学校这两天乱套了。“
”怎么了?“
”你退学的事传开了,好多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你是被逼走的,还有人说王思雅抢了你的保送名额。“
我没说话。
”李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人当面问她是不是真的,她脸都绿了。“
我冷笑一声:“她活该。”
”还有啊,校长今天找了几个班干部谈话,让大家不要乱传,说这是你自己闹的。“
”呵。“
”深哥,你真不回来打他们脸吗?我觉得你应该回来考个全市第一,让他们后悔死。“
”不用。“
我看着桌上的邀请函。
”我会用别的方式打他们的脸。“
【第四章】
一周后,我正在家里刷IMO题库,门铃又响了。
我妈去开门,这次门外站着的是李老师。
还有教务主任。
我妈愣了一下:“你们……”
”您好,我们是林深的老师。“李老师挤出一个笑容,”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我妈让开门,两人走了进来。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他们。
”林深。“李老师走过来,”这几天在家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她拉了把椅子坐下,”老师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教务主任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学校听说你收到了国际数学奥赛的邀请函。”
我眯起眼睛:“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个……“他顿了顿,”学校一直关心你的动态。我们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应该代表学校去参赛。“
”代表学校?“
”对。“李老师接过话,”你毕竟是一中的学生,如果能在国际赛场上拿奖,也是给学校争光。“
我冷笑一声:“我已经不是一中的学生了。”
”这个……“李老师尴尬地笑了笑,”退学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嘛。只要你愿意回来,学校可以给你恢复学籍。“
”那保送名额呢?“
两人对视一眼。
”保送名额……已经定了,不太好改。“教务主任说,”但学校可以给你其他补偿,比如免除所有学杂费,提供单独的自习室……“
”不需要。“
我打断他。
”我说了,我不回去。“
”林深!“教务主任脸色一沉,”你不要不识抬举!学校愿意给你机会,是看在你成绩好的份上!“
”那我也不稀罕。“
”你——“
我妈在旁边站起来:“位位老师,我儿子的意思明明了了,他不想回学校。你们请回吧。”
李老师还想说什么,被教务主任拉住了。
”行,既然你们这么不识好歹,那就算了。“他站起来,”到时候别后悔。“
两人走到门口,教务主任忽然回头:“对了,你要是不代表学校参赛,组委会那边可能不会给你报名资格。毕竟国内选手都是通过学校报名的。”
我愣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自己考虑清楚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
我妈走过来:“小深,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我立刻打开电脑,登录组委会官网。
官网上写着:“中国赛区选手通通过所在学校统一报名,个人报名需提供所在学校的推荐信。”
我盯着那行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学校不给推荐信,我就没法参赛。
那邀请函……不就成废纸了吗?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深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很温和。
”我是。“
”您好,我是国际数学奥赛中国赛区的协调员。我姓周。“
我心一紧:“周老师您好。”
”是这样,我们注意到您目前的学籍状态有些特殊。“她顿了顿,”您现在是退学状态吗?“
”是的。“
”那这样的话,按照规定,您需要提供原学校的推荐信才能完成报名。“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学校不给呢?”
”那……可能会有点麻烦。“
我闭上眼睛。
果然。
”但是。“周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了解了一下您的情况,觉得您的遭遇很不公平。组委会讨论后决定,可以为您开辟特殊通道。“
我猛地睁开眼:“什么意思?”
”您可以以‘独立选手’的身份参赛,不需要学校推荐,直接由组委会报名。“
”真的?!“
”真的。“她笑了,”不这这个名额很少,一般只给特别秀秀的选手。您在华夏杯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您的实力,所以组委会愿意为您破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谢谢……谢谢您……“
”不客气。好好准备吧,我们期待您的表现。“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妈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忽然笑了。
”妈,我能去了。“
”真的?!“
”真的。“
我妈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在我头上揉了揉。
”好,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邀请函。
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七月,罗马尼亚,我一定会站在那个舞台上。”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刷题十几个小时。
IMO的题目和国内竞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国内竞赛注重计算和技巧,IMO更看重思维的深度和创造力。
有些题目我盯着看一整天,都找不到突破口。
但我不急。
一道题不行,就换个角度。
一个角度不行,就换个方法。
总有一种方法能解开。
我妈每天给我送饭,看见我桌上堆得像山一样的草稿纸,心疼得不行。
”小深,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妈。“
”那你也得按时吃饭。“
她每顿都换着花样给我做,怕我营养跟不上。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走出去,看见我妈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我走近一看,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
她在练字。
我鼻子一酸,蹲下身,把她叫醒。
“妈,去床上睡。”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我去倒水。你呢?”
“我……”她看了看桌上的纸,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你要去国外比赛,到时候可能要填表什么的,我怕我写不好字丢你脸……”
我喉咙哽住。
“妈。”
“嗯?”
“你永远不会丢我的脸。”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红红的。
“傻孩子。”
五月底,张阳又给我打电话。
“深哥,学校今天开了个大会。”
“关于什么?”
“关于你。”
我愣了一下:“我?”
“校长在会上说,学校有个学生被国际数学奥赛邀请,是学校的骄傲。虽然没提名字,但大家都知道是你。”
我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蹭热度。”
“可不是嘛。”张阳啧了一声,“李老师还在班里暗示,说你其实没退学,只是暂时离校备战。好几个不明真相的同学还真信了。”
“无所谓。”
“对了,王思雅最近可嚣张了。”
“嗯?”
“她到处跟人说,就算你去参加国际赛,也不一定能拿奖。还说国内竞赛和国际赛是两回事,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国际舞台。”
我没说话。
“深哥,你可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会的。”
我挂了电话,继续刷题。
六月初,高考开始了。
我没去。
按照原计划,我会在七月参加IMO,那才是我的战场。
高考那两天,我照常在家刷题。
我妈有点担心:“你真的不去考吗?万一国际赛没考好……”
“不会的,妈。”
我放下笔,看着她。
“我会拿金牌回来。”
“好。”
她笑了,眼睛里有光。
六月中旬,周老师给我发了邮件,告诉我出发的具体时间和行程安排。
“7月3日从北京出发,4日抵达罗马尼亚。5日和6日是考试日,每天4.5小时,共6道题。”
我盯着那封邮件,心跳得很快。
还有半个月。
我拿出之前整理的错题本,重新改了一遍。
每道题的思路、易错点、拓展方法,我都烂熟于心。
桌上的草稿纸堆得越来越高。
我妈每天收拾房间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纸摞整齐,一张都不敢扔。
“万一你还要用呢。”她说。
六月底,我收到了组委会寄来的参赛证和机票。
参赛证上,国籍栏写着“China”,学校栏写着“Independent”(独立选手)。
我盯着那个词,心里忽然有种特别的感觉。
独立选手。
不属于任何学校,只代表我自己。
挺好的。
七月二号晚上,我妈帮我收拾行李。
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文具盒,一本笔记本。
其他什么都没带。
“够了吗?”她问。
“够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这个你带着。”
“妈,组委会管吃管住,我不需要钱。”
“那也带着,万一要用呢。”
我接过红包,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红色的钞票,至少有两千。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这两千块,不知道要攒多久。
“妈……”
“拿着吧,儿子出门在外,妈不放心。”
我把红包塞进背包里,使劲点了点头。
“我会拿金牌回来的。”
“好。”
她笑了,眼睛又红了。
【第六章】
七月三号早上,我妈陪我去北京机场。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深,你到了那边记得给妈打电话。”
“我知道。”
“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舍不得花钱。”
“嗯。”
“还有,比赛的时候别紧张,你肯定没问题的。”
“妈。”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等我回来。”
她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妈等你。”
我背着包,走进安检口。
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任何人。
不是为了学校,不是为了证明,不是为了打脸。
我只是想站在那个舞台上,做我喜欢的事。
7月4日下午,飞机降落在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机场。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在出口等着。
“林深?”
“是我。”
“欢迎。”他笑了笑,带我去酒店。
酒店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赛选手,大部分都是各国的数学天才。
我办理入住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俄罗斯选手,正在用英语讨论题目。
“……那道题的关键在于构造一个递推数列……”
“但如何证明数列的收敛性?”
“用压缩映射定理……”
我默默听着,心里有点紧张。
这些人,都是各国的顶尖选手。
而我,只是个退学的高中生。
我能行吗?
7月5日上午九点,考试开始。
考场在一个体育馆里,每个选手一张桌子,间隔两米。
监考官发下试卷,我翻开第一页。
三道题,每道7分,满分21分。
第一题是组合题,关于图论。
我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思路逐渐清晰。
这道题的核心在于构造一个特殊的染色方案……
我提笔,开始写。
一行,两行,三行……
思路像水一样流畅。
第一题用了四十分钟,搞定。
第二题是数论,关于同余方程。
这道题难度明显上升,我卡了十几分钟才找到突破口。
关键在于利用费马小定理和二次剩余……
我重新推导,一步步往下走。
两个小时后,第二题也搞定了。
第三题是几何题。
我看了一眼,心一沉。
这道题……太难了。
题目要求证明一个复杂的几何不等式,涉及多个三角形的面积关系。
我试了好几种方法,都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额头开始冒汗。
还剩一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
一定有办法。
我重新审题,把题目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
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如果把这个三角形进行仿射变换……
对了。
就是这里。
我飞快地写下后续步骤,一气呵成。
最后一行,写下“证毕”。
我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时间。
还剩十分钟。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
搞定了。
7月6日是第二天考试,又是三道题。
难度比第一天更大,但我已经找到了节奏。
第一题,五十分钟。
第二题,两个小时。
第三题,卡了很久,最后在收卷前十分钟写完。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周围的选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题目。
“第二第第三题太变态了……”
“我第二问根本没思路……”
“第一天倒是还好,就是第三题有点卡……”
我没参与讨论,回到酒店房间,倒头就睡。
7月8日,成绩公布。
所有选手聚集在大厅里,组委会的主席走上台。
“女士们,先生们,本届IMO的成绩已经炉炉。”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各国选手的成绩。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飞快。
中国赛区……
林深……
42分。
满分。
全场唯一的满分。
我愣住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惊呼。
“满分?!”
“中国的那个独立选手?”
“太厉害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满分。
我拿到了满分。
颁奖典礼上,我站在最中间的位置,脖子上挂着金牌。
主席握着我的手:“恭喜你,林深。你是本届最耀眼的选手。”
“谢谢。”
“我注意到你是独立选手,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学校。但我没有放弃数学,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事。”
主席点了点头:“你证明了,真正的天才不需要依附任何机构。”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拿金牌了。”
“真的?!”
我妈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满分,全场唯一。”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妈妈就知道……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眼眶一热,使劲眨了眨眼睛。
“妈,我很快就回去了。”
“好,好,妈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金牌放在枕头旁边,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
但心里,很暖。
【第七章】
7月10日,我回到北京。
刚下飞机,就看见一群记者围在出口。
“林深同学!”
“恭喜你拿到金牌!”
“能接受采访吗?”
我愣了一下,被周老师拉到一边。
“林深,这几天你的消息在国内传开了,很多媒体都想采访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本届IMO唯一的满分选手,而且还是独立选手。你的故事引起了很大关注。”
我皱了皱眉:“我的故事?”
“关于你被学校撤销保送名额,然后退学参赛的事。”她顿了顿,“有媒体深挖了你的经历,报道出来后,引发了全网讨论。”
我心一紧:“哪些媒体?”
“《新京报》《澎湃新闻》,还有几家省级媒体。”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篇报道。
标题是:《被撤保送名额的少年,用一块金牌向不公说“不”》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道详细写了我被撤销保送名额的经过、王思雅顶替我的内幕、以及我退学后参加IMO并拿到满分的事。
文章最后写道:“林深用实力证明,真正的天才不会被埋没。而那些依靠关系上位的人,终将被历史淘汰。”
评论区炸了。
“这就是教育不公!”
“校长应该下台!”
“王思雅呢?出来走两步?”
“心疼林深,希望他以后一切顺利。”
“这孩子太争气了,给他点赞!”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周老师。
“现在怎么样?”
“教育局已经介入调查。”她说,“你原来的学校被要求提交保送名额变更的所有材料,校长也被暂停职务了。”
我没说话。
“对了,你的学校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想跟你谈谈。”
我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找我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小深……”
“妈。”
我走过去,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
“给你的。”
她捧着金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傻孩子……这是你的……”
“也是你的。”
那天晚上,我刚吃完饭,门铃就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校长、教务主任和李老师。
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深在家吗?”校长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来看看他。”
我妈没让他们进来,转头看我。
我走到门口。
“有事?”
“林深啊。”校长笑得很僵硬,“恭喜你拿金牌,真是给咱们市争光了。”
“我不是给市里争光,我是给我自己争气。”
他脸色一僵。
“这个……林深,之前的事,是学校考虑不周,我们向你道歉。”
“道歉?”
我冷笑一声。
“当初你们撤我保送名额的时候,可没说要道歉。”
“那时候……情况复杂……”教务主任讨好地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学校已经重新研究了你的情况,决定恢复你的保送名额。”
“不需要。”
“什么?”
“我说,不需要。”
我看着他们。
“我现在已经收到了清华、北大、复旦、交大四所学校的邀请,都是直接免试录取。我不稀罕你们的保送。”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林深,你别意气用事……”李老师说。
“我没意气用事。”我打断她,“当初你们嫌我碍事,现在又想拿我当招牌,你们觉得可能吗?”
“你——”
校长深吸一口气:“林深,你要知道,学校培养了你这么多年……”
“培养?”
我笑了。
“我拿的每一个奖,都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我熬的每一个夜,都是我妈陪着我的。学校做了什么?给我撤保送名额,逼我退学?”
“林深!”校长脸色铁青,“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们。”
我往后退了一步。
“请你们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我关上门。
身后传来他们的争吵声。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现在闹成这样,我们怎么收场……”
“都是你当初出的馊主意……”
声音渐渐远去。
我转过身,看见我妈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小深,你这样……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我们了。”
7月15日,教育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市一中校长王建国因违规操作保送名额,被撤职并立案调查。
王思雅的保送资格被取消,所有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荣誉全部作废。
李老师因执行不力,被调离教学岗位。
消息一出,全网沸腾。
“大快人心!”
“早该这样了!”
“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种事。”
张阳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颤抖。
“深哥,你知道现在学校什么样吗?”
“不知道。”
“炸了!彻底炸了!”他激动地说,“王思雅今天被叫到教务处,哭得跟泪人似的。她妈也来了,在办公室里大骂校长害了她女儿。”
“活该。”
“还有啊,李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人当面质问她当初为什么不帮你,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哭着跑出了教室。”
我没说话。
“深哥,你真是太牛了。”张阳感慨道,“用一块金牌,打了所有人的脸。”
“我没想打谁的脸。”
我看着窗外。
“我只是想证明,努力不会白费。”
【第八章】
7月20日,清华大学的招生办主任亲自来家里拜访。
“林深同学,我们诚挚邀请你加入清华数学系。”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特殊培养计划,包括导师一对一指导、国际交流机会、以及全额奖学金。”
我翻开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很优厚。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能考虑几天吗?”
“当然。”他笑了,“不过其他学校可能也在找你,你要抓紧时间做决定。”
他走后,我妈问我:“你想去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
“那就选最好的。”她说,“你值得最好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你知道吗,其实哪个学校不重要。”
“嗯?”
“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
7月25日,我做出了决定。
选择清华。
不是因为它名气最大,而是因为它的数学系有我最想跟的导师。
签约那天,招生办主任握着我的手说:“欢迎来到清华,林深。我们相信,你会在这里创造更多奇迹。”
“我会的。”
八月初,我收到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校徽。
我妈捧着通知书,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深,你终于……”
“妈。”
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拉着她坐下。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等我上了大学,我想把你接到北京去。”
她愣了一下:“我去干什么?”
“陪我啊。”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没事的,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可我不习惯。”
我看着她。
“妈,这十几年你为了我吃了太多苦。以后换我照顾你,好不好?”
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使劲点头。
“好……好……”
八月中旬,市里要给我办一个表彰会。
说是要树立典型,鼓励其他学生。
我拒绝了。
“我不需要表彰。”我在电话里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但林深同学,你的事迹很有教育意义……”
“如果真的有教育意义,那就从根本上改革保送制度,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顿了顿。
“至于表彰,算了吧。我不想当什么典型。”
八月底,开学前一周。
我和我妈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北京。
离开家那天早上,老板娘送了我们一袋包子。
“小林啊,以后好好学习,别忘了常回来看看。”
“会的,谢谢老板娘。”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大门依旧,教学楼依旧。
只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小深,走吧。”我妈拉了拉我。
“嗯。”
我转身,背着包,跟她一起往前走。
阳光洒在肩上,暖洋洋的。
前方的路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那个四月的风,曾经吹得我瑟瑟发抖。
但现在,它吹来的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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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清华大学开学典礼。
我坐在新生方阵里,看着台上的校长讲话。
“……希望你们在这里,不仅学到知识,更学会如何做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张阳发来消息:“深哥,你现在在干嘛?”
我回复:“开学典礼。”
“羡慕啊。对了,跟你说个事,王思雅复读了。”
“哦。”
“她现在在三中,听说每天都被人指指点点,过得挺惨的。”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消息。
“深哥,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打字:“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只是个可怜人,被她舅舅利用了而已。”
我抬起头,看着台上。
“真正该恨的,是那些制造不公的人。”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听讲话。
典礼结束后,导师约我见面。
他是数学系最年轻的教授,三十五岁,在国际上已经很有名气。
“林深,欢迎加入我的课题组。”他握着我的手,“我看过你在IMO上的答卷,非常出色。”
“谢谢老师。”
“有兴趣研究哪个方向?”
我想了想:“数论。”
“很好。”他笑了,“数论是数学的皇冠,你选了一条最难但也最有意思的路。”
“我不怕难。”
“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故事我听说了。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下来,说明你有足够的韧性。这一点,比天赋更重要。”
我点了点头。
“老师,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清华园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在学校很好。你呢?”
很快,她回复:“我也很好。刚找到一份食堂的工作,离你宿舍不远,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
我笑了。
“好。”
收起手机,我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图书馆,高大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加快步子,走了进去。
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纸张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看书。
窗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那个四月,我曾经以为人生走到了尽头。
但现在我知道,那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苦,必须自己扛。
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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