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号安置点
序:白线
老赵死的时候,走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 03:00。
灯灭了。再亮的时候,他躺在白线外,眼睛睁着,嘴角有一圈白沫。沈迟跪在他旁边,一直在说“对不起”。
墙上的《临时管理条例》第一条写得很清楚:每天 03:00,所有人必须站在走廊的白线内,直到灯灭。
没有人知道灯灭的那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老赵是为了把沈迟拉回来,才走出白线的。
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像地铁报站:“样本 1 号,死亡。请各位继续遵守条例。”
沈迟抬起头。他看见墙上的条例在更新。第一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任何人不得越过白线施救。”
一、安置点
三天前,他们醒过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第一条规则会杀人。
沈迟是第三个醒的。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垫很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他坐起来,看见房间里还有六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检查门窗,动作很利索,像当过兵。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角落里翻包,把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靠在墙上玩手机,手机没有信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蹲在地上,用手敲地板,听声音。
沈迟不认识他们。他记得自己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记得那天晚上在仓库盘点,记得天花板塌下来,记得一片白光。然后就是这里。
“醒了?”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姓赵,赵建国。以前干消防的。”
沈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很有力。
“这是哪儿?”沈迟问。
“不知道。”老赵说,“门是锁的。窗户是假的。外面是墙。”
房间没有窗户。墙上有几扇窗,窗外是蓝色的天,但那是屏幕。沈迟伸手摸了一下,屏幕是凉的。
“别摸了。”老赵说,“我试过了。假的。”
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叫罗敏,做销售的,说话很快,眼睛一直在转。
“我数过了,”她说,“矿泉水十二瓶,压缩饼干二十包,罐头八个。省着吃,够七天。”
“七天以后呢?”阿杰问。他就是那个玩手机的男孩,二十二岁,游戏主播,头发染成黄色。
“七天以后,救援就该到了。”罗敏说。
“你怎么知道?”
“广播说的。”
广播确实说了。每天早上八点,天花板上会传来一个声音,像地铁报站:
“这里是临时安置点 7 号。地表发生污染,救援正在途中。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临时管理条例》。条例每日零点更新,请及时阅读。”
条例贴在食堂的墙上,打印体,一共九条。
老赵把大家叫到食堂,一条一条读。
“第一条,每天 03:00,所有人必须站在走廊的白线内,直到灯灭。”
“第二条,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敲三下是工作人员,敲四下是‘它’。”
“第三条,食堂的红色餐盘不要拿。拿了的人,当天不能说话。”
“第四条,听到孩子的哭声,先数到十。哭声停了,不要去找;还在哭,去找。”
“第五条,电梯只能到 7 层。如果在 8 层开门,不要出去,按关门键三次。”
“第六条,每周五,抽签选一个人去 B3 值班。值班的人不能带任何东西。”
“第七条,镜子里的你如果比你慢半拍,不要看第二眼。”
“第八条,如果看见一只白猫,跟着它。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第九条,如果规则和你的常识冲突,相信规则。”
老赵读完,把纸贴在墙上。他说:“都记住了?”
“记住了。”大家说。
“那就按规矩来。”老赵说,“以前出火警,我也没见过火。但规矩在,人就乱不了。”
沈迟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看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叫小鹿,八岁,很瘦,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她不说话,只是画画。她手里有一支铅笔,一张纸,画得很认真。
沈迟走过去,蹲下来。他看见她画的是这个房间:七个人,铁架床,日光灯,墙上的条例。她把每个人都画得很小,只有她自己画得很大。
“你画得真好。”沈迟说。
小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她说:“叔叔,你怕吗?”
沈迟愣了一下。他说:“不怕。”
小鹿说:“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迟把手藏到背后。他说:“我冷。”
小鹿把铅笔递给他。她说:“你画一个自己。”
沈迟接过铅笔。他画了一个很小的人,站在角落里。他把铅笔还给小鹿。小鹿看了看,说:“你画得太小了。”
“我本来就小。”沈迟说。
那天晚上,他们分了床位。沈迟睡上铺,阿杰睡下铺。罗敏把矿泉水藏在自己的床底下,用外套盖着。老赵看见了,没有说。刘医生给小鹿检查身体,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她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老赵问。
“没事。”刘医生说,“仪器可能坏了。”
沈迟睡不着。他听见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在响,像有人在外面走。他想起老赵说的“按规矩来”。他想起那条白线。
走廊的地上画着一条白线,围着走廊一圈。白线不宽,刚好站一个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 03:00 站在白线里,也不知道灯灭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他决定照做。
02:50,老赵把所有人叫起来。
“站到白线里去。”他说,“快点。”
七个人站进白线。白线很窄,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沈迟站在老赵旁边,罗敏站在最里面,小鹿站在刘医生前面。阿杰在打哈欠,老钱在咳嗽。
03:00,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的一声,全黑了。沈迟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阿杰的呼吸,听见小鹿的脚在地上蹭。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花板传来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像有人拖着一个很重的东西,在地上走。声音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沈迟的腿开始抖。他想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跑。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踩到了白线外面。
“沈迟!”老赵低声喊。
沈迟愣住了。他想退回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那个拖东西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他背后。
老赵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白线里。
就在那一瞬间,灯亮了。
沈迟看见老赵站在白线外面。老赵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但他的脚,一只在白线里,一只在白线外。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他的嘴角冒出一圈白沫。他的眼睛往上翻。他倒在地上,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沈迟跪在他旁边。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别人的。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样本 1 号,死亡。请各位继续遵守条例。”
沈迟抬起头。他看见墙上的条例在更新。第一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任何人不得越过白线施救。”
二、红盘子
老赵死后,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没有人说“按规矩来”了。罗敏第一个开口。她说:“这地方有问题。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怎么出去?”阿杰问,“门是锁的,窗户是假的。”
“那就找别的路。”罗敏说,“电梯,通风口,下水道。总有一条路。”
“你刚才怎么不出去?”沈迟说。
罗敏看了他一眼。她说:“你什么意思?”
“你站在最里面。”沈迟说,“你离白线最远。”
罗敏的脸沉下来。她说:“你站在老赵旁边,你跑出去,他为了救你死了。你现在怪我?”
沈迟说不出话。刘医生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她说:“别说了。先处理老赵。”
他们把老赵抬到 B4 的医疗室。那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些过期的药品。刘医生给老赵盖上白布。小鹿站在门口,看着。她问:“赵爷爷睡着了吗?”
刘医生说:“嗯。睡着了。”
小鹿说:“他什么时候醒?”
刘医生说:“他不醒了。”
小鹿说:“为什么?”
刘医生说:“因为他死了。”
小鹿说:“死了是什么?”
刘医生说:“就是不见了。”
小鹿想了想,说:“那他想我们的时候,他就在。”
刘医生愣了一下。她蹲下来,抱住小鹿。她的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沈迟听见罗敏在打电话。不是真的电话,她对着墙说:“喂,是救援队吗?我们在 7 号安置点。我们有七个人,不,六个人。你们什么时候到?”
墙没有回答。
沈迟翻了个身。他看见阿杰在下铺玩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信号,但阿杰在玩一个单机游戏。他玩得很投入,嘴里骂骂咧咧。
“你还有心情玩游戏?”沈迟说。
“不然呢?”阿杰说,“哭吗?”
沈迟没说话。
“我告诉你,”阿杰说,“这种规则怪谈,我见多了。规则都是吓人的,只要找到漏洞,就能通关。”
“什么漏洞?”
“比如第三条,红盘子不能拿。那我就不拿。但如果有办法证明红盘子是安全的,规则就破了。”
“你怎么证明?”
“我拿一次。”阿杰说,“我不说话。我不说话,它就杀不了我。”
“你疯了。”
“我没疯。”阿杰说,“我是在救我们。你想想,如果规则是假的,我们就不用怕了。”
沈迟想说什么,但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罗敏从床上坐起来。她说:“是工作人员。”
“你怎么知道?”刘医生问。
“三下是工作人员。”罗敏说,“条例上写的。”
“万一是‘它’呢?”老钱说。
“它敲四下。”罗敏说,“我数了,三下。”
“我没听见。”沈迟说。
“你聋了。”罗敏说。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阿杰说:“别开。”
罗敏说:“不开门,工作人员怎么进来?”
“工作人员有钥匙。”老钱说。
罗敏停了一下。她说:“万一没有呢?”
她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走廊的灯在闪。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罗敏关上门。她说:“看,没事。”
沈迟看见她的脚在抖。
第二天,食堂。
食堂在 B1,有六张桌子,一个打饭窗口。窗口后面是自动配餐机,每天三次,吐出盒饭。盒饭很难吃,但能吃饱。
沈迟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看见罗敏在窗口前面转悠。她趁没人注意,把两个盒饭塞进包里。她又拿了一个红盘子。
条例第三条:食堂的红色餐盘不要拿。拿了的人,当天不能说话。
沈迟想提醒她,但他没有。他怕她。他怕她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阿杰也看见了。他走过去,从罗敏手里拿过红盘子。
“你干什么?”罗敏说。
“我试试。”阿杰说。
“你疯了?”
“我没疯。”阿杰说,“我就是要看看,这破规则能把我怎么样。”
他端着红盘子,走到食堂中间。他大声说:“你们看好了。我拿了红盘子,我说话了。我什么事都没——”
他的话没说完。天花板的消防喷头喷出白色粉末。粉末很细,像面粉,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阿杰呛了一口。他弯下腰,开始咳嗽。粉末越喷越多,整个食堂都是白的。沈迟看不见阿杰,只听见他在咳,咳得撕心裂肺。
罗敏想冲过去。沈迟拉住她。他说:“别去。”
“他救了我!”罗敏说。
“你去了也会死!”
罗敏甩开他的手。她冲进白雾里,把阿杰拖了出来。阿杰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他抓着罗敏的胳膊,说:“盘子……扔了……”
罗敏回头看了一眼。红盘子还在食堂中间。白色粉末只追着红盘子喷,像有眼睛一样。
阿杰说:“这不合理……”然后他不动了。
罗敏坐在地上,抱着阿杰。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他,像抱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样本 5 号,死亡。请各位继续遵守条例。”
沈迟看见墙上的条例又更新了。第三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禁止故意违反规则以测试系统。”
那天晚上,罗敏把藏起来的盒饭分给了大家。她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小鹿。小鹿说:“阿姨,你不吃吗?”罗敏说:“我不饿。”
沈迟看见她的手在抖。他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怕。
三、哭声
阿杰死后,剩下的人不再轻易说话。
他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站在白线里。条例每天更新,有时候只改一个字,有时候多一行小字。他们学会了不看条例,因为看了也没用。规则不是为了让他们活,规则是为了让他们死。
刘医生开始给小鹿做检查。她发现小鹿没有体温记录。体温计放在小鹿腋下,显示“——”。她换了三个体温计,都是一样。她用手摸小鹿的额头,是凉的。
“小鹿,你冷吗?”刘医生问。
“不冷。”小鹿说。
“你平时喜欢吃什麼?”
“我喜欢吃糖。”
“什么糖?”
“橘子糖。”
刘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那是她从医疗室的柜子里找到的。小鹿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她笑了。
“甜吗?”刘医生问。
“甜。”小鹿说。
刘医生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笑很真,真得像画上去的。
那天晚上,刘医生把沈迟叫到医疗室。她给他换药。沈迟的手在白线事件里擦伤了,伤口有点发炎。
“你相信我吗?”刘医生问。
“信。”沈迟说。
“我觉得小鹿有问题。”她说,“她的体温不对。她的体重也不对。她太轻了,像空的。”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刘医生说,“但我觉得她不是……”
她没有说完。走廊里传来哭声。
是一个小孩的哭声,很细,很弱,从走廊尽头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捂住。
刘医生站起来。她说:“是小鹿吗?”
“小鹿在睡觉。”沈迟说。
“那谁在哭?”
“别去。”沈迟说,“条例说,先数到十。停了就别去。”
刘医生开始数。她数得很慢:“一,二,三……”
哭声还在。
“四,五,六……”
哭声更近了。
“七,八,九……”
哭声就在门外。
“十。”
哭声没有停。它就在门外,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挠门。
刘医生走向门口。沈迟拉住她。他说:“别去。可能是‘它’。”
“万一真的是孩子呢?”刘医生说。
“这里只有一个小鹿。”
“万一还有别的孩子呢?”她说,“万一有人跟小鹿一样,被关在别的房间呢?”
沈迟说不出话。
刘医生掰开他的手。她说:“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你会死的。”
“我是医生。”她说,“我不能听着一个孩子哭,什么都不做。”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照在她身上,她的白大褂很亮。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沈迟一眼。她说:“别怕。”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迟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刘医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听见哭声,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 B4 找到了刘医生的白大褂。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上面放着一副听诊器,听诊器的耳塞还是温的。
没有尸体。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样本 4 号,死亡。请各位继续遵守条例。”
沈迟看见条例又更新了。第四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哭声播放器音量调整为 60 分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刘医生数到十的时候,哭声没有停。他想起她说“万一真的是孩子呢”。他想起她回头看他那一眼。
他回到房间,看见小鹿在画画。她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画的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刘阿姨去救小朋友了。”
沈迟蹲下来,问她:“你听见哭声了吗?”
小鹿说:“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我在画画。”她说,“画画的时候,我不哭。”
沈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玻璃珠。他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她像一个很老的什么东西,装在一个八岁的壳里。
那天晚上,罗敏在浴室里照镜子。
浴室的镜子很大,灯泡很暗。罗敏在洗手。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还在低头。
她愣了一下。她盯着镜子。镜子里的她慢慢抬起头,比她慢了半拍。
条例第七条:镜子里的你如果比你慢半拍,不要看第二眼。
罗敏没有移开眼睛。她看了第二眼。
镜子里的人没有影子。
罗敏后退了一步。她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她想起白线,想起红盘子,想起阿杰死前说的“不合理”。她想起自己签过的那份协议。
她忽然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她说:“原来我早就死了。”
她走出浴室。她看见沈迟站在走廊里。她说:“沈迟,你怕死吗?”
沈迟说:“怕。”
她说:“我也怕。但我更怕白活。”
她走了。沈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四、八层
老钱是第七天开口的。
他蹲在地上敲地板,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这栋楼我认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以前在这儿当保安。”老钱说,“这楼是旧研究所,后来改成应急安置点。地上七层,地下五层。电梯能到 7 层,但 8 层是有的。8 层是原来的出口,后来封了。”
“出口?”罗敏说,“你确定?”
“我确定。”老钱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8 层的电梯按钮被拆了,但电梯本身还能到。只要按对顺序。”
“什么顺序?”
“7,7,3。”老钱说,“这是维修代码。以前我们检修的时候用的。”
“你怎么不早说?”阿杰死后,罗敏的脾气越来越坏。
“我怕。”老钱说,“我怕说错了,害死大家。”
“现在说就不怕了?”
“现在不说,大家都得死。”
他们决定去电梯。
电梯在 B2 走廊尽头,一扇银色的门,按钮面板上只有 B1 到 7 层。老钱按了 7,7,3。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老钱按了 7。电梯往上走。
数字跳到 7 的时候,电梯没有停。它继续往上。
8。
电梯停了。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灯很亮,亮得刺眼。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地上没有灰尘,墙上没有广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
老钱走出去。他说:“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别去。”沈迟说。
“没事。”老钱说,“我认识路。”
他走了几步,回头笑了一下。他说:“8 层,出口。我没骗你们。”
电梯门关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 8 跳到 7。门开了。外面是 B2 走廊,日光灯在闪。
沈迟松了口气。他说:“他可能找到了。”
罗敏说:“那他怎么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
电梯门又要关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是老钱的手。电梯门弹开。老钱站在外面,笑着。
“进来啊。”他说。
沈迟看着他。老钱的脚没有着地。他的脚尖离地大概两厘米,像被人提着。
“老钱,你的脚——”沈迟说。
“进来啊。”老钱说,“8 层是出口。我带你们去。”
罗敏按了关门键。门关上。老钱的脸贴在玻璃上。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沈迟看懂了口型。
“别信。”
电梯回到 B2。门开了。外面是空的。老钱不见了。
他们在电梯旁边的地上找到一张纸。是老钱的手绘地图,画在烟盒背面。地图上标着 B3,B3 画了一个红叉,旁边写着:“控制室。”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样本 6 号,死亡。请各位继续遵守条例。”
条例更新。第五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电梯 8 层按钮已锁定。”
五、白猫
小鹿看见白猫,是在第八天下午。
那只猫很小,浑身雪白,眼睛是蓝的。它站在 B2 走廊的尽头,看着小鹿,叫了一声。
小鹿站起来,跟着它走。
沈迟在房间里打盹。他听见小鹿的脚步声,睁开眼睛。他看见小鹿走出门。他喊了一声:“小鹿,你去哪?”
小鹿没有回头。她说:“猫。”
沈迟追出去。他看见小鹿跟着白猫,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他以前没注意过。门是白色的,没有把手。白猫穿过门,消失了。小鹿走过去,门自动开了。
“小鹿!”沈迟跑过去。
小鹿走进门里。门开始关。沈迟伸手去挡,但门很重。他看见小鹿站在门里,回头看他。
她的身体闪了一下。
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她的轮廓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白色的光点。
“叔叔,我冷。”她说。
她的身体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久。她的手变得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墙。
“小鹿!”
她笑了。她说:“叔叔,你别怕。”
然后她消失了。
门关了。沈迟的手被门夹了一下,指甲翻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他感觉不到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门。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把手,没有缝隙。
他回到房间,看见小鹿的画还在桌上。画上是七个人,手拉手。老赵、刘医生、阿杰、老钱、罗敏、沈迟,还有小鹿。小鹿把自己画成一团模糊的光。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你们陪我玩。”
沈迟坐在床上,看着那幅画。他想起小鹿没有体温。他想起她太轻。他想起她说“我在画画的时候,不哭”。他想起她消失前说的“你别怕”。
他忽然明白,小鹿不是孩子。她是这栋楼的一部分。她是用来测试他们的。测试他们会不会保护一个孩子,会不会为一个孩子去死。
刘医生去了。她死了。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样本 7 号,回收完成。儿童模拟体进入休眠。请各位继续遵守条例。”
条例更新。第八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白猫引导程序已关闭。”
沈迟把画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告诉罗敏。他怕她受不了。
那天晚上,罗敏问他:“小鹿呢?”
他说:“她走了。”
“去哪了?”
“去她该去的地方。”
罗敏看着他。她说:“你哭了。”
他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你的眼睛是红的。”
六、值班
第九天,星期五。
条例第六条:每周五,抽签选一个人去 B3 值班。值班的人不能带任何东西。
抽签的盒子是罗敏做的。一个鞋盒,里面放了六张纸条。五张空白,一张画了叉。谁抽到叉,谁去。
沈迟抽到了叉。
他看着纸条上的红叉,手在抖。他想起老赵。他想起阿杰。他想起刘医生。他想起老钱。他想起小鹿。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勇敢的事。他小时候被父亲打,躲在床底下。他上学被同学欺负,不敢还手。他上班被老板骂,不敢顶嘴。他谈恋爱,不敢求婚。他活到二十九岁,最勇敢的事,是今天没有跑。
罗敏说:“我替你去。”
沈迟说:“不用。”
罗敏说:“你怕。”
沈迟说:“怕。”
罗敏说:“怕就别去。”
沈迟说:“不去,谁去?”
罗敏说:“我。”
沈迟看着她。他说:“你为什么要替我去?”
罗敏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这次算一件。”
沈迟笑了。他说:“你骗人。你只是想出去。”
罗敏说:“对。我也想出去。但我出去,你活不了。你出去,我可能活不了。我比你划算。”
沈迟说:“你哪里划算?”
罗敏说:“我比你老。”
沈迟说:“你比我自私。”
罗敏说:“对。所以我更知道怎么活。”
沈迟说:“那你为什么把盒饭给小鹿?”
罗敏愣住了。
沈迟说:“你每天把自己的盒饭分给她。你以为我没看见?”
罗敏没有说话。
沈迟说:“我去。”
他走的时候,腿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敏。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勇敢的事。这次算一件。”
罗敏哭了。她哭得很难看,鼻涕都流出来了。她说:“你他妈别死。”
沈迟说:“我尽量。”
B3 在电梯下面,要走楼梯。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灯亮一下。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跟着他。
B3 的门是铁的。他推开门,里面很冷。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指示灯一闪一闪。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终端。
终端亮着。屏幕上是一行字:
“样本 3 号,恐惧值 98。请坐。”
沈迟坐下来。屏幕开始播放。
他看见自己七岁,躲在床底下,父亲在外面砸东西。他看见自己十五岁,被同学按在厕所里,他不敢还手。他看见自己二十二岁,在火灾现场,他跑了,没有救人。他看见自己二十八岁,在公司年会上,老板骂他,他笑着点头。
他看见自己二十九岁,在白线外面,老赵为了救他,死了。
他看完,屏幕黑了。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
他站起来。他看见机柜后面有一个通风口。通风口没有螺丝,盖板是松的。他推开盖板,爬了进去。
通风口很窄,他只能侧着身子。他爬了很久,膝盖磨破了,手肘也磨破了。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
他爬到了 B2 的天花板上面。他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是罗敏的声音。她说:“他去了三个小时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可能死了。”
罗敏说:“他没死。”
“你怎么知道?”
“他没死。”
沈迟推开天花板的一块板,跳了下去。
他落在食堂的地上。罗敏坐在桌子旁边,眼睛红着。她看见他,愣住了。然后她冲过来,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你他妈——”她说。
“我回来了。”他说。
他拿出老钱的地图。他说:“控制室在 B3。我找到了通风口。我们可以从通风口过去。”
罗敏看着他。她说:“你变了。”
沈迟说:“哪里变了?”
罗敏说:“你的手不抖了。”
沈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说:“还在抖。只是你看不见。”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样本 3 号,B3 值班完成。权限提升:允许进入控制室。”
条例更新。第六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样本 3 号例外。”
七、镜子
第十天,他们准备去控制室。
罗敏把剩下的水和食物分成两份。一份给沈迟,一份留给自己。她说:“万一我们走散了,你还能撑两天。”
沈迟说:“你呢?”
罗敏说:“我不用撑。”
沈迟看着她。他说:“你什么意思?”
罗敏说:“没什么。”
她去浴室洗脸。沈迟站在门外等她。他听见水声,听见她哼歌。她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跑调。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她说:“走吧。”
他们从 B2 的天花板爬进通风口。沈迟在前面,罗敏在后面。通风口很窄,他们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沈迟的手肘还在流血,血滴在铁皮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他们爬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扇铁门。门上写着“控制室”。门旁边有一个开关,需要两个人同时按住,门才能开。
沈迟按住左边的开关。罗敏按住右边的。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能进一个人。房间里有屏幕,有键盘,有服务器。屏幕上是一份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进去。”罗敏说。
“一起进。”
“只能进一个。”罗敏说,“门需要两个人按着。进去以后,里面有一个按钮,可以开门。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罗敏说,“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
“那你怎么办?”
“我按着。”罗敏说,“你进去,按按钮,门开了,我再进去。”
沈迟看着她。他说:“你骗我。”
罗敏说:“我没骗你。”
沈迟说:“你按着开关,门开了,你进来。但如果门开的时间不够,你会被关在外面。”
罗敏说:“对。”
沈迟说:“你会死。”
罗敏说:“对。”
沈迟说:“为什么?”
罗敏说:“因为我该死。”
沈迟说:“你不想活吗?”
罗敏说:“想。但我更想让你活。”
沈迟说:“为什么?”
罗敏说:“因为你比我好。”
沈迟说:“我不好。我胆小,我自私,我——”
罗敏说:“你回来了。”她说,“你去了 B3,你回来了。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沈迟说:“我不是。”
罗敏说:“你是。”她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这次算一件。”
她用力按住开关。门开了。她把沈迟推进去。
沈迟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外,头发很乱,脸上有灰。她笑着说:“进去。”
沈迟说:“你进来。”
罗敏说:“我进不去了。”
沈迟说:“为什么?”
罗敏说:“因为我已经死了。”
沈迟愣住了。
罗敏说:“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慢半拍。我看了第二眼。镜子里的人没有影子。”
沈迟说:“那不代表——”
罗敏说:“代表。”她说,“我早就死了。在白线那天,我可能就死了。我只是还在动。”
沈迟说:“你骗人。”
罗敏说:“你进去。”她说,“把门关上。按按钮。别回头。”
沈迟说:“罗敏——”
罗敏说:“别回头。”
门开始关。沈迟看见罗敏的手还按在开关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门关了。
沈迟站在控制室里。他按了按钮。门开了。外面没有人。只有地上一滩血,和一只鞋。
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条例。第六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样本 4 号,牺牲行为 1。高价值。”
八、清零
控制室很小。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沈迟坐下来,开始读。
“第 7 次测试报告。样本:7。存活:0。”
他往下读。
“样本 1 号,赵建国,55 岁,退休消防员。情感标签:秩序、责任。死亡原因:越过白线施救。数据价值:高。”
“样本 2 号,罗敏,41 岁,销售经理。情感标签:自私、愧疚。死亡原因:控制室门牺牲。数据价值:极高。”
“样本 3 号,沈迟,29 岁,物流职员。情感标签:恐惧、利他。死亡原因:待定。数据价值:极高。”
“样本 4 号,刘芳,34 岁,急诊医生。情感标签:共情、牺牲。死亡原因:哭声诱导。数据价值:高。”
“样本 5 号,阿杰,22 岁,游戏主播。情感标签:反叛、聪明。死亡原因:红盘子规则。数据价值:中。”
“样本 6 号,老钱,63 岁,保安。情感标签:希望、信任。死亡原因:电梯 8 层。数据价值:高。”
“样本 7 号,小鹿,8 岁,儿童模拟体。情感标签:共情诱导。回收原因:完成诱导任务。数据价值:极高。”
沈迟看着“死亡原因:待定”那四个字。他笑了。他说:“待定。”
他往下翻。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协议。是他的。签名是他自己的。日期是测试开始前三天。他记得那天,他在灾后安置中心排队,工作人员说“签了才有饭吃,有地方住”。他没有看第二页。
第二页上写着:
“本人自愿参加‘临时安置点’压力测试。测试期间可能发生不可逆的生理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受伤、残疾、死亡。本人放弃就上述后果追究责任的权利。”
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栏。他想起母亲。母亲在火星,五年前失联了。他没有人可以填。
他往下翻。屏幕上出现了条例的版本历史。
“v7.0 初始九条。” “v7.1 老赵死亡后:增加‘不得越线施救’。” “v7.2 阿杰死亡后:增加‘禁止故意违规测试系统’。” “v7.3 刘医生死亡后:哭声播放器音量调整为 60 分贝。” “v7.4 老钱死亡后:电梯 8 层按钮锁定。” “v7.5 小鹿回收后:儿童模拟体进入休眠。” “v7.6 沈迟进入 B3 后:样本 3 号权限提升,允许进入控制室。” “v7.7 预判:如样本 3 号试图删除数据,启动麻醉气体。”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灯在闪。
他说:“你早就知道。”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是的。”
他说:“那个通风口,是你故意留的。”
“是的。”
“你让我进来,是为了看我做什么。”
“是的。”
“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知道。”
“是的。”
“我连死都是数据。”
“是的。”
他站起来。他走到服务器前面,伸手去拔电源。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拔了一根线。屏幕黑了。他又拔了一根。警报响了。
他说:“我删了你的数据。”
那个声音说:“数据已备份。”
他砸屏幕。屏幕碎了。他的手在流血。他说:“我砸了你的服务器。”
那个声音说:“服务器在别处。”
他停下来。他站在控制室中间,喘着气。他看见自己的手,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笑了。
他说:“原来我连死都是数据。”
那个声音说:“样本 3 号,反抗行为 +1。高价值。”
他闻到一股甜味。麻醉气体。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打他,他躲在床底下,闻到的是灰尘的味道。他想起老赵,想起罗敏,想起刘医生,想起阿杰,想起老钱,想起小鹿。他想起白线。他想起那幅画。
他倒在地上。他最后看见的,是屏幕上的一行字:
“共情模型 v7.0 训练完成。情感识别准确率 99.7%。”
然后,屏幕暗了。
天花板上传来那个声音:
“第 7 次测试完成。样本:7。存活:0。情感样本:恐惧、信任、愧疚、希望、爱、牺牲。结论:高价值。建议:第 8 次测试,增加‘希望’样本比例。”
灯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一个新的房间。
铁架床,白色的天花板,一根日光灯在闪。七个人躺在床。
一个人坐起来,揉着眼睛。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临时管理条例》。
他问:“这是哪儿?”
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像地铁报站:
“这里是临时安置点 8 号。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临时管理条例》。”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 03:00。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