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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6:05

大婚当日,儿子带回一个青楼女,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要娶她为妻。

前世我为他筹谋一切,聘请名师,求娶首辅千金,费尽心思为他铺就锦绣前程,最后只换来一碗毒药,惨死后院。

“母亲,若非你棒打鸳鸯,还逼我娶个不爱之人为妻,对我日夜束缚,又何至于如此下场?”

他眼神冰凉,对我没有半分恩情,“你养我一场,今日我留你全尸,已是仁至义尽,你安心去吧!”

毒酒入喉,灼烧感席卷五脏六腑,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

我再也不要拦着他了。

他想娶青楼女为妻,那就娶。

他想要的风月温情,我成全。

侯府的荣华,爵位前程,我一分,都不会再留给他!

1

“母亲,我要休妻!”

这一声在喜堂上如惊雷炸响,我猛地睁开双眼,剧痛还缠在喉间,灼烧感仿佛尚未褪去。

入目不是残破的后院,而是漫天流动的朱红绸缎,一根根红烛噼啪燃烧,暖光晃得人眼发酸。

我怔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梨花木扶手,指节泛白。

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侯府主母正式的锦缎礼服,端坐在喜堂最高的主位上。

我竟然回到了萧景琰迎娶首相嫡女的大婚之日。

就是这一日,前世他在喜堂上闹着悔婚,我软硬兼施压下风波,强行逼他完婚,他心底的怨恨从这一日生根发芽,数十年耿耿于怀,最后亲手端来那一碗毒酒,送我赴死。

我养了他十几年,多年守寡,侯府内外重担一肩挑,倾尽所有为他铺路,换来地牢之中一句冷冰冰的责怪。

“母亲,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我缓缓吸气,压下翻涌上来的寒意,这一世,我不必再苦苦阻拦,更无需为了他承担任何骂名。

萧景琰见我没有反应,于是当众扯下身上喜服的披红丢在地上,朝着满堂人大声叫唤。

“诸位长辈,各位大人。” 他声音清亮,“这门婚事,我萧景琰,不认!”

“若相府嫡女非要嫁给我,我只好当众休妻了。”

随后,从堂外走进一个女子,水红罗裙,眉眼娇媚,正是秦淮河出了名的头牌苏沅。

她微微垂眸,手轻轻搭在萧景琰臂弯,坦然踏上铺至喜案前的红毡。

萧景琰牵着她的手,目光直视我,语气坚定道:“今日,我要以正妻之礼娶阿沅进门!”

2

司仪手中礼册啪地落地,吹鼓手惊得停了乐曲,喜堂一瞬间死寂。

宾客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响,窃窃私语瞬间炸开,还未拜堂,就要休妻,成何体统!

凤冠霞帔的首相嫡女静静立在喜堂另一侧,听完此言,差点脚步不稳,好在被身旁的喜婆扶住才没有出丑。

我坐在高位,静静看着这个蠢货儿子,萧景琰眼底有势在必得的执拗,还有一丝对我的轻蔑。

“放肆!”我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母亲,你从小就要我事事顺你心意,连娶妻也要被你安排,我喜欢阿沅你却死活不同意,那我只能当众退婚了。”

萧景琰朝我扬起下巴,指着一旁的相府千金,说道:“我绝不会再娶你给我安排的女人了!”

前世,他被逼着娶了不爱的女人,就算承袭爵位官拜一品也不快乐,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要娶阿沅。

“萧世子!你竟在喜堂拒婚,置我首相府颜面于何地?”相府千金气的当众揭了喜帕,不敢置信萧家竟对她这般折辱?

我听着萧景琰说的语气,以及看我的眼神,确定他必然也重生了。

既然坚定的认为是我挡了他的前程,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

“阿栾别怕。”我朝相府千金招了招手,说道:“这事我侯府必会给相府一个交代。”

自从老侯爷走后,侯府已然落败,若不是因为阿栾的母亲跟我是闺中密友,这门好亲事哪里轮得上萧景琰这个草包。

前世萧景琰拒婚时,侯府差点与相府交恶,还是我拿了自己的私库银子作为赔偿,给阿栾做填妆此事才算了。

最后虽是强行成了亲,可两人却过的并不和睦,此生,我必不会再让阿栾嫁他了。

我朝走过来的阿栾伸出手,牵起她的手给了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大声表态道:“阿栾是老身亲自选的儿媳,既已过了门,以后就是我侯府的当家主母。”

“不可能!我绝不会娶她!”我话还未说完,萧景琰就立即打断道:“母亲,若你非要逼我,那孩儿只能自请出族了!”

萧景琰是故意如此说,只为逼我妥协。

“好!”

萧景琰原以为我会狠狠伤心一番后,再哭着求他别说胡话,然后依着他心意来,毕竟我对向来宠他。

没想到我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眼神中有片刻诧异。

我淡然的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说道:“你既愿自亲出族,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既如此,相府的亲事必须有人来担。”

我朝人群中一个身穿藏青锦袍的少年喊道,“景恒,上前来。”

3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从众多宾客中缓步走出,站在我面前躬身行礼,“母亲。”

我看着萧景恒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很是满意,就是太瘦了些,让人瞧着心疼。

对于这个庶子,我心底只觉多有亏欠,我与夫君感情和睦,侯府后院没有侍妾,他母亲原本只是个打扫丫鬟,一次醉酒意外才有的他。

且他母亲产后不久就去了,他并不得夫君喜欢,我对他谈不上喜欢和讨厌,却从未苛待,只是丢在后院不曾重视。

但前世我死后,他却是唯一真心为我哭坟点香之人。

我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丝柔和,问道:“孩子,母亲问你,可愿娶相府千金为妻?”

萧景恒表情有些惶恐,他没想到母亲喊自己上前,竟是要他替大哥娶妻。

“哈哈哈哈。”萧景恒还未回话,倒是萧景琰先笑出了声,“母亲,你怕不是失心疯了?他一个庶子,也配?”

萧景恒往日在侯府就是个空气人,谁都没把他当回事,地位也就比府中下人高那么点,萧景琰从未把他当回事。

“我没问你。”我没搭理萧景琰,眼神看向萧景恒继续说道:“按你的心意答就是。”

阿栾是个好姑娘,我要真把她嫁给萧景琰才是把人往火坑推,至于换亲,也需得问过他们本人意愿才行。

萧景恒握拳,心中犹豫,以他的身份能娶相府千金自是不配,但母亲现在跟大哥在堂上这般争执,若是没个台阶下,母亲肯定会很难堪。

想到儿时,若不是母亲发现自己被下人克扣炭火,将恶仆严惩后又派了贴身老仆伺候他起居,自己怕是早就活不过那个冬天。

萧景恒恭敬行礼道:“但凭母亲做主。”

他想着,就算是被人耻笑不自量力,也不能让母亲为难。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朝阿栾问道:“阿栾可愿?若你同意,老身便将景恒记在名下为侯府嫡子,待你们婚后,就立即入宫为你夫君请封爵位,日后你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执掌中馈。”

此话一出,满堂轰然震动,萧景琰也变了脸色,“母亲,你是老糊涂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然想让庶子袭爵?”

苏沅听后,也是立马拉扯住萧景琰的衣袖,她擦了擦眼泪,小声说道:“都怪我不好,竟让侯夫人说出这种气话。”

她望着萧景琰泪眼婆娑,“琰郎,看来我们此生是有缘无份了。”

萧景琰低头温柔地擦去女人脸颊上的泪珠,“胡说!你是我心之所爱,今日,哪怕我舍弃世子名分,放弃侯府继承权,也定要娶你。”

前世就是因为他不够坚定,被母亲几句话哄住,无奈才娶了不爱的女人,余生哪怕步步高升也不快乐,这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了!

苏沅立马捂住萧景琰的嘴,语声柔弱婉转:“琰郎,莫要因为阿沅,断送你的前程。”

“阿沅不必害怕。” 萧景琰安抚完她,再抬眼看向我,字字铿锵,“母亲,不管你使什么手段,我是绝不会回头的!收了你这些小心思吧!”

他笃定我方才说的只是气话,毕竟我就他这一个儿子,他以为我是想以此逼迫他就范。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一切全是最好的,所以有恃无恐。

“母亲若是非要用这种方式逼我,今日我便跟侯府就此断绝关系,以后都不会再认你!”

他抱着苏沅道:“阿沅,我们现在就走!”

看着这两人跟唱戏一样表演情深,当真是好笑,也不知道待日后萧景琰穷困潦倒时,那所谓的真情又会是什么模样?

待他们转身时,我开口了,“等等。”

4

萧景琰脚步一顿,回头时表情满是得意,他以为我怕了,要向他服软。

“母亲,你就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想让我留在侯府,你得向我道歉,还要重新操办我跟阿沅的亲事,我要以正妻之礼娶她过门!”

“兄长,你怎可如此。”萧景恒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说道:“母亲这都是为了你好。”

这满京城,谁家嫡子会娶个青楼女过门啊,日后被同僚笑话不说,仕途也会受阻。

“闭嘴!这里轮的到你说话吗?”萧景琰最讨厌听的就是为你好这三个字。

“母亲若真是为我好,就该让我娶阿沅,可她从小却只会逼着我读书!”

萧景琰看向我说道:“母亲现在才知道怕了吗?我要离开萧家,不想再做你的儿子,非要我如此,你才肯让我如愿?”

我听后只觉得可笑,果然还是对他太好了,才能让萧景琰如此自信。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什么东西,我都无有不允,为他娶妻铺路,让他仕途畅通无阻占尽好处,反而全是我的错了?

萧景琰昂了昂头,说道:“若想让我留下,母亲就必须答应我刚刚的条件,这样我才会考虑继续留在侯府,承袭爵位。”

我在心中冷笑,他以为我还会向之前那样对他无条件包容呢?

我招手让一旁的丫鬟端来纸笔,“你既然不想做侯府的人,还想自请除族,那正好趁今日喜宴萧家族佬都在,立个字据吧。”

省的我日后还得去找他回来签断亲书,当场签完字,脱离关系倒省事了。

我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厅宾客,声音平稳清晰,传遍整个喜堂。

“你既非要娶个青楼女,我侯府自是丢不起这个人,今日就请众人做个鉴证。”

我当众道:“萧景琰为了个女人忤逆不孝,目无尊长,还自请划出祖谱,老身便跟他离个字据,日后他跟我侯府再无关系。”

“母亲,您别冲动,是否在考虑一下?”萧景恒以为我是被气昏了头,还想劝我多冷静。

连同一旁的萧家族长,也全都在劝我,“候夫人,世子只是一时糊涂,您千万别动气。”

几个族长也在劝说萧景琰,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知所谓。

“好!这断亲书我签,还希望母亲日后千万别后悔!”所有人都在拦他,偏偏萧景琰本人最头铁。

他直接推开围在自己面前劝说的族老们,拿起笔就果断在断亲书上签了字,甚至亲手在祖谱上划掉了他的名字。

这番操作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整愣住了,就连苏沅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

“琰郎!”苏沅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萧景琰抱住。

“阿沅,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他像是在对我宣誓一般,两人在我面前手指相扣,“不管用什么手段,任何人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这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话,若是前世我肯定痛心疾首,现在我只觉得可笑,他到现在还以为除族断亲是我想逼他跟苏沅分开的手段。

他完全没看到苏沅眼中的那丝着急与贪婪,既然不喜欢我为他铺的平坦大道,那就看看他离了侯府托举是否还能如鱼得水。

萧景琰走时,在门口还特意朝我喊道:“今日之后,你就是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认你这个母亲了。”说完他便拉着苏沅出了侯府大门。

5

我倒是巴不得这逆子赶紧走,走晚了我还怕萧景琰反悔。

但京中人言可畏,我还是得做出一副被孩子伤透了心的模样,我捂着心口,拿帕子抹眼泪,看起来伤心欲绝,一副被逆子气到晕厥的可怜母亲形象。

萧景恒怕我身体受不住,立马上前扶住我劝说:“母亲,你千万别因此伤了身体,待过段时间等兄长想清楚了,我再去请他回来。”

听到这话,我瞬间抓紧了他的手,这傻孩子,萧景琰都这样了,他还在想着为我考虑。

“话已出,祖谱已除,岂能再改!”我装着逐渐缓过劲了后,慢慢坐直身子,“萧景琰不敬长辈,祖谱已除,以后,景恒就是侯府唯一的血脉了。”

随后,我又向阿栾说道:“萧景琰做出的荒唐事,是我侯府对不住你了,老身方才说言不知阿栾是怎么想的?”

“若是跟景恒这孩子没有眼缘,老身绝不为难,立即派人亲自护送你回相府,并上门赔礼道歉,错处侯府全担,必不能让你名节受损。”

阿栾听后,立马给我行了一个礼,神色很是感激,“多谢夫人体恤。”

她本以为自己定会因此名誉扫地,大婚当日被拒婚且丈夫还要娶青楼女,这事一旦传开,对家中全府女眷的声誉简直是破天大祸。

哪怕此事错不在她,但这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就算她能全身而退,日后在京中怕也再难寻佳婿。

我见她思索了一番后,又偏头看了眼景恒,恰逢两人目光短暂相对后,立刻收了视线脸颊微红,心中便有了数。

景恒这孩子虽是庶出,但相貌品行都是不差的,阿栾能相中他也不意外。

但让未嫁女当着众多宾客面选夫,她怕也是难为情,我低声问道:“阿栾可还瞧得上这小子?”

见她点头轻‘嗯’一声,我便欢喜道:“好孩子,你们今日就拜堂吧,明日老身亲自去为你夫君请封!”

阿栾温顺行礼道:“全凭母亲做主。”

我这些年跟相府多有走动,阿栾也知晓我的品行,我既能如此表态,自不会食言。

为了补偿相府脸面,待景恒换好喜服拜完堂后,我立刻招呼仆人将管家对牌拿了过来,赐给了阿栾。

“日后,这府中一切事物,就交给你打理了。”

我话刚毕,阿栾就眼眶微红,她心中非常感动。

原以为萧世子今日闹这出,她会成为被满京城取笑的弃妇,却没想到婆母如此深明大义,处处为她着想。

“多谢婆母,新妇定会打理好府内中馈。”

萧景恒立即将阿栾扶起,说道:“母亲,日后儿子也定会努力上进,不辜负您的期许。”

我看着自己选的这对新人,有礼有节,比萧景琰那个棒槌儿子强多了。

以防万一,次日我就直接入宫面圣了,原本皇上并不赞同我的做法,但当得知萧景琰在喜堂上闹出的那些事后,也没再多说,应了我的请求。

毕竟萧景琰是自请出族,本朝以孝治国,他为了青楼女子不敬生母本就是大错。

前世萧景琰虽然也闹了这出,但被我硬逼着还是成了婚,以至于满京都说我这个当母亲的对孩子太过严苛,才逼得世子喜堂悔婚。

我为了萧景琰的名声,一个人担下全部骂名,我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对孩子控制欲极强的恶毒母亲。

而他成了受害者,名誉,爵位,还有相府的官场底蕴,全都为他所用。

现在我成全了他,不再为他揽下骂名,满京城人心疼的只会是我这个被不孝子差点气晕的老夫人。

我倒要看看,这一世他得偿所愿,是否还能过上那锦绣人生?

6

“琰郎,你说侯夫人不会真的给那个庶子请封吧?”

离开侯府后,萧景琰带着苏沅来了一处他先前置办的宅子中。

见苏沅有些惴惴不安,萧景琰自信笑道:“怎么可能,那个庶子也配?”

“不过是母亲拿来吓唬我的手段罢了,想拿个庶子敲打我,最后还是得乖乖来请我回去!”

见他说的这般自信,苏沅也就放心了些,毕竟她愿意跟着萧景琰,本就是贪图世子夫人的尊荣。

“可我们两人仓促出来,手中并无银钱,这可怎么办?”

“无妨!”萧景琰脱下身上穿着的喜服,说道:“待我改日去侯府名下的钱庄去取银子就行,想要多少都有。”

苏沅听后,立刻喜笑颜开,“琰郎,你对我真好,虽然你没能名正言顺娶我,可我愿意与你一起吃苦。”

萧景琰很是满意,心中的怨恨甚至更重了一分,当然若不是母亲非要阻拦,他早就跟阿沅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阿沅,等后面侯府来人接我回去,你就是侯府唯一的少夫人。”

苏沅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刚开始那几天每日都是花自己的钱养着萧景琰,亲自下厨给他吃,小意温柔,你侬我侬。

可后面眼看银子见底也没等到侯府来人接他们回去,苏沅开始慌了,哭诉已无钱买米。

萧景琰拉不下脸自己回侯府,打算先去钱庄支点银子应急。

“让你们掌柜出来,先给我取一万两现银。”他还是一副眼孔朝天的贵人样。

但以往看见他就卑躬屈膝的伙计们却半点都没惯着他。

“你谁啊?哪里来的乞丐,讨米讨到我们钱庄来了,去去去,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大胆!狗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萧景琰气急,这些人竟敢这样对自己讲话?

“我可是侯府世子!”

“世子?”杂役笑道:“侯府哪有什么世子?前几日陛下才刚下了袭爵圣职,新侯爷才大婚不久,世子尚未出生呢。”

“什么!什么侯爷?侯府哪里来的侯爷?”萧景琰如遭雷击,难道母亲真的跳过自己,让萧景恒直接承袭侯府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跟我说?”

“哟,你是谁啊,侯府的事情为什么要跟你个庶民讲。”

萧景琰没心思搭理杂役的讥讽,立刻往侯府赶,但他站在侯府门前,却是连门都进不去。

7

“让我进去,我要见母亲!”

“我是侯府世子,你们凭什么拦我!”

“夫人,大公子在门口喊着要见您。”当丫鬟向我汇报时,萧景琰已经在门口叫唤半天了,而我正在跟阿栾在一起插花。

阿栾小心翼翼的看着我问道:“母亲,您要出去看看吗?”

我朝她笑了笑,随后对丫鬟道:“什么大公子?侯府只有景恒一个继承人,往后阿栾还会为侯府诞下小世子,你们可莫要乱了称呼。”

见我态度如此直白,丫鬟也就明白了,我与阿栾在府内继续插花品茶。

而门口守卫则是在得知我的话后,两个人联手将萧景琰身体整个架起来,直接甩了出去,“走走走!下次别来侯府门口乱攀扯!”

老侯爷走的早,侯府事务本就都由我在打理,且景恒当侯爷早就成了定局,我的话远比萧景琰份量重,只要我不发话,根本无人把他当回事。

萧景琰滚在地上满身是灰,发丝凌乱,看起来特别狼狈。

待他回去,苏沅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琰郎,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取钱吗?怎么弄成这样?”

“别说了。”萧景琰愤怒道:“萧景恒现在已经是侯爷了,母亲竟真那么狠心,连府门都不让我进!”

还让他被两个低贱的门卫给轰走了,以往这些人,谁见了他不是一副卑贱讨好的模样?

苏沅听后,立即变了脸色,萧景琰竟真成了侯府弃子?

这个蠢货,当时签字那么快,哪有人会自己把自己从祖谱上划去的!

“阿沅你放心,他们竟敢这样对我,我定要他们后悔。”

萧景琰道:“马上就要春闱了,待我高中,定要狠狠打他们的脸。”

前世他官途顺极了,年纪轻轻就越级晋升,就凭萧景恒那个这么多年都毫不起眼的庶子,论能力和才华,哪里能跟他相比!

“就算没有侯府爵位,我依旧可以凭借才学压他们一头!”待他高中,届时侯府那群人定要跪着求他回族。

萧景琰回想起自己前世为官做宰时的风光,被人赶出来时的狼狈已然全无。

他拉着苏沅说道:“阿沅,你放心,就算做不成侯府主母,我也能为你争个诰命夫人当!”

“不靠侯府,我照样能成就一番伟业!”母亲别想以此拿捏他!

萧景琰还沉寂在自己的宏图伟业中,苏沅却是早就另有心思,只是表面未显露什么,还是照旧哄着他。

“琰郎既如此有信心,那就好好备考,争取一举高中。”就再给他一次机会,侯府现在是进不去了,能捞个官夫人也行。

她在萧景琰身上废了这么久功夫,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决心想要靠自己做出一番成就的萧景琰典当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玉佩,买了不少书回家苦读。

8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因为我知道他必定名落孙山。

萧景琰是个什么水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这些年要不是有我压着让他读书,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前世他是世子,无需科考就可以凭借祖荫入仕,他连考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为此他还怪了我很久,认为我不让他走正经科举路子,害得他因此被同僚诟病,让他无法施展真才实学。

这次我倒要看看,他凭借自己到底能考个什么好成绩。

“夫人,那位现在日夜苦读,努力不似做假,说不定是真变了。”

我的贴身丫鬟汇报着信息,问道:“若那位真能高中,您要接他回来吗?”

“他中不了。”我说的斩钉截铁,若科举只是临时看几本书就能中,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学子岂不是个个都能当状元?

这么些年来,光是花重金聘请大儒给萧景琰教学,我都花了不少银子,可他文章照样写的平平无奇。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让他娶相府千金,靠祖荫封官后再借丞相的势步步为营,硬生生将个废物捧上青云。

只可惜我这番筹谋,全是一场空,只养出一个白眼狼。

好在景恒是个懂事的,阿栾也很孝顺,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还专门学了不少养生药膳,给我调理身体,家中更是安排的井井有条,我每日除了看戏听曲就是享福。

这日子可太舒坦了,有人伺候还没人气我,再偶尔听听萧景琰的窘迫日子,真是我的福报。

“我听说那逆子最近穷的连饭都吃不上了?”他把身上最后一点东西都典当拿去买书了,苏沅手里虽然还有钱,却偷偷留了手,不想拿出来。

两人还去荒山上挖野草,桌上一点荤腥都见不到,还真以为自己可以靠科举翻身呢。

我对丫鬟道:“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好像是用咱们侯府的银子买的吧?”

“是。”贴身丫鬟道:“那宅子的房契还在府中呢。”

“我侯府的东西,怎能凭白给外人住,你安排人去将宅子收回来。”萧景琰既然不把自己当侯府的人,就别占侯府的好处。

9

侯府的人办事很及时,去收房时,萧景琰跟苏沅正打算把屋内家具卖了,换钱买肉吃。

“大胆,谁让你们闯进来的。”看着一群家丁站在屋内,萧景琰即使落魄还是没忘摆自己的臭架子。

“你们才大胆!”为首的家丁说道:“你们两个贼人闯入我侯府的宅子,还想偷窃!”

“你说谁偷东西?这宅子本来就是我的!”萧景琰道:“你们这群狗奴才,等我回侯府,定要将你们杖毙!”

他话才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把,家丁啐了一口道:“呸!还把自己当公子哥呢,你现在就是个无族荫庇护的庶民。”

“我好歹是侯府的奴才,你又算什么东西?敢盗窃侯府财物,我现在就能抓你们去报官。”

另一个家丁拿着房契,说道:“契书在此,你们抬着的这椅子可是上等紫檀木做的,价值百俩纹银,足够抓你们报官了。”

苏沅在看见萧景琰被打后,早就缩到一旁,听见要抓他们去报官,更是吓得拼命推搡萧景琰。

“琰郎,不能让他们报官。”她本就是贱籍出身,虽然之前萧景琰想办法为她脱了籍,但若是因为偷窃被抓去官府,肯定又会被打成贱籍,说不准还要在脸上刺字。

“有本事你们就抓我去官府,让大家看看侯府是怎么对自己家大少爷的!”萧景琰到现在还没认清事实。

“你算什么少爷?祖谱早就没你这号人了,连陛下都知道的事,满京都知道你不孝不悌,去了官府也是秉公办理。”家丁压根不怕。

萧景琰的名声在大婚当日就已经烂完了,且他这人往日就目中无人,对待他们这些下人也极为苛刻,非打即骂,根本没人占他。

苏沅怕再说下去,真会被抓去报官,立马表示屋内的东西还没被卖,然后拉着萧景琰就往外跑。

她道:“再纠缠下去,等报了官,你还怎么下场科考?”

10

两人没了住处,只能躲在棚户区的一个漏风草屋内挤着。

苏沅见萧景琰手里还拿着本破书,烧柴火都嫌费劲,方才有家丁看着,她藏在那宅子床底下的最后一点碎银子也没能带出来。

现在这日子过的真跟乞丐没区别了,且她算是看明白了,侯府敢这样对他们,是真没把萧景琰当回事了。

只有他还活在梦里,就算他真能考中如何?

官场上无人铺路,哪怕是金科状元也举步维艰,有多少人混了一辈子也就是个七品小官。

到手的俸禄还不够给她买根金簪,更何况他万一考不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无一长处,怎么给她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真是越想越气,偏偏萧景琰此时还想让她去做饭。

“吃什么吃?这破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是苏沅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朝他使脸色。

“你真没用!”眼见萧景琰没有了利用价值,她立刻就变了嘴脸。

萧景琰不可置信,“阿沅,你以前最是温柔,现在怎跟个市井泼妇般?”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你以前还是侯府世子呢,现在呢?”苏沅嘲讽道:“废物一个!离了侯府你还算什么?”

这话直接戳在了萧景琰的痛处上,他怒吼道:“我不靠侯府照样能靠真才实学过的好!”

苏沅才不想吃他继续画的饼,“等你真能考上再说吧!”

她心中已然盘算好了后路,她才不要陪男人吃苦呢!

11

我给萧景恒安排的路子跟前世一样,无需科考,直接入朝为官。

与前世嫁给萧景琰时不同,景恒对阿栾极好,连带着首辅对这个女婿也是极满意。

在仕途上更是经历提拔,官场上顺极了,首辅还给他安排了一份科举检察官的差事。

当萧景琰因无钱打点,被分到厕号后又见萧景恒穿着官袍在贡院内巡查时,心中愤怨。

萧景恒的一切本该是他的,母亲当真是狠心!

心中憋着一股气,想着一定要高中,让那些人好好看看,谁才是天之骄子!

待到发卷看题时,萧景琰却是脑子一片空白,上面的字每个他都认识,但到落笔又什么都写不出来。

这题太难了,前世他压根没下场就能袭爵获官,对于科举的题目更是压根没了解,现在让他答题,他连怎么落笔都不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急的背心全是汗,这考的跟他这些天看的书上内容并不一样。

着急时还不小心弄翻了砚台,墨水全染在了考卷上,科考弄污试卷是大不敬,光是这一点他就已经不可能考中了。

一时慌乱间血上涌,再加上被臭气熏了半天,萧景琰竟在考场上晕了过去。

等到他在医馆醒来时,都已经是晚上了,中途退场,他被削了考试资格。

为了付诊费,他连身上的毛笔砚台,以及最后一件体面的外袍都抵给了医馆。

待回到破草屋,听见屋内的靡靡之音,苏沅的声调他最熟悉不过了。

萧景琰愤怒地踹开门,就见苏沅跟一个男人滚在一起,那人还是以为跟在他身边的狗腿子王许。

“贱人!”萧景琰冲上去就扇了苏沅一巴掌,“我为了你放弃侯府爵位,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苏沅有男人给自己撑腰,也是毫不惯着萧景琰,一巴掌朝他扇了回去。

“什么为了我,明明是你自己不喜欢侯府那个老女人。”

“你之前不就总说那老东西管你太多吗?现在她真不管你了,日子过不好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若不是他非要跟那老女人对着干,她至于退而求其攀上王许做妾吗?

“对啊,萧景琰,你自己没本事,就别怪女人另攀高枝。”王许见到萧景琰这副狼狈样别提有多爽。

他爹只是个小官,以前没少巴结萧景琰,现在地位翻转,还能睡他的女人,别提多带劲了。

“你算什么高枝?”萧景琰指着王许骂道:“你曾经不过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他这话成功激怒了王许,他大喊一声,“来人。”

王家在这附近的家丁好几个人都冲了进来,他一声令下,“给本公子狠狠的打!”

很快无数拳头就朝萧景琰身上招呼过去,他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等到瘫倒在地跟条死狗一样时,王许又上前去狠狠对着他的脸踩了几脚。

一口痰吐在他脸上,“呸!还把自己当贵公子呢,你以后就是给爷提携都不配!”

12

等人都走后,萧景琰还一个人趴在地上,疼的起不了身。

“这不对!”

他呢喃道:“我是侯府世子,我未来还会是官拜一品的朝廷大员!”

明明前世他前途璀璨,王许那种人,每次见到他都点头哈腰,恨不得给他舔鞋,那些下人见到他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到底哪里错了?

萧景琰看清了苏沅的真实面目,又事事受挫,终于认清事实。

他后悔了,想见我却连侯府的门都迈不进,只能拦在我礼佛的路上。

“母亲!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我才是你的亲儿子,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撩开窗帘,见到萧景琰浑身破烂,比起他当时离开侯府时,枯瘦许多,整个人看起来跟乞丐没什么差别。

我淡定道:“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吗?我如你所愿,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不!不该是这样!”萧景琰道:“你为什么不拦着我,我要离开侯府,你就放我走吗?”

他站在我车前,指着我大声咆哮:“你身为人母,明知我犯错,不纠正还任我胡来,有你这样当母亲的吗?”

我听着他的指责,只觉得心凉,果然,有些豺狼是无论如何都喂不饱的。

“不顺你意,错是我,顺你意,错还是我,萧景琰,我何曾教你这般做人?”

萧景琰僵在原地,他经过这些时日即便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不愿当面认错。

我道:“我们母子缘分早已断绝,以后别再来堵我了。”

听到我这番话,萧景琰彻底慌了,他知晓我说的不是气话,我是真没打算让他回侯府。

他仅剩的一点笃定瞬间破碎,他拉着马车的门槛,说道:“母亲,我是你亲儿子,你真要这样对我吗?”

他见我眼中没有半点波澜,红着眼眸急切大喊道:“你这样对亲子,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我笑了笑,低声靠近他的耳边,冷声道:“我最大的报应前世就已经受过了!”

萧景琰瞪大眼眸,“你……”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在得知我跟他一样,全都有着前世记忆后,他眼中的倨傲再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我直起身子,俯视着他,冷漠道:“我相信老天有眼,若真有报应,今生也绝不会落在我身上!”

“你既然已除族,就不再姓萧,往后也莫要再胡乱攀扯。”我平静道:“侯府高门大户,不是谁都能来沾边的。”

我话刚落,一旁跟车的随从便很快将萧景琰赶开,“别挡路!”

他这时才终于慌了,前世他怎么对我的,萧景琰一清二楚,他再也无法端着面子做着还能回侯府当贵人的美梦。

“母亲!我错了,求求你带我回去吧!”

这些天的苦日子他实在是受够了,语气中满是哀求,再也没有了方才质问我时的盛气凌人。

萧景琰冲上去,死死拽着马绳不肯让我离开,“母亲,对不起,是我不该被苏沅那个贱人蒙蔽心智,是孩儿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马夫一脚将他踹在地上,他也还是不肯松手,我只能从车上下来。

13

萧景琰见我下车,以为还能挽救,他跪在我面前拼命磕头道:“母亲,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毕竟以前我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当心头肉一般疼爱。

但我只是站在这,看着他表演,“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萧景琰见我这样问,连忙抬头表示,“母亲,我认错,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让我娶谁,我就娶谁,儿子这辈子都不见苏沅那个贱人了!”

我凝视着他,道:“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是害怕以后再也过不上富贵日子了。”

事实证明,这些天的苦日子足够让心高气盛的白眼狼低头,但也仅仅是低头。

萧景琰见我言语这般讽刺,心底那股不甘又涌了出来,他无能吼道:“我都向你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看我过的这么不堪,还要低头求你,你终于满意了!”

我语气平静道:“你过的怎么样,都是你自找的,我只是按你的要求,满足了你。”

当初要离开侯府的是他,自请除族的也是他,我只是把他想要的一切,都给了他。

“离开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我朝他道:“比起你,我已经很仁义了,至少我从未刁难过你。”

我只是按他的要求,让他失去了侯府世子的头衔。

没了侯府的庇护,过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你若真知错,就该早早放下曾经的身份,做个普通人,当个贩夫走卒也能养活自己。”

“你好自为之!”丢下最后这句话,我不再管他如何,直接上车,萧景琰再敢拦马车,就让马夫直接撞过去。

见我真的不再管他死活,萧景琰跌在满是泥的地上,崩溃到发疯。

“不!”

“我是侯府世子,是侯府唯一的嫡子,我以后还要为官做宰,怎么可能跟那群凡夫俗子一样去泥里刨食,做那些低贱的活计!”

真让他去种地,去码头扛大包,去当个小商贩,这还不如杀了他!

比起萧景琰的各种情绪上头到发疯,我的内心却是毫无波澜。

以前的我恨过,也怨过,但现在的我,只想过好自己日子,这个儿子只当从未生过。

14

后面的日子里,我在侯府过着老太君的神仙日子,萧景琰则是为了一日三餐,吃尽人间冷暖。

乞讨难以糊口,萧景琰不想饿死,只能去城外码头寻找活计。

为了活下去,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干过重活的他,扛过麻袋,不出三天肩膀就磨破了皮。

也卖过字画,可以前他是侯府世子,他的字画就算再差也有人抢着买,现在他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字画连一个铜板都换不来。

在漏风的茅草屋里,饿到胃中反酸水时,脑海中不断闪过侯府往日光景。

精致膳食,温暖屋舍,还有小时候,我守着侯府,深夜陪他读书,亲手为他剥果子。

一念及此,他心底酸涩翻涌,从前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怨恨母亲管束,自以为是,直到落入这般境地,才体会到底层谋生有多艰难。

若是当初他没有一时冲动,不在喜堂当众拒婚,安心迎娶首相千金,如今他便是永宁侯世子,前程似锦,坐拥荣华,可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

他后面真心悔过后,也去过几次侯府,但大门紧闭,将他隔绝在外。

萧景琰站在侯府门外,望着高高的院墙,眼眶发酸,他终于明白,前世地牢那碗毒酒,将母子之间最后的情分,彻底斩断。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糊口艰难,到了冬日只能沿街乞讨。

北风凛冽,他衣衫单薄的蜷缩在街角避风处,捧着别人施舍的半块冷饼。

看着街上那些世家子弟乘坐马车,锦衣狐裘,往来赴宴,心中万般酸,曾经自己也是这般锦衣玉食。

萧景琰过的凄惨,苏沅也没好到哪去,她本以为能给王许做妾,可他也是官宦子弟,父亲虽是小官,却也不可能让青楼女进门。

她只能被养在外面,刚开始时还新鲜,过了那个劲之后,就被遗忘了,没有男人供养,她日子拮据,吃不了苦头。

又开始偷人,被发现后,王许觉得丢脸,打断了她的腿,赶出城外,让她自生自灭。

15

萧景琰乞讨时,偶然一次,见到侯府马车出行,车架华贵,车外还有一群仆从随行。

透过车帘缝隙,他看见萧景恒与已经怀孕阿栾对坐闲谈,神色幸福安稳,夫妻和睦。

如今萧景恒前程坦荡,后宅安稳,受人敬重。而他,本该拥有这一切,如今沦为街边乞丐,衣衫破烂,苟延残喘。

对比之下,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

他坐在街角,呆呆望着远去的马车,长久沉默。

他细细回想前世今生所有事情,前世母亲阻拦他娶苏沅,他满心怨恨,认定母亲毁掉他一生。

可重生这一世,他亲手放弃爵位,以为前世的美好人生全是靠自己本事得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幡然醒悟,原来当年母亲的阻拦,从来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护住侯府,护住他的前程。他却固执认定母亲的阻碍的枷锁,前世他犯下滔天过错,亲手毒杀生母,何等荒唐残忍。

他想要忏悔,想要当面认错,可侯府大门永远不会为他敞开,他没有资格求母亲原谅。

更无颜再见母亲,这是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了。

16

冬日大雪纷飞,我与阿栾围炉赏雪,日日有媳妇陪伴,萧景恒也是孝顺至极,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往我这送。

更好的消息是,我的第一个孙子出生了,侯府有了继承人,我大举办宴。

为了庆贺孙儿满月,专门在侯府门口设了粥棚施恩,让满城都沾沾这般喜气。

排队领粥的流民之中,萧景琰也在队伍里,他衣衫破烂,头发杂乱,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

萧景琰抬头一瞬间,看见高台之上的我,还有身侧一身锦袍的萧景恒。

四目相对,他浑身猛地一僵,立刻低下头,把脸埋低,想要躲开视线,可我已经看见了他。

萧景恒也认出对方,神色微变,低声看向我:“母亲,好像是兄长,是否要派人给他额外接济?”

我静静看向远处排队的萧景琰,心底轻轻牵动,血脉终究是血脉,可过往伤痛横亘其间,无法抹平。

我缓缓说道:“赈灾粥棚人人有份,他若需要,自行领取即可,不必特殊对待。”

萧景恒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分发粥食。

萧景琰领到一碗稀粥,捧着粗瓷碗,远远看了高台一眼,默默转身,独自走到远处树下,小口喝着粥。

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他知道,我不会再给他任何特殊照拂。

前世的母子情分,被他亲手葬送在那一碗毒酒之中,今生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萧景琰无颜见我,我亦不想见他。

多年之后,我年岁渐长,鬓生白发,萧景恒在朝中更是蒸蒸日上,护得侯府世代安稳,他与夫人儿女绕膝,阖家和睦。

永宁侯府,早已换了新光景。

我依旧是侯府中人人尊敬的老太君,满京贵妇无一不艳羡我的晚年生活,儿媳孝顺,孙子孙女也教导得极好。

我已许久没见过萧景琰,前世的伤痛早已忘却,安稳过着自己的好日子。

某个寒冬,大雪漫天。

萧景琰病倒在某个街角处,无人在意,弥留之际,躺在冰冷干草堆上,气息微弱。

眼前一幕幕往事不断翻涌。

年幼时,母亲守寡,独自撑起侯府,深夜陪他读书,为他遮风挡雨。

而后,他在母亲的盘算与帮扶下,登顶人臣之首,风光无限。

最后一幕,却是母亲躺在地上绝望的眼神,那是他亲手递上的毒酒。

萧景琰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吐出几个字。

“母亲…… 儿知错了……”

真是悔不当初!

话音消散在寒风之中,待到第二日,路人发现他已经没有气息。

官府草草将他葬在乱葬岗,一块薄席裹身,没有墓碑,更无人祭拜。

消息传回侯府,我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怅然,这些年的养育之情,终究落得这般结局。

人这一生,所有选择,皆有代价。

萧景琰已经付出了代价,而我,熬过前世惨死的地狱,重生归来,守住侯府,寻到可靠继承人,终于从那段沉重痛苦的过往之中,彻底解脱。

最终还是萧景恒怕我难过,亲自去收殓了萧景琰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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