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客服后台的差评率停在97.4%那天,组长把一份操作日志推到我面前。
“签个字,确认一下。”
我听见他心里想的是:“签了,滚蛋,赔偿金都不用给。”
我能听见所有人心里话。
我叫陈末,工号0974,外包客服,日常替策划背锅。他们让我删差评,我删了。
但我把每一条,都备份了。
补偿八千,周边一万五;制作人心里想的是割完就跑;主策心里想的是服务器崩了让客服顶;全服玩家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这游戏什么时候死?
副市长视察?不,是玩家冲进总部大楼那天,制作人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客服,怎么敢?”
我笑了笑:“因为你们心里想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而且,全服差评,我已经上传了。
1 工号0974,差评率97%
我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客服后台的差评率停在97.4%。
那是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刚把第三杯速溶咖啡灌下去,耳机里还挂着一个玩家的骂声——“你们策划是死了吗?活动补偿比上回少一半,我充的六千块是打水漂了?”
这种话我一天能听八十遍。刚来的时候我还会争两句,后来就学乖了——复制粘贴那句”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已记录并转交相关部门”,标记工单为”已安抚”,下一个。客服部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实时滚动差评率,红色数字一天比一天高。97.4%的意思是,每一百个找我们的玩家里,有九十七个是带着火气来的。我们的工作不是解决问题,是把火气按下去,按到他们不再发消息为止。按不下去的,就删。
我正准备复制粘贴,内线电话就响了。
孙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小陈,来一趟小会议室。”
我摘了耳机。旁边工位的周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孙鹏叫你,别顶嘴。他今天从早上开始脸就黑着。”
我点点头,把椅子推回去。周姐在客服部干了六年,比谁都清楚这栋楼里的风向。她的工牌是0961,我是0974——我来这儿七个月,外包,转正名额像挂在驴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差那么一步。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白墙,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孙鹏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打印纸,旁边放着他那台从不离身的联想笔记本。他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标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是一份操作日志,打印在A4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我扫了一眼——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操作内容是”批量删除玩家差评工单”,数量:二百一十七条。操作人工号一栏,写着:0974。
我的工号。
“昨晚你值班。”孙鹏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系统记录显示,你删了两百多条差评。这事你知道吧?”
我看着那份日志。我昨晚确实值班,但我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一直在处理玩家的充值纠纷工单,中间除了去了两趟洗手间,屁股没离开过椅子。删差评这种事,不归我管——那是质控组的权限,我一个外包客服,连差评分类标签都改不了,怎么可能批量删除?
“孙哥,”我把纸推回去,“我昨晚没删过差评。”
孙鹏没接话。他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我太阳穴旁边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自动飘进我脑子里——
“……签了字……滚蛋……赔偿金都不用给……”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脑子里的声音。这是孙鹏的。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听见了。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然后我看见了——在他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灰色标签,像游戏里NPC的头顶提示框,上面写着四个字:
甩锅预期
我眨了眨眼。标签还在。
“小陈?”孙鹏皱了皱眉,“你发什么呆?签个字,确认一下。这点事别让我难做。”
他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稳,甚至带着一点”你识相点”的暗示。但那个灰色标签悬在他头顶,像一个嘲笑。
“孙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昨晚删差评的操作,IP地址是内网还是外网?”
孙鹏的表情僵了一瞬。
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那层客套的笑薄了半分。
“你什么意思?”他说。
“没什么意思。”我把笔推回去,“我就是想问清楚。如果是内网IP,那操作终端应该在公司机房;如果是外网,那就是有人在家用VPN登的后台。这两种情况,责任不一样。”
孙鹏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我听见他脑子里又飘过半句碎片——“……新人……不好糊弄……”
他头顶的灰色标签闪了闪,变成了另一个词:警惕。
“行了。”他把那份日志收回去,站起来,“你先回去。这事我再核实。”
我出了小会议室,后背全是汗。
回到工位,周姐凑过来:“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坐下,戴上耳机,手有点抖。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压力太大产生的幻听?我做了七个月客服,每天被几百个玩家骂,出现点精神问题也不奇怪——
“叮。”
后台弹出一条玩家私信。我点开。
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很短:“你们客服吃干饭的吗?补偿方案拿脚写的?”
这种私信我每天收几十条,本来该自动归档到”情绪激动”分类里。但我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玩家的头顶,也飘着一个标签。
红色的,比孙鹏那个灰色标签亮得多,上面写着:
怒·根源事件#7741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环顾四周。客服部二十多个人,戴着耳机,对着电脑,面无表情。没有人头顶有标签。除了这个玩家——他不在我面前,他在网络那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屏幕。
但我就是”看见”了他的标签。
我深吸一口气,在后台搜索框里输入了#7741。
系统跳出来一条记录。状态显示:已隐藏·不可见。
我用自己的客服权限试了试——打不开。但那个编号像一把钥匙,我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里敲了后台的隐藏路径(那是我上周帮运维组的人搬服务器时,无意中瞥到的地址),页面竟然加载出来了。
那是一份补偿方案草稿。
标题写着:《神域3.2版本玩家补偿方案V1.0》。
我往下翻。V1.0的方案是:全服玩家补发300钻石+限定头像框。
然后是V2.0。同样的补偿,钻石从300改成了150,头像框没了。
V3.0。钻石改成50,头像框换成了一个7天体验卡。
V4.0——也就是今天玩家收到的正式版本:钻石10个,其他什么都没有。
同一个标准,改了四次。一次比一次低。
我把每一个版本都截了图,存进我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叫”备份”,是我来这家公司第一天就建的——外包客服,谁知道哪天被开,总得留点东西证明自己没干过坏事。
存完图,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97.4%的差评率。被改了四次的补偿方案。孙鹏头顶那个”甩锅预期”的灰色标签。还有我脑子里那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叮。”
又一条私信弹出来。
发件人ID是一串我从来没见过的乱码,不像正常玩家的ID格式。内容只有一行字:
“0974,你看见的,不止这些。”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窗外,城市的天灰蒙蒙的。客服部的荧光灯嗡嗡响着,二十多个人戴着耳机,没有人说话。
我把那条私信也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关了窗口,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2 差评溯源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或者说,是一种长期被踩在脚底的人突然摸到了一块石头的感觉。那块石头不大,但至少能攥在手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客服部还没人,我打开自己写的那个小脚本。
说是脚本,其实就是一段从网上扒下来的Python代码,我改了改参数,专门用来比对后台日志的时间戳和IP段。当初写它是因为孙鹏总让我”查一下昨晚谁的工单超时了”,我懒得手动翻,就搞了这么个东西。代码写得很烂,变量名都是a、b、c,但跑起来没问题。我把它存在一个叫”工作资料”的文件夹里,跟客服话术模板放在一起——谁会翻一个外包客服的Python脚本呢。
我把昨晚删除差评的那段日志导出来,跑了一遍脚本。
结果很快出来:删除操作确实来自内网,IP段是公司机房的专用段。但操作人工号那一栏——被抹了。不是删除,是覆盖,覆盖成了我的工号0974。技术上做得很干净,如果不是脚本专门比对了工号字段的修改痕迹,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用我的工号删了差评,然后把锅扣在我头上。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周姐九点十分到的,看见我已经开了机,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
她没多问,放下包开始开机。我注意到她头顶什么标签都没有——灰蒙蒙的,像一张空白的纸。这说明她现在情绪很平静,或者说,她心里没在打什么算盘。
我等了一个小时。十点整,我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工单记录,跟孙鹏说:“孙哥,昨晚那批差评的分类我对了一下,有几条对不上,我去后台终端核一下数据。”
孙鹏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头顶的标签是灰色的,写着:敷衍。
“去吧。”他说,“别乱碰东西。”
后台终端在走廊另一头的小房间里,一台老式台式机,连着机房的内网。平时只有质控组和运维的人有钥匙,但门从来不锁——没人觉得一个外包客服会跑到这儿来搞事。
我关上门,坐到那台机器前面。
屏幕上是后台日志系统的界面。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输入查询指令。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键盘金属边框的那一瞬间——
“嗡。”
又是那种感觉。像有人在我耳朵里塞了一根生锈的针,刺得我太阳穴一阵发麻。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录音碎片:
“……操作人……孙鹏……工号0958……删除工单……二百一十七条……”
我猛地缩回手。
心跳得像打鼓。
我等了半分钟,等耳鸣退下去,又把手放了上去。
“……时间戳……昨晚十一点零三分……终端编号……B-07……”
B-07。我记住了。
我没有再查下去。这个金手指——不管它是什么——显然有代价。刚才那十几秒,我的耳朵嗡嗡响了快一分钟,而且一股莫名的烦躁从胸口往上涌,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我把听到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操作人孙鹏,工号0958,终端编号B-07,时间戳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把这些字打在加密笔记里。然后我退出了后台终端,出了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工位。
上午十一点,孙鹏在客服部开周会。
二十多个人围坐成一圈,孙鹏站在前面,拿着PPT讲上周的数据。讲到差评率的时候,他突然点了我的名。
“陈末。”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客服部都安静了,“昨晚你值班,差评率为什么又涨了?新人是不是应该多上点心?”
几十双眼睛看向我。
我低着头,声音很乖:“孙哥,我再跟进。”
“跟进?”他哼了一声,“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外包的就好好干外包的活,别整天想着查东查西。不该你碰的东西别碰,听懂了吗?”
“听懂了,孙哥。”
我听见他脑子里飘过来一句:“……先压住他……等报告交上去……”
他头顶的灰色标签变成了:施压。
我没抬头。但我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一份日志是甩锅,脚本比对是第二份证据,刚才在终端里”听”到的操作记录是第三份。三份东西来源不同、时间不同、载体不同——这不是一份口供,这是一条证据链。
散会之后,我回到工位,打开了一个匿名邮箱。
那个邮箱是我专门用来跟玩家代表沟通的——客服部有个规矩,不能以官方身份跟玩家代表私下接触,但我七个月来一直在偷偷做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很多差评不是玩家没事找事,是官方真的做错了。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权限范围内把一些信息”不小心”漏出去。
我把#7741的溯源结果——四次修改的补偿方案截图、脚本比对的日志痕迹、内网IP段信息——打包成一个压缩包,发给了林栗。
林栗是《神域》最大玩家公会”铁誓”的会长,现实身份是律师。她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玩家,她讲证据、讲规则、讲程序。我选她,是因为她不会把信息用错地方。
邮件发出去三分钟。
周姐突然”咦”了一声,转过头看我:“小陈,你上论坛了吗?热榜第一那个帖子——”
我打开论坛。
帖子标题是:《客服0974,补偿方案改了三次,你们自己看》
发帖人ID:林栗。
帖子里贴着我发过去的所有截图,时间戳、版本号、修改记录,清清楚楚。底下已经炸了——
“我就说补偿怎么一次比一次少!” “从300钻砍到10钻?你们怎么不去抢?” “0974是谁?谢谢这位兄弟。” “官方出来走两步?”
帖子发布十分钟,回复破了三千。
我余光看见孙鹏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快步走向高铭的办公室。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我听见他脑子里在喊——
“……谁发的……是0974吗……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他头顶的标签从灰色变成了鲜红色:恐慌。
我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单。
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3 我把差评备份了
帖子像一颗炸雷,在《神域》的玩家社区里劈了整整一天。
到下午两点,热榜第一的回复破了两万。话题从”补偿方案缩水”蔓延到”客服被要求删差评”,再到”内部人员是不是在背锅”。玩家们开始自发地扒官方的历史公告,把每一次活动补偿都拉出来对比——越比越愤怒,越愤怒越觉得自己被当韭菜割了。有人翻出去年国庆活动的补偿截图,那时候全服送500钻加限定坐骑;有人翻出春节活动,那时候登录就送十连抽。再看看现在——10钻。连买个体力都不够。
评论区已经不只是骂了。有人开始整理时间线,有人开始@游戏行业的媒体号,有人甚至做出了一张”补偿缩水曲线”的Excel表,转发了上千次。
高铭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我下午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哐”的一声——像是杯子砸在桌子上。然后是高铭压着嗓子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暴怒的频率,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三点半,HR的人来了。
我看见HR总监小张把孙鹏叫进了小会议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大概四十分钟。孙鹏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走路都有点飘。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末。”他说。
我抬头。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我听见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不能让他活着把这件事说出去……必须是他……就是他删的……”
他头顶的标签变成了暗红色:反咬。
“这事跟你有关系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删的差评,然后反过来咬我一口。你等着。”
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周姐从旁边凑过来,声音跟蚊子似的:“小陈,你惹大事了。”
“周姐,”我打开OA系统,“我没删。”
我在OA里找到”操作日志原始版本”的存档接口——这是公司的一个内部审计功能,所有系统操作的原始日志会自动同步到OA的不可修改存档里,任何人都删不掉,包括高铭。我把昨晚那批删除操作的原始日志导出,作为附件,提交了一份”离职原因说明”。
标题我写得很克制:《关于10月14日差评删除事件的情况说明》。
内容只有三行: 1. 本人工号0974,当晚值班时段为22:00-02:00,工单处理记录可查; 2. 本人不具备批量删除差评的操作权限; 3. 附:OA自动存档的原始操作日志。
提交之后,系统弹了一个提示:“您的申请已进入审计流程,部门负责人及HR总监将收到通知。”
删不掉了。
我关掉OA,靠在椅子上。
下午五点,高铭把孙鹏叫进了办公室。这次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去打印机那边取材料的时候,正好经过。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那种金手指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直接钻进我脑子。
孙鹏的声音,带着哭腔:“高总,真不是我……是0974……他一个外包的,他怎么可能——”
高铭的声音,很冷:“不是你是谁?质控组的权限只有你能碰。现在玩家把帖子都挂上去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孙鹏:“那……那把锅推给他?他一个外包,开了就开了——”
高铭没接话。
但我听见了高铭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比孙鹏的平静得多,也冷得多:
“……0974……让他闭嘴……别留痕迹……”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攥着刚打出来的纸,指节发白。
高铭。制作人。整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他想让我闭嘴。
我慢慢走回工位。
客服部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周姐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关掉客服后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我打了一行字:
《全服差评备份·第001号》
我把今天所有的截图——四次修改的补偿方案、脚本比对结果、OA提交记录、孙鹏的表情描述、高铭那句”让他闭嘴”——全部整理进这个文档。然后我加密,压缩,存了三个地方:电脑硬盘、加密U盘、云端网盘。
点保存的那一刻,我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站在一个岔路口,我选了左边那条路,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关掉文档。转头——高铭站在我工位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很温和。如果不是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他心里那句”让他闭嘴”,我大概会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切的老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错嘛。”他笑着说,“今天论坛那个帖子,我看了。你小子,有点东西。”
我站起来:“高总。”
“坐坐坐。”他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坐下,“跟你说个事。客服部那边水深,你一个年轻人,天天被玩家骂,也不是个事。我跟HR商量了一下,升你当玩家体验专员,直接对我汇报。工资涨百分之三十,转正名额优先考虑。”
我抬头看他。
他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个紫色的标签。那个颜色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孙鹏那种灰色的警惕,也不是玩家那种红色的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紫,像淤血。
上面写着四个字:
榨干就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谢高总。”我说,“我一定好好干。”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那个加密文档,把”备份001”又复制了一份。文件名改成”001-镜像”。
然后我把这份镜像,发到了我自己的匿名邮箱里。
发件箱显示:发送成功。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发送成功”,慢慢吐了一口气。
高铭以为升我的职,就能把我调到眼皮子底下,慢慢收拾。他不知道的是——
他嘴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见。 他头顶上飘的每一个标签,我都看得见。 而他想让我闭嘴的那些东西——
我一条都没删。
我全都备份了。
4 专员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所谓的”玩家体验专员”,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不是那种有落地窗的独立办公室。就是原来堆放杂物的一间小隔间,搬出去两张坏桌子,塞进来一张新桌子、一把新椅子,配了一台新电脑。窗户对着通风管道,白天也要开灯。
我第一天搬过去的时候,运维的小伙子帮我迁网线,小声说了一句:“陈哥,这位置……之前是存打印机的。”
“没事。”我说,“安静。”
安静是真的安静。离客服部大办公室隔着整条走廊,离核心后台机房更远。我的新权限——我当天下午就试了——只能看玩家反馈的工单列表,不能碰后台日志,不能看删除记录,甚至不能导出任何数据。
明升暗降。我早就知道。
但我还是来了。因为高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我从核心信息源旁边挪开,给个甜枣,让我在这个角落里自生自灭。等风头一过,再随便找个理由开掉我。
问题是,他不知道我已经把东西都拷走了。
我坐在那张新桌子前面,环顾这间六平米的小隔间。墙上还有以前挂打印机留下的两个螺丝眼,桌子底下有一圈干掉的胶带印。新电脑是台联想,开机速度比我原来那台快三倍,但权限少得可怜——我试着点了一下”后台日志”的菜单,系统直接弹了个红框:“您的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管理员是谁?高铭。
我靠在椅背上,差点笑出声。这大概是我见过最敷衍的明升暗降——连装都懒得装。一张新桌子,一台新电脑,一个听起来好听的头衔,然后把我扔进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盒子里,等着我自己待不下去走人。
但我偏不走。
第二天我回客服部拿私人物品。
大办公室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大家看见我,顶多点点头。现在——
“哟,0974现在是专员了啊。”说话的是质控组的老刘,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我们。”
旁边几个客服低头假装敲键盘,但耳朵都竖起来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七天前我还是跟他们一样被孙鹏骂的外包,七天后我就”升职”了。在他们眼里,我要么是抱上了高铭的大腿,要么是把孙鹏卖了换了个位置。不管是哪种,都不值得深交。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余光扫了一圈。然后我看见了——坐在角落工位上的小周,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每天低头敲键盘的运营助理,头顶飘着一个灰色标签:
监视预期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高铭动作够快的,这么快就安插了人。小周入职才三个月,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头顶那个”监视预期”的标签灰扑扑的,像一块贴错地方的便签。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当枪使——高铭只要跟他说一句”小陈最近有点问题,你多留意他跟谁接触”,他就会老老实实照做。
我没戳破。拿了东西,跟周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周姐塞给我一包饼干,压低声音说:“你自己小心。孙鹏昨天被开除了,走的时候摔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他在走廊里喊,说有人坑他。”
“我知道。”我说。
“还有,”周姐犹豫了一下,“高总昨天下午把小周叫进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谈完出来,小周脸色就不对了。你自己长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回到走廊尽头的小隔间,我打开电脑。
林栗的私信已经躺在邮箱里了。她写得很短:
“补偿方案官方回调了,从10钻调回了150钻。玩家这边满意了。但论坛上骂你的人,比骂官方的还多——有人说你是内鬼,故意把事情闹大然后升职。你自己小心。”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了后台的操作记录——虽然我新权限看不到详细日志,但有一个页面是”本人操作记录”,显示我自己的工号做过什么。
我翻到今天早上。
然后我看见了一条记录:
操作时间:今天08:47 操作内容:批量删除差评工单×342 操作人工号:0974
我的工号。
我升职之后的时间。
我当时正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搬箱子、擦桌子,运维的小伙子可以作证。我连后台的删除权限都没有——但系统记录显示,“我”删了三百四十二条差评。
有人在用我的工号删我的证据。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记录。
很好。这一步比我预想的来得快。高铭等不及了——论坛的压力太大,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我,就是他选好的那只羊。
他计划的剧本大概是这样的:先用我的工号批量删差评,然后”发现”这些操作都是0974干的,再以”恶意操作、损害公司利益”为由开掉我,顺便把之前补偿方案缩水的锅也扣在我头上——“都是这个外包客服私自改的方案”。
完美。天衣无缝。
如果我没有金手指的话。
我没有声张。我把那条操作记录截了图,存进加密笔记。然后我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全服差评备份·第002号》
目前备份002里只有一张截图。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多东西加进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距离高铭给我设的这个局收网,大概还有两三天。
而我,在这两三天里,需要拿到他的终端编号。
5 用我的工号删我的证据
接下来两天,我的工号像疯了一样在后台活动。
第一天删了三百四十二条差评。第二天删了五百多条。第三天早上,我打开操作记录一看——“我”已经删了一千二百多条工单,从补偿纠纷到充值BUG,几乎把最近一周的差评删了个干净。
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删了。论坛上开始出现新的声音:“听说那个内鬼客服0974已经被控制起来了?”“难怪补偿突然回调,原来是他害怕了。”
节奏完全被带偏了。玩家从骂官方,变成了骂我。
周姐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小陈,你那边怎么样?HR今天在问你的考勤。”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我开始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三天早上来了。运维组的人给高铭办公室换网线,需要有人把一份材料送到他办公室签字。这种杂活以前都是我干——虽然我被调走了,但走廊尽头离高铭办公室近,行政的姑娘图省事,就叫了我。
我拿着那份材料,经过后台机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机房的门开着。运维的人都在高铭办公室那边忙活,机房里没人。
我看了看走廊两端。没人。
我走进去,把手放在了服务器机柜的金属把手上。
“嗡——”
这一次的回响比上次强烈得多。像有人把一个老式收音机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杂音、电流声、断断续续的人声混在一起,刺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咬着牙没松手。
声音渐渐清晰了。
“……操作终端……B-07……位置……制作人办公室……高铭工位……”
“……时间戳……10月16日08:47……10月17日09:12……10月18日08:33……”
“……操作人工号……系统覆盖……0974……实际登录账号……gaoming_admin……”
我猛地松开手。
耳鸣了足足两分钟。我扶着机柜站着,眼前发黑,一股强烈的暴躁感从胸口涌上来——我想摔东西,想骂人,想砸了这台破服务器。这就是这个金手指的代价:用得越多,越容易失控。
我深吸了几口气,等那股暴躁退下去。
然后我把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终端编号B-07。在高铭办公室。 实际登录账号是gaoming_admin。 时间戳跟我操作记录里的完全吻合。
是高铭本人。不是孙鹏,不是小周,是制作人高铭自己,用他自己的办公室终端,披着我的工号,一条一条删掉了那些差评。
我掏出手机,把这些字打在加密笔记里。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备份002正式启动。里面存了三样东西:我的工号操作记录截图、终端编号B-07、实际登录账号gaoming_admin。
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谁、在什么地方、用什么账号、披着谁的皮、删了什么。
我把材料送到高铭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摆了摆手让我把材料放在桌上。我放下材料,转身出门。
出门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办公桌。
桌子下面,靠着墙,有一台主机。主机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B-07。
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回到走廊尽头的小隔间,我刚坐下,HR的邮件就弹了出来。
标题很刺眼:《关于解除试用期劳动合同的通知》。
内容大意:经综合评估,您在试用期内的表现不符合岗位要求,公司决定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办理离职手续。补偿:半个月工资。
我读完,听见脑子里飘过来一个声音——不是我的,是HR小张的。她在隔壁办公室打电话,声音穿过墙壁,被我的金手指捕捉到了碎片:
“……高总打过招呼……那个0974……三天内让他走……别留把柄……”
我笑了一下。
半个月工资。三千块。买我七个月的青春、买我每天被几百个玩家骂的那些夜晚、买我手里所有的证据。高铭大概觉得这个价已经很给面子了——毕竟一个外包客服,在他眼里跟一次性筷子没什么区别,用完就扔,还想怎样?
三天。高铭给了我三天时间。他以为三天足够把我扫地出门,让所有证据跟着我一起变成”前外包员工的个人行为”。等我走了,他再发一封公告,说”经调查,0974号员工存在恶意操作行为,已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一切就回到了原点。玩家骂两天就忘了,新的活动一开,大家又开开心心地充钱。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也足够我把整个后台翻个底朝天。
我打开电脑,开始列清单。
备份001:补偿方案四次修改截图、OA原始日志、孙鹏甩锅记录。 备份002:终端编号B-07、gaoming_admin账号、我的工号被冒用的操作记录。 还差什么?
补偿款拨付台账。规划图版本记录。删差评的完整操作日志。
这些东西,都在后台的核心数据库里。我现在的权限不够。但——三天后我的账号就注销了。这三天,是我最后的窗口期。
我给林栗发了条加密消息:“三天内,我给你一份完整的。准备好。”
发完消息,我开始收拾工位。
收拾到一半,门被推开了。周姐探进来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挤进来,反手带上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
“这是孙鹏走之前让我藏起来的。”她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万一出事,给你。他说他欠你的。”
我握着那个U盘,愣了一下。
孙鹏?那个处处给我穿小鞋、想把锅扣在我头上的孙鹏?
“他没说别的?”我问。
周姐摇了摇头:“他就说了一句——‘高铭那个人,喂不饱的。’”
她走了之后,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第一句话,是高铭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跟人聊天:
“0974那个工号,三年前就有人用过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6 离职前,我把后台翻了一遍
那个音频文件只有四十七秒。
高铭的声音从头到尾只有那一句。后面是孙鹏的笑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录音就断了。
三年前。0974这个工号,三年前就有人用过。
我来这家公司才七个月。三年前我还在另一个城市,干着另一份跟游戏完全不沾边的工作。
这个信息比我想象的重要。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只有三天。
第一天,我什么都没干。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安安静静地处理玩家反馈,偶尔跟行政的姑娘聊两句天气,表现得像一个即将被开掉、已经认命的外包员工。
我在等。等高铭放松警惕。
第二天晚上,我等到了。
运维组的人下班很早——他们第二天要去机房做季度维护,提前走了。客服部的人六点半基本走光。行政锁了大门,但后台机房的门从来不锁,因为里面有UPS,需要通风。
我等到七点半,确认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机房。
我没有用自己的工号登录——我的权限不够。但我之前帮运维搬服务器的时候,记住了他们的超级管理员账号密码。那是一个通用密码,全公司运维都用同一个,写在机房白板上,没人觉得一个外包客服会记下来。
我输了账号密码。后台数据库的大门,在我面前打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批量导出数据。
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冷得像个冰窖。我穿着单衣,后背却全是汗。每导出一个文件,我就抬头看一眼门口——虽然我知道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但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偷偷翻家里的抽屉,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
补偿款拨付台账——从游戏公测到现在,每一笔补偿款的发放记录、申请流程、审批人。我导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很多笔款项的金额,跟玩家实际收到的对不上。中间差的那些钱,去了哪里,台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有的款项打给了一个叫”创意服务费”的科目,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外地的小公司。我把这些公司名一一抄下来——这是林栗的专业领域,她能查到这些公司跟高铭有没有关系。
规划图版本记录——《神域》从1.0到3.2的每一次版本规划,包括那些被砍掉的功能、被替换掉的活动、被调低的补偿标准。每一次修改,都有审批人签字。
删差评操作日志——完整的,从游戏运营第一天到现在,所有删除操作的记录。谁删的、什么时候删的、删了什么、为什么删。
我把所有数据分批导出,存进U盘,然后压缩、加密、改文件名。文件名我没有用任何跟”证据”“日志”相关的词,改成了”工作照片2024”“节假日通讯录”“客户资料备份”这种谁看了都不会点开的名字。
导出完最后一批数据,我退出管理员账号,清除登录痕迹,关了机房的灯。
回到小隔间,我刚坐下来,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孙鹏。
他不知道怎么进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喝得红扑扑的,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他看见我,直接冲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我桌上。
“陈末!”他吼道,“你他妈阴我!”
客服部虽然没人了,但走廊里有监控,保安就在旁边。他这一嗓子,半层楼都能听见。
“孙鹏,你喝醉了。”我平静地说。
“我没醉!”他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你!是你删的差评!是你把锅扣在我头上!你一个外包的垃圾,你以为你升了职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
我打开了那个U盘里的音频文件。
不是高铭那段。是我在机房里”听”到的——不对,我没法把金手指的声音录下来。但我有另一样东西:后台日志系统里,孙鹏自己的工号操作记录。我刚才导出来的。
我点开一段录音。那是质控组电话会议的录音——公司规定所有客服电话都要录音,我有权限调取。
录音里,孙鹏的声音清清楚楚:“……昨晚那两百多条差评,我删的……高总让删的……你别管……”
孙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保安上前一步,架住了他的胳膊。他还在挣扎,但嘴已经闭上了。他知道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质控组主管亲自下令删差评,这不是”外包客服背锅”的故事,这是公司违规操作的实锤。
保安把他架走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关掉录音,靠在椅子上。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我在公司附近租的一个单间。我打开电脑,登录玩家论坛。
林栗发起了一个活动,叫”晒差评”。帖子写得很简单:“如果你觉得《神域》的补偿不合理、如果你被删过差评、如果你充了钱却没得到应有的服务,把你的经历截图发在这个帖子里。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只是要一个说法。”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了。玩家们晒着自己的截图:充值记录、补偿前后的对比、被删的工单截图。每一条都很真实,每一条都带着愤怒。
我切到后台。
后台有一个数据面板,是我之前帮运维搬服务器时看到的——一个只有高铭和几个核心人员能看到的隐藏面板。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
《神域》现实覆盖率:5.2%
三天前,这个数字是3.1%。
我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哪里不对。
玩家越愤怒,这个数字涨得越快。补偿方案刚改的时候,3%。论坛帖子炸了的那天,3.8%。现在”晒差评”活动搞起来了,玩家情绪到达顶峰——5.2%。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十分钟后,我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后台服务器在楼顶的机房里。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隐藏面板的远程访问地址——我之前记下了密码。
然后我把手伸向手机背面。
不是碰终端。但金手指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手机连着公司的VPN,VPN连着服务器。那种熟悉的”嗡”声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高铭的。不是孙鹏的。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平,很机械,像一个AI在念报表:
“……情绪收割进度……5.2%……继续……目标:10%……”
“……玩家负面情绪浓度……高于阈值……收割效率提升……”
“……继续触发矛盾……不要平息……愤怒就是燃料……”
我松开手,瘫坐在花坛上。
晚上的风有点凉。我满头是汗。
原来如此。
玩家越愤怒,游戏越强。官方删差评、压低补偿、激怒玩家——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让玩家愤怒。愤怒就是燃料。
而那天官方”被迫”回调补偿方案、玩家欢呼雀跃的时候——覆盖率从5%跳到了7%。
为什么?因为”解决问题”的那一刻,玩家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满足。而满足,也是一种情绪。一种更高级、更高效的收割。
差评被”解决”的那一刻,才是收割完成的那一刻。
我坐在花坛上,盯着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灯光,很久没动。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把覆盖率的变化数据、后台那个机械声音的内容、以及我推断出来的”情绪收割”逻辑,全部整理成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我没有公开发。
我发给了林栗。
十分钟后,她回了邮件。只有一句话:
“你发给我的东西,被人截了。明天有人去公司找你。”
7 补偿方案回调那天,覆盖率涨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我坐在那台旧电脑前面,表面上在处理玩家反馈,实际上在等。
等”来找我的人”。
上午十点,官方发布了补偿方案回调的正式公告。钻石从10个调回150个,外加一个限定头像框。论坛上一片欢腾——“官方终于良心发现了!”“林栗牛逼!”“0974也还行吧。”
我切到后台隐藏面板。
覆盖率:7.1%。
一夜之间,从5.2%跳到了7.1%。玩家越高兴,数字涨得越快。
我盯着那个数字,胃里一阵发凉。
中午,我跟林栗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她是个很干练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穿一身灰色西装,进门就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
“你给我的报告,我邮箱被黑了一次。”她开门见山,“邮件在我收到后十分钟就被远程删除了。我用恢复软件找回来的,但发件记录已经被清了。”
“你还敢来?”我说。
“我是律师。”她看着我,“我最怕的不是被黑,是没有证据。”
我把备份002的内容给她看:终端编号B-07、gaoming_admin账号、我的工号被冒用的完整操作记录。
她一条一条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终端B-07在高铭办公室。”她抬起头,“也就是说,删差评的人是高铭本人。他披着你的工号,删了一千多条差评,然后准备把锅扣在你头上。”
“对。”
“那覆盖率是怎么回事?你说的那个’情绪收割’——”
我把我听到的那个机械声音、以及覆盖率跟玩家情绪之间的对应关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动。
“你是说,”她慢慢说,“玩家越愤怒,这个游戏就越强?官方故意压低补偿、故意激怒玩家,是为了——喂饱这个游戏?”
“不是’这个游戏’。”我纠正她,“是游戏背后的某个东西。我听到的那个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它说的是’情绪收割进度’。而且它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不要平息,愤怒就是燃料’。”
林栗推了推眼镜:“你有证据吗?除了你’听到’的那个声音。”
我看着她。我没法证明我”听到”了什么。金手指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病。一个外包客服声称自己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能看见人头顶上飘的标签——这故事说出去, HR第一个建议我去看医生。
“覆盖率的数据就是证据。”我说,“你自己看——补偿方案最差的时候,覆盖率3%。玩家最愤怒的时候,5%。官方回调补偿、玩家最满意的时候,7%。不管是愤怒还是满足,只要玩家投入了强烈情绪,覆盖率就涨。而且涨速跟情绪强度是正相关的。”
林栗在电脑上拉了一个表格,把时间点和覆盖率一一对应。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很快,律师的本能——先把事实钉死,再谈推断。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数据对得上。”她说,“而且不只是对得上——涨幅跟情绪强度几乎是线性关系。”
她合上电脑。
“我需要更多时间。”她说,“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大。如果只是补偿纠纷,我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如果牵扯到——”她顿了一下,“某种超出常规的东西,我需要先搞清楚我们在面对什么。”
我们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牵着孩子走路,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没有人知道,头顶那层看不见的”覆盖率”数字,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们在这儿拼命留证据、拼命对抗,但街上这些人——他们不是玩家,他们只是路过。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喜怒哀乐,是不是也在被收割?覆盖率从3%涨到7%,这4%里面,有多少是玩家的愤怒,又有多少是普通人被堵车、被老板骂、被房价压得喘不过气时产生的负面情绪?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走在回公司的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
我没有回头。但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街边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映出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跟我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我抬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个人的倒影。
他头顶上方,飘着一个灰色标签:
封口预期
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公司,我直奔走廊尽头的小隔间。关上门,我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个加密U盘——备份001存在里面。
我插进电脑。
U盘读取失败。
我拔出来,重新插。还是失败。
我换了一个USB口。这次U盘读出来了,但里面是空的。
不对。备份001有三个文件,加起来将近200MB。现在U盘里什么都没有。
我点开U盘的”已删除文件恢复”——这是我之前装的一个小工具。恢复出来一个文本文件。
文件里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只有你在留证据?”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麻。
他们找到我的U盘了。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清空了备份001,留了这句话给我。
这是警告。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但三秒钟后,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备份001早就不止一个U盘了。加密硬盘一份,云端网盘一份,林栗邮箱里一份,我自己的私人邮箱里还有一份镜像。
他们删的,只是我故意放在U盘里的那个副本。
我打开加密笔记,给林栗发了条消息:
“他们动手了。准备好。明天,把所有东西发出去。”
8 找我的人,工牌上没有照片
第二天上午九点,那个人来了。
我正坐在小隔间里假装处理工单,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三十多岁,表情很淡。
他胸前挂着一张工牌。
我看了一眼那张工牌,觉得哪里不对。然后我反应过来——工牌上没有照片。
不是照片掉了。是那张工牌的照片位置,是一片空白。像从来没有打印过照片一样。
“陈末?”他说,“我是总部HR的,姓李。我们谈谈。”
他的语气很客气,像在谈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他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写着:《保密协议及离职补偿协议》。
“高总应该跟你提过你的情况。”李先生说,“公司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他把协议推过来。
“第一,转正。你的外包身份即日起转为正式员工,薪资翻倍。第二,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对近期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补偿方案、差评删除、论坛帖子——保持沉默。第三,公司给你一笔补偿,税后二十万。”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是很优厚的条件。你应该清楚。多少外包兄弟干了三五年都等不到一个转正名额,你七个月就拿到了。公司是诚意的。”
他说”诚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如果不是我能看见他头顶那个黑色标签,我大概真的会被感动。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条款写得很专业——一旦签署,我就不能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公司内部管理信息”,包括但不限于”运营数据、财务信息、员工操作记录”。违约赔偿五百万。落款是公司公章,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空着——大概还没来得及填,或者永远不会填。
我抬头看他。
他头顶上方,飘着一个标签。不是灰色的,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高铭那种紫色的。是一种很深的黑色,像一块墨渍。
上面写着四个字:
先签,再清。
我心里一凛。
“先签,再清”——先让我签字,然后清理我。签了字,我就成了”自愿保密”的人,以后再说话就是违约。而”清”——清理什么?清理我这个知道太多的人?还是清理我手里剩下的证据?
我面不改色,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李哥,”我说,“这个补偿……能不能再高点?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讨价还价。他笑了笑:“你开个价。”
“三十万。”我说,“我就签。”
他沉吟了两秒:“可以。我回去申请。但今天你得先把字签了,我回去走流程。”
“行。”
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我的名字:陈末。
他收起协议,站起来,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他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末,”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我血液都凉了半拍的话:
“你以为只有你在留证据?”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回想刚才那个男人——他说话的方式、他握手的力度、他提到”三十万”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他不像HR。HR谈赔偿的时候会算”N+1”,会说”这是公司的规定”,会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谈钱的时候像在谈一笔生意,他威胁我的时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头顶那个黑色标签——“先签,再清”——那个颜色,我在高铭头顶见过一次,但没有这么深。
高铭是制作人。他上面还有人。
那个没有照片的工牌,不是公司发的。是资本方的人。
然后我掏出手机,把刚才签的那份协议——我在签字之前,已经用手机偷拍了每一页——打开,发给了林栗。文件名:备份003。
协议本身就是证据。它证明了:有人想用二十万、三十万买我的沉默。这不是”正常离职补偿”,这是封口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打开玩家论坛的隐藏帖功能——那是林栗教我的,只有公会核心成员能看到——把备份001的镜像、备份002的终端编号、备份003的保密协议照片,全部传了上去。物理删除只能删一个副本,但这些东西同时存在于:论坛隐藏帖、林栗的加密邮箱、我的云端网盘、我的私人邮箱、以及——我早上刚发到自己备用手机里的一份。
五份。散落在五个地方。
他们删得掉U盘,删得掉我的电脑,删不掉这五个地方。
第二件:给林栗发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全部发出去。不管发生什么。”
第三件: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等。
下午三点,周姐被HR叫走了。
她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她六年的办公用品: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一沓便签纸。
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周姐——”
她摇了摇头,没让我说话。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我桌上。
工号:0961。
她转身走了。
我拿起那张工牌,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0974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握着那张工牌,坐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又暗下来了。
9 你删一份,我有一百份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林栗动手了。
我坐在小隔间里,电脑屏幕开着七个网页窗口,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手心全是汗。我知道这一步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七份证据里有任何一份被提前截获、任何一个备份点被提前清空,今天这步棋就是死棋。
但林栗是律师。她做事情不会留这种破绽。
她没有只发一个帖子。她把所有证据拆成了七份,同时发在了七个不同的平台:玩家论坛、微博、知乎、B站、小红书、贴吧、以及一个专门收集游戏行业黑幕的匿名爆料网站。
每一份都不完整——单独看任何一份,都只是”一个客服怀疑公司删差评”的小作文。但七份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 补偿方案从300钻被砍到10钻的四次修改记录;
• 终端编号B-07、实际登录账号gaoming_admin、披着0974工号删除一千二百多条差评的操作日志;
• 高铭派人送来的三十万封口费保密协议;
• 覆盖率数据与玩家情绪变化的对应表格;
• 周姐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0974不是第一个”。
十点十五分,玩家论坛的帖子被管理员删了。
十点十七分,微博上的相关话题被限流了。
十点二十分,知乎的回答被折叠了。
但已经晚了。
林栗是律师。她选在十点整同时发七份,就是算准了官方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全部删干净。而互联网的记忆——一旦被截图、被转发、被存到本地硬盘上,就再也删不掉了。
十点半,#神域补偿方案缩水#的话题冲上了微博热搜。
十一点,#客服0974#的话题登上了知乎热榜第一。
十一点半,林栗以”铁誓公会法律顾问”的身份,发布了一份正式声明:要求《神域》运营方公开补偿款拨付台账、公开差评删除操作日志、公开说明终端编号B-07的使用人身份。声明末尾附了她的律师执业证编号。
官方的反应很快。
中午十二点,高铭亲自出面,发了一封全员公开信。
公开信写得很漂亮:“近期公司发现个别员工存在违规操作行为,包括私自修改补偿方案、恶意删除玩家工单等。公司对此高度重视,已将相关人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相关人员”——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孙鹏已经被开除了,现在是一个没有职位的前员工。而我,一个三天后就要被开掉的外包客服。
两个死人。两个背锅侠。
我坐在小隔间里,看着那封公开信,笑了。
然后我给林栗发了一条消息:“放备份002。”
下午两点,林栗开了一场直播。
直播标题很简单:《终端编号B-07,是谁的电脑?》
她在直播里展示了两张图。第一张是后台日志的截图,显示所有删除差评的操作都来自终端B-07,时间戳精确到秒。第二张是一张照片——有人潜入高铭办公室拍的,他的办公桌下面,主机上贴着标签:B-07。照片拍得很稳,连主机旁边那盆绿萝都清晰可见。
直播在线人数瞬间破了十万。
弹幕炸了:
“B-07在高铭办公室???” “所以删差评的是制作人本人?” “他披着客服的工号删差评,然后把锅扣在客服头上?” “这已经不是游戏公司了,这是犯罪团伙吧?” “孙鹏是顶包的?真正删差评的是高铭?” “我充了八万……我现在就想退款。”
林栗没有带节奏。她只是把证据一张一张贴出来,然后念了一段《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关于虚假宣传和欺诈交易的条款。她的声音很平,很专业,比任何煽动都有力量。
高铭的公开信,在两个小时内变成了一个笑话。
玩家们开始自发地做对比图:左边是高铭公开信里写的”个别员工违规操作”,右边是林栗直播里贴出来的终端B-07照片。有人做了一张表情包——高铭的脸旁边配了一行字:“个别员工,在我办公室,用我的电脑,披着别人的工号。”
游戏行业的几个大号也开始转发。有人扒出《神域》的母公司去年刚拿了B轮融资,估值二十个亿。有人翻出高铭以前的采访,他在采访里说”我们把玩家当家人”。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家人?你把家人当韭菜。”
下午四点,我收到了一条系统私信。
不是玩家发的。是《神域》客服后台的系统消息——发件人ID显示为:0974。
我的工号。
我盯着那个ID,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发过这条私信。我甚至没有权限用系统ID发消息。
我点开。
内容只有一行字:
“备份已收到。游戏覆盖率,现在归你管。”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覆盖率归我管?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管”过覆盖率?
我猛地切到后台隐藏面板。
覆盖率:9.3%。
昨天还是7.1%。一夜之间涨了两个多点。
然后后台又弹出一条私信。
发件人ID不是0974。
是一串我从来没见过的、长得离谱的字符。系统提示告诉我,这个ID的等级是——零号玩家。
我点开那条私信之前,手在抖。
窗外,城市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不是灰,不是蓝,是一种像显示器坏了一样的、微微发紫的颜色。
我点开了那条私信。
10 全服差评,永不删除
我没有点开那条私信。
不是不想。是我手刚碰到鼠标,办公室的灯突然灭了。
整个楼层的灯,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暗红色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个手术室。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客服部大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的天,那种微微发紫的颜色,越来越浓。像有一层透明的紫色薄膜,从天边漫过来,罩在整个城市上面。
街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尖叫。有人站在马路中间,抬头看着天,一动不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新闻。热搜第一:
【多地出现紫色异象,气象部门正在调查】
我切回后台。
覆盖率:12.7%。
我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我没有当英雄的打算。我从来都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外包客服,七个月来每天被玩家骂,连转正名额都争不到。我没有在发布会上痛斥资本,没有在镜头前慷慨陈词,没有写什么万字长文振臂一呼。
我只是做了一件事。
我把所有备份——备份001、备份002、备份003、覆盖率数据、林栗的直播录像、高铭的公开信、终端B-07的照片、补偿款台账里那些流向不明的”创意服务费”——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文档。
文档标题:《全服差评溯源报告》。
我把这份报告挂在了玩家论坛的置顶帖里。不是一个附件,是七个平台、二十三个备份点同时镜像的在线文档。任何人都可以看,任何人都可以转发,任何人都可以下载。我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这份文档会一直挂着。直到每一条被删掉的差评,都被看见。”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
后面的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关掉电脑之后,在小隔间里坐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又一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那种紫色的光还在,但已经淡了一些。街上的人慢慢恢复了正常——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打电话,有人继续赶路。好像刚才那层紫色的雾,只是所有人一起做的一个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因为后台那个覆盖率数字,停在了12.7%,再也没有降下去。
三天后,新闻报道:游戏《神域》运营方负责人高某某因涉嫌职务侵占、违规操作等问题,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前质控组主管孙某某因共同涉案,被一并采取强制措施。客服部整体重组。
资本方切割得很快。那个没有工牌照片的李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过。公司官网的团队介绍页上,高铭的照片被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制作人,名字我没听过。
我没有转正。
但林栗找到了我。她成立了一个”玩家规则监督小组”,邀请我做顾问——不是客服,不是员工,是站在玩家一边的、独立的监督者。工资不高,但够活。
我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重新回到了那栋楼。不是作为0974号外包客服,而是作为玩家代表,坐在会议室里,跟新的运营团队谈补偿方案。
散会的时候,新来的客服小姑娘追出来,喊住我。
“陈哥!”
我回头。
她二十出头,工牌是新的,照片还没贴正。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陈哥,我刚来一周……玩家天天在工单里骂我们,我有时候真的挺生气的。你……你不生气吗?”
我看着她。
她头顶上方,飘着一个浅蓝色的标签。那个颜色我从来没见过,很干净,像晴天的天空。
上面写着:好像有点牛。
我笑了。
“骂得对。”我说,“而且——我听得见。”
她没听懂,歪了歪头。
我没解释。我转身走了。
回到我的新工位——不在走廊尽头了,在玩家监督小组自己的办公室里,窗户对着街,阳光很好。
我打开电脑。后台弹出一条新私信。
发件人ID:零号玩家。
我盯着那五个字,三秒钟。然后我点了开来。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你备份的每一条差评,都是我放出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打开了备份001。那个最早的、我存的第一份证据——#7741号根源事件,那份被改了四次的补偿方案草稿。
我翻到文件的属性页。
创建时间:三年前。 创建人ID:0974。
我盯着那两行字。
三年前。我还没入职。我还在另一个城市,干着另一份工作。我连《神域》这款游戏的名字都没听过。
但0974这个工号,已经在了。
那个#7741号根源事件,那份被改了四次的补偿方案草稿——不是我发现的。是有人,在三年前,用我的工号,创建了它。
然后等了三年。等我入职。等我值班。等我被孙鹏甩锅。等我打开那个隐藏路径。等我”看见”它。
我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窗外,那种紫色的光已经散了。城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台又弹出一行字。不是私信,是系统提示。发件人ID还是0974。
那行字是:
“欢迎回来,0974。”
我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工牌还挂在我脖子上。上面的照片是我,名字是我,工号是0974。
但我突然不确定——
这个0974,到底是我?
还是三年前那个,先一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