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讨厌医院,我刚好是个医生。
所以我和他还是走到了捉奸分手这一步。
一年后再见他,他挑衅地看着我,故意深吻怀里的女人。
“分开这么久又来找砚哥,就知道知微姐还对他念念不忘,年纪大了不好找了吧哈哈。”
我以为我深爱他,原来我只是迷恋这种别人伸出手求救而只有我能抓住他的感觉。
我递上我的订婚请柬,顺便把初见救他时落下的手串还给他。
他愣愣地看着手串,却又一把打掉我手中的请柬。
“想挟恩图报求复合的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1.
可他好像还没明白我是什么人。
请柬落在宋砚鞋边,他没有挪脚。
我弯腰捡起来,纸角沾了一点水,收件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我看中的,不过是他这张脸,和这种只有我能拉住他的感觉。
「我知道。所以今天还给你了。」
我把装手串的小袋往他那边推。他看着我,似乎还在等下一句话,等我像从前那样问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他手里的酒杯放下又拿起。
「你以前不说,现在才拿出来,不过是想求复合,我不会同意的。」
他身旁的方芮笑了一声,说姐姐真能藏,三年恋爱一句不提,分手一年才拿出来,若没点别的想法,谁信呢。
「你来不来都可以,回头让予宁告诉我一声,我好留位置。」
赵驰原本还笑着,说了一半的玩笑停下来,伸手拿走请柬。他看见里面印好的两个名字,又看了看我。
宋砚倒是没接,靠回沙发,手臂仍搭在方芮肩后。
「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哪一步?」
「许知微,你以前不会拿假结婚开玩笑。」
我看着他,竟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们相处三年,我提起结婚,他嫌我着急;分手以后,我真的要嫁别人,他却觉得这件事是我求复合的手段。
方芮拿起请柬,扫过日子,问这未婚夫是不是比宋砚还忙,怎么连还东西都不陪我来。我告诉她他今天有工作,不能因为我见个前任,就把两个人的事都停下。宋砚的手指在杯沿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像终于听见一句不熟悉的话。
这时予宁到了。她先看见我,笑着问等很久没有,再看见桌上的请柬和宋砚的脸色,笑便收了些。我把另一个信封给她,是给她的那张,名字没有水迹,字也端正。
「到时候早点来,我给你留了旁边的位置。」
她说好,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说吃过一点,待会儿再找地方吃。她看看哥哥,又看我,似乎想把这顿尴尬的饭圆下去,宋砚却先开口,让我坐一会儿。
「东西给完了,你急什么?」
从前他这样说,我总会坐下。我有时还会松一口气,以为他愿意留我,便是舍不得。那一晚他与别人接吻之后,也是这副语气,叫我先别闹,再叫我先回去。
我拿起包,站稳以后才答他。
「我未婚夫还等我吃饭。」
赵驰打圆场,说大家多少年的朋友,订婚就订婚,何必弄得像结仇。
我走到门边时,宋砚忽然叫我,问手串怎么一直没重穿。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把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断线缠在手上,原本放在他肩旁的方芮也坐直了。
「捡回来就收着,没动过。」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我却已经推开门。外面予宁追出来,替我按住电梯,低声问,她哥是不是又说难听话了。我点头,她脸上有点难堪,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大概以为我找他,是想再谈一谈。
「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你。」
「予宁,十九号你是来参加我的订婚,还是来替他劝我?」
她怔住,手慢慢从电梯门上松开。我知道自己这句话硬了些,可我还是想她明白,我和宋砚,不可能回去了。
电梯合上前,她说,我来参加你的订婚。
我这才朝她笑了一下,说好。
2.
四年前救宋砚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那天我休假,路过东桥,看见路旁停着一辆撞坏的车。有人围在旁边打电话,宋砚被扶到安全的地方,脸上有血,意识时清时乱。我走过去说明职业,留在他身旁,和在场的人一起等救援。
他一直想抓住什么,碰到我的手便不肯放,反复说救我救我。我告诉他会有人来接手,让他看着我,先听我说话。救援人员赶到后,我退到一旁,才发现脚边散着几颗木珠,断线的一端还系在他腕上。
那晚我帮忙收起手串,后来留过认领方式,没有等到回复。过了几个星期,这件事便被我装进一个小盒子,和其他杂物一同搁在抽屉里。
再见宋砚,是三个月后予宁的生日,我进包厢时,他正低头替她点蜡烛,抬起脸笑,眉尾还留着一点浅浅的伤。
我认出了他。
他却很自然地问,许医生,坐这里行不行。他把靠门、进出方便的位置留给我,说予宁讲过我可能临时有事,不用为了中途离开觉得扫兴。那晚我手机响过两次,他都先替我把音乐调小。
后来是他先来找我的。有时请我帮予宁挑礼物,有时只是发张路边小店的照片,问这家好不好吃。
等我终于说,你有话可以直说,他倒笑了,问追得这么含蓄,我还没看出来?
他是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人。会说话,也肯听,和一群人待在一起时热闹,单独相处又不会逼人接话。
我上夜班后不想讲话,他便把车里的音乐关掉,带我去一家早上才开门的面馆,替我挡住来来往往的人,让我在里面靠着墙坐。
第一次约会,他等了我四十多分钟。我出来时先道歉,他却把手里的纸袋塞过来,说先吃,别把整段回家的时间都花在跟他赔不是上。我那时真的很高兴。
有一次我情绪不好,吃饭时也没胃口。他没追问,坐在那里,听我讲自己为什么有时也会觉得无力。说着便忍不住吻到一处。
临走时他替我把扣子扣好,说下次他早一点来。
所以后来有些东西变了,我总愿意把它理解成他累,或者最近不顺。我认为茫茫人海中我救了他,还再次遇到他,还互相喜欢在一起,这就是定死了的缘分,就算有波折,也不会有改变。
我们正式在一起后,他第一次告诉我,自己讨厌医院。母亲生前住过很久,他每次走进去,都会想起最后那一段日子。
他说得很平静,讲到一半却停住,伸手握住我,问会不会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很没用。
我摇头,说害怕没什么丢人的。他便把脸埋到我肩上,过了很久才笑着抬起来,说这些话没同别人讲过,让我替他保密。
我于是很认真地替他保密。别人说他胆大,什么都不怕,我便想起只有我知道的那个晚上;他在朋友面前再风光,夜里也会找我,说今天心里烦,想听我说句话。
我慢慢把这种特殊看得很重,重到后来每当自己有一点不快乐,都舍不得承认。
手串本来想在那时还。可我捧着盒子走到门口,听见他对朋友说,最烦有人一付出就记在账上,恨不得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却把盒子又收了回去,想着等以后挑个轻松的时候,告诉他当年也只是一件偶然的事。
这一等就拖了很久。开始是怕他误会我别有所图,后来是怕他觉得,我连相识都早有安排。等到我们真正有了争执,我更不愿拿它出来,好像说了,就能为自己多讨一分道理。
宋砚一直不知道。那三年他握住我的手时,也从没问过,为什么我会那么快听懂他一句别走。
3.
只是变心来得太快。
起初他仍会来,只是坐在车里打游戏,我出来得迟了,他会把手机一扣,问忙完没有,接着便说一顿饭又白订了。我道歉,他不接,直到路上我讲个小笑话,或主动伸手去牵他,他才缓下来,说真不希望我继续当医生。
有一次本来约好看电影,我提前说可能赶不上开场,问要不要换一天。他答应得很快,说没关系,你上班要紧。
等我忙完,他却已经在朋友聚会里喝了酒,接起电话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笑,许医生终于想起还有个男朋友了。
我听见有人说,谈什么不好谈个医生啊,约会还得挂号哈哈哈。
宋砚没有反驳,还问我是不是打算给他也排到下星期。我站在更衣室里,刚换下工作服,本来想问他吃过饭没有,后来只说了一句,我早就问过你要不要改时间。
「我说要紧,你就真觉得我不重要,是吧?」
「我没这么想。」
「行,那现在来。」
我去了。他看见我时仍会笑,把身边的位置空出来,让我尝他特意留的那道菜。只要他肯这样,我便有些舍不得继续追究,怕好不容易重新亲近,再被我讲道理讲坏了。
我生日那天,他说好了来接我吃饭。那天我没有排班,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到了傍晚,他打来电话,说一个客户临时约见,晚饭恐怕不能陪我吃了。我说好,叮嘱他别空着肚子喝酒。他语气却忽然冷下来,我愣了一下,说只是提醒你吃饭。
「你跟谁讲话都这个样子,知道吗?我不是你的病人。」
我把电话挂了,自己吃了蛋糕。蜡烛点上以后,我许的愿很小,希望我们可以不再有争执。
我吹灭蜡烛,他从门外进来,带着一束花,手里拎着礼物,说忙到现在,又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怕我睡了不肯开门。
我站在门边,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乱了。
他抱我,亲我的眼睛,问生日怎么还哭了,让别人看见,还以为他多会欺负人。我说你刚才太凶了,他便应,嗯,是我不好,今天太烦了,别跟我计较。
「不是今天。我不喜欢你在人前说我像管你的。」
「好,以后不说。」
「还有,我今天一直在等你。迟了可以提前告诉我,不用等我问。」
他答应着,又低头吻我,花还夹在我们中间。我被他抱得很紧,闻得到他身上的酒气,也看见礼物袋上自己喜欢的牌子。我知道他不是完全没想起我,便替他把剩下的一半歉意也补齐了。
第二天赵驰发来聚会照片。昨晚所谓临时见客户,前半段或许是真的,后半段却换了唱歌,宋砚坐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拿着花,有人给他配了一句,赶在十二点前回去哄许医生,宋总时间管理不错。
我没有发脾气,只把照片给他看,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先说临时去的,又说只坐一会儿,最后把我拉进怀里,说大晚上的本来想让我高兴,怎么又审问他。
「我等了你一晚上。」
「花也送了,礼物也买了,最后不是回来陪你了吗?」
他说得有一点委屈,好像自己已经做够了,我却还在一项一项挑错。
我坐在他旁边,过了很久才说,如果是你等我,我说工作忙,转头又去和朋友玩,你会高兴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是不是非得算这么清。
我当时没有答上来。我那时候要的,只是别叫我一直等。就这样小的一件事,他听了那么多次,还是觉得抱一抱,事情就该过去了。
4.
有个周六,我答应陪朋友过生日,刚走进餐厅,他电话便来了,说今天有些不舒服,心里发慌。我立刻停住,问身边有没有人,他说有朋友,但不想让他们看出来,又低声问我,能不能来一趟。
我走到走廊,问他严不严重,什么情况,若需要就去就医,不必一个人扛。他安静听完,声音慢慢冷了,说知道了,许医生今天忙,不该打扰。我有些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才进门,还没吃饭,等我先跟朋友说一声。
「不用。就当我没打过。」
电话断了以后,我捏着礼物站了好一会儿。朋友出来找我,看见我脸色,便知道又是这个我当养儿子似的男朋友。
我点头,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一定得过去?
我答不出来。
我们一起回到桌边,蜡烛还没点。旁人聊着天,我却隔几分钟便看一眼手机,宋砚不回消息,我便想他是不是更难受,想万一真的出了事,我会不会恨自己刚才没有去。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全是爱,可那时还说不清另外一部分是什么。
半小时后,他发来一句,算了,我自己待会儿就好。
这句话把我叫走了。我拿起包,朋友没再拦,替我把那份还没拆的礼物放在身后,说带回来再拆,你好歹回来吃块蛋糕。我答应了,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叫我的名字,回头看,她只说了一句,你也别老把自己当值班。
我到了宋砚楼下,还在替他想怎么找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坐一会儿。他不愿进医院,我也不能靠一句放心替他判断,打算当面先劝一劝。电梯里碰见刚从他家出来的人,认得我,笑着问来这么快,是不是宋砚一个电话就有用。
我当时太惦记那句不舒服,竟没细想这种笑意味着什么。钥匙插进门时,屋里有人放歌,我轻轻推开门,先叫了声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然后,一个女声从里面传来,带着笑,问砚哥,你到底怕她,还是怕没人管你呀。
我推开了门。
5.
宋砚坐在沙发上,方芮侧着身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还停在她颈后,看见我时,先皱了下眉,像我这时进来,打断了什么不该打断的事。
那是我头一次见方芮。她转头看我,没起身,只把手里的杯子搁下,问,许医生吗?语气很熟,仿佛早已听过我,也知道我会怎么走进这道门。
我站在门边,手里拎着路上替他买的东西。他前几天说想吃,店又恰好在朋友餐厅附近,我出来时绕过去取了一份,想着他若没吃晚饭,还能垫一口。袋子提得有些勒手,我换了一下手,才听见自己问他,不是不舒服吗。
「刚才有点。现在好多了。」
「那她是谁?」
方芮要接话,他拍了拍她,示意她先别说,又朝我抬了一下下巴,让我把东西放下。我没有动,他便问,非得站在门口说话?我朋友还在,过来坐。
我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很想笑。
我从餐厅赶出来,怕自己到得迟了,怕他一个人难受,电梯停一下都想催。可他正抱着别人,让我过来坐,好像我只是不巧来早了的一位客人。
「哪个女性朋友坐得离别人的男朋友这么近?」
宋砚脸上支撑不住,方芮慢慢站起来,往一边走了半步,又被他握住手腕。
「别这样,知微。」
「哪样?」
「你误会了。当着别人面,给彼此留点脸。」
我望着他,你们都不要脸,我要什么。他不看我,只说今天本来就心烦,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讲。我走近一点,把那袋东西放到桌上,声音一直发抖,问他刚才为什么叫我来。
「我后来不是说不用了吗?」
「你说你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桌上的歌还放着,我拼命想把这一切同一个小时前的声音接起来,却怎么也接不上。那个人在电话里说,别生气,我只是想听听你说话,这个人现在却嫌我问得太多。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终于抬头,眼里带了点厌烦,问这重要吗。我是他女朋友,这不重要??
他看了一眼方芮,低声对她说,没关系的,我会劝知微,她一向听我的。
我没有走。他便站起来,把我带到门边,亲密地替我擦眼泪,动作轻得像我们还很好。他叫我别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明明知道他不吃这一套,越哭,大家越难收场。
「你现在松开她,跟我解释清楚。」
他回头看了看,手从我脸上放下来。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是可以选的。他就那样站着,眼里的催促越来越明显,等我像从前一样,自己把那个比较委屈的位置接过去。
「知微,你先走。明天我找你。」
我哭着说了很多话,问他从前的那些好是不是都不算,问哪一次他说害怕我没有来,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从他怀里变成需要先被赶走的人。他听了一会儿,最后只说,我太累了,总这样谁受得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手机就在枕边,亮过几次,都是他。他问到家没有,问明天几点下班,最后说今天先冷静,别胡思乱想。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句子,忽然觉得很冷。他甚至没问我能不能原谅,就已经在安排下一次见面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发了分手的消息。他很快回我,说只是一时误会,没必要拿分手激他,等我睡醒再聊。
我睡了一觉,醒来后请予宁陪着,去他那里取走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不在,予宁说要不要打电话让他回来,我摇头,把钥匙放在桌上。路过冰箱时,看见我先前替他留的便当还原封不动,他忙着在外面吃饭,连拿出来都没拿过。
我关上门,提着箱子下楼。到楼下时宋砚的电话来了,他问我至于吗,三年就这样算了?
我停在路边,可这一次没有回头。
「是你先不想要的。」
他说我在逼他。我把电话挂了,难过归难过,那把钥匙,我没有再去拿。
6.
这一年,宋砚也不是一次都没找过我。
分手最初那阵,他总挑我休息前后打电话,说有东西找不到,或者刚经过我们常去的店,问要不要给我带一份。我不接,他便发消息,语气由自然变成不耐烦,又变回哄人,说差不多了,给彼此个台阶。最后一通电话,他带着怒气说,我一定会后悔。
听予宁说,他与方芮仍在一起。
后来我遇到了周叙,我们在一起了,也很快决定订婚。
搬家整理旧箱时,那个装手串的盒子重新落出来,我才想起,还有一件拖了太久的事,应当说清楚。
我给他发的是一条很短的消息,问他哪天方便,归还一件以前遗落的东西。
他立马回,说恰好和朋友吃饭,让我直接来他在的餐厅。我临出门才把请柬也放进去,周叙看见了,问名字写好了没,又说去吧,晚饭要不要留。
我说留,我会回来。
请柬送完后第二天,宋砚托人送来一盒点心。是他从前常买给我的那家,盒盖下面压着一张纸,说昨天酒喝多了,话重了点,周日请我吃饭,只有我们两个。
我把东西给送来的人带回去,又回了一句,谢谢,不必。过了几分钟,电话便来了。他第一句问我,是不是身边有人,不方便收。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
「我想吃会自己买。」
他安静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温柔,问我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下夜班,他排队一小时,才买到最后一盒。
「知微,我也不是一直对你不好。」
「嗯,我知道。」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答,一时反而没话。我站在自家厨房,听见周叙在外面找螺丝刀,问我是不是放到上面那层了。我指了指柜子,宋砚便问,那是谁。
「我未婚夫。」
「你真打算一直用这个借口?」
我把火关小,告诉他不用再见面了。他没有接这句话,仍说有些事当面讲更清楚,尤其是救过他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明明有这么重要的事,却拖到现在才讲。我昨天那样说,也是正常人的想法,可以理解。」
我是早该归还,四年前我不知道会同他恋爱,恋爱时也从没有拿它要求过什么,如今把东西送回,已经是最后一步。
他像被刺了一下,问,真就这么恨他。我说不是,恨一个人也要花很多力气,自己如今并没有力气再恨。
挂断电话后,锅里的汤已经开了。周叙尝了一口,说盐是不是还没放,我拿起盐罐,才发现自己忘了。他便接过去,让我先坐,别站着发呆。
我凑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告诉他宋砚送了点心我没收,也提了见面的事。他没多说什么,顺手给我盛了半碗汤,又忙着找自己刚才搁下的杯子。
周叙听着,最后只问,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下楼以后,周叙问想去左边还是右边,我选了右边,那边有家花店,前几天买的已经谢了,我想再买一小束放在桌上。
7.
过了几日,宋砚来找予宁取东西,恰好我也在。我们约着挑她当天要穿的衣服,本来聊得很好,他一坐下,便翻出手机,把请柬上的时间和地址念了一遍,问我什么时候把这些事准备得这么周全。
我说双方父母已经见过,日子是一起定的,至于请柬,印出来也没费多少工夫。他听完,偏偏问,那个人知不知道我们的事。我点头,他又笑,说我以前明明最讨厌把私事讲给别人。
「我愿意说就说了,与你无关。」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意僵住。予宁在旁边起身,想给我们倒水,我拦住,说不用走,自己只是来同她约十九号怎么去,没有什么话非要私下说。
宋砚于是靠着椅背,直接问我,是不是还在为那天方芮说的话不高兴。他可以让她道歉,赵驰那边也会说,让我别再用订婚同他较劲。
他甚至已替我想好了收场,说请柬发出去也没什么,就当朋友聚会,没人会笑话我。
我听得很清楚,一个人若认定我每一句话都有别的意思,我将每个字都掰开塞他耳朵里,他也根本听不进去。
「宋砚,十九号你可以来。别的不用替我安排。」
「那我真去了?」
「当然,本来也邀请了你。」
予宁终于忍不住,问他非要听到什么答案才肯信。他倒没再同她争,起身前只对我说了一句,希望到时候我别太难堪。
我拿起自己的包,和予宁去了楼下。她走到电梯口问,要不要把那张请柬作废。我摇头,说请了便请了,来不来是他的事。
予宁看着我,犹豫许久,问我为什么还是要把东西给他。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说是顺手,当然有一点,说全然没有别的心情,却也不是真的。我确实曾经爱过,也确实走到了另外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
予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说知道了,十九号她陪着我。我笑,我有爸妈,有周叙,有你们。
那晚回去,我把来客名单补好,发给周叙。他看过以后便继续给父亲打电话,提醒老人别自己开车,要带的酒他已经买好了。
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袖子。他转过来,我说十九号可能还是会有点紧张,他问是怕宋砚,还是怕咱们订婚,我笑了说宋砚有什么好怕的。
他也笑了,说那巧了,自己也是。
8.
十九号那天,宋砚来得很早。
我在门口迎客,远远看见他停好车,手里拿着原来那张请柬。纸角被他压平了,仍能看见一点旧水迹,他没有带方芮,一个人走过来,先看我,又看我身后和父亲说话的周叙。
我告诉他位置在里面,予宁会带他过去。周叙正好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和他握手,说欢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自己。宋砚握了一下,没立刻松,目光停在他脸上,问两个人认识多久了。
周叙看了看我,说认识将近一年,正式交往八个月了。这些日子并不是我临时拿来凑的数字。宋砚盯着他,过了片刻才说,那时间还挺紧。
我接过周叙手里的外套,告诉他爸在找车钥匙,让他先去看看。宋砚便一直站着,像在等我把这个人打发走后,换一副表情同他说话。可我叫来予宁,让她带哥哥入席,自己转头去接下一拨客人。
仪式比我想的简单,却仍弄得手忙脚乱。周叙的父亲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临到开口又找不到纸,母亲笑着替他从口袋里抽出来。轮到我爸爸,他先叫了我一声,半天没有继续,我走过去,握住他的胳膊,让他不用讲太多,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点头,最后只说了一句,知微不容易,你们俩往后互相照顾。
周叙说好,声音也比平常紧。我看见他拿戒指时手有些抖,忍不住笑,他小声问是不是拿反了,我说没有,别再看了,戴上就行。
仪式结束后,有人笑着让我们再说点什么,我站了半天,鞋子磨得脚疼,也有点饿,便侧过头问周叙,能不能先让我吃两口,再去敬茶。
「可以。你先坐,我去说。」
他走过去同长辈说了几句,让后面的事稍等一等。我坐下以后,母亲递来一小碟点心,我吃了半块,周叙端着水回来,说他去拿车里那双平底鞋。我点头。
抬头时看见宋砚在望我。他坐得很直,手里的杯子空着,似乎连自己没有再添水也不知道。那串旧珠子被他重新穿好了,戴在腕上,正压着请柬的边。
他起身朝我走过来,我站起来,问是不是有事先走。他听见这句话,脸上很轻地空了一下,说不是,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
「你真的。」
后面几个字没有说出来。周叙去取鞋了,予宁坐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我看着宋砚,知道他终于相信了自己一直不肯听的答案。屋里的人在说笑,父母在同亲家交换联系方式,他站在这些声音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低下头,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见拇指用力搓过手串上那个浅浅的刻字。那两颗缺角的珠子,他也留着。
周叙回来时,宋砚已退开一步。他把鞋盒放在我身边,自己也坐下,低声说总算能吃饭了,我问他饿不饿,他说很饿,早上还以为自己吃不下。
9.
那天散席后,宋砚仍没有走。
我送父母上车,转身见他站在台阶旁。他走过来,先问能不能单独说几句。我看了看时间,告诉他周叙还在里面等,自己只能留一会儿。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算时间。」
「以前也没觉得有必要。」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还有刚才那场聚餐留下的热气,却忽然显出一点疲态。他说这几天一直以为这只是我求复合的手段,以为我同从前一样,话说重了,还是会留一个机会。
可刚才看着我伸手让周叙替我拿东西,看着我不必笑也能坐在人群中,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已很久没见过我这样。
我没有接。他便问我,是不是只要他早一点说结婚,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现在还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
他甚至朝我伸了一下手,像已经在心里越过刚刚那场仪式,把我重新放回熟悉的位置。
我退开,指了指手上的戒指,告诉他,我已经选好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了。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个结果?」
「是。但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那时候没想明白。」
「我现在想明白了。」
他望着我,眼睛慢慢红了。我忽然觉得,他从前太习惯在我眼里看见心疼,如今流露一点软弱,便仍会停下来等我。
宋砚问,周叙对我那么好么。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根本不需要问。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回去。」
他别开脸,抬手碰了一下眼睛,声音低下来,说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屋里有人出来喊我,周叙刚把一只落下的小盒装好,抬头问是不是累了。我说有一点,他便将车钥匙给我,让我先去坐着他拿完东西就来。
我接过钥匙,宋砚还在那里,目光落在我手里,直到我把钥匙收进包,他才像突然明白这一切已经跟自己无关,手垂了下去。
10.
宋砚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平常的下午。他说自己到医院做检查,走到门口时还是怕,下意识点开了我的名字。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来,知微,对不起。
我没有再回复。
正式结婚搬家,我和周叙一起整理东西。
我的箱子里有书,有几件舍不得扔的旧衣服,还有当初学木作时做坏的一只小盒。周叙拿起来,指着不齐的边角问,许同学,这是打算留下来警示后人?我抢回来,说是老师觉得很不错让我自己留下呢。
他笑着给我空出一格。
我们一起坐着,窗外有人经过,楼下的门开了又关。我问他晚饭怎么安排,他说带你出去吃。我想起街角那家面馆,提议一起吃面再去买点水果。
他伸出手让我借力起来,我把水递给他,让他等会儿,腿坐麻了,过会儿再走。
他便又笑着坐回原处,陪我把那杯水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