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勾了又涂
张老师把那沓纸往讲台上一磕,粉笔灰腾起来半尺。"秋游的通知单,传下去,今晚让家长签完字,明早交。" 只从第一排往后走。传到林小满手里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最上头那行大字:秋游通知单。底下两栏空着,左边印着"家长签字",右边印着"家长志愿者(参加 / 不参加)",后头跟着两个黑方块。 前排的女生回头借橡皮。她把橡皮递过去,眼睛没从那两栏上挪开。这张表年年这么印,年年有一栏是空着的,她早就看惯了。 上周二晚上,妈妈回来的时候鞋都没脱,先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她说这个月店里缺人,谁都请不了假。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林小满,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裤面起了毛。她那双鞋上沾着泥,一直没抬头。林小满当时没接话,转身去写作业,写到一半才想起来,妈妈那天连饭都没吃。 她听懂了。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笔尖朝下,悬在"参加"那一格上头。她没有点下去,只把笔尖轻轻搁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灰印。 反正她不会来。 同桌凑过来,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你妈去不去?" "她那天上班。" 同桌"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抄课文。讲台上,老师还在说志愿者要带一个小队、走一整天的山路、中午自己带饭。林小满一句一句听,手指头一直按着书角。 放学那会儿,校门口的小卖部在炸串,油烟顺风飘过来,勾得肚子叫。她在摊子前站了两秒,把攥在手心里的五块钱又塞回书包侧袋。 她没买。那钱得留着。 回家要走一段没路灯的巷子,巷口的声控灯坏了一格,得使劲跺脚才亮。亮起来是黄澄澄的一团,只照见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路过单元门口那排信箱,三〇二那家的灯亮着,隔着门能听见炒菜声和电视机的声响。三楼的楼道也是黑的,她摸到扶手,一格一格往上数,数到第十一格,到家门。 门没锁。屋里是凉的,白天的饭菜味早散了。饭桌上扣着一只碗,她掀开,底下是青菜和半个咸鸭蛋。灶台上那只锅她没揭盖,伸手摸了一下锅沿,凉的。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铅笔写的:饭在锅里,自己热,妈妈十一点多回来。末尾画了个圈,圈的尾巴拖得老长。她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位置一点没挪。 作业写到八点半。台灯是妈妈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灯罩歪着,光只罩住桌面那一小块。林小满把通知单重新抽出来,摊平在灯底下。 "家长签字"那栏空着。她试着把笔搁上去,笔尖挨着纸面停住,没落墨。这个字她签不了,她清楚。 换铅笔。"家长志愿者"后头那两个方块,她先在"参见"里点了一下。一个小勾,很轻,轻得像是随手画的。 勾完,她盯着看了十好几秒。橡皮拿过来,对着那格来回擦,纸面被擦得起毛,边角都软了。她把橡皮屑吹掉,那一格空了,只剩一圈灰扑扑的印子。 铅笔又举起来。这一回落得比刚才更轻,勾也更浅,浅到要把纸侧过去借光才看得见。 她把通知单折起来,先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书包最里层那个带拉链的夹层。 写完最后一道题,她拉开书桌最下头那个抽屉。抽屉深处躺着一个方盒子,蓝盖子,塑料膜拆过,又照原样贴了回去,那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换的一盒护手霜。收银台的阿姨说,冬天手裂了,抹这个好使。 她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味道很淡,像冬天洗完手以后手上剩的那一点香。盖子拧回去,盒子放回抽屉最里头,压在那张卷了边的旧照片上头。 她把抽屉推上,坐了会儿。楼下有人拉卷帘门,一扇,又一扇。她听着楼道里的动静,听了很久,没听见那串熟悉的脚步。台灯关掉。 被子里,那句话又在心里说了一遍,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反正她不会来。 书包搭在椅子上,拉链的缝里挤出一角白纸。 十一点二十,钥匙插进锁孔,转得很轻。 苏丽脱鞋的时候扶了一下墙。鞋跟磨平了,脱下来得用手掰。她把两只鞋摆齐靠在门边,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凉得一缩。 水池底下拧开龙头,水也是凉的。她洗了两把脸,拿毛巾擦手,手背上一道口子沾了水,火辣辣地疼。她把两只手搓了搓,搓下来的皮屑落在水池边上。 女儿的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台灯关着,被子底下只露出一撮头发。椅子斜在旁边,书包搭在椅背上,拉链没拉严,挤出一角白纸。 她的手往前伸了半寸,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那纸是什么,她大概猜得到。下午老师在家长群里发过消息,说明天秋游。群里别的家长在接龙,一个接一个,她划过去,没点。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问了,答不上来,孩子比她还难受。 她退到走廊,把房门轻轻带上,反手按了一下,让它别出声。客厅那个抽屉有点卡,她拉开,想找明天出摊要用的围裙。 抽屉最底下压着张硬纸片。是三岁那年在公园拍的,卷了边,折出好几道印。照片上,孩子坐在长椅上,手里举着一支棉花糖,糖絮黏在嘴角,眼睛眯成两条缝。旁边的女人年轻得很,头发是黑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硬纸片扣回去,压在旧手帕底下。 围裙从抽屉里拽出来,蓝布的,领口那块油印洗不掉。她在饭桌上把它叠成四方块,边角对着边角,叠完了,压进枕头底下。 客厅的灯关了。 林小满其实没睡。那声钥匙响她听见了,脚步也听见了。她把脸埋进枕头,没动。 明天早上要交的那张,签字那栏,还空着。
第2章 九点,校门口
三点三十,闹钟在枕头底下震了半下,被一只手按住。苏丽睁着眼躺了两秒,先听隔壁的动静。门缝里漏过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小满睡得沉。她没立刻坐起来,指尖在闹钟的塑料壳上压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再响。窗外有一辆夜里的车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墙,又灭了。小满那边没醒。
她摸黑坐起来,脚在床沿下探拖鞋。左脚先,右脚后,这个顺序不能错,错了会踢翻床底那只洗脸盆。屋里凉,她套上毛衣,外面再罩一件薄的。手往袖口里钻的时候,指背上那一排裂口被线头蹭过,她把手蜷回去,没开灯,也看不清。
出门前,她经过小满屋门口,脚步放轻。书包搁在书桌角上,拉链没拉严,一道白从缝里探出来。昨晚她回来就看见这道白了,站在床边看了会儿,没动。今天要走之前,她伸手把拉链拉开。
夹层最里侧,折成很小的方块,压得实。她两指捏出来,就着窗外路灯的一点余光,一层一层摊开。纸边有些潮,被折过太多回,摊开时有一道折痕立着不肯倒。她用手指抹平,抹了两下,纸角还是翘。
单子上印着“秋游活动通知”,姓名那栏是老师打好的,林小满,横平竖直。底下两行空着,等家长填。
“□ 参加 □ 不参加。”上头那道方框里画过一笔铅笔勾,钝的。勾底下被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跟着又添了浅浅一道。
再往下,是“家长志愿者”。“□ 参加 □ 不参加。”这一栏的勾更深,深到把方框的边线都蹭花了。擦过,没擦干净。
苏丽的手指在那道印子上停了停,指腹来回蹭了两下,像要把那道划掉的框线蹭平。她没再往下看,转身到桌上找笔。铅笔盒翻了个底,只有几截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她拉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滚出一小盒东西,盒盖没拧严。护手霜,牌子她不认得,掂着不轻。她旋开盖,挤了一点点在手背上,就着裂口抹开。先是一阵痒,后头跟着刺,她“嘶”了一声,又收住,回头听隔壁。
抽屉角上躺着一支圆珠笔。她拿出来,把笔帽咬在嘴里,回到书桌前,先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两道试墨。墨顺着裂口渗进去一点,她没管。墨顺了,才落到纸上。
“家长签字”栏里,她签下名字。苏丽。收尾那一横用了力,墨在纸背上洇开一小团。
笔尖跟着移到“家长志愿者”,悬住了。
晚上四点到八点半,收市赶下一单钟点工。一天两份工,缺一样,这个月的房租就得往别处挪。笔尖没往下落。
她把单子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成很小一块,塞回夹层,拉上拉链,书包摆正。笔帽扣回笔尖,放回抽屉。抽屉合上时碰到那盒护手霜,盒盖歪着。她没再拧,把盒子搁在桌角。
灶上还剩一点余火。她打了个蛋,煎熟,盛进碗里倒扣上,碗边压一张便签。便签上只两行:蛋趁热吃。水壶灌满了。
枕头底下抽出叠好的蓝布围裙,系在腰上,扣到第二颗扣子。出门,反手带门,轻得没响。
早点摊的灯先亮。蒸笼一层压一层,白汽糊住半张脸。苏丽一手掀盖,一手往塑料袋里装包子,袖口溅上一点油星。手背的裂口碰上半盆洗洁精的泡沫,手往回缩了半寸。
六点二十,小满自己醒的。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她坐起来,先看桌上:倒扣的碗,一张便签,还有一小盒东西摆在桌角。那小盒她认得。前天晚上,她把它塞进抽屉最里头,塞得很深。现在它就在桌角,盖松着,口上挤出一小点白的,已经有些干,结了一层薄皮。她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橘子皮,又不全是。她看了它一眼,没伸手。
掀开碗,煎蛋还温。她坐到桌前,一口一口吃,蛋边煎得焦,是妈妈煎的那个样子。有一口咬到焦边,苦了一下,还是咽下去。便签上是妈妈的字,两行:蛋趁热吃。水壶灌满了。
吃完,她把碗放回原处,便签也压回碗边。出门前,她拉开书包的拉链夹层。单子还在,折痕还是那道。她展开。
后半页,“家长签字”栏里,多出了两个字:苏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按上去,墨是凸的,写的时候用了力。她认得出,这是妈妈的字。那个“丽”字最后一横,妈妈总写得比别人长。
她又翻到“家长志愿者”。那一栏空着。她自己擦过的那道印子还在,框线被蹭花了。妈妈的笔没碰过这里。
她把单子折回原来那么小,塞回夹层,拉上拉链。书包甩上肩,出门。
到学校,教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张老师站在一张方凳边收单子,手里的纸越摞越厚。
轮到林小满,她把单子从夹层抽出来,用手抚了一下,放到最上头。折痕抚不平,她也没再管。单子一离手,指腹上还留着折痕的印,浅浅一道。张老师扫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了看,抬头笑:“行。”没多问。
她转身要走,前头的同桌正好把单子拍到老师桌上。
“我妈去。”陈蕊下巴一扬,“她说当了志愿者,跟车。”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妈呢?”陈蕊问。
林小满没答,伸手:“给我看看你那单子。”
陈蕊愣了愣,还是从老师那摞纸最上头把自己的抽出来,递过去。“家长志愿者”那一栏,一个蓝勾,勾得利落。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家长的名字。
林小满把单子还回去,转身往座位走。
身后张老师把单子拢整齐,拍了两下:“都记住了啊,填了志愿者的,九点到校门口集合,跟车走。迟到大巴不等。”
林小满走回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单子已经交上去,手里空空的。她低下头,把书包带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墙上那口钟刚过七点一刻。离九点,还早。
2 空着的那一格
七点四十,校门口已经站了两堆人。一堆是学生,蹲的蹲、站的站,书包堆在脚边;一堆是家长,在铁门外侧排开,手里拎着水壶、塑料袋、外套。门卫把铁栅栏拉开半扇,只留一个人过的宽度。小满背着书包,靠在传达室外那面瓷砖墙上,看马路对面人行道上拐进来的人。接送的车停了一排,家长牵着孩子从车缝里穿过去。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短发、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扫过就移开,不盯着看,也不伸脖子。 陈蕊七点四十五到的,被她妈拽着书包带子拖到一边。她妈拧开水瓶盖递过去,又蹲下来,把陈蕊外套的领子翻好,帽檐往下拉了拉,摸她后颈有没有汗:“秋游坐车,晕不晕?晕车药吃了没?” 陈蕊喝着水摇头。她妈把瓶盖拧紧,塞回她书包侧袋,顺手把带子掖进去。小满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运动鞋侧边蹭了一道灰,她蹲下去拿袖子擦,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擦了。 张老师在台阶上点人,手里夹着一张表,点一个画一笔。点到小满,抬眼:“家长志愿者来了吗?” “没来。” 小满站起来,声音很平。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带子滑下来,她又提了一次。张老师“哦”了一声,笔尖往表上落了一下,转身去点别人了。 台阶上头,张老师扬声喊:“填了志愿者的家长举手,九点前来,跟车一起走,迟了我们大巴不等。” 台阶下面,几只手举起来。陈蕊妈站在人堆最前头,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还在给陈蕊把辫梢往耳后掖。小满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去看校门外那条路。 进校门的人越走越少,七点五十,八点,八点一刻。太阳爬到教学楼顶上,门口的影子从长变短。她中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又站回原来那面墙。瓷砖是凉的,后背贴上去一片冰,她没挪窝。 八点二十,传达室的老头把窗关上,坐进去了。小满数了数校门口剩下的人,不到十个,都是跟她一样背书包的。家长那堆散了大半,张老师让没跟车的孩子先上大巴等。 她没动。再等等,她心里说,再等五分钟。五分钟过了,她又说,再等五分钟。校门外那条路空下来,只有一辆卖煎饼的推车过去。太阳从楼顶上爬出来,照在柏油路面上,晃眼。 同一刻,隔着一整个城区,苏丽正把手上的面渣往围裙上擦,把最后几个空蒸屉摞上三轮车。她收摊一向利索,八点半过一点就能走,今天手慢了。摞蒸屉的时候,最上面那只没放平,她又拿下来重码了一遍。三轮车把上挂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住。她瞟了一眼街对面小学的钟楼,八点三十五。手里那袋没卖完的豆浆被她拎着,人站在车边没动,身子朝学校那个方向偏了半步,又收回来。 八点五十那趟公交去城东,钟点工那家约的九点半。绕一趟学校,要多坐三站,多倒一次车。她把豆浆塞进车筐,推着车往站台走。站牌底下有人等车,她站在最边上,把围裙上的面渣拍掉,车来了就上去,没回头。 八点四十,陈蕊跑过来叫她:“小满,上车了,张老师点第二遍了。” “知道了。” 小满跟着陈蕊往大巴走,走到车门口,她回头朝校门口那条路上看了最后一眼。 路口空的。 张老师最后点了一遍人,拿着那张表上了车,车门“嗤”地合上。九点整,大巴没等。 小满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车动的时候她正低头系安全带,车身一顿,扣子弹开了,她重新扣,扣了两回才扣上。车上闹哄哄,有人抢座,有人把零食袋撕开。她没抢,坐到后面。 车拐出校门那条街。她的眼角还挂在校门口那条路上,路口空空的,她把视线收回来,把脸别过去。胸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陈蕊靠着椅背睡着了,书包侧袋里的水壶凉凉地贴着腿。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擦鞋蹭的那道灰,手指勾住侧袋的拉链环,勾了勾,又松开。 她想起摆在桌角那支护手霜。原来它压在抽屉最里头,跟线头、旧纽扣挤着,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买的,买回来一直没拿出来。今天早上它单独摆在桌角,盖子没拧严,下面挤出一小坨,白白的,晾在木头桌面上。家里就两个人,那只抽屉除了她,只有妈妈会动。 小满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玻璃震得她颧骨发麻。车拐上桥面,桥下的水是绿的,岸边一排柳树垂到水面上。妈妈没来过这种地方。她每天去的地方,是早市那条街,和城东那几栋楼。 给她带点什么回去。 植物园在城郊。大巴停下,车门一开,一股热乎乎的、混着草腥和土味的潮气扑进来。同学们挤着往外下,陈蕊被挤得往前踉跄半步,回头冲她伸手:“快点。” 小满拽着书包带子下车。停车场边上一排水杉,根须泡在水里,水面浮着一层绿藻,根部长出的小芽像小指头,从水里戳出来。往里走,路两边是大片花圃,菊花开成一片黄,花叶子底下有潮腥味,一个穿橘马甲的园丁推着剪草机过去,青草断口的味道冲鼻子。 张老师吹哨子,让大家在一棵大槐树下集合。小满没往前挤,站在队伍边上,仰头看那棵树。槐树枝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荚果,指头长,青的,底下几串被太阳晒得发黄。风过来,荚果轻轻碰在一起,有很轻的响。她盯着那几串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花圃里立着一个个小木牌,她往里扫了一眼,认出一行小字里的“万寿菊”,再往下就没看清。植物园里有的是能带回去的,花不行,摘了活不过一天,这种荚果晒干了能放很久。 她心里记下了。等会儿人散了,再过来看看。回去放桌上,压在护手霜旁边。
第4章 两串荚果
秋游的最后一个钟头,天先暗了。 林小满站在植物园东边那排槐树下,仰着头看。青荚果一串挨一串挂着,靠下的几串被晒得发黄,风一过,扁扁的果皮互相蹭,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踮起脚够最矮那枝,指尖离果串还差半个巴掌。 早上张老师在车上说过,园子里的花不许摘,摘了也活不过一天。她本来也没打算摘花。她绕到树背后,那里堆着修枝割下的枯枝,踩上去,枝子一软,鞋底陷进去半寸。这下够着了。 她捏住一串荚果往下拧,果蒂比想象的韧,拧了三下没断。手一滑,硬枝从指腹上刮过去,划开一道细口子,血珠慢慢冒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衣角蹭掉,接着拧。这回断了,一连几串落进怀里,果皮碰着果皮,沙沙响。 "林小满,集合了!"陈蕊在远处喊。 她应了一声,把荚果塞进书包侧兜,又回头够了两串更干的。远处玻璃温室的顶上落下第一滴雨,砸出一个小圆点。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 老师吹哨子那会儿,温室顶已经全湿了。大巴提前开了。 返程的车里没来时热闹。陈蕊靠着窗睡着了,嘴微张。小满坐倒数第二排,书包抱在怀里,侧兜那几串荚果硌着膝盖。她把兜口按住,怕颠碎了。窗外雨点斜着扫过玻璃,田和树糊成一片灰绿。她没睡,一直看窗外,看车拐进市区,看自家那条巷口一闪而过。 城东那栋楼里,苏丽正弯腰收最后一只碗。 雇主家的地板是浅色木纹。她踩着抹布走了一整天,膝盖发酸。客厅茶几上摊着一个孩子的秋游包,侧兜敞着,露出折叠雨衣、半包湿纸巾、一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杯口沾着奶渍。 那只杯子让她顿住。自家的壶盖裂了口,小满用胶带缠过两圈,缠得歪歪扭扭。她想起早上翻书包时摸到的那块纸角,想起抽屉最里头那管护手霜,想起"家长志愿者"那一栏,空着。 "阿姨,书房地板顺手拖一下。"雇主在里屋说。 她应了一声,进去拖了。托完抬眼看时间,三点四十。第二份活在城西,六点到,路上要一个钟头。她在玄关换鞋,手搭上门把,站了几秒。 她没往城西去。下楼拐向菜市场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绕进自己那条巷子。 小满先到的家。 屋里凉,灶上那口锅还扣着。她放下书包,没急着写作业,先去拧开桌上那管护手霜,凑近闻了一下,又拧上,搁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从书包侧兜掏出那几串荚果,在桌上摊开。 青的太嫩,她挑出来放一边。留下两串晒黄的,一根一根码齐,压在护手霜旁边。摆好了,她退后半步看。桌角这一小块地方,一管护手霜,两串荚果,像谁特意摆上去的。她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护手霜原本在抽屉最里头,今早才被挪到桌角。那只抽屉,除了她自己,只剩一个人会动。 她搬来小板凳坐下,对着门的方向摊开作业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一道题也没写进去。 门开了。苏丽进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拎着半袋没卖完的青菜,鞋跟带进一股潮气。 "饿不饿?"她问。 "不饿。"小满没抬头。 苏丽把菜拎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没停,她的手机响了,是雇主打来问晚上能不能补两个小时。她嗯了两声,说再想想,挂了。 晚饭吃得安静。碗筷声,咀嚼声,谁都没多话。小满把碗里的米扒得一颗不剩,苏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收碗。 收拾完,苏丽坐到桌边,摸出那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她点开家长群,张老师发了一串秋游照片。 她一张张往下翻。翻到一张,背景是植物园那排槐树,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手伸向高处,书包侧兜鼓鼓的。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可那道绕了两圈的书包带她认得,是孩子自己缠的。 再往下是合影。别家孩子旁边站着大人,有的替孩子整帽子,有的递水壶。苏丽翻得快了些,一连翻过好几张。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节上有今早抹过护手霜、还是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泛着白。 小满端着杯子从里屋出来倒水,眼睛扫过屏幕。她看见妈妈的手,也看见那张树下的照片。 苏丽没抬头,指了指屏幕:"槐树底下那个,是你吧。" "嗯。" 苏丽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叠好的手帕。她把手帕在桌上慢慢展开,里头压着一张卷了边的小照片。她看了两眼,把它放到桌上,摆在明处。 照片上,三岁的小满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举着一支棉花糖。那是妈妈买的。 小满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记得那天,却不记得妈妈一直留着它。 苏丽没解释。她伸手拿起桌角那两串荚果,凑到灯下看了看。果皮干硬,边缘卷起来,泛着黄。 "这什么?"她问。 小满喉咙动了动:"槐树的。压书里,能放很久。" 苏丽嗯了一声,把荚果放回桌上,挨着护手霜摆好,位置比小满先前摆的还齐整。 然后她拿起手机,把那通电话拨了回去。她说话的口气很平,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今晚来不了,明早六点半到。挂了,把手机扣在桌面。 灯下,一管护手霜,两串荚果,一张卷了边的旧照片,挨着搁在同一块桌角。谁也没再动它们。
第5章 十分钟的早饭
秋游的写话本摊在桌上,格子空了大半张。题目是老师给定的,一件难忘的事。小满握着铅笔在格子上停住,写两行,擦掉,再写下两行。 铅笔在纸上蹭出毛边。她索性撂下笔,从书包侧兜抽出那张对折的回执单。 纸角比早上毛多了,一路塞在兜里,蹭起一层软绒。展开的时候,底下一栏露出来,红笔画了个不太圆的圈,圈里一个问号。是张老师的笔。收队回校,她在校门口挨个看单子,看到小满这张,顺手就圈了,什么也没说,把单子叠好还给她。 家长志愿者。 这四个字她认得。老师念通知那天念过,念完还举着陈蕊那张给全班看,说家长有空可以跟着去,帮着照看孩子。陈蕊那栏画着蓝勾,旁边一行小字,是她妈妈的名字。小满那天才知道,原来那栏能填,填了人就能跟着来。 她把折痕抹了两下,没抹平。 桌角搁着三样东西。护手霜、两串荚果、一张卷了边的旧照片,挨着摆成一排,昨天摆的,摆完没再动过。她腾出半格空位,把回执单搁进去。四样并排,那栏朝上,空着。 桌上的旧台灯有点黄。她把作业本往回拖了拖,低头看写话格子。刚才那两行还搁着,说的是大巴九点开动,说的是槐树底下捡的荚果。她拿起铅笔,又用橡皮把那两行擦干净。 近十二点,苏丽才进的门。 楼道灯坏了半个月,她拿手机照着上六楼,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回才对上。门开的时候,屋里只留一盏台灯。小满睡了,被子裹得紧,只露半张脸在外头,书包搁在椅子上,写话本翻开着。 她没去看孩子,先去了厨房。面糊得提前和好,明早摊煎饼用;葱洗净切段,搁在案板边。蓝布围裙搭在椅背上,昨天洗过,还带着一点皂味。她卷起袖子洗手,水是凉的。 洗完手路过桌子,脚步慢了半拍。 桌角那排东西,多了一样。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护手霜,是她前些天翻抽屉拿出来用的,用剩半管。荚果,女儿昨天从植物园带回来的,晒得发黄。旧照片,三岁的孩子坐在公园长椅上,棉花糖糊了半张脸。这三样她认得,也都是她亲手摆上来的。 第四样她没摆过。她拿起来,是秋游那张回执单。她签过字的那栏还在,字迹让手汗洇过,花花浅浅。往下一栏。 家长志愿者。空的。 红笔的圈有点歪,问号画了两遍。 苏丽站在灯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纸让指尖捏出一道弯,她才想起围裙的带子还勒在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她没去拿笔,那天凌晨她翻过这张单子,名字签完,笔尖悬在那栏上头,停了一停,到底没收。人就算勾了,也不一定到得了。摊子起得早,钟点工排得满,谁敢拍胸脯说那天准没有活。她把纸折好,塞回书包夹层,装作没看过。 眼下这一栏被画了圈,摊在灯底下,像有人一直等着她回话。 她把单子放回原处,四样对齐,手指在纸角按了按,把那道弯压平。里屋抽屉半开着。她拉开看一眼,护手霜的空位还在,早上拿走的那管,她后来放回去了。她没动它。 走到里屋门口,站住。小满翻了个身,没醒,被子上搭着今早穿的那件外套,袖口沾了灰,两颗草籽挂在上头。她伸手,把草籽一颗一颗摘下来,搁在枕边。摘完,回厨房,面和好,葱切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白天没接的那个电话。城东。 约的是六点半。她在心里算时间:四点出摊,五点半收,回来,煎蛋。够。 小满是被油锅的动静弄醒的。 闹钟没响。窗外还在滴水,昨晚下过一阵。她坐起来,看见枕边两颗草籽,是她外套上的,昨天在植物园挂的。什么时候摘下来的,她不知道。 她穿了鞋走出去。妈妈在灶台前,围着那条蓝围裙,锅铲翻动,锅里煎蛋翻了个个儿,边角卷起来。桌上摆着两个碗,碗里都是稀饭。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写了半行字,又划掉了,笔画很重,纸都透了。 以前妈妈走的时候,煎蛋旁会压一张,写“饭热着”“水龙头拧紧”。今天这张没写完,划掉了。 妈妈没走。 “醒了。”她说,口气跟平时一样。 小满应一声,坐下。稀饭是温的,煎蛋烫嘴。两个人不说话,筷子磕着碗沿。楼下有人倒水,哗的一声,水管跟着响。妈妈吃得快,两三口一个蛋,又去盛半碗稀饭。小满慢慢吃,眼睛瞟墙上那口钟。六点二十四。 “我六点半。”妈妈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 小满没问。她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妈妈看着她,碗放在桌上,想说什么,最后只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蛋屑抹掉。 苏丽解下围裙,折两折,搭在椅背上,转身去玄关。鞋套了一只,另一只拎在手里,包已经搁在地上。 小满回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揣在兜里。 妈妈正低头系鞋带。围裙还搭在椅背上,没人看。 小满走过去。兜里的东西捏了捏,掏出来,塞进围裙侧面那个口袋。半管,凉的,盖拧得严实。她塞完,退两步,靠回墙根。 苏丽系好鞋带站起来,抓过围裙往包里塞。手落进口袋那一下,停住了。她没掏出来看,手在口袋里按了按,把围裙折好,揣进包,拉上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 “我走了。”她说。 小满“嗯”了一声。门开了又合,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慢慢听不见。 小满回到桌前。桌角那排东西少了一管。护手霜的位置空着,荚果、旧照片、回执单还挨在一块儿。她把回执单往里推了推,留出一道缝,再把荚果摆正。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听楼下的水管声停了。 书包还摊在椅子上,写话本翻着。她走过去,拿起铅笔,在题目的格子里写了一行,看了看,又往下写一行。窗外起了自行车铃,巷口卖菜的推车压过去,轮子咯吱响。 那管护手霜,跟着妈妈下了六楼,进了包,去城东,进了钟点工的人家。妈妈的手,今天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