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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7:43

攻略十周年纪念日,我的心脏病犯了。

我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系统给的最后一颗保命药。

刚要咽下,陆野一把夺过药瓶。

“你又在吃什么三无减肥药?”

他的青梅林楚然站在一旁,委屈地红了眼。

“陆哥,烟姐是不是怪我今天穿了这条裙子?”

“可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呀。”

我扶着墙,伸手去够药瓶。

“陆野,还给我。”

他看了一眼林楚然,脸色更冷。

“为了跟楚然比美,你连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吃?”

最后一颗药滚落在地。

我蹲下去捡,他的皮鞋先一步踩了上去。

一声轻响。

药片碎了。

心绞痛骤然收紧,我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发不出声音。

林楚然往他身后躲了躲。

“烟姐,你别这样,我把裙子换了还不行吗?”

陆野低头看着我,眼里只剩厌烦。

“行了,别装。”

“生日宴快开始了。你现在回去,我还当你是陆太太。”

我没有回去。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攻略对象好感度跌破及格线,十周年结算失败。】

【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触发紧急脱离。】

【当前身体即将回收。】

【倒计时,三、二、一。】

我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蓝色光点从指尖散开,穿过陆野垂在身侧的手。

他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凝住了。

“沈烟?”

他猛地俯身来抓我。

可惜,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1

陆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我刚才倒下的位置。

地毯上只有一小片药粉,还有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沈烟!”

他的声音撞在走廊尽头,没人应。

林楚然抓住他的袖口,脸色也白了。

“陆哥,这是什么?”

陆野抬头看向天花板,目光扫过灯槽、通风口,最后停在监控摄像头上。

“出来。”

他对着镜头说。

“请人做这种东西吓我,很有意思?”

我就在他面前。

他看不见。

身体消失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开。

系统将我的意识留在原地,一根极细的蓝线从我胸口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陆野身上。

【因果尚未结清,意识暂留。】

【结清后,宿主将获得新的身份与健康身体。】

我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才明白。

原来失败的后果,也可以是离开他。

十年前绑定系统时,我曾签过一份协议。

以十年攻略为期,换陆野活下来;期满结算后,无论成功与否,我都能解除绑定。

只是那时候,我一心盼着成功。

我以为成功意味着,他会一直爱我。

“是不是投影?”

林楚然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我前几天看过一个展览,也能把人做得跟真的一样。”

陆野没有回答,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

铃声从那只丝绒盒子旁边响起来。

我的手机落在地毯上,屏幕亮着。

他弯腰捡起,通话随之断掉。

屏幕上是我给他设置的来电照片。

十年前,我们挤在出租屋的窗边。

他举着手机,我站在他身后,半张脸藏在他的肩膀旁。

陆野看了一眼,将手机反扣在掌心。

“连手机都不带,看来准备得挺周全。”

他捡起盒子。

盒角被我攥了太久,绒面压出了一道浅痕。

里面是我亲手打磨的十周年纪念对戒。

为了刻内圈的字,我右手食指上还贴着创可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如今连那点伤口,也只剩下淡蓝色的轮廓。

陆野,你打开看看。

哪怕看一眼。

可他只是将盒子递给林楚然。

“先拿着。”

林楚然迟疑着接过。

“烟姐会不会真不舒服?她刚才脸色……”

“她要是真不舒服,还有力气折腾这些?”

陆野说完,目光又在走廊里停了片刻。

我试着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他的脸。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他下班回来,连鞋都顾不上换,就要先抱一抱我。

后来我替他整理领带,他都会侧过脸。

“别碰,刚弄好的。”

宴会厅里,司仪已经开始请宾客入席。

林楚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陆哥,里面都等着呢。”

他终于转身。

安保人员迎上来,低声问:“陆总,夫人还在后台吗?要不要找一下?”

“查查有没有外人进过设备间。”

陆野停了停。

“后台先锁上,谁也别放进去。”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门里还放着我准备的旧照片、创业时的第一份合同,以及一张没有寄出去的建筑学院录取通知书。

那是我原本想在今晚告诉他的事。

我想重新读书了。

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晚上九点,胃药提醒。

他低头划掉,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2

水晶灯亮得刺眼。

宾客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陆野脸上,又移向他身边的林楚然。

入口处那块迎宾牌还没撤。

上面印着我和他的名字,下面是“结婚十周年纪念晚宴”。

司仪举着话筒,笑容顿了顿。

“有请陆总……和林小姐。”

林楚然挽紧陆野的胳膊。

我跟着他们走上红毯。

这场晚宴是我提前两个月订的。

花、菜单、座次,甚至每位长辈需要忌口的食材,都由我一一确认。

昨天,宴会经理还问我,要不要在开场时播放结婚录像。

我说不用,他不喜欢太煽情。

如今他站在舞台上,接过话筒。

“沈烟身体不舒服,在后面休息。”

说到这里,他朝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今天也是楚然的生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台下静了一瞬,才有人接话。

“那就祝林小姐生日快乐。”

侍者开始上酒,乐队重新奏起来。

很快,迎宾牌被人悄悄挪到了侧面。

我看着两个服务生将那块牌子抬走,其中一个没扶稳,支架磕在门框上。

我的名字朝下,扣进了阴影里。

前排一位看着陆氏起家的老合作商没有跟着举杯。

他放下酒杯,问:“小沈准备的周年礼物呢?前阵子她还向我打听,你们以前那家银饰铺搬去哪儿了。”

陆野皱起眉。

林楚然适时举了举手里的盒子。

“是不是这个?烟姐刚才留下的。”

她打开搭扣。

两枚银戒指躺在黑色绒垫里,没有钻石,也没有品牌标识。

附近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手工做的?”

“倒是挺有心。”

陆野接过盒子,拇指擦过戒面。

那枚男戒的尺寸,我趁他睡着时量过三次。

他已经有很多戒指,大多放在保险柜里,只有需要出席活动才戴。

我想做一对简单的,平时也能戴在手上。

他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念旧。”

老合作商说:“你们创业那会儿,也没少。。”

“陈叔。”

陆野打断他,合上盒子。

“今天高兴,就不提那些了。”

林楚然伸手碰了碰盒盖。

“我觉得挺好看的。烟姐是不是想起你们以前买不起首饰的时候了?”

陆野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每个月给她的钱足够买一抽屉,非要拿这个出来。”

我望着他。

这些年,他最怕别人提起穷。

可创业故事需要登上财经杂志时,他又会把那间漏雨的出租屋讲得很动人。

故事里有他如何熬夜、如何抵押家产,如何扛住所有人的嘲笑。

没有我。

林楚然拿出那枚女戒,比在指间。

“陆哥,我能试试吗?”

陆野没拦。

她将戒指套上食指,举到灯下。

“正好。”

那是按照我无名指的尺寸做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落在她手上,忽然记起很多年前,陆野替我戴易拉罐拉环时,也说过这两个字。

正好。

那时他笑得眼睛都亮了。

林楚然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里面好像有点刮。”

戒圈内侧有我刻下的字。

手抖得厉害,有一笔始终没能磨平。

陆野低头检查她的手。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亮起来。

来电显示:赵主任。

3

陆野接起电话,语气仍旧生硬。

“赵医生?”

我朝他走近一步。

赵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陆先生,沈烟在你身边吗?”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心电监测刚刚报警,之后信号中断。我联系不上她。”

陆野抬眼看了看后台。

“监测设备坏了吧。”

“中断前的记录显示,她出现了恶性心律失常。”

赵主任说得很慢。

“她现在需要急救。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陆野捏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林楚然将食指伸到他面前。

“陆哥,有点摘不下来了。”

一道红痕横在她指根。

很浅,连皮都没破。

陆野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握住她的手指。

“别硬拽。”

电话那头,赵主任仍在问:“她有没有服药?陆先生,你听见了吗?”

“她不在我旁边。”

“那你去找她!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她的心脏情况。”

“我知道了。”

陆野挂断电话。

他拧开一瓶水,倒了些在林楚然指间,慢慢替她褪下戒指。

林楚然吸了口气。

“早知道不试了,烟姐看见又要不高兴。”

“一个戒指而已。”

陆野松开她的手,顺手将戒指丢进旁边的香槟杯。

银圈碰到杯壁,叮的一声。

我看着它沉下去。

杯里的气泡还在不断往上冒。

我的胸口已经不会疼了,却仍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从前心脏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

晚宴过半,陆野开始频繁看手机。

他拨了一次我的号码。

铃声在他自己的口袋里响起来。

他顿了一下,将手机丢给周明。

“查她最近联系过什么技术公司。”

周明接过手机,欲言又止。

“还有,走廊监控调出来。”

陆野端起酒,没喝。

林楚然正在拆礼物,叫了他两声,他才转过头。

半小时后,周明从侧门回来,手里多了一台平板。

“陆总,您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走廊监控。

我扶墙,伸手,跪下。

陆野的鞋踩住药片时,周明按了暂停。

“继续。”

陆野说。

画面重新动起来。

蓝色光点浮现,我的身体一点点消散。

走廊前后两个机位,拍到了同样的过程。

陆野伸手拖动进度条,回放了一遍。

又一遍。

“设备间呢?”

“查了,没有投影设备,也没有陌生人进入后台。”

“监控可以改。”

“这是从独立存储器里直接导出的原始录像。”

周明停了停。

“我问过现场做灯光的人。他说,这种距离、这种角度,不可能让您碰上去还什么都摸不到。”

陆野的手停在屏幕上。

录像中的他正低着头,冷眼看我挣扎。

“另外,赵主任刚才又打了电话。”

周明把一只透明封口袋放到桌边。

里面装着从地毯上收集的药片碎屑。

“他说,如果还有残留,让我们保留下来。”

4

陆野盯着那只袋子。

“保留这个干什么?”

“确认太太有没有服下去。”

周明声音很低。

“赵主任说,她今天只剩这一颗备用药。”

陆野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药片被踩得太碎,混着地毯纤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忽然站起来。

椅背撞上后面的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晃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

林楚然赶紧抽纸。

“陆哥,你慢点。”

他没有接。

“备车。”

“可是蛋糕还没。。”

陆野已经走下舞台。

宾客纷纷回头。

他像没看见,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的门。

到了走廊,他停在我倒下的位置。

药粉已被清理过,只剩地毯上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沈烟。”

他第一次叫得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回应。

他起身去推后台的门,门锁着。

“钥匙呢?”

安保人员匆匆跑来,手忙脚乱地开锁。

门打开,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周年蛋糕,奶油上写着两个字:十年。

旁边的玻璃花瓶里插着白色桔梗,花茎泡在水里,切口还很新鲜。

陆野站了几秒。

随后,他拨通家里的电话。

“太太回去了没有?”

电话那头,阿姨说没有。

“她有没有打过电话?”

“没有。先生,太太不是跟您一起去酒店了吗?”

他挂断电话,径直往电梯走。

车开回别墅时,客厅的灯已经熄了。

阿姨披着外套赶出来,陆野越过她,先上了楼。

“沈烟!”

卧室没人。

书房、衣帽间、露台,也都没人。

浴室洗手台上放着我早晨用过的发圈,杯子里还插着两支牙刷。

他拉开衣柜。

我的衣服都在,按照颜色挂得整整齐齐。

底下放着一只旧行李箱,拉链头坏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陆野将箱子拖出来,掀开。

里面是换季的围巾。

他又去翻床头柜。

没有机票,没有离婚协议,没有任何能证明我只是赌气离开的东西。

抽屉最里面,有一只分格药盒。

每格贴着标签,写着他的药名和服用时间。

他的手停在那里。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十七分。

今天的胃药,他还是没吃。

他拿起我的手机,屏幕还停在未发出的消息界面。

只有一句话。

“今晚结束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是那封建筑学院的旧录取通知书。

陆野点开照片,放大,又缩小。

屏幕暗下去之前,书桌上的电脑忽然亮了。

没有人碰电源。

一行字出现在黑色屏幕中央。

【十周年结算完成。】

【宿主沈烟申请终止攻略关系。】

5

电脑的光映在陆野脸上。

他走过去,抓起鼠标,点了几下。

没有反应。

屏幕继续显示。

【宿主原身体回收完毕。】

【因果清算启动。】

【受益人:陆野。】

【解除项目:心肌修复增益。】

陆野按住胸口。

我看见他肩膀突然绷紧,随后整个人撞在书桌边。

茶杯翻倒,水沿着桌面流下来。

他张着嘴,半天没吸进一口气。

那是我很熟悉的姿势。

疼痛最重的时候,人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低下头,等那阵窒息自己过去。

十年前,陆野患过重症心肌炎。

那时陆氏刚刚接到第一笔大订单,他在工地和办公室之间连轴转,发烧也只吃两片退烧药。

后来,他在会议室里晕倒。

我赶到医院时,医生正拿着病危通知书找家属。

系统就是那时出现的。

它说,陆野是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

我可以救他。

代价是绑定十年,承担修复他心肌所需的生命损耗。

攻略完成后,系统会返还损耗;期满失败,则收回修复增益,为我启动紧急脱离。

我问:“他会活吗?”

系统说,会。

我没有再看下去,按下了确认。

陆野醒来后,医生说他的恢复速度罕见。

他笑着捏我的脸。

“哭成这样?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后来,每个月发药的时候,系统都会提醒我损耗情况。

最开始只是容易累。

再后来,我不能快走,不能爬楼,夜里经常被胸闷憋醒。

他却越来越健康。

冬天能在雪地里打球,夏天能陪林楚然潜水,体检报告年年没有异常。

我曾经觉得,这样也好。

屏幕前,陆野缓过那口气,扶着桌角站直。

“沈烟,出来。”

他的声音哑了。

“我不跟你计较了,你先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楚然提着裙摆进来,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点。

“陆哥,宴会厅乱成那样,大家都在问我……”

她看见陆野的脸,话音一顿。

“你怎么了?”

陆野没理她。

屏幕上出现两个选项。

【查看因果记录。】

【关闭。】

他点了第一个。

第一条记录的时间,正是十年前他住院的那天。

【心肌修复启动。】

【损耗承担者:沈烟。】

下面是一段病房画面。

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手腕被他握着。

屏幕里的我低下头,轻轻亲了亲他的手背。

“陆野,你醒过来就行。”

陆野盯着画面,呼吸越来越急。

林楚然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你以前住院的时候吗?烟姐找人剪的吧?”

她伸手去碰电脑。

屏幕却自动切到下一条。

五年前,凌晨一点。

我站在厨房,扶着台面,等一锅粥慢慢煮开。

灶台上的手机响了。

是陆野。

“我不回去了,你先睡。”

我问:“胃还疼吗?”

“不疼,楚然给我买了药。”

他挂了电话。

画面里的我关掉火,弯下腰,缓缓蹲在了地上。

旁边浮出一行记录。

【宿主心功能持续恶化。】

【建议减少额外因果支出。】

我想起那一天。

下午,陆氏的一笔关键融资迟迟没能落定,我向系统申请了一次额外支援,替他争取到重新谈判的机会。

晚上,他的庆功宴上没有我的位置。

林楚然轻声说:“这些偷拍视频也说明不了什么……”

“你先出去。”

陆野说。

“陆哥!”

“出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

陆野突然抬起头。

“我让你出去!”

林楚然被吓得退了一步。

周明就在这时赶到,手里拿着手机。

“陆总,赵主任在电话里。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跟您讲。”

陆野伸手去接,没接稳。

手机掉在地毯上。

听筒里传来赵主任的声音。

“陆先生,现在肯听了吗?”

陆野弯腰捡起手机。

“她在哪儿?”

赵主任沉默片刻。

“你先来医院。”

陆野望了一眼屏幕。

上面最后一行字正在变淡。

【剩余因果清算期间,宿主意识暂留。】

他猛地转头,朝四周看。

我站在窗边。

这是十年来,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向哪里伸手。

6

中心医院的心内科诊室还亮着灯。

陆野推门进去时,赵主任正在看一份心电记录。

桌旁放着急救箱。

他看了眼陆野按在胸前的手。

“你先做检查。”

“我问沈烟在哪儿。”

“你的情况不适合再拖。”

“赵启明!”

陆野双手撑住桌沿。

“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

赵主任放下笔。

“我不知道。”

陆野的眼睛里,刚升起来的一点光熄了。

“你是她的医生。”

“所以我知道,她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是真的在求救。”

诊室里安静下来。

赵主任将一叠病历推过去。

最上面是上个月的检查报告。

诊断栏里写着:终末期心力衰竭。

陆野一页页往后翻,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五年前的第一次住院。

三年前的心律失常。

去年冬天的肺水肿。

每份记录后面,都有我自己的签名。

家属联系电话一栏,始终填着同一个号码。

他的号码。

“这些,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赵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沟通记录。

“去年十二月,我联系过你。你说在开会,让助理处理。”

陆野抿紧嘴唇。

“今年三月,你陪她来过一次。我请你进去谈,你接了电话,提前走了。”

“不是说胃不舒服……”

“她告诉你胃不舒服,你就只肯信这一句?”

赵主任抽出一张签收单。

“出院注意事项,周明送到你办公室,你签过字。”

陆野看着右下角的签名。

很潦草。

确实是他的字。

周明站在门边,低声说:“那天您让我把文件先放着。后来林小姐来找您试礼服,您让我把桌面收干净。”

陆野没有回头。

我记得那份注意事项。

出院那天,我坐在车里等他,等到天黑。

最后是司机送我回去。

他晚上回来,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说:“医生让我多休息。”

他脱下外套,搭在我手上。

“那就少胡思乱想。”

赵主任又拿出一张手术记录。

“三年前,她做过一次植入式除颤器手术。去年更换了导线,所以胸口留了两道疤。”

陆野的目光停住。

“她说是烫伤。”

“你看过吗?”

他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

那两道疤就在左侧锁骨下面。

夏天,我换过一件领口稍低的睡衣。

他从浴室出来,看见疤,皱了一下眉。

“怎么弄成这样?”

我说:“做了个小手术。”

他当时正在回林楚然的消息,只回了句:“以后小心点。”

我没有说过烫伤。

原来,他连自己听到过什么,都记错了。

赵主任从电脑里调出另一张记录。

“这是昨晚的监测曲线。报警后,我先联系她,再联系你。”

“我跟你说,她需要急救。”

“你挂了。”

陆野的手慢慢垂下去。

“那个药……”

他喉结滚动了几次。

“能不能再给她一颗?”

赵主任看着他。

“她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是说,万一找到她的话。。”

“陆先生。”

赵主任打断他。

“药是她自己带来的,我只替她记录用药反应。我没有,也复制不了。”

系统提供的药,从来没有完整进入这个世界的医疗体系。

赵主任不明白它为什么能缓解我的症状,只知道它是我最后的依靠。

每次复诊,他都会劝我住院。

我总说,再等等。

等到十周年。

我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等到一个好结局。

赵主任将那袋药粉放在病历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留着吗?”

陆野盯着袋子。

“我想确认,她是不是至少吃下去一点。”

“没有。”

“碎片都在。”

陆野扶着桌沿,腰一点点弯下去。

诊室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林楚然站在门口,终于小声开口。

“陆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以为烟姐只是……”

陆野忽然看向她。

“戒指呢?”

她愣住。

“什么?”

“那枚戒指。”

“你扔进香槟里了。”

林楚然声音越来越低。

“你自己扔的。”

他站了很久。

随后,转身往外走。

赵主任叫住他。

“先做检查。沈烟的事,已经没有你能补救的余地了。”

陆野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总还有东西。”

他说。

“她总会留点东西。”

7

回到酒店,已过凌晨两点。

宴会厅只亮着几盏清洁灯。

桌布卷起一半,鲜花倒在塑料桶里。

白天精心摆好的餐具,如今混在推车上,随着轮子转动叮当作响。

陆野站在门口,问:“香槟杯呢?”

保洁阿姨不认识他。

“先生,晚宴已经结束了。”

“我问,杯子在哪儿?”

周明赶上来,出示了身份,值班经理很快跑过来。

“陆总,杯具已经送去清洗了。”

“有一枚戒指。”

陆野比了一下。

“银的,在香槟杯里。”

经理立刻让人去找。

陆野没有等。

他沿着香槟塔原来的位置走过去,弯腰翻开地上的桌布。

没有。

花桶里没有,托盘里没有。

他推开通往后场的门,跟着餐具车一路走到清洗间。

水声很响。

几个工人正在分拣杯碟。

陆野挽起袖子,伸手去翻浸着酒液的回收箱。

周明拦住他。

“陆总,里面有碎玻璃。”

他像没听见。

一只杯子翻过去,又一只。

残酒和洗涤水顺着他袖口往下流,他仍旧低头找。

指腹被碎口划开时,他才停了一下。

看了眼血,又把手伸进去。

我站在清洗间外。

十年来,他很少踏进家里的厨房。

有一回我发烧,忘了洗他的咖啡杯。

他早晨找不到惯用的杯子,将橱柜开开关关,声音很大。

我披着外套下楼替他洗。

他站在门边说:“请那么多人,家里还是乱。”

其实那时阿姨请了假,家里只有我。

我将杯子擦干,放到他手边。

他没看我,端着就走了。

如今他在一箱残酒里,找一枚自己扔掉的戒指。

清洗工停下手。

“银圈?刚才好像有一个。”

陆野猛地抬头。

“在哪儿?”

那人从墙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枚戒指。

“滤网上拦下来的,还想问问是哪桌客人掉的。”

陆野伸手去接。

手上全是水,戒指滑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

“谢谢。”

他说得很轻。

那工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陆野走到水龙头前,一点点冲净戒指上的酒液,又向周明要了纸。

他擦得很慢。

戒圈内侧的字终于露出来。

没有摩斯密码,也没有藏起来的遗言。

只有两个字。

归途。

字刻得不齐,最后一笔偏了,留下浅浅一道划痕。

陆野用指腹蹭过,停住。

十年前,我们租的房子隔音很差。

楼下是烧烤摊,楼上住着常常吵架的一家人。

夏天停电,我坐在窗边给他扇风,他趴在小桌上改方案。

有一天,他被投资人骂得很难听。

回来后坐在床边,不说话。

我煮了面,卧着唯一的一颗鸡蛋。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拿起桌上的易拉罐拉环,套在我指间。

“以后给你换结实的。”

我笑他:“这能算求婚?”

他说,算。

又说:“沈烟,外面再难,你回来就有我。”

我当时真信了。

连后来做戒指,都还记着这句话。

陆野将银圈攥进掌心,靠着墙慢慢蹲下。

周明递过去一张纸。

他没接。

“另一枚呢?”

“我已经让人找了。”

周明回到宴会厅,在舞台边的一只礼品袋里找到那只丝绒盒。

男戒还在。

盒盖扣得很紧,里面没有沾到酒。

陆野打开后,看了很久。

他将女戒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拿起来,反复两次。

最后,他把男戒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正好。

那枚戒指,终于戴到了我原本希望它在的位置。

我却已经不想看了。

系统的蓝线轻轻一震。

【宿主情绪依赖下降。】

我抬起头,看见天花板角落有一扇小窗。

外面下雨了。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隔着厚厚的窗,几乎听不见声音。

陆野低下头,额头抵在握着戒指的手上。

“沈烟。”

“我找到它了。”

没有人回答。

8

天亮前,陆野又回到了后台。

技术人员调出所有监控,一帧帧回放我消失的过程。

有人解释光学投影的条件,有人检查走廊里的墙面和灯具。

他们能证明录像没有剪辑。

也只能证明到这里。

“陆总,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

为首的人合上电脑。

“画面不能倒过来变成人。”

陆野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手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绷带浸出一点血色。

周明将药和水放在旁边。

是赵主任临时给他开的。

他看了一眼,忽然问:“她以前也这么疼?”

周明没有回答。

“我问你,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太太不怎么跟我说。”

周明停了停。

“有一次,她来公司等您,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前台说她脸色不对,我下去的时候,她正扶着椅子喘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看向他。

“我说了。”

走廊里静了下来。

“您说,让司机送她回去,别带到办公室,客户还在。”

陆野抬手按住眼睛。

我记得那天。

我带着煮好的粥,想劝他少喝一点酒。

后来司机送我回去,保温桶一直抱在怀里,烫得我手臂发红。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林楚然带着父母来了。

她换了条浅色裙子,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很憔悴。

林母一进门便说:“陆野,你昨晚把楚然一个人丢在那里,总要给个交代吧?”

陆野放下手。

“出去。”

林母愣住。

林父沉着脸:“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不掺和。但两家合作,不能这么儿戏。原定今天签的补充协议,法务怎么说要暂停?”

周明看了陆野一眼,将一份文件递过去。

“您昨晚让核对的合同,审计部出了初步结果。”

林楚然脸色微变。

“陆哥,今天还谈这些吗?”

陆野翻开文件。

我低头看过去。

那是城南项目的材料款。

半年前,我曾发现供应商账户变更异常,做过一份风险备忘录,发给陆野,也抄送了财务。

后来那份备忘录被退了回来。

陆野给我打电话。

“楚然刚进公司,你别总拿老员工那套压她。”

我说:“账户有问题。”

他说:“她爸爸还能坑我?”

如今,同一份备忘录就附在审计报告后面。

周明低声说:“林小姐经手的几笔款项,实际收款方和合同主体不一致。还有两份付款凭证,银行端查不到对应流水。”

林父脸色变了。

“这要查清楚,不能凭几张纸就。。”

“所以交给审计和警方。”

陆野合上文件。

林楚然往前一步。

“陆哥,你怀疑我?”

他没回答,问周明:“走廊录音呢?”

周明拿出平板。

昨晚的监控带有声音,只是后台音乐太响,前半段一直没听清。

处理后的录音里,我先开了口。

“楚然,你帮我叫一下陆野。”

林楚然问:“烟姐,你怎么了?”

“药……口袋里。”

几秒钟的衣料摩擦声后,是她压低的声音。

“你不是每次都能缓过来吗?今天这么多人,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闭了闭眼。

当时太疼,我甚至没有听完整。

接着,远处传来陆野的脚步声。

她的语气立刻变了。

“陆哥,你快来看看,烟姐是不是又在吃减肥药?”

录音到这里停住。

林母转头看向女儿。

林楚然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我以为她又在吓人。”

陆野看着她。

“她让你叫我。”

“可你那时正在接电话,我怕打扰你。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她伸手来拉他,声音带上哭腔。

“陆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因为一次误会。。”

陆野避开她的手。

林楚然踉跄了一步,忽然也提高声音。

“药是你抢的,踩也是你踩的!”

走廊里一下静了。

她像终于抓到什么,眼泪不断往下落。

“我随口说一句,你就信了。你自己不也觉得她在装吗?”

陆野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是。”

林楚然怔住。

“是我抢的。”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也是我踩的。”

我望着他。

这是昨晚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可那袋药粉已经不能再变回药片。

我也不会因为他承认,就再回到原地。

陆野转向周明。

“原始文件全部保留,按程序移交。涉及我的签批,也一起交。”

林父还想说什么,周明已经请他们离开。

林楚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她。

走廊恢复安静后,陆野重新打开我的风险备忘录。

上面有他亲手写的两个字。

暂缓。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那页纸翻过去。

底下是更多被搁置的提醒。

担保风险、现金流缺口、项目回款异常。

这些年,我替他挡下的,不只是家里的琐事。

可他早已习惯文件最后有人替他核实,习惯每次出问题,总有人在他发火之前处理好。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运气。

天彻底亮了。

技术人员陆续收拾设备,走廊里渐渐空下来。

陆野的手机响起,是公司董事打来的。

他看着,没有接。

周明低声提醒:“陆总,您得去一趟医院。公司那边,也还等您处理。”

陆野忽然问:“她昨晚说,有件事想跟我商量。”

周明看向桌上的旧录取通知书。

那是从后台找到的。

“太太前阵子问过我,成人继续教育的报名流程。”

陆野垂下眼。

“她怎么不问我?”

没人回答。

我也答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什么。

都这个年纪了。

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

别折腾。

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9

上午十点,陆野回了老宅。

他没有进主楼,径直去了后院的小佛堂。

那地方是陆奶奶留下的。

老人还在时,常拉着我坐在檐下,说陆野脾气硬,让我别事事让着他。

后来奶奶走了,佛堂很少有人来。

我偶尔会在这里坐一会儿。

没有人找我,没有电话催我,也不必随时听见一声“沈烟”,就立刻站起来。

陆野推门进去。

长明灯还亮着,香炉旁放着一本旧册子。

他翻开。

不是经文。

是我的建筑速写。

梁、柱、窗、楼梯。

最前面的几页画得很熟练,后面渐渐生疏,线条常常中断,角落里有被橡皮反复擦过的痕迹。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画了一间面向大海的房子。

窗很大,屋里只有一张书桌。

旁边写着一句话。

“等身体好一点。”

陆野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我飘在长明灯旁,胸口的蓝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系统提示,因果清算即将完成。

【离开当前世界前,宿主可选择一次告别。】

【时限三分钟。】

【是否开启?】

我看着陆野。

他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捏着那本速写册。

一夜之间,他像突然失去了处理所有事情的能力。

手机响了几次,他只是低着头,一遍遍摩挲纸页的边缘。

我原本以为,看到他这样,我会痛快。

可我只觉得累。

十年了。

就到这里吧。

“开启。”

淡蓝色的光从灯火边缘展开。

陆野抬起头。

他先是怔住,随后猛地站起来。

“沈烟!”

他朝我伸手,又在快碰到时停住。

指尖悬在光幕前。

“是你吗?”

我点了点头。

他嘴唇颤了几下,竟没有立刻说出话。

“你怎么……”

他看着我透明的身体,声音低下去。

“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昨晚本来可以问。

在我扶墙的时候,在我伸手要药的时候,在赵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

他有过很多次机会。

陆野也像明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以为你只是生我的气,以为你又想让我留下……”

我看着他。

“所以呢?”

他停住。

“所以,你就能拿走我的药?”

陆野的手慢慢落下。

“不是。”

“所以,只要你觉得我在争宠,我倒在地上,你就可以不管?”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佛堂外的雨停了。

檐角积水落进石槽,一滴,又一滴。

陆野忽然弯下腰,像终于撑不住。

“对不起。”

“沈烟,对不起。”

他握住自己的左手,将戒指举给我看。

“我找回来了。你看,我戴上了。”

“还有你的通知书,你想去读书,我陪你去。以前那些事,我都改。”

他急着往下说。

“公司的事,我交给别人。我们搬走,你想住海边,我们就去海边。”

我看了眼那本速写册。

那间房子,我画过很多遍。

最开始有两张书桌。

后来只剩一张。

“陆野,我已经等过了。”

他摇头。

“再给我一次。”

“第一年,你答应过陪我去学校报到。临走那天,公司有事,我退了票。”

“第五年,我问你能不能请个秘书,你说外人没有我细心。”

“第八年,我把作品集拿给你看,你说挺好,转手压在了林楚然的旅行攻略下面。”

陆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

我说。

“我是想告诉你,我没有突然不要你。”

“我说过很多次。”

“你没听。”

他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过了片刻,又抬起头。

“是因为楚然吗?她做的那些事,我已经交给人查了。我以后不会再见她。”

“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我望着他。

“只要我永远可以排在最后,你就永远有更要紧的事。”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曾经最怕他难过。

他创业失败,我陪他熬夜;他父亲去世,我守着他三天;连他喝醉后随口说一句“没有人真正在乎我”,我都能记上很多年。

如今他在我面前哭,我却只想把剩下的话说完。

“十年前,你病得快死了,我选择救你。”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野猛地抬头。

“我可以还给你。我的命,我的心,你要什么都可以!”

“你不用再做选择了。”

我打断他。

“我已经选完了。”

光幕边缘开始散开。

陆野立刻站起来,徒劳地伸手拢住那些光点。

“别走。”

他声音里最后一点镇定也没了。

“沈烟,你别走。”

“我以后听你说话。我什么都听,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系统倒计时,三十秒。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

做那枚戒指的时候,我常常半夜醒过来,开一盏小灯,躲在书房里磨。

有一次他起夜,走到门边,问我在干什么。

我连忙把东西盖住,说是惊喜。

他困得不耐烦。

“随你,别弄出声音。”

那时我还觉得,只要他收到时高兴,辛苦一点也值得。

“戒指你留着吧。”

我说。

陆野紧紧攥住手。

“你还会回来吗?”

我摇头。

他的眼泪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

这句话,他问得像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

我沉默片刻。

“去看医生。”

“该承担的事,自己承担。”

“以后吃药,不要等人提醒了。”

倒计时归零。

他猛地扑过来。

我的身体从他怀里散开,最后看见的,是他跪在青砖地上,仍旧张着双臂。

“沈烟!”

那声呼喊隔得越来越远。

蓝线断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10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南方一座海滨小城。

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

第一次拎着两袋东西爬上去,我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胸闷。

也没有心悸。

只有腿有点酸。

邻居阿姨恰好开门,看我扶着栏杆,问要不要帮忙。

我摇摇头,忽然笑了。

“没事,就是东西买多了。”

系统兑现了协议。

新的身体,新的合法身份,还有足够我重新开始的一笔安置金。

没有额外的财富,也没有再出现过的任务面板。

离开前,它问我要不要保留十年的记忆。

我说,要。

有些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租的房子很小。

窗外能看见一点海,被前面的屋顶挡住一半。

早晨晒得到太阳,下午会有风穿过厨房。

书桌是从二手市场买的,桌脚不平,我垫了两张折起来的纸。

不太像速写本里那间房子。

我却很喜欢。

搬来后的第二周,我去报了课程。

负责登记的老师看过我的旧作品,问我是不是中断过很久。

我说,十年。

她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

“基础还在,慢慢捡。”

就这么一句话,我回家后高兴了很久。

重新学东西,比我想的难。

软件换了版本,规范也有调整。

第一次交作业,我错了三处尺寸,老师用红笔圈出来,让我重画。

我坐在桌前,画到晚上十一点。

楼下有孩子喊妈妈,隔壁传来炒菜声。

我削好铅笔,重新量了一遍。

没有人说我折腾。

也没有人打电话叫我去送一份落下的文件。

我终于可以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

陆氏的消息,是我在街角报刊亭看到的。

财经报用了半个版面,讲它如何在几个月内陷入债务危机。

城南项目停工,关联担保接连到期,早已存在的资金缺口再也补不上。

报道还提到,林氏相关人员涉嫌侵占项目资金、伪造付款凭证,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

陆野辞去了职务。

照片是他最后一次出席债权人会议时拍的。

他瘦了很多,领口松着,左手扶在桌边。

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银光。

我看了几秒,便将报纸放回架子。

报亭老板问:“买一份吗?”

“不用了。”

我付了矿泉水的钱,拎起脚边的橙子。

陆野后来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去接受治疗,我不知道。

那些事,终于不需要我知道了。

海边新开了一家书店。

店员认得我,远远便招手。

“沈小姐,您订的教材到了。”

厚厚两本,抱在怀里有些沉。

我道了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店的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将收银台旁的小票掀落在地。

店员蹲下去捡,我替他压住桌上的一叠宣传单。

“今天风大。”

“是啊,不过太阳好。”

我翻开书,将作业纸铺在桌上。

铅笔落下之前,手指习惯性地蜷了一下。

旧身体上反复割伤的地方,如今光滑平整。

我摸了摸食指,拿稳了笔。

这次要画的是一间小住宅。

老师要求先考虑住在里面的人需要什么,再考虑它看起来漂不漂亮。

我在纸上留出一扇朝海的窗。

窗边放书桌,厨房不要太远,门口要有一盏晚上回家能看见的灯。

画到这里,我停下来,剥了一个橙子。

汁水沾在指尖,有一点凉。

海浪推上沙滩,又慢慢退下去。

我吃完最后一瓣,擦干手,在图纸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

沈烟。

然后,继续往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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