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十周年纪念日,我的心脏病犯了。
我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系统给的最后一颗保命药。
刚要咽下,陆野一把夺过药瓶。
“你又在吃什么三无减肥药?”
他的青梅林楚然站在一旁,委屈地红了眼。
“陆哥,烟姐是不是怪我今天穿了这条裙子?”
“可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呀。”
我扶着墙,伸手去够药瓶。
“陆野,还给我。”
他看了一眼林楚然,脸色更冷。
“为了跟楚然比美,你连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吃?”
最后一颗药滚落在地。
我蹲下去捡,他的皮鞋先一步踩了上去。
一声轻响。
药片碎了。
心绞痛骤然收紧,我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发不出声音。
林楚然往他身后躲了躲。
“烟姐,你别这样,我把裙子换了还不行吗?”
陆野低头看着我,眼里只剩厌烦。
“行了,别装。”
“生日宴快开始了。你现在回去,我还当你是陆太太。”
我没有回去。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攻略对象好感度跌破及格线,十周年结算失败。】
【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触发紧急脱离。】
【当前身体即将回收。】
【倒计时,三、二、一。】
我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
蓝色光点从指尖散开,穿过陆野垂在身侧的手。
他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凝住了。
“沈烟?”
他猛地俯身来抓我。
可惜,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1
陆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我刚才倒下的位置。
地毯上只有一小片药粉,还有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沈烟!”
他的声音撞在走廊尽头,没人应。
林楚然抓住他的袖口,脸色也白了。
“陆哥,这是什么?”
陆野抬头看向天花板,目光扫过灯槽、通风口,最后停在监控摄像头上。
“出来。”
他对着镜头说。
“请人做这种东西吓我,很有意思?”
我就在他面前。
他看不见。
身体消失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开。
系统将我的意识留在原地,一根极细的蓝线从我胸口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陆野身上。
【因果尚未结清,意识暂留。】
【结清后,宿主将获得新的身份与健康身体。】
我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才明白。
原来失败的后果,也可以是离开他。
十年前绑定系统时,我曾签过一份协议。
以十年攻略为期,换陆野活下来;期满结算后,无论成功与否,我都能解除绑定。
只是那时候,我一心盼着成功。
我以为成功意味着,他会一直爱我。
“是不是投影?”
林楚然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我前几天看过一个展览,也能把人做得跟真的一样。”
陆野没有回答,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
铃声从那只丝绒盒子旁边响起来。
我的手机落在地毯上,屏幕亮着。
他弯腰捡起,通话随之断掉。
屏幕上是我给他设置的来电照片。
十年前,我们挤在出租屋的窗边。
他举着手机,我站在他身后,半张脸藏在他的肩膀旁。
陆野看了一眼,将手机反扣在掌心。
“连手机都不带,看来准备得挺周全。”
他捡起盒子。
盒角被我攥了太久,绒面压出了一道浅痕。
里面是我亲手打磨的十周年纪念对戒。
为了刻内圈的字,我右手食指上还贴着创可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如今连那点伤口,也只剩下淡蓝色的轮廓。
陆野,你打开看看。
哪怕看一眼。
可他只是将盒子递给林楚然。
“先拿着。”
林楚然迟疑着接过。
“烟姐会不会真不舒服?她刚才脸色……”
“她要是真不舒服,还有力气折腾这些?”
陆野说完,目光又在走廊里停了片刻。
我试着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他的脸。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我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他下班回来,连鞋都顾不上换,就要先抱一抱我。
后来我替他整理领带,他都会侧过脸。
“别碰,刚弄好的。”
宴会厅里,司仪已经开始请宾客入席。
林楚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陆哥,里面都等着呢。”
他终于转身。
安保人员迎上来,低声问:“陆总,夫人还在后台吗?要不要找一下?”
“查查有没有外人进过设备间。”
陆野停了停。
“后台先锁上,谁也别放进去。”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门里还放着我准备的旧照片、创业时的第一份合同,以及一张没有寄出去的建筑学院录取通知书。
那是我原本想在今晚告诉他的事。
我想重新读书了。
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晚上九点,胃药提醒。
他低头划掉,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2
水晶灯亮得刺眼。
宾客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陆野脸上,又移向他身边的林楚然。
入口处那块迎宾牌还没撤。
上面印着我和他的名字,下面是“结婚十周年纪念晚宴”。
司仪举着话筒,笑容顿了顿。
“有请陆总……和林小姐。”
林楚然挽紧陆野的胳膊。
我跟着他们走上红毯。
这场晚宴是我提前两个月订的。
花、菜单、座次,甚至每位长辈需要忌口的食材,都由我一一确认。
昨天,宴会经理还问我,要不要在开场时播放结婚录像。
我说不用,他不喜欢太煽情。
如今他站在舞台上,接过话筒。
“沈烟身体不舒服,在后面休息。”
说到这里,他朝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今天也是楚然的生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台下静了一瞬,才有人接话。
“那就祝林小姐生日快乐。”
侍者开始上酒,乐队重新奏起来。
很快,迎宾牌被人悄悄挪到了侧面。
我看着两个服务生将那块牌子抬走,其中一个没扶稳,支架磕在门框上。
我的名字朝下,扣进了阴影里。
前排一位看着陆氏起家的老合作商没有跟着举杯。
他放下酒杯,问:“小沈准备的周年礼物呢?前阵子她还向我打听,你们以前那家银饰铺搬去哪儿了。”
陆野皱起眉。
林楚然适时举了举手里的盒子。
“是不是这个?烟姐刚才留下的。”
她打开搭扣。
两枚银戒指躺在黑色绒垫里,没有钻石,也没有品牌标识。
附近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手工做的?”
“倒是挺有心。”
陆野接过盒子,拇指擦过戒面。
那枚男戒的尺寸,我趁他睡着时量过三次。
他已经有很多戒指,大多放在保险柜里,只有需要出席活动才戴。
我想做一对简单的,平时也能戴在手上。
他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念旧。”
老合作商说:“你们创业那会儿,也没少。。”
“陈叔。”
陆野打断他,合上盒子。
“今天高兴,就不提那些了。”
林楚然伸手碰了碰盒盖。
“我觉得挺好看的。烟姐是不是想起你们以前买不起首饰的时候了?”
陆野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每个月给她的钱足够买一抽屉,非要拿这个出来。”
我望着他。
这些年,他最怕别人提起穷。
可创业故事需要登上财经杂志时,他又会把那间漏雨的出租屋讲得很动人。
故事里有他如何熬夜、如何抵押家产,如何扛住所有人的嘲笑。
没有我。
林楚然拿出那枚女戒,比在指间。
“陆哥,我能试试吗?”
陆野没拦。
她将戒指套上食指,举到灯下。
“正好。”
那是按照我无名指的尺寸做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落在她手上,忽然记起很多年前,陆野替我戴易拉罐拉环时,也说过这两个字。
正好。
那时他笑得眼睛都亮了。
林楚然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里面好像有点刮。”
戒圈内侧有我刻下的字。
手抖得厉害,有一笔始终没能磨平。
陆野低头检查她的手。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亮起来。
来电显示:赵主任。
3
陆野接起电话,语气仍旧生硬。
“赵医生?”
我朝他走近一步。
赵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陆先生,沈烟在你身边吗?”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心电监测刚刚报警,之后信号中断。我联系不上她。”
陆野抬眼看了看后台。
“监测设备坏了吧。”
“中断前的记录显示,她出现了恶性心律失常。”
赵主任说得很慢。
“她现在需要急救。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陆野捏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林楚然将食指伸到他面前。
“陆哥,有点摘不下来了。”
一道红痕横在她指根。
很浅,连皮都没破。
陆野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握住她的手指。
“别硬拽。”
电话那头,赵主任仍在问:“她有没有服药?陆先生,你听见了吗?”
“她不在我旁边。”
“那你去找她!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她的心脏情况。”
“我知道了。”
陆野挂断电话。
他拧开一瓶水,倒了些在林楚然指间,慢慢替她褪下戒指。
林楚然吸了口气。
“早知道不试了,烟姐看见又要不高兴。”
“一个戒指而已。”
陆野松开她的手,顺手将戒指丢进旁边的香槟杯。
银圈碰到杯壁,叮的一声。
我看着它沉下去。
杯里的气泡还在不断往上冒。
我的胸口已经不会疼了,却仍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从前心脏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
晚宴过半,陆野开始频繁看手机。
他拨了一次我的号码。
铃声在他自己的口袋里响起来。
他顿了一下,将手机丢给周明。
“查她最近联系过什么技术公司。”
周明接过手机,欲言又止。
“还有,走廊监控调出来。”
陆野端起酒,没喝。
林楚然正在拆礼物,叫了他两声,他才转过头。
半小时后,周明从侧门回来,手里多了一台平板。
“陆总,您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走廊监控。
我扶墙,伸手,跪下。
陆野的鞋踩住药片时,周明按了暂停。
“继续。”
陆野说。
画面重新动起来。
蓝色光点浮现,我的身体一点点消散。
走廊前后两个机位,拍到了同样的过程。
陆野伸手拖动进度条,回放了一遍。
又一遍。
“设备间呢?”
“查了,没有投影设备,也没有陌生人进入后台。”
“监控可以改。”
“这是从独立存储器里直接导出的原始录像。”
周明停了停。
“我问过现场做灯光的人。他说,这种距离、这种角度,不可能让您碰上去还什么都摸不到。”
陆野的手停在屏幕上。
录像中的他正低着头,冷眼看我挣扎。
“另外,赵主任刚才又打了电话。”
周明把一只透明封口袋放到桌边。
里面装着从地毯上收集的药片碎屑。
“他说,如果还有残留,让我们保留下来。”
4
陆野盯着那只袋子。
“保留这个干什么?”
“确认太太有没有服下去。”
周明声音很低。
“赵主任说,她今天只剩这一颗备用药。”
陆野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药片被踩得太碎,混着地毯纤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忽然站起来。
椅背撞上后面的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晃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
林楚然赶紧抽纸。
“陆哥,你慢点。”
他没有接。
“备车。”
“可是蛋糕还没。。”
陆野已经走下舞台。
宾客纷纷回头。
他像没看见,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的门。
到了走廊,他停在我倒下的位置。
药粉已被清理过,只剩地毯上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沈烟。”
他第一次叫得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回应。
他起身去推后台的门,门锁着。
“钥匙呢?”
安保人员匆匆跑来,手忙脚乱地开锁。
门打开,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周年蛋糕,奶油上写着两个字:十年。
旁边的玻璃花瓶里插着白色桔梗,花茎泡在水里,切口还很新鲜。
陆野站了几秒。
随后,他拨通家里的电话。
“太太回去了没有?”
电话那头,阿姨说没有。
“她有没有打过电话?”
“没有。先生,太太不是跟您一起去酒店了吗?”
他挂断电话,径直往电梯走。
车开回别墅时,客厅的灯已经熄了。
阿姨披着外套赶出来,陆野越过她,先上了楼。
“沈烟!”
卧室没人。
书房、衣帽间、露台,也都没人。
浴室洗手台上放着我早晨用过的发圈,杯子里还插着两支牙刷。
他拉开衣柜。
我的衣服都在,按照颜色挂得整整齐齐。
底下放着一只旧行李箱,拉链头坏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陆野将箱子拖出来,掀开。
里面是换季的围巾。
他又去翻床头柜。
没有机票,没有离婚协议,没有任何能证明我只是赌气离开的东西。
抽屉最里面,有一只分格药盒。
每格贴着标签,写着他的药名和服用时间。
他的手停在那里。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十七分。
今天的胃药,他还是没吃。
他拿起我的手机,屏幕还停在未发出的消息界面。
只有一句话。
“今晚结束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是那封建筑学院的旧录取通知书。
陆野点开照片,放大,又缩小。
屏幕暗下去之前,书桌上的电脑忽然亮了。
没有人碰电源。
一行字出现在黑色屏幕中央。
【十周年结算完成。】
【宿主沈烟申请终止攻略关系。】
5
电脑的光映在陆野脸上。
他走过去,抓起鼠标,点了几下。
没有反应。
屏幕继续显示。
【宿主原身体回收完毕。】
【因果清算启动。】
【受益人:陆野。】
【解除项目:心肌修复增益。】
陆野按住胸口。
我看见他肩膀突然绷紧,随后整个人撞在书桌边。
茶杯翻倒,水沿着桌面流下来。
他张着嘴,半天没吸进一口气。
那是我很熟悉的姿势。
疼痛最重的时候,人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低下头,等那阵窒息自己过去。
十年前,陆野患过重症心肌炎。
那时陆氏刚刚接到第一笔大订单,他在工地和办公室之间连轴转,发烧也只吃两片退烧药。
后来,他在会议室里晕倒。
我赶到医院时,医生正拿着病危通知书找家属。
系统就是那时出现的。
它说,陆野是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
我可以救他。
代价是绑定十年,承担修复他心肌所需的生命损耗。
攻略完成后,系统会返还损耗;期满失败,则收回修复增益,为我启动紧急脱离。
我问:“他会活吗?”
系统说,会。
我没有再看下去,按下了确认。
陆野醒来后,医生说他的恢复速度罕见。
他笑着捏我的脸。
“哭成这样?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后来,每个月发药的时候,系统都会提醒我损耗情况。
最开始只是容易累。
再后来,我不能快走,不能爬楼,夜里经常被胸闷憋醒。
他却越来越健康。
冬天能在雪地里打球,夏天能陪林楚然潜水,体检报告年年没有异常。
我曾经觉得,这样也好。
屏幕前,陆野缓过那口气,扶着桌角站直。
“沈烟,出来。”
他的声音哑了。
“我不跟你计较了,你先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楚然提着裙摆进来,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点。
“陆哥,宴会厅乱成那样,大家都在问我……”
她看见陆野的脸,话音一顿。
“你怎么了?”
陆野没理她。
屏幕上出现两个选项。
【查看因果记录。】
【关闭。】
他点了第一个。
第一条记录的时间,正是十年前他住院的那天。
【心肌修复启动。】
【损耗承担者:沈烟。】
下面是一段病房画面。
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手腕被他握着。
屏幕里的我低下头,轻轻亲了亲他的手背。
“陆野,你醒过来就行。”
陆野盯着画面,呼吸越来越急。
林楚然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你以前住院的时候吗?烟姐找人剪的吧?”
她伸手去碰电脑。
屏幕却自动切到下一条。
五年前,凌晨一点。
我站在厨房,扶着台面,等一锅粥慢慢煮开。
灶台上的手机响了。
是陆野。
“我不回去了,你先睡。”
我问:“胃还疼吗?”
“不疼,楚然给我买了药。”
他挂了电话。
画面里的我关掉火,弯下腰,缓缓蹲在了地上。
旁边浮出一行记录。
【宿主心功能持续恶化。】
【建议减少额外因果支出。】
我想起那一天。
下午,陆氏的一笔关键融资迟迟没能落定,我向系统申请了一次额外支援,替他争取到重新谈判的机会。
晚上,他的庆功宴上没有我的位置。
林楚然轻声说:“这些偷拍视频也说明不了什么……”
“你先出去。”
陆野说。
“陆哥!”
“出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
陆野突然抬起头。
“我让你出去!”
林楚然被吓得退了一步。
周明就在这时赶到,手里拿着手机。
“陆总,赵主任在电话里。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跟您讲。”
陆野伸手去接,没接稳。
手机掉在地毯上。
听筒里传来赵主任的声音。
“陆先生,现在肯听了吗?”
陆野弯腰捡起手机。
“她在哪儿?”
赵主任沉默片刻。
“你先来医院。”
陆野望了一眼屏幕。
上面最后一行字正在变淡。
【剩余因果清算期间,宿主意识暂留。】
他猛地转头,朝四周看。
我站在窗边。
这是十年来,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向哪里伸手。
6
中心医院的心内科诊室还亮着灯。
陆野推门进去时,赵主任正在看一份心电记录。
桌旁放着急救箱。
他看了眼陆野按在胸前的手。
“你先做检查。”
“我问沈烟在哪儿。”
“你的情况不适合再拖。”
“赵启明!”
陆野双手撑住桌沿。
“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
赵主任放下笔。
“我不知道。”
陆野的眼睛里,刚升起来的一点光熄了。
“你是她的医生。”
“所以我知道,她在你面前倒下的时候,是真的在求救。”
诊室里安静下来。
赵主任将一叠病历推过去。
最上面是上个月的检查报告。
诊断栏里写着:终末期心力衰竭。
陆野一页页往后翻,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五年前的第一次住院。
三年前的心律失常。
去年冬天的肺水肿。
每份记录后面,都有我自己的签名。
家属联系电话一栏,始终填着同一个号码。
他的号码。
“这些,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赵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沟通记录。
“去年十二月,我联系过你。你说在开会,让助理处理。”
陆野抿紧嘴唇。
“今年三月,你陪她来过一次。我请你进去谈,你接了电话,提前走了。”
“不是说胃不舒服……”
“她告诉你胃不舒服,你就只肯信这一句?”
赵主任抽出一张签收单。
“出院注意事项,周明送到你办公室,你签过字。”
陆野看着右下角的签名。
很潦草。
确实是他的字。
周明站在门边,低声说:“那天您让我把文件先放着。后来林小姐来找您试礼服,您让我把桌面收干净。”
陆野没有回头。
我记得那份注意事项。
出院那天,我坐在车里等他,等到天黑。
最后是司机送我回去。
他晚上回来,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说:“医生让我多休息。”
他脱下外套,搭在我手上。
“那就少胡思乱想。”
赵主任又拿出一张手术记录。
“三年前,她做过一次植入式除颤器手术。去年更换了导线,所以胸口留了两道疤。”
陆野的目光停住。
“她说是烫伤。”
“你看过吗?”
他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
那两道疤就在左侧锁骨下面。
夏天,我换过一件领口稍低的睡衣。
他从浴室出来,看见疤,皱了一下眉。
“怎么弄成这样?”
我说:“做了个小手术。”
他当时正在回林楚然的消息,只回了句:“以后小心点。”
我没有说过烫伤。
原来,他连自己听到过什么,都记错了。
赵主任从电脑里调出另一张记录。
“这是昨晚的监测曲线。报警后,我先联系她,再联系你。”
“我跟你说,她需要急救。”
“你挂了。”
陆野的手慢慢垂下去。
“那个药……”
他喉结滚动了几次。
“能不能再给她一颗?”
赵主任看着他。
“她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是说,万一找到她的话。。”
“陆先生。”
赵主任打断他。
“药是她自己带来的,我只替她记录用药反应。我没有,也复制不了。”
系统提供的药,从来没有完整进入这个世界的医疗体系。
赵主任不明白它为什么能缓解我的症状,只知道它是我最后的依靠。
每次复诊,他都会劝我住院。
我总说,再等等。
等到十周年。
我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等到一个好结局。
赵主任将那袋药粉放在病历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留着吗?”
陆野盯着袋子。
“我想确认,她是不是至少吃下去一点。”
“没有。”
“碎片都在。”
陆野扶着桌沿,腰一点点弯下去。
诊室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林楚然站在门口,终于小声开口。
“陆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以为烟姐只是……”
陆野忽然看向她。
“戒指呢?”
她愣住。
“什么?”
“那枚戒指。”
“你扔进香槟里了。”
林楚然声音越来越低。
“你自己扔的。”
他站了很久。
随后,转身往外走。
赵主任叫住他。
“先做检查。沈烟的事,已经没有你能补救的余地了。”
陆野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总还有东西。”
他说。
“她总会留点东西。”
7
回到酒店,已过凌晨两点。
宴会厅只亮着几盏清洁灯。
桌布卷起一半,鲜花倒在塑料桶里。
白天精心摆好的餐具,如今混在推车上,随着轮子转动叮当作响。
陆野站在门口,问:“香槟杯呢?”
保洁阿姨不认识他。
“先生,晚宴已经结束了。”
“我问,杯子在哪儿?”
周明赶上来,出示了身份,值班经理很快跑过来。
“陆总,杯具已经送去清洗了。”
“有一枚戒指。”
陆野比了一下。
“银的,在香槟杯里。”
经理立刻让人去找。
陆野没有等。
他沿着香槟塔原来的位置走过去,弯腰翻开地上的桌布。
没有。
花桶里没有,托盘里没有。
他推开通往后场的门,跟着餐具车一路走到清洗间。
水声很响。
几个工人正在分拣杯碟。
陆野挽起袖子,伸手去翻浸着酒液的回收箱。
周明拦住他。
“陆总,里面有碎玻璃。”
他像没听见。
一只杯子翻过去,又一只。
残酒和洗涤水顺着他袖口往下流,他仍旧低头找。
指腹被碎口划开时,他才停了一下。
看了眼血,又把手伸进去。
我站在清洗间外。
十年来,他很少踏进家里的厨房。
有一回我发烧,忘了洗他的咖啡杯。
他早晨找不到惯用的杯子,将橱柜开开关关,声音很大。
我披着外套下楼替他洗。
他站在门边说:“请那么多人,家里还是乱。”
其实那时阿姨请了假,家里只有我。
我将杯子擦干,放到他手边。
他没看我,端着就走了。
如今他在一箱残酒里,找一枚自己扔掉的戒指。
清洗工停下手。
“银圈?刚才好像有一个。”
陆野猛地抬头。
“在哪儿?”
那人从墙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枚戒指。
“滤网上拦下来的,还想问问是哪桌客人掉的。”
陆野伸手去接。
手上全是水,戒指滑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
“谢谢。”
他说得很轻。
那工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陆野走到水龙头前,一点点冲净戒指上的酒液,又向周明要了纸。
他擦得很慢。
戒圈内侧的字终于露出来。
没有摩斯密码,也没有藏起来的遗言。
只有两个字。
归途。
字刻得不齐,最后一笔偏了,留下浅浅一道划痕。
陆野用指腹蹭过,停住。
十年前,我们租的房子隔音很差。
楼下是烧烤摊,楼上住着常常吵架的一家人。
夏天停电,我坐在窗边给他扇风,他趴在小桌上改方案。
有一天,他被投资人骂得很难听。
回来后坐在床边,不说话。
我煮了面,卧着唯一的一颗鸡蛋。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拿起桌上的易拉罐拉环,套在我指间。
“以后给你换结实的。”
我笑他:“这能算求婚?”
他说,算。
又说:“沈烟,外面再难,你回来就有我。”
我当时真信了。
连后来做戒指,都还记着这句话。
陆野将银圈攥进掌心,靠着墙慢慢蹲下。
周明递过去一张纸。
他没接。
“另一枚呢?”
“我已经让人找了。”
周明回到宴会厅,在舞台边的一只礼品袋里找到那只丝绒盒。
男戒还在。
盒盖扣得很紧,里面没有沾到酒。
陆野打开后,看了很久。
他将女戒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拿起来,反复两次。
最后,他把男戒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正好。
那枚戒指,终于戴到了我原本希望它在的位置。
我却已经不想看了。
系统的蓝线轻轻一震。
【宿主情绪依赖下降。】
我抬起头,看见天花板角落有一扇小窗。
外面下雨了。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隔着厚厚的窗,几乎听不见声音。
陆野低下头,额头抵在握着戒指的手上。
“沈烟。”
“我找到它了。”
没有人回答。
8
天亮前,陆野又回到了后台。
技术人员调出所有监控,一帧帧回放我消失的过程。
有人解释光学投影的条件,有人检查走廊里的墙面和灯具。
他们能证明录像没有剪辑。
也只能证明到这里。
“陆总,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
为首的人合上电脑。
“画面不能倒过来变成人。”
陆野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手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绷带浸出一点血色。
周明将药和水放在旁边。
是赵主任临时给他开的。
他看了一眼,忽然问:“她以前也这么疼?”
周明没有回答。
“我问你,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太太不怎么跟我说。”
周明停了停。
“有一次,她来公司等您,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前台说她脸色不对,我下去的时候,她正扶着椅子喘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看向他。
“我说了。”
走廊里静了下来。
“您说,让司机送她回去,别带到办公室,客户还在。”
陆野抬手按住眼睛。
我记得那天。
我带着煮好的粥,想劝他少喝一点酒。
后来司机送我回去,保温桶一直抱在怀里,烫得我手臂发红。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林楚然带着父母来了。
她换了条浅色裙子,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很憔悴。
林母一进门便说:“陆野,你昨晚把楚然一个人丢在那里,总要给个交代吧?”
陆野放下手。
“出去。”
林母愣住。
林父沉着脸:“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不掺和。但两家合作,不能这么儿戏。原定今天签的补充协议,法务怎么说要暂停?”
周明看了陆野一眼,将一份文件递过去。
“您昨晚让核对的合同,审计部出了初步结果。”
林楚然脸色微变。
“陆哥,今天还谈这些吗?”
陆野翻开文件。
我低头看过去。
那是城南项目的材料款。
半年前,我曾发现供应商账户变更异常,做过一份风险备忘录,发给陆野,也抄送了财务。
后来那份备忘录被退了回来。
陆野给我打电话。
“楚然刚进公司,你别总拿老员工那套压她。”
我说:“账户有问题。”
他说:“她爸爸还能坑我?”
如今,同一份备忘录就附在审计报告后面。
周明低声说:“林小姐经手的几笔款项,实际收款方和合同主体不一致。还有两份付款凭证,银行端查不到对应流水。”
林父脸色变了。
“这要查清楚,不能凭几张纸就。。”
“所以交给审计和警方。”
陆野合上文件。
林楚然往前一步。
“陆哥,你怀疑我?”
他没回答,问周明:“走廊录音呢?”
周明拿出平板。
昨晚的监控带有声音,只是后台音乐太响,前半段一直没听清。
处理后的录音里,我先开了口。
“楚然,你帮我叫一下陆野。”
林楚然问:“烟姐,你怎么了?”
“药……口袋里。”
几秒钟的衣料摩擦声后,是她压低的声音。
“你不是每次都能缓过来吗?今天这么多人,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闭了闭眼。
当时太疼,我甚至没有听完整。
接着,远处传来陆野的脚步声。
她的语气立刻变了。
“陆哥,你快来看看,烟姐是不是又在吃减肥药?”
录音到这里停住。
林母转头看向女儿。
林楚然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我以为她又在吓人。”
陆野看着她。
“她让你叫我。”
“可你那时正在接电话,我怕打扰你。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她伸手来拉他,声音带上哭腔。
“陆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因为一次误会。。”
陆野避开她的手。
林楚然踉跄了一步,忽然也提高声音。
“药是你抢的,踩也是你踩的!”
走廊里一下静了。
她像终于抓到什么,眼泪不断往下落。
“我随口说一句,你就信了。你自己不也觉得她在装吗?”
陆野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是。”
林楚然怔住。
“是我抢的。”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也是我踩的。”
我望着他。
这是昨晚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可那袋药粉已经不能再变回药片。
我也不会因为他承认,就再回到原地。
陆野转向周明。
“原始文件全部保留,按程序移交。涉及我的签批,也一起交。”
林父还想说什么,周明已经请他们离开。
林楚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她。
走廊恢复安静后,陆野重新打开我的风险备忘录。
上面有他亲手写的两个字。
暂缓。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那页纸翻过去。
底下是更多被搁置的提醒。
担保风险、现金流缺口、项目回款异常。
这些年,我替他挡下的,不只是家里的琐事。
可他早已习惯文件最后有人替他核实,习惯每次出问题,总有人在他发火之前处理好。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运气。
天彻底亮了。
技术人员陆续收拾设备,走廊里渐渐空下来。
陆野的手机响起,是公司董事打来的。
他看着,没有接。
周明低声提醒:“陆总,您得去一趟医院。公司那边,也还等您处理。”
陆野忽然问:“她昨晚说,有件事想跟我商量。”
周明看向桌上的旧录取通知书。
那是从后台找到的。
“太太前阵子问过我,成人继续教育的报名流程。”
陆野垂下眼。
“她怎么不问我?”
没人回答。
我也答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什么。
都这个年纪了。
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
别折腾。
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9
上午十点,陆野回了老宅。
他没有进主楼,径直去了后院的小佛堂。
那地方是陆奶奶留下的。
老人还在时,常拉着我坐在檐下,说陆野脾气硬,让我别事事让着他。
后来奶奶走了,佛堂很少有人来。
我偶尔会在这里坐一会儿。
没有人找我,没有电话催我,也不必随时听见一声“沈烟”,就立刻站起来。
陆野推门进去。
长明灯还亮着,香炉旁放着一本旧册子。
他翻开。
不是经文。
是我的建筑速写。
梁、柱、窗、楼梯。
最前面的几页画得很熟练,后面渐渐生疏,线条常常中断,角落里有被橡皮反复擦过的痕迹。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画了一间面向大海的房子。
窗很大,屋里只有一张书桌。
旁边写着一句话。
“等身体好一点。”
陆野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我飘在长明灯旁,胸口的蓝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系统提示,因果清算即将完成。
【离开当前世界前,宿主可选择一次告别。】
【时限三分钟。】
【是否开启?】
我看着陆野。
他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捏着那本速写册。
一夜之间,他像突然失去了处理所有事情的能力。
手机响了几次,他只是低着头,一遍遍摩挲纸页的边缘。
我原本以为,看到他这样,我会痛快。
可我只觉得累。
十年了。
就到这里吧。
“开启。”
淡蓝色的光从灯火边缘展开。
陆野抬起头。
他先是怔住,随后猛地站起来。
“沈烟!”
他朝我伸手,又在快碰到时停住。
指尖悬在光幕前。
“是你吗?”
我点了点头。
他嘴唇颤了几下,竟没有立刻说出话。
“你怎么……”
他看着我透明的身体,声音低下去。
“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昨晚本来可以问。
在我扶墙的时候,在我伸手要药的时候,在赵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
他有过很多次机会。
陆野也像明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以为你只是生我的气,以为你又想让我留下……”
我看着他。
“所以呢?”
他停住。
“所以,你就能拿走我的药?”
陆野的手慢慢落下。
“不是。”
“所以,只要你觉得我在争宠,我倒在地上,你就可以不管?”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佛堂外的雨停了。
檐角积水落进石槽,一滴,又一滴。
陆野忽然弯下腰,像终于撑不住。
“对不起。”
“沈烟,对不起。”
他握住自己的左手,将戒指举给我看。
“我找回来了。你看,我戴上了。”
“还有你的通知书,你想去读书,我陪你去。以前那些事,我都改。”
他急着往下说。
“公司的事,我交给别人。我们搬走,你想住海边,我们就去海边。”
我看了眼那本速写册。
那间房子,我画过很多遍。
最开始有两张书桌。
后来只剩一张。
“陆野,我已经等过了。”
他摇头。
“再给我一次。”
“第一年,你答应过陪我去学校报到。临走那天,公司有事,我退了票。”
“第五年,我问你能不能请个秘书,你说外人没有我细心。”
“第八年,我把作品集拿给你看,你说挺好,转手压在了林楚然的旅行攻略下面。”
陆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
我说。
“我是想告诉你,我没有突然不要你。”
“我说过很多次。”
“你没听。”
他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过了片刻,又抬起头。
“是因为楚然吗?她做的那些事,我已经交给人查了。我以后不会再见她。”
“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我望着他。
“只要我永远可以排在最后,你就永远有更要紧的事。”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曾经最怕他难过。
他创业失败,我陪他熬夜;他父亲去世,我守着他三天;连他喝醉后随口说一句“没有人真正在乎我”,我都能记上很多年。
如今他在我面前哭,我却只想把剩下的话说完。
“十年前,你病得快死了,我选择救你。”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野猛地抬头。
“我可以还给你。我的命,我的心,你要什么都可以!”
“你不用再做选择了。”
我打断他。
“我已经选完了。”
光幕边缘开始散开。
陆野立刻站起来,徒劳地伸手拢住那些光点。
“别走。”
他声音里最后一点镇定也没了。
“沈烟,你别走。”
“我以后听你说话。我什么都听,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系统倒计时,三十秒。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
做那枚戒指的时候,我常常半夜醒过来,开一盏小灯,躲在书房里磨。
有一次他起夜,走到门边,问我在干什么。
我连忙把东西盖住,说是惊喜。
他困得不耐烦。
“随你,别弄出声音。”
那时我还觉得,只要他收到时高兴,辛苦一点也值得。
“戒指你留着吧。”
我说。
陆野紧紧攥住手。
“你还会回来吗?”
我摇头。
他的眼泪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
这句话,他问得像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
我沉默片刻。
“去看医生。”
“该承担的事,自己承担。”
“以后吃药,不要等人提醒了。”
倒计时归零。
他猛地扑过来。
我的身体从他怀里散开,最后看见的,是他跪在青砖地上,仍旧张着双臂。
“沈烟!”
那声呼喊隔得越来越远。
蓝线断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10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南方一座海滨小城。
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
第一次拎着两袋东西爬上去,我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胸闷。
也没有心悸。
只有腿有点酸。
邻居阿姨恰好开门,看我扶着栏杆,问要不要帮忙。
我摇摇头,忽然笑了。
“没事,就是东西买多了。”
系统兑现了协议。
新的身体,新的合法身份,还有足够我重新开始的一笔安置金。
没有额外的财富,也没有再出现过的任务面板。
离开前,它问我要不要保留十年的记忆。
我说,要。
有些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租的房子很小。
窗外能看见一点海,被前面的屋顶挡住一半。
早晨晒得到太阳,下午会有风穿过厨房。
书桌是从二手市场买的,桌脚不平,我垫了两张折起来的纸。
不太像速写本里那间房子。
我却很喜欢。
搬来后的第二周,我去报了课程。
负责登记的老师看过我的旧作品,问我是不是中断过很久。
我说,十年。
她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
“基础还在,慢慢捡。”
就这么一句话,我回家后高兴了很久。
重新学东西,比我想的难。
软件换了版本,规范也有调整。
第一次交作业,我错了三处尺寸,老师用红笔圈出来,让我重画。
我坐在桌前,画到晚上十一点。
楼下有孩子喊妈妈,隔壁传来炒菜声。
我削好铅笔,重新量了一遍。
没有人说我折腾。
也没有人打电话叫我去送一份落下的文件。
我终于可以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
陆氏的消息,是我在街角报刊亭看到的。
财经报用了半个版面,讲它如何在几个月内陷入债务危机。
城南项目停工,关联担保接连到期,早已存在的资金缺口再也补不上。
报道还提到,林氏相关人员涉嫌侵占项目资金、伪造付款凭证,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
陆野辞去了职务。
照片是他最后一次出席债权人会议时拍的。
他瘦了很多,领口松着,左手扶在桌边。
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银光。
我看了几秒,便将报纸放回架子。
报亭老板问:“买一份吗?”
“不用了。”
我付了矿泉水的钱,拎起脚边的橙子。
陆野后来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去接受治疗,我不知道。
那些事,终于不需要我知道了。
海边新开了一家书店。
店员认得我,远远便招手。
“沈小姐,您订的教材到了。”
厚厚两本,抱在怀里有些沉。
我道了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店的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将收银台旁的小票掀落在地。
店员蹲下去捡,我替他压住桌上的一叠宣传单。
“今天风大。”
“是啊,不过太阳好。”
我翻开书,将作业纸铺在桌上。
铅笔落下之前,手指习惯性地蜷了一下。
旧身体上反复割伤的地方,如今光滑平整。
我摸了摸食指,拿稳了笔。
这次要画的是一间小住宅。
老师要求先考虑住在里面的人需要什么,再考虑它看起来漂不漂亮。
我在纸上留出一扇朝海的窗。
窗边放书桌,厨房不要太远,门口要有一盏晚上回家能看见的灯。
画到这里,我停下来,剥了一个橙子。
汁水沾在指尖,有一点凉。
海浪推上沙滩,又慢慢退下去。
我吃完最后一瓣,擦干手,在图纸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
沈烟。
然后,继续往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