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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8:22

重阳那日,崔怀钧说要陪圣上秋猎,不能回来。

我便一个人去了母亲留下的南山庄子。

谁知半路马车坏了。

庄头请我去附近一户人家歇脚。

那家正在摆宴。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迎我进去,又叫下人添了一副碗筷。

“今日是我儿周岁,家里热闹,夫人莫嫌吵。”

我随口问:“孩子父亲呢?”

她笑得羞赧。

“去接他母亲了。”

说着,又指给我看桌上那坛酒。

“他亲手埋的,说今日一定要开。”

我看着酒坛上的红纸,半晌没说话。

那字是崔怀钧写的。

三年前,他也曾埋过一坛酒。

说等我们的孩子满周岁,就挖出来。

后来我小产伤了身子,再没有孕信。

那坛酒,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

妇人抱着孩子起身。

“瞧,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崔怀钧扶着我婆母下车。

婆母怀里,还抱着一只给孩子抓周用的金算盘。

1

我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沿。

那年轻妇人没有听见。

她抱着孩子迎出去,眉眼间全是喜色。

“承哥儿,爹爹来了。”

一岁的孩子听不懂旁的,只认得人,挣着两条小腿便往崔怀钧怀里扑。

崔怀钧俯身将他抱起。

“今日乖不乖?”

那声音温软得很。

我与他成婚六年,竟少听他这样哄过人。

从前只当他天性淡。

如今才知道,这世上的冷淡,也分对谁。

崔老夫人笑着摸孩子的脸,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金锁。

“祖母瞧瞧,可又胖了。”

孩子伸手抓锁。

众人都笑。

柳含章迎上前,自然而然替崔怀钧拂掉肩头落叶。

崔怀钧微微低头,任她动作。

那一点亲昵并不张扬。

偏偏比抱在一处更刺眼。

庄头娘子夹了一块糟鹅放进我碗里。

“夫人尝尝,柳娘子的手艺极好。她丈夫常年在外做事,难得今日一家团聚。”

我望着那一桌子人,也笑了笑。

“是很团圆。”

席上开了酒。

封泥揭开的刹那,熟悉的桂香漫出来。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

三年前,我怀着孩子。

崔怀钧亲自把那坛女儿红埋在南墙下。

他那时扶着我的腰,难得带了笑。

“等孩子周岁,正好启出来。”

后来孩子没保住。

我坐完小月子,曾问过那坛酒。

崔怀钧正在换官服,连头都没抬。

“雨里塌了墙,坛子摔碎了。”

我还怕他想起孩子难过,再没提过。

今日才知道。

酒没有碎。

只是换了一张桌。

换了一个孩子。

柳含章给老夫人斟酒,又亲手给崔怀钧布菜。

她知道他不吃葱。

知道鱼腹那块肉嫩。

甚至知道他饮酒后要用一盏浓茶压一压。

这些都是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如今有人学得比我还熟。

我没有留下吃席。

趁着众人围着孩子抓周,从后门离开。

马车重新套好时,身后隐约传来一阵喝彩。

庄头追出来。

“夫人,小公子抓了印章!”

我扶着车辕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崔老夫人高兴得直抹眼泪。

三年前我小产,她也这样哭过。

那时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安慰。

“孩子以后还会有。”

原来后来真的有。

只不过没有从我肚子里生出来。

2

我回侯府时,厨房还温着醒酒汤。

青黛问要不要撤。

我看了一眼。

“留着吧。”

亥时过半,崔怀钧才回来。

他进门时身上有淡淡酒气,袖口还粘着一根金红线。

承哥儿的虎头鞋,正是这个颜色。

他脱下外袍,见我还在灯下看账,眉头微皱。

“重阳还忙这些?”

我把账册翻过一页。

“南山庄子的账有些乱。”

他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怎么忽然去了南山?”

“半路马车坏了,过去歇脚。”

崔怀钧端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静静看着。

从前我竟没发现,他心虚时会轻敲两下杯沿。

“今日秋猎可还顺利?”

他垂眸喝茶。

“还算顺利。”

我轻轻点头。

原来一个人真要骗你,连神色都可以练得这样平静。

第二日上午,我去了账房。

侯府这些年的中馈都在我手里。

翻到一笔“旧部遗眷”时,我才发现,每月固定支三十两银。

逢年过节另有米粮、绸缎、药材。

两年半,从未断过。

账房先生额头冒汗。

“是侯爷亲自交代的,说那家男人早亡,孤儿寡母可怜。”

我翻到支银出处。

是我的陪嫁铺子。

指尖慢慢停下。

“侯爷还说了什么?”

账房低着头。

“说夫人心善,知道了也不会计较。”

我忽然笑了。

连养第二个家的银子,他都替我决定好了。

午后有人来访。

是季明川。

他父亲与我父亲是旧交,前些年外放,今年才调回都察院。

他来归还父亲生前借出去的一册旧书。

见桌上堆着账簿,便站在门边没有多问。

我忽然想起一事,从账册旁抽出一张盖了职官押记的兑银凭证。

“季大人,官员任职时的押记,可以用在自家私事上吗?”

季明川接过去看了一眼。

“若只表明身份,无妨。若借此调阅公文、支使官役,便是另一回事。”

他把纸放回桌上,语气平平。

“公是公,私是私,混了便容易出祸。”

我记住了这句话。

傍晚,老夫人叫我过去。

她正挑小孩子穿的细绸。

石榴红、宝蓝、葱绿,摊了满桌。

见我进来,竟还招手。

“清和,你针线好,替承哥儿做件夹袄。”

我看了她许久。

“母亲认识他们多久了?”

老夫人的笑意淡下去。

屋里安静片刻。

她放下绸子。

“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答。

老夫人叹了口气,反倒来拉我的手。

“含章是罪臣旁支,名声不好听,怀钧才没法接进府。她这些年安安分分,从没到你跟前争过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所以母亲也知道。”

她脸上浮出些不耐。

“清和,你是正妻。正妻有正妻的体面。”

“何况你身子伤了,崔家总要有个后。”

我心口像被什么慢慢割开。

大夫当年明明只说难养。

到了他们嘴里。

竟早已替我断了一生。

3

我仍旧照常过日子。

晨起请安,午后理账,晚间与崔怀钧坐在一桌吃饭。

只是从前我会问他衣裳够不够暖、胃疾有没有犯。

如今什么都不问。

第三日晚膳后,他终于察觉。

筷子搁在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母亲把含章的事告诉你了?”

我低头剔鱼刺。

“嗯。”

崔怀钧沉默片刻。

“她跟我两年有余,从没要求进侯府,也没想过越过你。”

我抬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承哥儿出生前。”

“具体什么时候?”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问得太细。

“大约三年前夏天。”

我手里的银箸停住。

三年前夏天。

我还怀着孩子。

那阵子他待我其实很好。

父亲去世时,是他陪我守了整夜灵堂。

我初掌侯府中馈,被族中长辈挑错,也是他当着众人道:“内宅由夫人做主,谁有不满,同我说。”

正因为真心好过。

今日才疼得这样清楚。

十月初一,崔氏祭祖。

族中长辈齐聚祠堂。

我照旧站在长房女眷之首。

祭毕,老夫人忽然叫人把柳含章母子带进来。

满堂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柳含章今日穿得极素。

她抱着孩子跪下,眼圈很快便红。

“夫人,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从没敢肖想正经名分。只求承哥儿能认祖归宗。”

她伏下身。

“往后他若记到夫人名下,我一定教他孝敬您。”

我握着香,指甲陷进掌心。

族长捋了捋胡子。

“侯夫人多年无出,若愿把孩子记作嫡子,倒也是两全。”

老夫人立即接话。

“清和一向贤德,我知道她容得下。”

一句又一句。

仿佛那孩子还没进族谱,已经成了我的责任。

我终于看向崔怀钧。

他站在柳含章身旁。

并没有跪。

只是替承哥儿挡着门口吹进来的冷风。

“清和。”

他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到底无辜。”

我望着他。

“那我的孩子呢?”

崔怀钧脸色微变。

老夫人立刻喝止。

“祭祖的日子,提那些伤心事做什么!”

满堂死寂。

我忽然觉得这话荒唐得很。

别人的孩子可以抱到我面前,叫我认作亲生。

我的孩子却连提一提,都嫌晦气。

族长见气氛不对,只好打圆场。

“入谱大事,总得正妻亲笔认可,今日先议到这里。”

众人散去时。

我经过柳含章身旁。

她抬起眼,满脸泪。

那一眼柔柔弱弱。

可不知为何。

我第一次觉得,她看我的目光里并没有多少惧意。

反倒像在等。

等我迟早点头。

4

入冬后,侯府办赏梅宴。

老夫人请了不少勋贵女眷。

我事前并不知道柳含章也会来。

她抱着承哥儿从侧门进院时,满园说笑声都轻了一瞬。

今日她戴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碧玉耳坠。

有人认出是老夫人的陪嫁。

当即笑起来。

“老夫人这是疼谁呢,连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柳含章忙抬手要摘。

老夫人按住她。

“不过一对耳坠,值当什么。”

我坐在正席。

手里的梅花酒一口没动。

有位夫人不明内情,好奇打听。

老夫人含混道:“是怀钧旧识的遗眷。”

话音刚落。

承哥儿便挣脱乳母,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爹爹!”

崔怀钧正好进来。

他下意识把孩子抱住。

满园彻底静了。

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假装赏梅。

更多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

像要看看堂堂安远侯夫人,到底还能不能端住这一身体面。

我端住了。

甚至让青黛给那孩子送了一碟乳糕。

散席后,柳含章主动来见我。

她提着食盒,站在廊下。

“夫人,我今日并非故意叫您难堪。”

我看着她。

她垂下眼,声音愈发轻柔。

“我刚认识侯爷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已经成婚。后来知道,也想过离开。”

“哪一日?”

她怔了一下。

“什么?”

“你想离开是哪一日?”

柳含章略想了想。

“三年前六月十七。”

我捏着杯子的手指陡然收紧。

六月十七。

我小产那夜。

柳含章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那晚我已经收了行李,想趁城门未闭离京。侯爷冒着大雨赶来,在城门外陪了我一夜。”

她唇角浮出一点羞涩。

“他说自己这一生,头一次这样放不下一个人。”

我耳边一阵嗡鸣。

那晚我腹痛见红。

青黛去找崔怀钧。

府里最快的那辆青篷马车也不见了。

我等到夜半,才等来临时雇来的车。

孩子终究没留住。

第二日辰时,崔怀钧才进门。

他站在床边,满面疲倦。

“孩子已经没了,再哭也伤身。”

那时我只觉得他不会安慰人。

如今才明白。

他的耐心早在前一夜给完了。

柳含章见我脸色惨白,忙取帕子递来。

她这一动,袖中却滑出一张折纸。

纸页落地。

恰好翻开。

我本不想看。

可最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写着。

【兄长亲启。孟氏三年前失子,老夫人求孙心切。待承儿过到她名下,崔家便再撇不清干系。侯爷重情,又觉亏我,只需再耐心些,柳家旧案终有重见天日之时。】

下面还有一句。

【孟清和这个人,我早打听过。最重体面,也最会忍。】

廊外风吹得纸角轻响。

我弯腰,将那封信拾起来。

柳含章脸上的温柔终于僵住。

我抬眼看她。

“原来你从第一日,就知道我是谁。”

5

柳含章伸手来夺。

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她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竟慢慢放下。

“夫人既然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辩。”

这一次,她脸上连泪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轻松。

至少眼前终于有一个人,不再拿情深两个字糊弄我。

当天傍晚,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封陪嫁账。

这些年从我名下铺子支去城南的钱,一笔一笔全部清出来。

自次日起,柳宅一粒米、一匹布,都不许再走我的账。

第二件,我让人去南山把剩下几坛酒全部运回侯府。

老夫人听见动静赶来时,我已经砸了第一坛。

酒水混着碎瓷淌了一地。

她气得脸都白了。

“孟清和,你发什么疯!”

我举起第二坛。

“这是我给我的孩子留的。”

砰的一声。

坛子碎在石阶下。

“旁人的孩子,哪里配喝。”

崔怀钧闻讯回来,刚跨进院门,最后一坛也在他脚边炸开。

酒溅湿了他的靴。

他抬头看我。

“清和。”

我把侯府中馈的钥匙、对牌和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第三件事。

“从今日起,侯府自己的日子,侯府自己过。”

崔怀钧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让青黛取出早已写好的归宗文书。

“我要回孟家。”

“请侯爷给我放妻书。”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崔怀钧几步走来,一把按住文书。

“就为了含章?”

我望着他的手。

忽然觉得悲凉。

到现在。

他仍旧觉得问题只在那个女人。

“我可以送她走。”

他眉心紧锁,像终于做出了极大让步。

“承哥儿留下。你若介意他的出身,我让族里把他记到你名下,往后只认你做母亲。”

我的胸口猛地一疼。

这些日子所有克制,在这一句话里终于裂开。

我抬手掀翻了桌上的茶盏。

瓷器碎在他脚边。

“崔怀钧,你拿谁的孩子来补我?”

他怔住。

我的声音已经发抖。

“三年前我想留下的,是我肚子里的那个。”

“他会不会像你,会不会怕冷,会不会喜欢读书,我一天都没来得及知道。”

我望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今你同别人生了一个,再抱回来叫我当娘。”

“你凭什么觉得,这叫补偿?”

崔怀钧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擦掉眼泪。

“放妻书。”

“我只要这个。”

6

崔怀钧没有签。

第二日,他却把柳含章送出了城南小院。

他亲自来告诉我时,眉眼间带着一种疲倦后的笃定。

“宅子已经收回,含章暂时安置在别院。她不会再到你面前。”

我正在对陪嫁清单。

连头都没抬。

“嗯。”

他等了一会儿。

“承哥儿也不会记到你名下。”

我仍旧只是点头。

崔怀钧终于忍不住。

“清和,我已经在处理。”

我放下笔。

“你处理的是她。”

“可我要离开的,是你。”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

几日后,柳含章跪到了侯府门外。

正赶上我出门。

她抱着承哥儿,哭得极其可怜。

“夫人,您恨我便恨我,求您别断孩子的药。承哥儿近来咳得厉害,我实在没钱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她仍旧很懂怎样把自己放在最可怜的位置。

我让青黛拿来纸笔。

“药钱可以借。”

柳含章哭声停了一瞬。

我把借据递到她面前。

“每一文都记清楚,往后由侯爷自己还。”

她脸色微僵。

我笑了笑。

“柳娘子不是一直只图侯爷这个人吗?”

“如今我的银子退开了,你们正好看看,这份情究竟能不能自己过日子。”

她没有接借据。

身后却传来一道男声。

“拿着吧。”

崔怀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把借据接过去,亲手签了名字。

“承哥儿的花销,以后从我的俸禄和私产里出。”

这一次,我倒认真看了他一眼。

可也只是一眼。

回到孟家旧宅后,我把柳含章那封信交给季明川看。

他看完没有追问私事,只指着信中“旧案”两个字。

“柳家当年牵涉私盐,卷宗封在大理寺。若她真想借崔怀钧翻案,你最好先把自己摘干净。”

我想起此前看见过的几张押记凭证。

“若他已经替她调过卷宗呢?”

季明川沉默了一下。

“那便不是家事了。”

我没有求他替我查。

只把自己手中与柳宅有关的账目、凭证一并整理出来。

属于我的,我护住。

属于朝廷的,自有人管。

季明川临走时,看了眼满桌账册。

“你父亲以前总说,你小时候最讨厌算盘。”

我低头拨了一颗珠子。

“人总会变。”

他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只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摞纸压好。

“慢慢来。”

这三个字很轻。

却是这些日子里,第一句没有要求我体谅谁的话。

7

半个月后,事情有了结果。

柳含章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

她父亲死于柳家私盐案。

堂兄柳继安在逃。

她这些年从崔怀钧那里拿到的银钱,除了养孩子,其余大半都经当铺转去了扬州。

最早接近崔怀钧,也并非偶遇。

她提前打听过崔家。

知道老夫人急着抱孙。

知道我三年前小产后一直没有再孕。

也知道崔怀钧在大理寺任职。

所以她挑中了他。

听完这些时,崔怀钧坐了很久。

他仍旧替柳含章找了一句理由。

“她父亲横死,她想查明旧案,也算人之常情。”

我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原来人舍不得一段感情时,找出来的借口都差不多。

柳含章很快亲自给了他答案。

大理寺开始查擅调旧卷一事后,她连夜带走了小院里的银票和首饰。

承哥儿却留给了乳母。

她真正想带走的,还有几页从卷宗里誊抄出来的盐引底册。

人是在南城门被拦下的。

崔怀钧赶过去时,她正被官差从车里拖出来。

他站在雨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柳含章却忽然笑了。

“侯爷这是什么神情?”

她抱紧怀里的包袱。

“你不会真以为,我守着你一个月只见几日的日子,是因为情深吧?”

崔怀钧的唇动了一下。

她已经继续笑道:“你最喜欢听我说不求名分。我若真不求,何必给你生孩子?”

雨越下越密。

柳含章抬头看他。

“我当然想进侯府。”

“想让承哥儿做嫡子。”

“想借你的手替柳家翻案。”

“你肯给,我为什么不要?”

她停了一下,笑意变得讥诮。

“至于喜欢,也有吧。”

“可喜欢哪里值一个侯府?”

那一日崔怀钧回来后,在孟家门外站了很久。

我没有见。

第三日,他又来。

这回手里只有一张纸。

是柳宅这些年从我陪嫁支走的银钱。

连本带息。

一笔不少。

他把银票放在门房。

什么都没留下。

我第一次觉得。

他大概终于开始明白。

有些错并不能靠把另一个女人赶走解决。

可这还远远不够。

8

真正让崔怀钧垮下去的,是三年前那辆马车。

大理寺查柳家旧案时,要核对他当年与柳含章往来的时间。

府中老车夫被叫去问话。

六月十七那一夜,自然也被翻了出来。

那晚柳含章要离京。

崔怀钧得知消息,命人立刻套了侯府最快的青篷车去城门。

同一时辰。

我在府中见了红。

青黛急着去请大夫。

可另一辆车的马白日伤了蹄,能用的快车已经被崔怀钧带走。

她叫人去城门找他。

小厮冒雨赶到时,把话传得清清楚楚。

“夫人腹痛见红,请侯爷赶紧回去。”

崔怀钧当时已经拦住柳含章。

她哭着要走。

他只让小厮先回。

“请大夫,我稍后便到。”

这一句,他自己也记得。

只是从前从未想过。

那一个“稍后”,究竟有多长。

后来请来的老大夫也被找到。

老人翻了旧脉案,叹了口气。

“夫人原只是胎气不稳。若早半个时辰安胎,孩子未必保不住。”

崔怀钧听完,当场没有站稳。

那夜他来孟宅时,雨下得同三年前一样大。

我让门房传话。

“不见。”

他没有闯。

只在檐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我出门时,他还在。

衣袍湿透,眼底都是血丝。

“清和。”

我停下脚步。

他嘴唇发白。

“我那天知道你不舒服。”

“我只是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我看着他。

“可柳含章要走,你觉得很严重。”

他一下哑住。

这便够了。

真正杀死一段感情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那一刻。

你在他心里排在谁后面。

三日后,崔怀钧向大理寺递了自陈。

承认私自调阅封存旧卷,也承认曾以职务之便替柳含章查案。

官职被免。

罚俸。

圣上念在他没有篡改卷宗,只令闭门思过。

崔氏族中又开了一次祠堂。

这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撤回承哥儿记入我名下的请求。

“孩子认祖,可以记在旁支养育。”

“与孟氏无关。”

有人皱眉。

“那你同孟氏的婚事?”

崔怀钧低下头。

许久。

终于取出那封我等了数月的放妻书。

“是我负她。”

“她要归宗,我放。”

那天我没有去祠堂。

放妻书送到孟宅时,我正在南山清点新收的高粱。

青黛哭得厉害。

我反倒很平静。

只在落款处看了许久。

六年夫妻。

终于只剩这一张纸。

9

离开侯府第二年,我把南山庄子改成了酒坊。

那坛给孩子的女儿红碎了以后,我许久闻不得酒味。

后来一个酿酒的老妈妈劝我。

“好酒没罪。糟蹋酒的人才有罪。”

我听笑了。

于是重新酿。

庄上收了些无处可去的妇人。

有守寡的。

有被夫家赶出来的。

也有年纪大了赎身离府的丫鬟。

起初不过图个有口饭吃。

后来酒出了名,竟慢慢做成了生意。

季明川是常客。

第一次来买酒,他非要账房开凭据。

我笑他多事。

他把银钱一文不少放到柜上。

“公私分明,睡觉安稳。”

我便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问他押记的事。

这些年他始终如此。

不替我决定。

也不因熟识占半点便宜。

第三年春天,他来得比往常晚。

手上还沾着墨。

我替他倒茶。

“季大人如今查案查到酒坊来了?”

他难得有些不自在。

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

“我母亲让我来的。”

我看见庚帖,便明白了。

他耳根竟慢慢红起来。

“她催得紧。”

我忍不住笑。

“所以你就来了?”

季明川看着我,片刻后摇头。

“我若不愿,谁也催不动。”

他把庚帖推近一些,又停住。

“清和,我知道你如今过得很好。”

“若再嫁会让你觉得麻烦,这张纸你当没见过。”

窗外正有人搬酒。

来来往往,吵得很。

我却听得格外清楚。

这个人来问我婚事之前。

先告诉我。

可以不要。

我低头看了会儿红纸。

“若我要呢?”

季明川怔住。

我抬眼看他。

“不是说要公私分明?”

这是全文里我唯一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正合适。

他忽然笑起来。

“那我得先问明白。”

“孟清和,你愿不愿意?”

我点头。

“愿意。”

成婚那日,酒坊启了一坛新酒。

青黛问叫什么。

我想了半天。

季明川在旁边替我系披风,随口道:“叫长久吧。”

我笑他俗气。

后来却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轰轰烈烈有什么要紧。

日子能好好地过长。

已经是很大的福气。

10

后来我偶尔也听见崔家的消息。

柳含章伪造旧证,又协助柳继安逃匿,被判流放。

她在途中染过一场重病,捡回一条命,余生却再没能回京。

她费尽心思想让承哥儿进侯府嫡支。

最后那孩子仍由崔氏族亲抚养。

长大后去了外地做官,与她并不亲近。

崔怀钧则彻底离开大理寺。

三年后虽重新起用,也只领了清闲差事。

老夫人病逝后,他身边越发冷清。

听说有人劝他续弦。

他一直没应。

这些事传到我耳中时,已经很难再激起什么波澜。

我同季明川成婚三十七年。

年轻时也吵架。

他嫌我冬日还往酒窖跑。

我嫌他看卷宗看到半夜。

有一回吵得厉害,我抱着被子去隔壁睡。

第二日醒来,门口摆着热粥和一张纸。

上头写了三条。

第一,昨夜不该语气重。

第二,酒窖湿冷还是少去。

第三,若夫人仍生气,今晚我睡书房。

我拿着纸笑了半日。

后来头发白了。

他眼睛也花。

两个人反倒很少再争。

儿女早已成家。

孙辈逢年过节回来,院里总是吵。

有一年重阳。

孙女从酒窖里翻出一坛极老的酒。

上面写着“长久”。

她抱着酒坛问我。

“祖母,什么样的夫妻才能长长久久?”

我还没开口。

季明川坐在廊下晒太阳,慢悠悠接了一句。

“少骗人。”

我笑得直咳。

孙女嫌他敷衍。

他又想了想。

“有事就说。”

“错了就认。”

“还有呢?”

老人眯着眼朝我看过来。

“还有你祖母若说不愿,就别硬替她拿主意。”

我望着他满头白发。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一个重阳。

我误入别人的院子。

看见一桌本该属于我的团圆饭。

那时候我以为。

没有崔怀钧,我这一生便没有家了。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家从来不在谁的宅门里。

也不在族谱上那一笔名分。

是你推门进去时,有人抬头看见你。

知道你今日累了。

知道你喜欢什么。

也知道你是一个有喜怒、有选择的人。

他爱你。

却从不拿爱替你做主。

孙女还缠着问长久酒能不能开。

季明川摆摆手。

“开吧。”

我故意瞪他。

“我酿的酒,你倒会做主。”

他愣了一下。

满院小辈顿时笑翻。

季明川也笑。

很快转头问我。

“那夫人愿不愿意开?”

我看着他。

三十七年。

还是这一句。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开。”

院里顿时忙起来。

孩子们取杯的取杯,搬桌的搬桌。

酒封揭开,醇香漫过整座院子。

这一回。

桌上的人,全都是我的家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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