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那日,崔怀钧说要陪圣上秋猎,不能回来。
我便一个人去了母亲留下的南山庄子。
谁知半路马车坏了。
庄头请我去附近一户人家歇脚。
那家正在摆宴。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迎我进去,又叫下人添了一副碗筷。
“今日是我儿周岁,家里热闹,夫人莫嫌吵。”
我随口问:“孩子父亲呢?”
她笑得羞赧。
“去接他母亲了。”
说着,又指给我看桌上那坛酒。
“他亲手埋的,说今日一定要开。”
我看着酒坛上的红纸,半晌没说话。
那字是崔怀钧写的。
三年前,他也曾埋过一坛酒。
说等我们的孩子满周岁,就挖出来。
后来我小产伤了身子,再没有孕信。
那坛酒,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门外忽然传来笑声。
妇人抱着孩子起身。
“瞧,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崔怀钧扶着我婆母下车。
婆母怀里,还抱着一只给孩子抓周用的金算盘。
1
我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沿。
那年轻妇人没有听见。
她抱着孩子迎出去,眉眼间全是喜色。
“承哥儿,爹爹来了。”
一岁的孩子听不懂旁的,只认得人,挣着两条小腿便往崔怀钧怀里扑。
崔怀钧俯身将他抱起。
“今日乖不乖?”
那声音温软得很。
我与他成婚六年,竟少听他这样哄过人。
从前只当他天性淡。
如今才知道,这世上的冷淡,也分对谁。
崔老夫人笑着摸孩子的脸,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金锁。
“祖母瞧瞧,可又胖了。”
孩子伸手抓锁。
众人都笑。
柳含章迎上前,自然而然替崔怀钧拂掉肩头落叶。
崔怀钧微微低头,任她动作。
那一点亲昵并不张扬。
偏偏比抱在一处更刺眼。
庄头娘子夹了一块糟鹅放进我碗里。
“夫人尝尝,柳娘子的手艺极好。她丈夫常年在外做事,难得今日一家团聚。”
我望着那一桌子人,也笑了笑。
“是很团圆。”
席上开了酒。
封泥揭开的刹那,熟悉的桂香漫出来。
我的手指一下僵住。
三年前,我怀着孩子。
崔怀钧亲自把那坛女儿红埋在南墙下。
他那时扶着我的腰,难得带了笑。
“等孩子周岁,正好启出来。”
后来孩子没保住。
我坐完小月子,曾问过那坛酒。
崔怀钧正在换官服,连头都没抬。
“雨里塌了墙,坛子摔碎了。”
我还怕他想起孩子难过,再没提过。
今日才知道。
酒没有碎。
只是换了一张桌。
换了一个孩子。
柳含章给老夫人斟酒,又亲手给崔怀钧布菜。
她知道他不吃葱。
知道鱼腹那块肉嫩。
甚至知道他饮酒后要用一盏浓茶压一压。
这些都是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如今有人学得比我还熟。
我没有留下吃席。
趁着众人围着孩子抓周,从后门离开。
马车重新套好时,身后隐约传来一阵喝彩。
庄头追出来。
“夫人,小公子抓了印章!”
我扶着车辕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崔老夫人高兴得直抹眼泪。
三年前我小产,她也这样哭过。
那时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安慰。
“孩子以后还会有。”
原来后来真的有。
只不过没有从我肚子里生出来。
2
我回侯府时,厨房还温着醒酒汤。
青黛问要不要撤。
我看了一眼。
“留着吧。”
亥时过半,崔怀钧才回来。
他进门时身上有淡淡酒气,袖口还粘着一根金红线。
承哥儿的虎头鞋,正是这个颜色。
他脱下外袍,见我还在灯下看账,眉头微皱。
“重阳还忙这些?”
我把账册翻过一页。
“南山庄子的账有些乱。”
他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怎么忽然去了南山?”
“半路马车坏了,过去歇脚。”
崔怀钧端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静静看着。
从前我竟没发现,他心虚时会轻敲两下杯沿。
“今日秋猎可还顺利?”
他垂眸喝茶。
“还算顺利。”
我轻轻点头。
原来一个人真要骗你,连神色都可以练得这样平静。
第二日上午,我去了账房。
侯府这些年的中馈都在我手里。
翻到一笔“旧部遗眷”时,我才发现,每月固定支三十两银。
逢年过节另有米粮、绸缎、药材。
两年半,从未断过。
账房先生额头冒汗。
“是侯爷亲自交代的,说那家男人早亡,孤儿寡母可怜。”
我翻到支银出处。
是我的陪嫁铺子。
指尖慢慢停下。
“侯爷还说了什么?”
账房低着头。
“说夫人心善,知道了也不会计较。”
我忽然笑了。
连养第二个家的银子,他都替我决定好了。
午后有人来访。
是季明川。
他父亲与我父亲是旧交,前些年外放,今年才调回都察院。
他来归还父亲生前借出去的一册旧书。
见桌上堆着账簿,便站在门边没有多问。
我忽然想起一事,从账册旁抽出一张盖了职官押记的兑银凭证。
“季大人,官员任职时的押记,可以用在自家私事上吗?”
季明川接过去看了一眼。
“若只表明身份,无妨。若借此调阅公文、支使官役,便是另一回事。”
他把纸放回桌上,语气平平。
“公是公,私是私,混了便容易出祸。”
我记住了这句话。
傍晚,老夫人叫我过去。
她正挑小孩子穿的细绸。
石榴红、宝蓝、葱绿,摊了满桌。
见我进来,竟还招手。
“清和,你针线好,替承哥儿做件夹袄。”
我看了她许久。
“母亲认识他们多久了?”
老夫人的笑意淡下去。
屋里安静片刻。
她放下绸子。
“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答。
老夫人叹了口气,反倒来拉我的手。
“含章是罪臣旁支,名声不好听,怀钧才没法接进府。她这些年安安分分,从没到你跟前争过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所以母亲也知道。”
她脸上浮出些不耐。
“清和,你是正妻。正妻有正妻的体面。”
“何况你身子伤了,崔家总要有个后。”
我心口像被什么慢慢割开。
大夫当年明明只说难养。
到了他们嘴里。
竟早已替我断了一生。
3
我仍旧照常过日子。
晨起请安,午后理账,晚间与崔怀钧坐在一桌吃饭。
只是从前我会问他衣裳够不够暖、胃疾有没有犯。
如今什么都不问。
第三日晚膳后,他终于察觉。
筷子搁在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母亲把含章的事告诉你了?”
我低头剔鱼刺。
“嗯。”
崔怀钧沉默片刻。
“她跟我两年有余,从没要求进侯府,也没想过越过你。”
我抬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承哥儿出生前。”
“具体什么时候?”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问得太细。
“大约三年前夏天。”
我手里的银箸停住。
三年前夏天。
我还怀着孩子。
那阵子他待我其实很好。
父亲去世时,是他陪我守了整夜灵堂。
我初掌侯府中馈,被族中长辈挑错,也是他当着众人道:“内宅由夫人做主,谁有不满,同我说。”
正因为真心好过。
今日才疼得这样清楚。
十月初一,崔氏祭祖。
族中长辈齐聚祠堂。
我照旧站在长房女眷之首。
祭毕,老夫人忽然叫人把柳含章母子带进来。
满堂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柳含章今日穿得极素。
她抱着孩子跪下,眼圈很快便红。
“夫人,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从没敢肖想正经名分。只求承哥儿能认祖归宗。”
她伏下身。
“往后他若记到夫人名下,我一定教他孝敬您。”
我握着香,指甲陷进掌心。
族长捋了捋胡子。
“侯夫人多年无出,若愿把孩子记作嫡子,倒也是两全。”
老夫人立即接话。
“清和一向贤德,我知道她容得下。”
一句又一句。
仿佛那孩子还没进族谱,已经成了我的责任。
我终于看向崔怀钧。
他站在柳含章身旁。
并没有跪。
只是替承哥儿挡着门口吹进来的冷风。
“清和。”
他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到底无辜。”
我望着他。
“那我的孩子呢?”
崔怀钧脸色微变。
老夫人立刻喝止。
“祭祖的日子,提那些伤心事做什么!”
满堂死寂。
我忽然觉得这话荒唐得很。
别人的孩子可以抱到我面前,叫我认作亲生。
我的孩子却连提一提,都嫌晦气。
族长见气氛不对,只好打圆场。
“入谱大事,总得正妻亲笔认可,今日先议到这里。”
众人散去时。
我经过柳含章身旁。
她抬起眼,满脸泪。
那一眼柔柔弱弱。
可不知为何。
我第一次觉得,她看我的目光里并没有多少惧意。
反倒像在等。
等我迟早点头。
4
入冬后,侯府办赏梅宴。
老夫人请了不少勋贵女眷。
我事前并不知道柳含章也会来。
她抱着承哥儿从侧门进院时,满园说笑声都轻了一瞬。
今日她戴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碧玉耳坠。
有人认出是老夫人的陪嫁。
当即笑起来。
“老夫人这是疼谁呢,连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柳含章忙抬手要摘。
老夫人按住她。
“不过一对耳坠,值当什么。”
我坐在正席。
手里的梅花酒一口没动。
有位夫人不明内情,好奇打听。
老夫人含混道:“是怀钧旧识的遗眷。”
话音刚落。
承哥儿便挣脱乳母,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爹爹!”
崔怀钧正好进来。
他下意识把孩子抱住。
满园彻底静了。
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假装赏梅。
更多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
像要看看堂堂安远侯夫人,到底还能不能端住这一身体面。
我端住了。
甚至让青黛给那孩子送了一碟乳糕。
散席后,柳含章主动来见我。
她提着食盒,站在廊下。
“夫人,我今日并非故意叫您难堪。”
我看着她。
她垂下眼,声音愈发轻柔。
“我刚认识侯爷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已经成婚。后来知道,也想过离开。”
“哪一日?”
她怔了一下。
“什么?”
“你想离开是哪一日?”
柳含章略想了想。
“三年前六月十七。”
我捏着杯子的手指陡然收紧。
六月十七。
我小产那夜。
柳含章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那晚我已经收了行李,想趁城门未闭离京。侯爷冒着大雨赶来,在城门外陪了我一夜。”
她唇角浮出一点羞涩。
“他说自己这一生,头一次这样放不下一个人。”
我耳边一阵嗡鸣。
那晚我腹痛见红。
青黛去找崔怀钧。
府里最快的那辆青篷马车也不见了。
我等到夜半,才等来临时雇来的车。
孩子终究没留住。
第二日辰时,崔怀钧才进门。
他站在床边,满面疲倦。
“孩子已经没了,再哭也伤身。”
那时我只觉得他不会安慰人。
如今才明白。
他的耐心早在前一夜给完了。
柳含章见我脸色惨白,忙取帕子递来。
她这一动,袖中却滑出一张折纸。
纸页落地。
恰好翻开。
我本不想看。
可最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写着。
【兄长亲启。孟氏三年前失子,老夫人求孙心切。待承儿过到她名下,崔家便再撇不清干系。侯爷重情,又觉亏我,只需再耐心些,柳家旧案终有重见天日之时。】
下面还有一句。
【孟清和这个人,我早打听过。最重体面,也最会忍。】
廊外风吹得纸角轻响。
我弯腰,将那封信拾起来。
柳含章脸上的温柔终于僵住。
我抬眼看她。
“原来你从第一日,就知道我是谁。”
5
柳含章伸手来夺。
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她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竟慢慢放下。
“夫人既然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辩。”
这一次,她脸上连泪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轻松。
至少眼前终于有一个人,不再拿情深两个字糊弄我。
当天傍晚,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封陪嫁账。
这些年从我名下铺子支去城南的钱,一笔一笔全部清出来。
自次日起,柳宅一粒米、一匹布,都不许再走我的账。
第二件,我让人去南山把剩下几坛酒全部运回侯府。
老夫人听见动静赶来时,我已经砸了第一坛。
酒水混着碎瓷淌了一地。
她气得脸都白了。
“孟清和,你发什么疯!”
我举起第二坛。
“这是我给我的孩子留的。”
砰的一声。
坛子碎在石阶下。
“旁人的孩子,哪里配喝。”
崔怀钧闻讯回来,刚跨进院门,最后一坛也在他脚边炸开。
酒溅湿了他的靴。
他抬头看我。
“清和。”
我把侯府中馈的钥匙、对牌和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第三件事。
“从今日起,侯府自己的日子,侯府自己过。”
崔怀钧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让青黛取出早已写好的归宗文书。
“我要回孟家。”
“请侯爷给我放妻书。”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崔怀钧几步走来,一把按住文书。
“就为了含章?”
我望着他的手。
忽然觉得悲凉。
到现在。
他仍旧觉得问题只在那个女人。
“我可以送她走。”
他眉心紧锁,像终于做出了极大让步。
“承哥儿留下。你若介意他的出身,我让族里把他记到你名下,往后只认你做母亲。”
我的胸口猛地一疼。
这些日子所有克制,在这一句话里终于裂开。
我抬手掀翻了桌上的茶盏。
瓷器碎在他脚边。
“崔怀钧,你拿谁的孩子来补我?”
他怔住。
我的声音已经发抖。
“三年前我想留下的,是我肚子里的那个。”
“他会不会像你,会不会怕冷,会不会喜欢读书,我一天都没来得及知道。”
我望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今你同别人生了一个,再抱回来叫我当娘。”
“你凭什么觉得,这叫补偿?”
崔怀钧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擦掉眼泪。
“放妻书。”
“我只要这个。”
6
崔怀钧没有签。
第二日,他却把柳含章送出了城南小院。
他亲自来告诉我时,眉眼间带着一种疲倦后的笃定。
“宅子已经收回,含章暂时安置在别院。她不会再到你面前。”
我正在对陪嫁清单。
连头都没抬。
“嗯。”
他等了一会儿。
“承哥儿也不会记到你名下。”
我仍旧只是点头。
崔怀钧终于忍不住。
“清和,我已经在处理。”
我放下笔。
“你处理的是她。”
“可我要离开的,是你。”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
几日后,柳含章跪到了侯府门外。
正赶上我出门。
她抱着承哥儿,哭得极其可怜。
“夫人,您恨我便恨我,求您别断孩子的药。承哥儿近来咳得厉害,我实在没钱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她仍旧很懂怎样把自己放在最可怜的位置。
我让青黛拿来纸笔。
“药钱可以借。”
柳含章哭声停了一瞬。
我把借据递到她面前。
“每一文都记清楚,往后由侯爷自己还。”
她脸色微僵。
我笑了笑。
“柳娘子不是一直只图侯爷这个人吗?”
“如今我的银子退开了,你们正好看看,这份情究竟能不能自己过日子。”
她没有接借据。
身后却传来一道男声。
“拿着吧。”
崔怀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把借据接过去,亲手签了名字。
“承哥儿的花销,以后从我的俸禄和私产里出。”
这一次,我倒认真看了他一眼。
可也只是一眼。
回到孟家旧宅后,我把柳含章那封信交给季明川看。
他看完没有追问私事,只指着信中“旧案”两个字。
“柳家当年牵涉私盐,卷宗封在大理寺。若她真想借崔怀钧翻案,你最好先把自己摘干净。”
我想起此前看见过的几张押记凭证。
“若他已经替她调过卷宗呢?”
季明川沉默了一下。
“那便不是家事了。”
我没有求他替我查。
只把自己手中与柳宅有关的账目、凭证一并整理出来。
属于我的,我护住。
属于朝廷的,自有人管。
季明川临走时,看了眼满桌账册。
“你父亲以前总说,你小时候最讨厌算盘。”
我低头拨了一颗珠子。
“人总会变。”
他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只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摞纸压好。
“慢慢来。”
这三个字很轻。
却是这些日子里,第一句没有要求我体谅谁的话。
7
半个月后,事情有了结果。
柳含章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
她父亲死于柳家私盐案。
堂兄柳继安在逃。
她这些年从崔怀钧那里拿到的银钱,除了养孩子,其余大半都经当铺转去了扬州。
最早接近崔怀钧,也并非偶遇。
她提前打听过崔家。
知道老夫人急着抱孙。
知道我三年前小产后一直没有再孕。
也知道崔怀钧在大理寺任职。
所以她挑中了他。
听完这些时,崔怀钧坐了很久。
他仍旧替柳含章找了一句理由。
“她父亲横死,她想查明旧案,也算人之常情。”
我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原来人舍不得一段感情时,找出来的借口都差不多。
柳含章很快亲自给了他答案。
大理寺开始查擅调旧卷一事后,她连夜带走了小院里的银票和首饰。
承哥儿却留给了乳母。
她真正想带走的,还有几页从卷宗里誊抄出来的盐引底册。
人是在南城门被拦下的。
崔怀钧赶过去时,她正被官差从车里拖出来。
他站在雨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柳含章却忽然笑了。
“侯爷这是什么神情?”
她抱紧怀里的包袱。
“你不会真以为,我守着你一个月只见几日的日子,是因为情深吧?”
崔怀钧的唇动了一下。
她已经继续笑道:“你最喜欢听我说不求名分。我若真不求,何必给你生孩子?”
雨越下越密。
柳含章抬头看他。
“我当然想进侯府。”
“想让承哥儿做嫡子。”
“想借你的手替柳家翻案。”
“你肯给,我为什么不要?”
她停了一下,笑意变得讥诮。
“至于喜欢,也有吧。”
“可喜欢哪里值一个侯府?”
那一日崔怀钧回来后,在孟家门外站了很久。
我没有见。
第三日,他又来。
这回手里只有一张纸。
是柳宅这些年从我陪嫁支走的银钱。
连本带息。
一笔不少。
他把银票放在门房。
什么都没留下。
我第一次觉得。
他大概终于开始明白。
有些错并不能靠把另一个女人赶走解决。
可这还远远不够。
8
真正让崔怀钧垮下去的,是三年前那辆马车。
大理寺查柳家旧案时,要核对他当年与柳含章往来的时间。
府中老车夫被叫去问话。
六月十七那一夜,自然也被翻了出来。
那晚柳含章要离京。
崔怀钧得知消息,命人立刻套了侯府最快的青篷车去城门。
同一时辰。
我在府中见了红。
青黛急着去请大夫。
可另一辆车的马白日伤了蹄,能用的快车已经被崔怀钧带走。
她叫人去城门找他。
小厮冒雨赶到时,把话传得清清楚楚。
“夫人腹痛见红,请侯爷赶紧回去。”
崔怀钧当时已经拦住柳含章。
她哭着要走。
他只让小厮先回。
“请大夫,我稍后便到。”
这一句,他自己也记得。
只是从前从未想过。
那一个“稍后”,究竟有多长。
后来请来的老大夫也被找到。
老人翻了旧脉案,叹了口气。
“夫人原只是胎气不稳。若早半个时辰安胎,孩子未必保不住。”
崔怀钧听完,当场没有站稳。
那夜他来孟宅时,雨下得同三年前一样大。
我让门房传话。
“不见。”
他没有闯。
只在檐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我出门时,他还在。
衣袍湿透,眼底都是血丝。
“清和。”
我停下脚步。
他嘴唇发白。
“我那天知道你不舒服。”
“我只是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我看着他。
“可柳含章要走,你觉得很严重。”
他一下哑住。
这便够了。
真正杀死一段感情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那一刻。
你在他心里排在谁后面。
三日后,崔怀钧向大理寺递了自陈。
承认私自调阅封存旧卷,也承认曾以职务之便替柳含章查案。
官职被免。
罚俸。
圣上念在他没有篡改卷宗,只令闭门思过。
崔氏族中又开了一次祠堂。
这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撤回承哥儿记入我名下的请求。
“孩子认祖,可以记在旁支养育。”
“与孟氏无关。”
有人皱眉。
“那你同孟氏的婚事?”
崔怀钧低下头。
许久。
终于取出那封我等了数月的放妻书。
“是我负她。”
“她要归宗,我放。”
那天我没有去祠堂。
放妻书送到孟宅时,我正在南山清点新收的高粱。
青黛哭得厉害。
我反倒很平静。
只在落款处看了许久。
六年夫妻。
终于只剩这一张纸。
9
离开侯府第二年,我把南山庄子改成了酒坊。
那坛给孩子的女儿红碎了以后,我许久闻不得酒味。
后来一个酿酒的老妈妈劝我。
“好酒没罪。糟蹋酒的人才有罪。”
我听笑了。
于是重新酿。
庄上收了些无处可去的妇人。
有守寡的。
有被夫家赶出来的。
也有年纪大了赎身离府的丫鬟。
起初不过图个有口饭吃。
后来酒出了名,竟慢慢做成了生意。
季明川是常客。
第一次来买酒,他非要账房开凭据。
我笑他多事。
他把银钱一文不少放到柜上。
“公私分明,睡觉安稳。”
我便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问他押记的事。
这些年他始终如此。
不替我决定。
也不因熟识占半点便宜。
第三年春天,他来得比往常晚。
手上还沾着墨。
我替他倒茶。
“季大人如今查案查到酒坊来了?”
他难得有些不自在。
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
“我母亲让我来的。”
我看见庚帖,便明白了。
他耳根竟慢慢红起来。
“她催得紧。”
我忍不住笑。
“所以你就来了?”
季明川看着我,片刻后摇头。
“我若不愿,谁也催不动。”
他把庚帖推近一些,又停住。
“清和,我知道你如今过得很好。”
“若再嫁会让你觉得麻烦,这张纸你当没见过。”
窗外正有人搬酒。
来来往往,吵得很。
我却听得格外清楚。
这个人来问我婚事之前。
先告诉我。
可以不要。
我低头看了会儿红纸。
“若我要呢?”
季明川怔住。
我抬眼看他。
“不是说要公私分明?”
这是全文里我唯一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正合适。
他忽然笑起来。
“那我得先问明白。”
“孟清和,你愿不愿意?”
我点头。
“愿意。”
成婚那日,酒坊启了一坛新酒。
青黛问叫什么。
我想了半天。
季明川在旁边替我系披风,随口道:“叫长久吧。”
我笑他俗气。
后来却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轰轰烈烈有什么要紧。
日子能好好地过长。
已经是很大的福气。
10
后来我偶尔也听见崔家的消息。
柳含章伪造旧证,又协助柳继安逃匿,被判流放。
她在途中染过一场重病,捡回一条命,余生却再没能回京。
她费尽心思想让承哥儿进侯府嫡支。
最后那孩子仍由崔氏族亲抚养。
长大后去了外地做官,与她并不亲近。
崔怀钧则彻底离开大理寺。
三年后虽重新起用,也只领了清闲差事。
老夫人病逝后,他身边越发冷清。
听说有人劝他续弦。
他一直没应。
这些事传到我耳中时,已经很难再激起什么波澜。
我同季明川成婚三十七年。
年轻时也吵架。
他嫌我冬日还往酒窖跑。
我嫌他看卷宗看到半夜。
有一回吵得厉害,我抱着被子去隔壁睡。
第二日醒来,门口摆着热粥和一张纸。
上头写了三条。
第一,昨夜不该语气重。
第二,酒窖湿冷还是少去。
第三,若夫人仍生气,今晚我睡书房。
我拿着纸笑了半日。
后来头发白了。
他眼睛也花。
两个人反倒很少再争。
儿女早已成家。
孙辈逢年过节回来,院里总是吵。
有一年重阳。
孙女从酒窖里翻出一坛极老的酒。
上面写着“长久”。
她抱着酒坛问我。
“祖母,什么样的夫妻才能长长久久?”
我还没开口。
季明川坐在廊下晒太阳,慢悠悠接了一句。
“少骗人。”
我笑得直咳。
孙女嫌他敷衍。
他又想了想。
“有事就说。”
“错了就认。”
“还有呢?”
老人眯着眼朝我看过来。
“还有你祖母若说不愿,就别硬替她拿主意。”
我望着他满头白发。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一个重阳。
我误入别人的院子。
看见一桌本该属于我的团圆饭。
那时候我以为。
没有崔怀钧,我这一生便没有家了。
后来才知道。
真正的家从来不在谁的宅门里。
也不在族谱上那一笔名分。
是你推门进去时,有人抬头看见你。
知道你今日累了。
知道你喜欢什么。
也知道你是一个有喜怒、有选择的人。
他爱你。
却从不拿爱替你做主。
孙女还缠着问长久酒能不能开。
季明川摆摆手。
“开吧。”
我故意瞪他。
“我酿的酒,你倒会做主。”
他愣了一下。
满院小辈顿时笑翻。
季明川也笑。
很快转头问我。
“那夫人愿不愿意开?”
我看着他。
三十七年。
还是这一句。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开。”
院里顿时忙起来。
孩子们取杯的取杯,搬桌的搬桌。
酒封揭开,醇香漫过整座院子。
这一回。
桌上的人,全都是我的家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