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学拒绝过邵明棠3次。
第3次,她把毕业照撕了,连我那半张也没留。
9年后,她以棠川家居总经理的身份回到母校,身后跟着一整支考察团队。
而我抱着一把没上漆的椅子,正在校友展上争取订单。
有人笑着提醒她:“邵总,这就是当年没看上你的许竞。”
她没有看我的椅子。
她把那人的酒杯推回去,抬眼问我:“现在敢不敢追我?”
满桌人等着我难堪。
我却听见,她问完以后,指甲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
和当年等我回答时,一模一样。
这次,我先握住了她的手。
1 回来的人
邵明棠的手比我想的凉。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刚从展厅搬完东西,掌心有一层薄汗。
她垂眼看了看,没抽走。
桌边那个说笑话的男人,笑容慢慢挂不住了。
“敢。”我说。
她抬头,眼尾那一点锐气忽然停住。
隔了几秒,她才问:“想好了?”
“想了9年,差不多够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热了耳朵。
原本想潇洒一点,结果像个终于被点到名、急着抢答的学生。
有人试图圆场:“老同学重逢,开个玩笑嘛。”
“我没开玩笑。”邵明棠看着我,“许竞也最好没有。”
包间里彻底静了。
她穿着一件灰白西装,袖口挽了一折,腕上没有我想象中的名表,只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那是大学时替我扶木板划的。
我当年跑遍学校后门,只买到一盒卡通创可贴。她嫌幼稚,却贴着那只黄鸭晃了三天。
我移开目光,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指立刻收了收。
我把桌边那杯白酒换成温水,重新推到她面前。
“手脏。等我洗干净。”
这回她终于笑了一下。
“还跟以前一样,解释总要慢半拍。”
我胸口被这句轻轻撞了一下。
今天是母校办的校友作品展。我的工作室叫回廊,算上合伙人杜锐,一共4个人。为拿到展位,杜锐连着给组织老师打了5天电话。
棠川家居是上市公司。邵明棠父亲创办的牌子,早些年全国开店,她毕业后先在外面干了几年,再回去做产品线,如今已经坐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我知道她会来。
只是不知道,她会在晚饭时被人领到我面前。
刚才那个男人叫陆晋,是棠川长期供应商嘉成的负责人。他也是校友,见面先看了我胸牌上的工作室名字,才忽然想起那段旧事。
“你现在做小家具?”邵明棠问。
“空间家具,桌椅柜子都做。也接餐厅和公共休息区的单子。”
“你展位那把双人椅,可以拆成两张?”
我意外地看她。
原来她看过。
“可以。中间加一块板,还能变成小桌。”
陆晋笑了声:“手艺还是有的,就是量产跟手工不一样。邵总这次回来,要落地的是整套城市展厅,小工作室怕是吃不下。”
我没接这句话。
邵明棠把我名片翻过来,看见背后手画的椅子,拇指停在那条折线上。
“明天有人跟你谈项目需求,你按正常流程报。”
说完,她把名片放进包里。
我却没有顺势坐下。
“明棠,先说清楚一件事。”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笑淡了。
我知道自己又像要拒绝。
9年前的习惯,坏得真顽固。
我深吸了一口气:“订单你可以不给。追你这件事,我刚才已经答应了,不附带采购条件。”
她先是怔住,随后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行啊,许竞。”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
“那从重新加回来开始。”
扫码时,我手抖了一下。
上一次删除好友,是她发完“你真行”以后。
我不敢去看她的头像。新的头像是一盏橙色台灯,旧的则是一张侧脸,她站在我做的展台前,头顶有两片反光的银纸。
好友通过了。
她当着我的面发来一个问号。
我问:“什么意思?”
“考你会不会聊天。”
我想了一会儿,打字问她,明天晚上吃不吃学校后门的炒米粉。
她低头看屏幕,嘴角往上抬了抬。
“店还在?”
“老板儿子接手了,辣椒没变。”
“那你呢?”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辣椒。
桌上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陆晋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望着她,第一次没给自己留退路。
“我变了。以前嘴硬,现在准备脸皮厚一点。”
她把手机扣下,终于肯让我坐在旁边。
晚饭散场时,考察团队的助理来接她。
她走下台阶,夜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想替她拨开,伸到一半,又停住。
邵明棠侧过头:“刚才不是挺敢?”
我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朵,她没动,反而抬起眼睛,一直看着我。
直到助理把车开到路边,她才退开一步。
“许竞,明天别迟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弯。
杜锐从树后钻出来,一把拽住我。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牵的是谁?”
“知道。”
“我说的是她现在的身份!”
我低头看掌心。
那里还有一点凉意,迟迟没散。
“我也知道。可她刚才问我敢不敢的时候,我想起的不是她有多少钱。”
我想起她撕毕业照前,把照片举到我眼前,问的那一句。
许竞,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2 留下的那张椅子
第二天,邵明棠比她的项目经理先到工作室。
我们租的是一栋旧厂房的一楼,门口两盆薄荷,让杜锐养得像被开水烫过。
她穿了平底鞋,站在卷帘门下,看我一手拿电钻,一手扶歪掉的招牌。
“先别进。”我喊。
她果然停住。
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从梯子上下来,才看见她手里提着早餐。
4份。
“助理问了你们人数。”她说,“不用以为我连你招几个人都在查。”
我伸出去接袋子的手僵了一下。
她看见了,脸上的轻松也收了些。
我们之间有些旧刺,连玩笑碰上去,都硌得慌。
我把袋子接好:“我是在想,杜锐今天有口福了。他平时只配吃我煮的面。”
正在屋里搬样品的杜锐猛地咳嗽。
木工师傅樊叔笑着出来,接过两袋豆浆。
学徒小麦抱着样品跟在他后面,红着脸叫了声邵总,把我们往展示区让。
邵明棠一眼看见了窗边那把绿椅子。
椅背微斜,扶手不对称,漆色已经不均匀。旁边一排新样品都贴着编号,唯独它没有。
她走过去,手掌贴上扶手。
“还没扔?”
“能坐。”
“我当年说这边太高,你还不服。”
她点了点左边扶手。
我把旁边一个软垫拿来,放到椅背上。
“后来降了两厘米。”
她抬眼看我。
“后来是什么时候?”
“你出国参加交换项目那年。”
她的手慢慢滑到边缘,摸到了新旧木头的接缝。
那把椅子,是我们大二参加校园设计展做的。
那时我是工业设计系出了名的倔脾气,她学管理,跨院选修,偏偏管起了我们的展览预算。
我总嫌她纸上谈兵。
她总嫌我做东西只肯给自己坐。
有一晚,她拿着我的图纸问:“你能不能留一点位置给别人?”
我说,椅子本来就只够一个人。
她拿红笔,在旁边加了一条线。
“那就做宽一点。”
后来,我们另外做了第一把双人椅。
这把单人试样却一直没舍得扔。
也是那一年,她第一次问我,要不要当她男朋友。
操场边,几个女生举着手机,旁边男生喊“赌赢了”。
我以为自己是游戏的奖品。
我当场说:“我不陪人打赌。”
邵明棠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让朋友把手机关了,解释她们赌的是她敢不敢开口。
我没听完。
当时我觉得自己维护了尊严,现在想起来,只记得她举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水,站在太阳底下。
我往展示区里搬了两把椅子,才发觉自己又在发愣。
邵明棠已经坐进那把旧椅子。
她没有追问,反而屈指敲了敲扶手。
“比原来舒服。”
这四个字,让我一上午都没稳住心神。
九点,项目经理程禾带着图纸来了。
棠川准备在东桥老商业街做一个城市体验店,一楼临街留出公共休息区,家具得容易挪动、组合,能让带孩子和老人逛街的人坐下。
邵明棠想把过去只供人参观的样板间,改成有人愿意停留的地方。
第一期只选一个店试行,再决定是否推广。
“要能用,不是摆着好看。”程禾说。
“还有坏了以后好修。”我接了一句。
她点头,把这一条写进记录。
预算和时间都不宽裕。进入样品比较的有3家,嘉成也在其中。
杜锐听到后,看了我一眼。
我把报价册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往外推。
“我们能接试制,也能做后续小批量。但如果要一口气铺全国,这个量我现在不承诺。”
程禾反倒笑了:“肯先说不的人,后面能少吵不少架。”
我不敢看邵明棠。
她偏偏用笔尖点了点纸边。
“他说不,确实很熟练。”
樊叔背过身,肩膀都在抖。
我认栽,给她续了一杯水。
会开到十一点,她先走,去看东桥的店。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眼旧椅子。
“那把卖吗?”
“不卖。”
她脚步停住。
我这回赶在她开口前补上:“给你留的。”
程禾抱着文件站在门口,头都没敢抬。
邵明棠看看我,又看看那把椅子。
“许竞,你可真会算账。”
“怎么?”
“迟了这么多年,拿一把旧椅子抵。”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边,脸上却压不住笑。
她肯跟我算迟到的账了。
总比把我划掉好。
3 一碗米粉的时间
我下午六点就关了电脑。
杜锐看着窗外仍亮的天,表情像亲眼看见厂房起飞。
“第一次见你下班有点人样。”
我换掉沾着木屑的工装,又回去把袖口卷整齐。
他看了半天:“还不如原来那件。”
我把他推出门,自己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
31岁了,谈不上英俊得惊天动地,好在没把自己熬成另一个樊叔。
出门前,我给邵明棠发了地址。
她回:知道,七点。
七点十分,她说店里临时有一场远程会议。
七点四十,她说还没结束。
炒米粉店的老板娘已经来问过两次,我只要了一壶茶,没让先炒。
我看着屏幕上那句“抱歉”,胸口一点点发紧。
大三那年,我也等过她。
等在她替我联系的实习公司楼下。
她很认真地给我规划了暑假,住处、交通、补贴,全列在一页纸上。
我那时父亲腰伤复发,家里接的装修活赶工,母亲一个人扛不住。
可我没告诉她。
我只说不想去。
她问,是不想去那家公司,还是不想跟她一起。
我说,都不想。
那是第二次。
我当时以为,把话说轻一点,自己就会显得不那么狼狈。
可她站在玻璃门前,把那张纸叠得很小,连眼圈都红了。
现在轮到我坐在店里,猜一个人还会不会来。
我握着手机,打了半行“要不改天”,又删掉。
八点零五,她推门进来。
外套搭在手臂上,额前发丝有些乱。看见我,她先停了一下,像没想到我还在。
“对不起。”她说,“比预计久。你是不是饿了?”
“有一点。”
她在对面坐下,抿着唇,伸手去拿菜单。
我先按住菜单。
“先说一声,等人确实不舒服。”
她的手停住。
“我不是要你辞职来吃米粉。下次如果走不开,给我一个确定的时间,或者直接告诉我今天来不了。”
她没立刻答应。
街上的灯映进来,她脸上那点疲惫无遮无掩。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愿意有下次。”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玩笑,全堵在嗓子里。
她把手收回去,低头摩挲着玻璃杯。
“以前问你第二遍,你都会不耐烦。”
厨房炒锅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大,我却只听见她说的这几个字。
我坐到她旁边,把菜单摊开。
“有下次。也有下下次。”
她看着我,眉头慢慢松了。
“迟到一小时,还能点肉?”
“能。迟到扣分,不扣肉。”
她终于笑出声。
两碗米粉端上来,她挑掉葱,我把自己的煎蛋夹给她。
她拿筷子挡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说煎蛋是灵魂,谁抢跟谁急?”
“追人总得下点本。”
她低头咬了一口,嘴角仍是弯的。
我趁她吃东西,去门外买了两杯热豆浆。
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窗上的倒影揉肩。
她在台上讲话的照片,我看过很多。高跟鞋、直背、精确到分寸的笑,像永远不会累。
可眼前的人,抬手揉肩时,先很轻地吸了口气。
我坐下,没问她为什么累,只把豆浆放到她手边。
“今天开会不顺?”
“老店要不要留,吵了两个小时。有人觉得我拿钱买情怀。”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们也没完全说错。店留着,就得有人来;光说这里有记忆,交不起房租。”
她转着吸管,突然侧头看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回来以后,什么都不用愁?”
“原来有一点。”我承认。
“现在呢?”
我指了指她碗里剩的辣椒。
“现在觉得,你还挺能装。不能吃辣,当年非跟我点一样的。”
她拿纸巾丢我。
纸巾轻轻砸在手背上,我伸手攥住,竟然舍不得扔。
分别时,她站在车旁,说今晚很好。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股热意往上顶。
“明棠,下周六有没有时间?”
“干什么?”
“正式约会。今天算迟到补课。”
她望着我,故意想了一会儿。
“看你表现。”
我等她上车,才往回走。
走出十几米,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只吃了一半的煎蛋。
底下写着:灵魂收到。
我在路灯下低头笑了很久。
4 这次我来
周六的约会,从一袋橘子开始。
我抱着袋子站在她下榻的酒店门口,邵明棠看了一眼,没忍住笑。
“别人追人送花,你来探病?”
“以前你不是说,花谢了还得收拾,橘子至少能吃。”
“许竞,那是我没钱的时候说的。”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橘子,忽然很想找个地缝。
她却把袋子接了过去,剥开一个,分了一半给我。
“记性这么好,怎么只记得对你有利的?”
我咬着橘子,酸得眯眼。她笑得更厉害,连肩膀都在颤。
我原本约她去看一个旧物展。
到了现场才发现,展馆临时闭馆,门口贴着检修通知。
我捏着两张线上预约单,后背一阵发热。
邵明棠站在我旁边,仰头看了很久那张通知。
“你是不是特意安排的,让我看看你也会办砸事情?”
“没有。我是真办砸了。”
她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
“那现在怎么办,追求者?”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跟手机较劲。
“带你去一个不用预约的地方。”
母校开放校友入校,我们又走回了那片旧教学楼。
设计系搬到新楼以后,旧展厅改成资料室。值班的杨老师认识我们,听说想看当年的展册,拿钥匙开了门。
窗帘一拉,灰尘在光里浮起来。
邵明棠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静下去。
“居然还没拆。”
“去年翻修了屋顶。”杨老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你们那届有意思,天天吵,最后东西倒做得好。”
翻到那张合照,照片上的我穿一件黑T恤,站得硬邦邦。
她挨着椅背,头顶两片银纸,把人照得像个不服气的小女王。
她的手指落在我脸旁。
“这张你没撕。”我说。
她没抬头:“我又不能追到学校来,把存档也烧了。”
杨老师看看我们,笑着去隔壁找另一份资料。
门轻轻带上,屋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把展册扶稳。
“第一次拒绝你,我确实以为是打赌。”
“后来知道不是了呢?”
“后来觉得,当着那么多人改口,很没面子。”
她猛地看向我。
我喉咙发干,仍把话往下说。
“我那会儿把面子看得太大。你第二天来找我,我明明想听,还故意装忙。”
邵明棠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把展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
“你知道那天我怎么回去的吗?”
我摇头。
“跟她们说,没事,许竞就那个脾气。我一边说,一边在想,他是不是讨厌我讨厌到连解释都不肯听。”
她语速很平,指节却绷白了。
我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薄。
“我当年很混蛋。”
“别替我把骂人的话抢了。”
我闭上嘴。
她吸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我追你,也不是一点错没有。第一次把朋友叫来,是怕自己临阵跑掉。我没想过,那会让你觉得被架在那里。”
她重新看我。
“可你要是不喜欢,可以直接说。让我一直猜你是什么意思,很难受。”
这句话,比骂我更重。
我伸手碰了碰她压在册子上的手指。
她没躲,也没回应。
“以后我说清楚。”
“你先做到。”
我点头。
离开时,她把那张合照拍进手机。杨老师要留我们吃饭,正好碰上陆晋带几个老同学来学校。
那人一见我们并肩,笑意里就多了些别的。
“许老板挺会挑时间,今天也来汇报方案?”
我还没说话,邵明棠已经把手机放回包里。
“今天休息。”
陆晋像是没听懂:“那晚上一起吧,也聊聊项目。嘉成这边的配套,我保证比小团队齐全。”
我往前站了半步。
“陆总,项目周一谈。我今天约的是邵明棠。”
陆晋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她脸上。
她没有替我把话打圆。
“嗯,他约了好几天。”
她说着,挽住我的胳膊。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记该往哪边走。
等绕过楼角,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这算给我加分?”
“借你挡个工作。”
“挡多久?”
她抬起脸,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笑意。
“先挡到晚饭。”
我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餐厅营业时间。
这回,她笑得扶住了我的肩。
5 没有过关的样品
第一轮样品评估,我输了。
不是差一点,是当着邵明棠的面,实实在在栽了个跟头。
我们那套可拆分桌椅,单独使用没有问题,可摆成一排后,相邻椅子的扶手会互相顶住。
测试人员连续换了三次方向,还是有一张没法顺畅拉出来。
杜锐站在墙边,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上前示范,蹲下调整连接位置,拉到一半,也停住了。
我们在工作室测过,却没有照着现场那种窄距离摆。
图纸上的通道看着够宽,真让人端着杯子侧身经过,就露了怯。
陆晋坐在旁边,轻轻放下水杯。
“所以我说,好点子和成熟产品是两回事。”
这句话没有说错,难听就在这里。
我背上发热,第一反应竟是看邵明棠。
她正低头记记录,没有替我说话。
我忽然生出一点委屈。
她昨天才挽着我的胳膊,今天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可笑。
刚说过不附带采购条件,轮到真有条件时,心里居然还想讨一份例外。
程禾问我能否按调整后的尺寸重做。
我站起来:“可以。但这一版不该交给你们使用,评估意见照写,不用留情。”
杜锐猛地看我。
我把样品上的标牌摘下,放回工具箱。
邵明棠这才开口:“第二轮比较时间还有两周。你们是否参加,按成本决定,不要为了翻盘硬撑。”
我听见最后两个字,胸口更堵了。
会一结束,杜锐就跟着我回了车上。
“你能不能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我拧钥匙的动作顿住。
“我搅什么了?”
“平时有客户挑毛病,你恨不得坐人家桌上把需求问明白。今天一句不用留情,就要把自己钉死。怎么,非要在她面前证明你输得特别体面?”
车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方向盘,一时没法还嘴。
杜锐把报价单摊在腿上。
“我同意重做。但我得先告诉你,再垫一轮样品,咱们这个月能剩多少。我家孩子下个月交托班费,樊叔也不是来陪你谈恋爱的。”
他的声音并不高,听得我耳根发烫。
“先回去算。”我说。
我们把账算到晚上,确认了还能承担的试制费用,再把改动压到最需要的两处。
我给程禾发了补充问题,足足问了十几条。
发完后,又点开邵明棠的头像。
聊天框里,还是早上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喝咖啡。
我忙着装样品,只回了“下次”。
我盯了很久,打过去电话。
她接得很快。
“还在生气?”
我握紧手机:“看出来了?”
“你刚才看我的样子,像我欠了你一张满分试卷。”
我闭了闭眼。
“是我心里不舒服。不是觉得你该给订单,是觉得在你面前丢脸,想赶紧把场面撑住。”
她那边静了一阵。
“许竞,你已经31了,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得好。我也不是回来找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我听着她的声音,肩膀慢慢松下来。
“今天该问的,我没问完。”
“去问程禾,她比我清楚现场要求。”
“我已经问了。我是想问你。”
“什么?”
“明天那杯咖啡,还来得及补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
“来得及。别穿那件硬撑着的小衬衫,看着都喘不过气。”
我低头看身上被汗浸皱的衬衫,没忍住跟着笑。
原来出丑以后,也能有第二天。
挂完电话,我重新打开图纸。
樊叔从隔壁探头,问还改不改。
“改。”
我把一排桌椅画成几种组合,搬了杯子和托盘,亲自挤进我们划出的过道。
杯沿磕了一下椅背,水洒在鞋上。
杜锐看了我一眼。
我没发脾气,只把那条线往里收了一点。
这晚我们忙到十二点。
邵明棠没送什么昂贵工具,也没派人来接手。
她只发了条消息:明天咖啡,你买。
我把屏幕转给杜锐看。
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松了。
“知道了,这张订单你倒是有把握。”
6 她父亲的饭局
第二天,咖啡没喝成。
邵明棠在路上给我打电话,说她父亲临时从外地过来,想一起吃午饭。
她停了一下:“你可以改天。我也没答应带你去。”
我听着那句没答应,反倒明白了她的顾虑。
“地址给我。”
“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面?”
“我讨厌的场面多了。不能因此让你一个人吃饭。”
电话里,她呼吸轻了一瞬。
“别买东西,也别穿得像投标。”
我还是去买了一袋橘子。
上次那袋酸,今天挑甜的,多少算扳回一局。
邵崇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普通夹克,桌边放着一根黑拐杖。
邵明棠提前告诉过我,他去年摔伤了腿,如今走长路得借力。
我把橘子放在空椅子旁,他扫了一眼。
“明棠说你自己做工作室。”
“是,4个人。”
“做几年?”
“工作室第4年。之前在两家公司做过设计和项目。”
他点点头,没夸,也没摆出很惊讶的样子。
这比我想象中那些甩支票的场景难应付多了。
他只是问得细,从收款到交付,又问我忙时一天睡几个小时。
我答到后面,忽然觉得像面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客户。
直到他放下筷子。
“你跟明棠,当年没成。”
邵明棠立刻抬头:“爸。”
“我问他。”
我把杯子放稳。
“是,我拒绝过她。”
“现在她的位置不同了,你又想成了?”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添茶。
我胃里那股火一下窜起来。
他不是不该担心。可被人当面认作攀附,总归难受。
我刚要开口,邵明棠已经往前坐了一点。
“是我回去问他敢不敢追。你想问谁先的,我先。”
我转头看她。
她的下巴抬着,手却在桌下攥住了餐巾。
邵崇山皱眉:“你别替他答。”
“你也别把我说成一份谁来都能申请的好处。”
她的语气硬了。
我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叔叔,她有钱、有能力,长得还好看。我说我完全不在意这些,您也不会信。”
他看着我。
“但我今天来之前,她刚把我的样品打回来。她不打算给我开后门,我也没办法立刻变成比她更有钱的人。”
说到这里,我胸口反倒不那么堵了。
“我能做的是,别再让她问了三次,还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邵明棠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我的掌心。
邵崇山半天没说话。
随后他拿起筷子:“好听话,我听了大半辈子。”
“那您慢慢看。”
我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冲,说完又补了一句:“菜凉了,她还没吃几口。”
邵崇山看看女儿,把离她远的那盘蒸鱼推了过去。
这顿饭后面,没再谈我够不够资格。
他讲起早年做第一批家具,被商场扣款,自己挤火车去催账的事。
我插了两句上个月替餐厅换椅子的经历,他听见我们来回跑了四趟,忽然嗤笑。
“4个人,还敢什么活都接。”
“现在学着挑了。”
“晚点挑,总比不挑强。”
送他上车时,他没有跟我握手,只看了眼我提着的剩下半袋橘子。
“这个甜。”
邵明棠站在路边,直到车走远,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那人就这样,不代表我。”
“我知道。你刚才护我,挺凶。”
她转过脸:“谁护你了?我是不爱听他那种问法。”
我把橘子递给她。
她没接,反而先看向我的手。
“你手指上怎么裂了?”
“昨晚搬木板划的。”
她从包里找出创可贴,低头替我贴上。
是很普通的肤色款。
我盯着她的发顶,忽然说:“下次我给你买小黄鸭的。”
她抬眼,手还握着我的指头。
“许竞,别总拿以前哄我。”
我心里一沉。
她却把创可贴边缘压牢,声音轻了些。
“现在的,也得有。”
7 借我靠一会儿
重做的样品赶出来那晚,我终于学会了不把所有话都藏在东西里。
过去我喜欢谁,会替她修灯、搬桌子,记住她不吃葱,却能在她问起时说一句“顺手”。
我觉得那样安全。
不用被拒绝,也不用承认自己有所求。
可邵明棠已经在这种安全里,受够了委屈。
我给她发消息,说周五晚上想见她。
她问:有事?
我回:想你,算不算事?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我等得心脏都发紧,最后等来一句:算。九点以后。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差点把样品单据装错袋。
杜锐伸手抢过去,连声说工作室迟早毁在我手里。
九点半,我拎着夜宵来到体验店。
店铺还在装修收尾,卷起的保护膜堆在角落,灯只开了一半。
邵明棠坐在临时搭的木台边,手机抵着耳朵,另一只手翻计划表。
我没进去打断,站在门口等。
她听见脚步,抬头朝我招了一下手。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大,说预算已经压过,再砍下去就是谁也做不好。
她闭了闭眼:“我知道。明天我把修改项给你,你先别让他们加班等。”
挂掉电话,她靠着墙,半天没动。
我把保温袋放到桌上。
“吃什么?”她问。
“馄饨。老板没放葱,已经恨上我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接碗,没接稳,勺子掉到地上。
那一下脆响,让她整个人都绷住了。
我立刻弯腰去捡,换了袋子里的备用勺。
抬头时,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没见过现在的邵明棠掉眼泪。
大学时她哭也气势十足,边擦眼睛边让我别得意。眼前的人却只是低头,盯着碗口往上冒的白汽。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店,改来改去,谁都嫌。”
她用勺子拨了拨馄饨,声音忽然有点哑。
“我爸觉得我太着急证明自己。别人又觉得,反正她爸是邵崇山,做坏了也有人兜。”
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我,只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拿着这么好的牌,还说累,挺矫情?”
“我看见你累,第一反应是想让你歇会儿。”
她握勺子的手停住。
我把身边的工具箱移开,腾出一点地方。
“牌好也会打得手疼。你要不先吃,吃完再接着骂他们?”
她扑哧一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去拿纸,她先把脸偏开。
“难看。”
“我又没开摄像头。”
她低头擦眼睛,肩膀一点点松开。
那碗馄饨,她吃得很慢。
我坐在旁边,把工地上的垃圾袋扎好,又把门口的两张凳子搬进来,没再劝她想开。
等我洗完手回来,她忽然伸出手,勾住我的衣角。
“许竞。”
“嗯?”
“借我靠一会儿。”
我坐回去,肩膀贴上她。
她起初只把额角轻轻靠过来,过了一阵,整个人都歪进我怀里。
我手臂僵了半天,才慢慢环住她。
那一刻,我很没出息地庆幸,今天穿的是软的棉T恤。
她的呼吸擦着我的颈侧,热得人心慌。
“你心跳好吵。”她说。
“没办法,第一次借肩膀给邵总,业务不熟。”
她闷着笑,手却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们离得很近,我看见她眼尾还没干的那一点水光。
我想亲她。
这念头来得清楚又凶,连指尖都在发热。
她似乎也察觉了,手指攥住我的袖子,却没往后退。
可我最后只是把她颊边的发丝拨开。
“等我把以前的事说完。”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不是再退回去。我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我趁你难过占便宜。”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捶了我一下。
“谁难过的时候都会抱着你吗?你想得真美。”
我被她捶得胸口发烫,反倒笑了。
她坐直,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馄饨。
“那就赶紧说。别拖到我反悔。”
送她回酒店,路过那家花店,我停了车。
她坐在副驾驶,看我抱着一束橙色的小花回来,眉梢抬起。
“改策略了?”
“橘子也买,花也送。现在我付得起两样。”
她抱住花,低下头,把笑藏在花纸后面。
8 她买下的屋檐
第二轮样品顺利通过了使用测试。
程禾蹲在椅子旁,连续拉开、合拢,最后站起来,把手上的记录夹朝我扬了扬。
“这次好多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杜锐在我背后用力拍了一下,拍得我差点咳出来。
嘉成的方案也过了。接下来要比较报价、后续供应和维修安排,谁都没拿到合同。
可那天中午,我还是买了一大袋卤味,回工作室请大家吃饭。
邵明棠发来一张照片。
我送的花被她插在酒店的玻璃水壶里,旁边压着一叠文件。
她说:没地方放,暂时征用。
我看着照片,突然想做一个小小的花架。
不卖,也不给项目用。
只给她。
木头刚挑好,房东老冯来了。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摸了摸门框,神色有点不好意思。
我心里一沉,先想的是租金。
租约年底到期,他前些日子说孩子要在外地买房,这边厂房可能得卖。
我问过价,算完账没敢再问。
老冯却摆摆手:“没事,新东家说了,你们照常做,不催搬。”
杜锐把筷子放下:“卖了?”
“上周办好的。你们也是好福气,对方一听租客做家具的,连里面这些改动都没让拆。”
他从袋里取出联系人的名片。
我一眼看见上面的名字。
是跟着邵明棠来过的那位私人事务助理,替她处理过酒店外的行程安排。
我握着那张名片,半天没说话。
老冯察觉不对,小心问:“你们认识?”
杜锐先把话接了过去,说回头对接。
送走老冯,他把门合上,转过身看我。
“先问清楚,别发疯。”
我已经拨通电话。
邵明棠听完,安静了两秒。
“是我买的。”
“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送样品前。程禾提过这块可能出售,我让人问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又停住。
“我想,等新租约确定了再跟你说。租金按原来,不会让你欠我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一小时前,我还在挑给她做花架的木头。
现在胸口像塞进一把木屑,干涩,扎人,连吞咽都疼。
“你替我决定了,我不会欠你什么?”
她声音也沉下来。
“许竞,这个房子总要卖。我买下来,至少你们不用立刻找地方。”
“可从别人手里租,和从你手里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不是也要付钱?”
我握紧手机,说不出那种感觉。
我不怕她钱多。
我甚至很得意,今天能让这样的人抱着我的花笑。
可忽然得知,她已经站到我的屋檐上,而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是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我现在去找你。”她说。
“我需要想一想。”
这话刚说完,电话那边骤然静了。
我知道自己又踩中了什么。
她很轻地问:“又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闭上眼,扶住窗框。
工作台上,那个没做完的小花架正对着我。
我不能一边学着靠近,一边仍把门摔到她脸上。
“不是让你等。我现在情绪不对,怕说伤人的话。今晚七点,你酒店楼下,我们把这件事说清楚。”
那边许久才有声音。
“好。”
挂完电话,杜锐把水递给我。
他没有替她说话,也没顺着我骂。
“我就说一句。你是老板,得问我们愿不愿搬。别为了证明自己,把大家的饭碗也端出去。”
我点头,把那杯水喝完。
下午,我把剩下两家房源的租金和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些都是老冯说要卖房时,我已经问过的。
我没扔下工作去发脾气,也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六点半,我收起图纸,把花架留在原处。
那晚出门,风很大。
我第一次发现,走向喜欢的人,有时比离开更费力气。
9 吵完还追不追
邵明棠到得比我早。
她坐在酒店侧门的长凳上,没带电脑,也没拿手机,包放在身旁,双手交叠着。
我走近,她站起来。
“房子用的是我个人的钱,跟公司项目没有关系。”
我点头:“这点我信。”
她看着我,像准备好的半句话忽然没了去处。
我在长凳另一端坐下,把中间那只包递给她。
“但你瞒着我,我确实难受。”
“我不是想瞒一辈子。”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买了以后告诉我,能少掉很多麻烦。”
她的唇抿紧了。
我看见了那种熟悉的神色。
大学时她替我们联系场地、拉赞助,每次被质疑,都是先绷住脸,好像只要显得足够强硬,就不会委屈。
可这次,我也有自己的难受。
我把上午问房东的话告诉她。
“他说,你们也是好福气。我听见的时候,连自己该不该高兴都不知道。”
她低下眼睛,手指慢慢捻着包带。
“我没让他说这个。”
“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可你替我把地方留住,再告诉我不用欠,你觉得这是轻轻放下的一件事,我这边却没地方落脚。”
她忽然抬头。
“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你搬?明明我能做,非得装成不能?”
她声音已经带着火。
我被问得一窒。
她站在我面前,眼里有一点红,却不肯先眨眼。
“许竞,我也不想每次喜欢你,都得先把手背到身后,检查这个能不能给,那个会不会伤你自尊。”
这句话打得我很疼。
她终于把包放回凳子,像也知道自己说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挪开身边的位置。
“你先坐。别站着跟我吵,显得我特别不占理。”
她没笑,但坐下了。
我把两张房源照片递到她眼前。
“这不是今天找的。老冯上个月就跟我说过要卖,我和杜锐本来就有备选。”
邵明棠看着照片,肩膀一点点落下来。
“你没跟我说。”
“我也不对。总觉得工作室的麻烦得先处理好,才能拿一个好看的我来见你。”
她的眼眶更红了。
我喉咙发紧,仍慢慢往下说。
“但我不想吵到最后,又变成谁更有错。你愿意帮我,我高兴。能不能先问我一句,让我有机会说,我这次想怎么做?”
她盯着照片上那栋旧楼,看了很久。
“我怕你走。”
这四个字很轻。
我却觉得整条街都安静了。
她没看我:“我知道你只是换个地方。可你每次说自己有打算,下一句就可能是不用我了。我一听这块地方要卖,第一反应就是先留住。”
我心口重重一缩。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些自以为干净的拒绝,会让她连一扇卷帘门都想攥住。
我伸手,她没躲。
握住以后,我又用了点力。
“这次不用房子留。”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立刻偏过脸去擦。
我没急着抱她,等她自己转回来,才把人揽到肩旁。
“工作室怎么搬,我们四个人一起定。跟谁签租约,都得让大家知道。你的房子,你也别急着处理。”
她吸了吸鼻子:“不退给老冯?”
“他房都卖完了,又不是买双鞋,今天买明天退。”
她终于被逗出一点笑,又瞪我。
我把那点眼泪替她擦掉。
“我确实想换个地方。新地方装卸方便,樊叔不用再抬着东西走那段坡。就算买家不是你,我们也会讨论。”
她沉默很久,点了点头。
“剩下租期照常。后面的事,让负责房子的人员跟你们谈,我不插手。”
“好。”
她抬起头,眼睛仍湿着。
“那你还追吗?”
我听得胸口发酸,偏偏还得努力笑。
“追啊。吵一架就不追,你也太小看我这些年长的脸皮了。”
她一把攥住我衣服,低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晚我们没去什么像样的餐厅。
我买了两份便利店饭团,坐在酒店侧门,把下午没吃的那顿补上。
她咬一口,忽然说:“你今天比以前好。”
我侧头看她。
她拿饭团轻轻撞了我一下。
“至少人还在。”
10 第四次由我开口
我回了一趟家。
不是去拿什么能证明我多深情的旧物,是想把这些年没敢回头看的事,老老实实想一遍。
母亲林秀在阳台择豆角,听说我又见到邵明棠,手里那根豆角半天没掰断。
“她还肯见你?”
“肯。最近还跟我吵了一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你有福气。人家不想理你的时候,吵都懒得吵。”
父亲坐在客厅修收音机,腰上仍系着护腰,耳朵倒比谁都灵。
“当年那姑娘来家里,你说同学。就她看你那眼神,我跟你妈都没好意思拆穿。”
我在沙发边坐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毕业那年,邵明棠确实来过我家。
她拎着水果,跟母亲在厨房站了半小时,又蹲在床边听父亲讲家具怎么打榫。
她不是不知道我家条件不好。
她甚至愿意放慢脚步,等我想办法。
可我那时满脑子都是她拿到的外地工作机会,都是自己回家后堆在桌上的账单。
我怕她失望,怕她跟着我回这个小城,更怕她帮得太多,哪天不爱了,我连争取都像索债。
于是,我先挑了最狠的一句话。
母亲把豆角放下。
“你那时候说不耽误人家。可我问你,人家愿不愿意让你这么安排,你说不出来。”
我低头,盯着手背上的旧疤。
这几年,我一直把第三次拒绝说成没有选择。
可真到今天才承认,我有选择。
我只是挑了一个自己最不容易露怯的。
周日傍晚,我约邵明棠去学校。
她站在毕业照拍摄的台阶旁,穿一件深蓝裙子,手里拿着两瓶水。
看见那瓶水,我心口微微一紧。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立刻说:“便利店随便拿的,别又替它编一段故事。”
我笑了笑,把其中一瓶接过来。
这里没有谁替我准备的见证人,连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她对面,第一次把毕业那天的事从头说完。
不是把自己说成不得已的好人。
我告诉她,那时家里手头紧,父亲需要人照顾,我要回去干活;也告诉她,我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算过多少次车票,想过多少遍去找她。
“我明明喜欢你,却说没想过跟你在一起。因为只要你信了,我就不用面对你可能会问的那些问题。”
邵明棠始终没打断。
风把她裙摆吹起来,她按住,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问过你。”她说,“我问,我们先试试不行吗?”
“我记得。”
“你说,试什么,耽误彼此时间吗。”
我喉咙像被扎住。
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我才真正听见有多难听。
她拿着水瓶,指腹在瓶盖上用力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去车站前,把准备给你的话都删了。我连骂你都觉得丢脸。因为你说得那么明白,好像只有我在纠缠。”
她眼圈红起来,却没有哭。
我往前半步,又停住,等她把话说完。
“后来有人追我,我第一反应就是想,别太认真。他随口一句,我别又当成真的。”
我胸口疼得发闷。
我想说,都是我不好。
可那仍然像一句抢话。
我只站在那里,听她把那些年说给我听。
等她终于不再说,我才接过她手里的水瓶。
她的手指已经被勒出红痕。
“明棠,对不起。那句话是假的,伤你是真的。你不需要因为我后来承认喜欢,就当没发生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也不是来跟你讨一张重来的票。我是来告诉你,这一次我会把真话说在你面前。”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喜欢你。大学时喜欢,现在见你会更喜欢。我想抱你,想亲你,想你忙完以后第一个想到来找的人是我。”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耳朵烧得厉害,仍不肯躲开她的目光。
“我钱没有你多,脾气也还没改得多好。但我想当你男朋友。这次由我问,你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到我手背上。
我心里一下慌了,手抬到一半,她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这句话,怎么这么慢。”
她一把抱住我。
水瓶砸在我们腿边,我顾不上捡,紧紧把人抱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我的脖颈,眼泪滚烫。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热了。
等她抬起头,我低声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我,像有点恼,更多是委屈终于找到去处的松动。
“愿意。听清没有?”
“听清了。”
我低下头,吻住她。
她抓着我的衣领,先僵了片刻,随后闭上眼睛,笨拙又用力地回应。
那一刻,9年没有突然消失。
那些难听的话、咽下去的眼泪,都还在。
可她站在我面前,手没有再松开。
我终于有机会,在以后的一天又一天里,让她知道,自己这次没有信错。
11 女朋友的脾气
有女朋友的第一天,我迟到了十二分钟。
不是故意,是早上反复检查要带的图纸,把车钥匙塞进了文件袋,自己绕着屋子找了两圈。
邵明棠站在咖啡店门口,隔着玻璃看我跑过来。
我刚要道歉,她已经伸出手。
“罚款。”
“多少?”
“一颗煎蛋。”
我差点笑出声,又被她瞪得收住。
坐下以后,她拿叉子分走我盘里的煎蛋,吃了第一口,才把手机推过来。
程禾给她发了一份结果摘要。
回廊没有中选。
我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她看着我:“正式邮件今天会发。结果昨天傍晚已经出了,我不想在学校告诉你,像在给回答附加一条坏消息。”
我把那一页看完。
我们的使用设计得分很好,但嘉成整体报价更低,配套种类齐,后续供货和维修点也更成熟。
这些标准第一天就摆在资料里。
我输了自己还没长出来的那部分。
可知道是一回事,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个月,我拉着大家改到深夜,做梦都在搬椅子。
如今结果摊在桌上,薄薄一页,突然就把那些夜晚收走了。
邵明棠没说安慰话,安静地等着。
我把手机推回去,端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很烫,我咽得有点狼狈。
“我得跟杜锐说。”
“嗯。”
我打完电话,听见杜锐在那边骂了一句,骂的是昨天刚买的庆祝用饮料。
我喉咙松了一点,答应回去把一半喝掉。
挂断后,邵明棠问:“还吃吗?”
我看着盘子,忽然没了胃口。
她把抢走一半的煎蛋推回来。
“这个我不退。剩下半个给你。”
我抬头,撞上她有点小心的眼神。
那个一向敢顶着所有人讲话的女人,竟然在担心我因为一份合同又退回去。
我伸手握住她。
“我现在确实挺难受。但不是怪你。”
她的手心慢慢放松。
“我也不想你装没事。”
“那晚上陪我吃顿贵的?我请。吃完我就老实回去挣钱。”
她笑了,点头。
下午,没中选的消息刚落地,另一件麻烦就来了。
一篇本地商业账号的推文,放了校友晚宴的合照,又用了工作室与棠川同框的照片,写回廊“有望依靠特殊关系进入供应体系”。
底下有人认出邵明棠,顺手翻出大学时校花追人的旧帖子。
那张我站在操场边的模糊照片,又被人拿出来笑。
有人说,我终于开窍。
有人说,邵总有钱以后,旧人也懂得回头。
杜锐把手机放在我桌上,脸色比接落选通知还难看。
“他们来问我,咱们是不是已经拿到订单。”
我看着那张旧照片,第一反应是给邵明棠打电话。
她也已经看见。
“先别急着回复。”她说,“我让程禾把实际进度和评估记录整理出来。你的工作室自己说话,公司也只说明采购事实。”
我握紧手机:“这会影响你?”
“会让人拿来做文章。但没有的事,不能按他们的说法认。”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又想说,早知道不跟我在一起了?”
我听出那里面绷着的情绪。
“没有。”
“想清楚再说。”
我看着桌上那份没中选的通知,心里反倒生出一点硬气。
“我现在只想说,谈个恋爱连落选都没躲过,他们还替我算得挺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邵明棠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让我终于重新有了胃口。
12 这次没躲开
推文的作者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搬样品。
他开口很客气,说文章只是介绍校友合作,没有恶意,如果有什么不准确,可以补充。
我把样品放下,擦干手上的灰。
“有三处。没有进入供应体系,没有拿到项目,也不存在你文章里暗示的用感情换订单。”
他停了一下,问我跟邵总的关系是否属实。
“她是我女朋友。”
杜锐站在旁边,猛地抬头。
我朝他压了压手,继续说。
“这点不用替我遮。但你把一件真事跟几件没发生的事绑起来,我不接受。”
对方又说照片来自公开活动,我告诉他照片出处不是我在谈的问题。
我按对方要求,将工作室的落选通知去掉报价等内容后发了过去,附了一段很短的说明。
没有替邵明棠喊委屈,也没把这件事做成自己的宣传。
我只把我们参与过什么、做到哪一步、结果是什么写清楚。
傍晚,公司发出项目评估完成的说明,嘉成为中选供应商,回廊未中选,相关工作记录可供内部核查。
那篇推文随后改了标题,撤掉推测采购结果的内容,补上了更正。
已经传出去的话不能一下全收回来。
可至少再有人问,我可以直接把事实放到他面前。
晚上我去接邵明棠,她刚开完会。
电梯门打开时,她站在最里面,手上只拿着一件外套。
看见我,她没立刻出来。
我往前迎了一步,才发现她嘴唇抿得很紧。
“又吵了?”我问。
“有人建议我,私人关系以后低调一点。”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打算开着公司广播谈恋爱。至于下班跟谁吃饭,不需要在会上逐个征求意见。”
我忍不住笑。
她却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今天说我是你女朋友了。”
“嗯。”
“没想把这一句删掉?”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抱她。
走廊还有人,我就真的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像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支撑。
“我不想再让你猜我会不会认。”我说。
她抱着我的腰,半天没动。
身后的电梯又响了一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们,脚步明显慢了。
她没松手,我也没躲。
直到她站直,抬手替我理了理被蹭歪的领口。
“走吧,今晚想吃贵的。”
我牵着她出去,才在停车场碰见陆晋。
他刚从另一边走过来,见我们牵手,脸上的客气有点撑不住。
“邵总,网上的事,确实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跟那个账号有合作,但这篇稿不是我过的。”
邵明棠停下脚步。
“那你今天应该先让合作方把素材核实清楚。我们会通过项目团队确认后续宣传范围,供应合同也照约定执行。”
她声音不大,话却没有让步。
陆晋看向我,像还想说一句轻松的。
我先开口:“恭喜中选。后面的事,各凭本事。”
他僵了一瞬,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没有用力,也没装熟。
他有他的工厂和渠道,这一次赢得有依据。
但拿我的女朋友和我没挣到的钱做话题,他别想让我笑着配合。
上车以后,邵明棠看着我,忽然抬手碰了碰我的下巴。
“今天有点帅。”
我耳根发热,偏偏还想嘴欠。
“以前呢?”
“以前也帅。”她说,“可惜长了嘴。”
我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指尖。
她脸上的笑顿住,慢慢红了耳朵。
我忽然觉得,今天输掉的那些,终于没再堵在喉咙口。
有些喜欢,确实要自己说出来、自己去认。
不然赢再多,也等不到这一眼。
13 我们搬了新家
回廊最后选了南边一处仓房。
租金略高,门前能直接停车,后面还有一小块空地。
旧租约也另谈好了交接日期,该结的款照算。杜锐核过搬迁费用,又盯着新房东补好漏雨的地方,才肯签字。
搬家那天,邵明棠赶来时,我们已经装满了两车。
她站在门口问:“有我能干的没有?”
樊叔递给她一卷胶带。
“有,邵总,给纸箱封口。许老板一上午封反了两个。”
我刚想辩解,杜锐已经把那个装反的箱子端到她面前。
她笑着蹲下,裙摆往膝盖里收了收,开始贴胶带。
我拿来一块软垫,让她垫着蹲。
她仰头看我:“现在知道给人留位置了?”
我把旁边的纸箱拖过来,陪她一起封。
旧厂房最后留下的是那把绿椅子。
我和樊叔抬到门外,邵明棠跟着走了两步,手指在扶手上抚了一下。
“它跟你走?”
“你不是还没把它接回家?”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打算给我放哪?”
“先放新地方。以后你自己选。”
她没有再坚持把人和东西一起留住。
办交接时,她站在门外等,只在我出来以后,伸手替我拍掉背上的墙灰。
那一小会儿,我心里格外安定。
搬家后的第二笔新订单,来自一家要改造的社区面包店。
第一笔是老客户补货,钱不多,够我们把搬家押金填回去。
面包店老板娘带着旧店照片来找我,说她店里常有老人带孩子等放学,想把靠窗一排固定桌改掉。
我最初还以为,她是被网上那阵热闹引来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们半年前发的维修视频。
“这椅子坏了只换一块,不用全扔,挺好。”
我看了半天那张截图,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我们以前认真干过的活,也会自己走到人眼前。
我跟她去量场地,问了面包出炉时间、客人排队的位置,又蹲在门边看了一下午。
最后定下6套组合座椅,没有劝她把店全部翻新。
老板娘付完定金,说了一句:“你们这单不大,倒挺上心。”
我回来把款项登记好,跟杜锐一人喝了一罐之前没喝完的庆祝饮料。
他举着罐子,说这是落选大礼包终于拆完了。
那天晚上,邵明棠第一次到我家吃饭。
母亲提前打了三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吃鱼,喜不喜欢甜口,最后还想问衣服颜色,被我按住了。
“妈,不是接待考察团。”
“你少说两句,我还用你教。”
邵明棠进门时拎了水果,还有一盒父亲常喝的茶。
我上回去见她父亲,坐得一身僵。
她倒没那么紧张,进门就帮母亲端菜。
可母亲一说“这些年委屈你了”,她拿盘子的手仍顿了顿。
我立刻走过去,把盘子接住。
“妈,那些账我自己还。先吃饭。”
邵明棠看我一眼,唇角轻轻动了。
父亲的收音机又坏了,饭后非要给她展示自己修的那半边电路。
她听得很认真,还问起当年那把旧木椅。
两人聊得热闹,我倒像多余的。
母亲把我拽到厨房,塞给我一袋洗好的枇杷。
“你送她回去。别坐得跟木头似的。”
我拎着枇杷出门,邵明棠已经换好鞋。
下楼时,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今天没把我说成同学。”
我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她仰头望着我,眼神很亮,又有一点旧事带出的酸。
我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女朋友。以后都这么介绍。”
她抓住我的手,往下走了两级,才轻声说:“你妈妈给我留了拖鞋。”
“看见了。”
“不是待客那种一次性的。”
我胸口忽然软得厉害。
到了一定年纪,才知道,有时被留一双拖鞋,比听多少保证都更让人想哭。
我没再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一点,陪她慢慢走下楼。
14 她也会输
体验店正式开门那天,邵明棠穿了一双崭新的高跟鞋。
我知道那双鞋磨脚,早上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两张创可贴。
她发现时给我发消息:想得挺周到。
我回:晚上还有一双平底的,放我车上了。
那天我不是供应商,也不是受邀讲话的校友,只是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带着一束花去看她。
棠川的牌子挂在门外,新铺的地板泛着光。
靠窗一排座椅是嘉成做的,整齐,结实,也确实比我们的方案更容易成批复制。
我绕着走了一圈,没有酸溜溜地挑毛病。
邵明棠讲完话,从人群里看见我,眼神一下亮起来。
她没立刻过来,先陪几个来宾看完陈列,才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
“你今天很好看。”
她笑着瞪我:“我问店。”
“店也好看。你最好看。”
她抬手想打我,周围人多,只能把手收回去,耳朵红了一点。
那天的公共休息区坐满了人。
带孩子的父母把水杯放在桌上,老人靠窗歇脚,有人进店问柜子,有人坐完就走。
邵明棠站在远处看,脸上那种紧绷终于松下来。
我以为,这会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最轻松的一天。
后来才知道,人多和挣钱,中间还隔着很长的路。
最初两周,活动和老客户撑住了热闹。
再后来,路过的人仍愿意进来坐,真正买家具的人却没有明显增加。
程禾每天要对数据,店员也开始发愁。
有个年轻店员擦桌子时小声说,今天卖出的东西,可能还不够一整天的开支。
她说完才看见邵明棠,立刻站直。
邵明棠没责怪她,反而把手里的饮料递了一杯过去。
“休息十分钟。别一直站着。”
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工作室的绿椅子上,脚边是一双脱下的高跟鞋。
我蹲在她面前,替她把磨红的地方贴好。
“你也会觉得,我非要试这件事,挺蠢?”
她问得很轻,像真怕听见答案。
我抬头,看见她睫毛底下的疲倦。
“我觉得你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成。现在知道得比以前多一点。”
“这个答案很贵。”
“嗯。所以难受也正常。”
她靠回椅背,捂住眼睛,半天没说话。
我没有说一句没事,反正你家有钱。
那不是我的钱,我没资格替她把损失说轻。
她后来跟我说,总部已经要求这家店在试行期结束后交出明确的调整方案。
要么缩小日常开放的范围,把重心重新放回展示和预约服务,要么停止这个试点。
她坚持的那个全天开放、谁都能坐的客厅,很可能留不住原来的样子。
“我爸还没发话。”她说,“他越不说,我越知道他也在等我认。”
我把一杯温水放进她手里。
“你想怎么办?”
“再去看几天。不是继续砸钱,是看看,哪些真的有人要,哪些只是我舍不得。”
我点头:“那你去。工作室这一阵忙,我没法天天陪,但你回来想说,我就听。”
她把杯子捧在掌心,忽然伸脚轻轻碰我一下。
“你怎么不夸我一定能赢了?”
我抓住她的脚踝,替她把拖鞋穿好。
“你要是想听,我能夸一晚上。但夸完,你明天还是得自己去店里。我更想问,你晚饭吃没吃。”
她嘴角弯了弯,眼圈却慢慢红起来。
“没。”
“那正好,樊叔做了红烧肉。杜锐抢得很凶,得赶紧。”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起身。
我回过头,她已经俯下来,轻轻亲了我一下。
“许竞,今天这一句,我比较想信。”
15 不是她的退路
试行期最后一次汇报,定在周三。
我送邵明棠去车站,她要回总部见父亲和经营团队。
从重逢到这天,已经过去将近4个月。
她大半时间住酒店,中间几次回总部开会,来去都匆匆。这次出发,她却把酒店里的衣服也收了。
我把行李箱放好,手搭在拉杆上,忽然不想松开。
她看见了,故意笑着说:“干什么,押人?”
“有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她反倒没接住。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木架。
底座不大,刚好能放一只玻璃瓶,旁边留了一处手机支撑。前阵子没做完的那个,如今终于磨好了。
她低头摸着边缘,眼睛慢慢亮起来。
“给我的?”
“给你放花。水壶该还给酒店了。”
她笑着抱进怀里。
检票广播响起来,她却还站着没动。
“许竞,我这次回去,可能不会像之前那样常住这里。”
我点点头。
“知道。你说过总部这半年事情很多。”
她看着我,神色渐渐认真。
“我不是要你也跟着去。你工作室搬完还在磨合,面包店那单也没做完,我知道。”
我听着她一连说了这么多,忽然心里一酸。
以前替彼此做决定的时候,总觉得痛快。
如今真把想要和舍不得放在桌上,却谁都很难轻松。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先把你要做的事做完。回来的票不着急买,想我了就说。”
她手臂收紧,脸贴在我肩上。
我送她到检票口,看她回了两次头。
第二天,我接到邵崇山的电话。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经营团队同意调整体验店,缩减非必要支出,原来的客厅试点按期结束。
“明棠自己提的方案。”他说。
我握着手机,先替她难受了一下。
“她会跟我说。”
那边静了一瞬。
邵崇山换了个话题:“总部这边有个产品打样组,长期要找有经验的设计师。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谈。待遇不会差,也省得两个人折腾。”
我往窗外看去。
樊叔正在新院子里晾木料,杜锐抱着孩子,给我们那两盆终于重新长叶的薄荷浇水。
我知道那可能是个不错的岗位。
也知道自己真去了,两个人可以更方便地吃晚饭。
可回廊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气,我也仍然喜欢把一张图,慢慢做成有人愿意坐下的东西。
“谢谢您。但我现在不能答应。”
他叹气:“还是嫌给你安排?”
“不是。这个岗位适不适合,我现在没了解,不能随便说好。还有工作室,我得先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我顿了顿,继续说。
“我会去看她,但不想拿一份我没想好的工作,先换两个人在一个城市。”
邵崇山很久没出声。
最后他说:“你们年轻人,倒是真能给自己找累受。”
“有时候也想省事。”
“那为什么不省?”
我看着院子里,杜锐的孩子正努力把一片叶子扶起来。
“省过一次了。后来这9年,一点也没省心。”
挂电话后,我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邵明棠。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发紧:“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去?”
“想。”
她回答得太快,我反倒愣了。
“我当然想。每天能见,谁喜欢隔着手机。”
那边有门合上的声音,她像是终于走进了一个没人的房间。
“可我也不想你一去,就把没做完的事都记在我头上。所以这回你慢点想,我也学着不催。”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她不是不想要。
她只是把手松了一点,让我能好好走过去。
我把下周的交付表打开,开始查自己能空出来的时间。
16 到你这里来
她回总部的第一周,我们吵了一次很小、又很难熬的架。
起因是一个没有接到的视频。
我在面包店安装最后一组座椅,手机放在工具箱里。搬完东西,跟老板娘对完清单,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十多分钟。
我赶紧打回去,她接了,说准备睡。
我听出她声音不对,问是不是今天工作不顺。
她说没有。
我一着急,语气就硬了:“那你到底怎么了,总得说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话出口就后悔。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今晚回来,看见你给我的木架,想跟你吃顿饭。就这么点事。”
我心口像被拧了一下。
“我刚才在安装。”
“我知道。你忙,我没怪你。”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不知道怎么接。
我想解释这单为什么不能晚,想说老板娘第二天要营业,想说我不是不想她。
可她早就知道这些。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另一座城市,等了一顿没能一起吃的饭。
“是我刚才说话急了。”我低声说,“明明没接到电话的是我,还想让你先给我一个不高兴的理由。”
她那边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我把工具箱搁在台阶上,坐下来,慢慢听她说这一天。
她的店改完方案以后,留下的人要重新分工,原来想做的几场活动也取消了。有人失望,有人松了口气,她既要解释,又不能保证下一次一定会更好。
说到最后,她忽然不说了。
“许竞,我想你了。”
这句话从手机那边传来,我喉咙一下发紧。
不远处的面包店还亮着灯,新椅子已经有人坐下,老板娘隔着玻璃朝我竖了下拇指。
我本来应该很高兴。
可那一刻,我只想走到邵明棠面前。
我没立刻买票。
先跟杜锐把后面两天的工作对了一遍,确认剩下的安装樊叔和小麦能接手,我再把客户联系人交清楚。
不是赌气奔赴,也不想让谁因为我突然消失而多熬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坐上去她那座城市的车。
出发前,我给她发了到站时间,又问她今天方不方便见面。
她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你真来了?”
“票都检了,总不至于表演到这里再下车。”
她那边忽然没声。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口气,问我吃早饭没有。
那语气太软,我坐在陌生人旁边,差点没控制住笑。
她下午有会,没法来车站。我自己找好酒店,把东西放下,带着电脑在附近等。
六点多,她从公司楼里跑出来。
真的是跑。
她手上抓着外套,长发被风吹到脸侧,看见我的一瞬间,连最后那几步都没肯慢。
我把包挪到身后,伸手接住她。
她撞进怀里,抱得我退了半步。
“今天挺敢。”她闷声说。
“还行,终于追到你地盘了。”
她仰起脸,我才看见她眼睛红了。
我低头亲她,亲到一半,她笑起来,眼泪也掉下来。
有人从大门里出来,她没有躲,只把脸往我肩上藏了藏。
我抱着她,心里又满又酸。
原来主动走过来,真能看见一个人这样高兴。
那两天,我没陪她坐一整天办公室,也没打算考察一个适合自己的空职位。
白天她上班,我在酒店改图,跟杜锐视频看进度。
晚上她来找我,我们在不熟悉的街上吃饭,走错一次路,买了一袋又酸又硬的橘子。
她边吃边抱怨我买橘子的水平九年没长。
我说下次换她挑,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下次什么时候?”
我把手机里的工作安排给她看。
“月底这两天,你有空吗?再下一次你如果能回,我去接。”
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我圈出来的日期,手指慢慢摸过屏幕。
“你不用每次都跑。”
“知道。可我想跑的这几次,你就让我来。”
离开前一晚,她带我回了自己的住处。
不算大的一套房子,客厅整齐得没什么生活痕迹。我做的小木架放在餐桌上,瓶里是一束新花。
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放到我脚边。
“这次不是酒店。”
我看着那双鞋,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踮起脚,抱住我的脖子。
“许竞,我给你留位置了。”
17 别替我得意
入秋的时候,我又收到母校校友展的邀请。
这次不是杜锐追着打电话,而是杨老师看了面包店改造的照片,主动问我愿不愿意来讲一讲小空间里的家具使用。
我只讲了二十分钟。
台下坐着学生,也有几位做行业的校友。我没夸自己多成功,只放了第一轮失败的那张照片。
相邻椅子互相顶着,过道窄,端水的人无处落脚。
台下有人笑,我也笑。
“这是我当时最满意的一版。满意到没肯把真正使用它的人请进来。”
讲完,有学生问我,那后来是不是拿到了项目。
“没有。”
台下静了一下。
我切到下一张照片。
面包店里,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孩子把书包挂在桌边。右下角还有樊叔蹲着拧最后一颗螺丝的背影。
“后来做了这一单。不是同一个机会,但也值得做好。”
说完,我看见最后一排门边站着邵明棠。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饮,正看着我笑。
我们原本约好她晚上才到。
我站在台上,竟有几秒钟想不起下一句话。
杨老师在旁边咳了一声,帮我把最后的提问接过去。
一结束,我拎着电脑就往后门走。
邵明棠看着我越来越快的脚步,扬了扬眉。
“许老师,这么急?”
我走到她面前,先把她抱住。
“不是说晚上?”
“调了半天休息。”
“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一知道我在,就不敢讲失败那段。”
我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现在没那么怕丢脸了。”
她笑着戳了戳我的胸口:“那刚才怎么卡住了?”
“你太好看,影响发挥。”
她耳朵红起来,伸手推我,却没推开。
晚上校友聚餐,我们到得略晚。
有人看见她,先叫邵总,再看我,笑得有点暧昧。
“许竞这回可算得上人生赢家了。当年拒三次,如今还能让人回来找,厉害。”
这句话一出,桌上有几个人跟着笑。
我看见邵明棠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玩笑,我们以前听过很多。
每次都像在替我庆祝一场胜利,至于另一个人当年怎么从人群里走出去,没人愿意多想。
我把她的杯子接过来,放到桌上。
“这事别替我得意。”
那人一怔:“哎,开个玩笑。”
“我知道。可那三次,是我把喜欢的人伤了,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把她的眼泪讲给人听,也没把我们怎么和好拿出来热场。
我只是看着那几个老同学,把最后一句说清楚。
“现在能坐一起,是我重新追到的。她肯答应,我高兴,也挺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邵明棠坐在我身旁,半天没有动。
先前说话的人反应过来,赶紧举起杯子,说是他欠考虑。
陆晋也在桌边,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把那些习惯性的打趣收了回去。
“那祝你们好。”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
这顿饭后面,没有人再拿那三次拒绝当战绩。
我吃了一口菜,才发现邵明棠的手在桌下轻轻牵住我。
她攥得很紧。
我转过头,她却低着眼睛,假装认真看碗里的鱼。
可她耳边的发丝挡不住那一点红。
散场后,我们没急着上车,沿着学校围墙慢慢走。
她忽然停住,转身看我。
“你刚才说怕做得不够好,真的假的?”
“真的。”
“那现在是不是轮到我得意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热一点点满出来。
“你可以多得意一点。”
她笑起来,伸出两只手,捧住我的脸。
路灯下,她眼睛亮得像我们还在二十岁。
“许竞,我现在挺高兴的。”
我伸手抱住她的腰,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我也是。”
她没再说话,踮脚亲上来。
这个吻比我们在台阶上的第一次更轻,也更慢。
没有谁站着等一个判决,我们都知道,对方会回应。
后来走到那片毕业照台阶前,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补一张?”
她看了看我,把我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拉。
“这次站近点。”
快门响的时候,她正仰头笑。
照片里,我没有再像当年那样,硬把肩膀往外移。
18 以后也追
第二年春天,我买了一枚戒指。
买之前,没有请人教我怎样让上市公司总经理感动,只先仔细算了自己的钱。
回廊这一年接了几笔不大的项目,也拒了两单明知做不下来的活。
我们多请了一个帮手,收入还没到能横着走的地步,但我终于有了不碰工作室周转金,也能好好买份礼物的余地。
杜锐看见盒子,问我准备什么时候求婚。
我说还没想好。
他一把拍在桌上:“你都追到人家鞋柜里了,还想什么?”
我抱起盒子,生怕他把那点勇气也震碎。
我确实还在想。
不是想愿不愿意,是想以后怎么过。
过去半年,我每月去她那里待几天,在她上班时远程处理设计。她有空也回来,挤在我们小办公室里,一边开会一边嫌我的椅垫太硬。
可我们也认真谈过,一直这样往返很累。
后来,我们和两位长期合作的本地同行商量了分工,制作与现场安装留在这里,我逐步把设计工作挪到她所在的城市。
没有另开一间气派的分公司,只租了一个能安静画图的小房间。
客户仍是我们自己接,费用也从工作室账里按用途列清。
前两个月跑下来,并不顺手,但能做。
她也不再因为我周末要回去交付就闷着不说,我们会提前把想一起过的日子圈出来,再安排各自的事。
那些不漂亮的细节都谈过,我才敢把戒指带出门。
那天我接她下班,没有去贵得要命的餐厅。
我们回到她家,绿椅子已经送到,放在阳台靠窗的位置。
她一进门就看见,鞋都没换好,先走过去摸了摸。
“终于肯给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
她坐下,手掌落在那条后来改过的扶手上,忽然侧头看我。
“怎么还是单人的?”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费心准备的东西又漏了一项。
她往旁边让了让,笑着张开手。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走过去,单膝蹲在她面前。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我拿出戒指盒时,手心已经全是汗。
“明棠,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她盯着盒子,呼吸一下乱了。
“这个还用商量的口气?”
“怕你嫌我又替你决定。”
她抬手捶我肩,眼圈却先红了。
我打开盒子,看着她。
戒指不算大,没有能惊动一桌人的光,可我挑了很久,知道她平时哪只手戴什么,知道她要握笔、翻文件,不喜欢硌着。
“当年你问我的三次,我没有哪次答得像样。这次我想把想要的说清楚。”
我的嗓子有点发紧。
“我想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你。忙的时候各忙各的,吵架也别让谁一个人猜。要去哪里,我们提前商量,我也会继续去找你。”
她听得眼泪往下掉,伸手来握我的手。
我握住,还是坚持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做成什么,我替你高兴。没做成,也可以回家跟我骂一晚上。你钱多我会羡慕,偶尔还想让你请大餐,但你不用拿房子留住我。”
我仰头望着她。
“邵明棠,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哭着笑了一声。
“你这辈子是不是就会问愿不愿意?”
我心跳得发疼:“那换个问法,敢不敢嫁?”
她伸出左手,指尖都在抖。
“许竞,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给她戴戒指,第一次没套进去,手忙脚乱地换了角度。
她边哭边笑,最后自己扶着我的手,才把戒指戴好。
我起身抱她,她一下扑进来,把我的领口都弄湿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叫孩子回家吃饭,厨房的水烧开了,发出细细的响。
我抱着她,等心跳慢下来,才发现自己也在笑。
我们的婚礼放在那年秋天。
没有请一整个商业圈来见证,只有家人、关系近的朋友,还有工作室几个人。
邵崇山拄着拐杖走得慢,女儿挽着他的手臂,也配合着一步一步走。
他把她的手交给我时,看了我很久。
我以为他又要问点什么,他却只说:“她不是天天都这么有精神。有时候,回家你多看一眼。”
我点头:“我知道。”
他鼻子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拍了拍女儿的手。
母亲坐在下面擦眼睛,父亲端着水杯,想递纸又腾不出手,最后被杜锐抢着帮了忙。
邵明棠看见这一幕,原本还忍着,笑着笑着也红了眼。
交换戒指前,主持人问,有没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
我拿起话筒,台下立刻有人笑着起哄。
这次没有提那三次拒绝。
我转身看她,忽然觉得那些想好的话都不必说得太满。
“明棠,谢谢你回来。”
她眼睛一眨,泪珠就落下来。
接过话筒,她先瞪了我一眼,像嫌我故意惹她哭。
“许竞,结婚以后还追不追?”
台下笑声一下热闹起来。
我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
“追。”
她故意把手往回缩一点,我就跟着往前一步。
她缩得更快,我干脆把她连手带人抱住。
笑声和掌声一起响起来,她在我怀里笑得肩膀发抖。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了新家。
她累得甩掉鞋,窝进那把绿椅子,朝我抬起手。
我把温水递过去,她却没接,只捉住我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
“过来。”
我俯身,她的嘴唇碰到我耳边。
“其实那天问你敢不敢,我也很怕。”
我动作一顿,把杯子放到旁边。
她的手贴在我掌心,戒指碰着戒指,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蹲下来,仰头亲了亲她。
“幸好,这回没让你等太久。”
她伸手环住我的脖子,笑着往椅子里让了让。
我还是挤了上去。
那把椅子确实只够一个人。
她坐在我腿上,把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贴回那道磨得温润的扶手。
窗边的花开得正好,厨房亮着灯。
这次,谁也没有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