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迎禾的新婚约定,写在一张包过喜糖的红纸背面。
还清外债,各攒2000块,谁也不拖谁,痛痛快快散伙。
她摁手印时,比结婚登记那天笑得好看。
后来,她踩缝纫机,我跑供销门市,破院里堆起布,存折上的数字越长越快。
2000,5000,10000。
我开始给院墙算修缮费,她开始嫌一张床太窄。
谁也没再翻那张纸。
直到叔叔来借钱,翻出旧账本,当着满院亲戚念出最后一条。
他拍着桌子说:“钱够了!你们倒是给个说法啊!”
迎禾没看他,先看我,手里的饺子皮已经薄得透光。
我那时才知道,有些账躲得过算盘,躲不过一个女人等你开口的眼睛。
1 红纸背面的账
1985年春天,我醒在一张贴了红喜字的床上。
窗外有人吵着讨酒,窗里一个姑娘正往枕头底下塞剪刀。
我撑着坐起来,她的手立刻不动了。
“别害怕。”我说,“那东西冲着我,我更害怕。”
她没笑,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脑门疼得像撞过门框,低头一摸,缠了圈白布。
陌生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
我叫罗敬川,26岁,南桥县柳塘镇人。
今天娶妻,搬嫁妆时摔了一跤,后脑磕在青石上,醒来换了我。
上辈子,我也叫罗敬川,替一家小服装公司跑订单。
忙到35岁,租房、加班、催货,攒下的钱没来得及花,先从仓库梯子上摔了下来。
如今电灯绳吊在眼前,墙上的月份牌停在1985年4月。
我认不出下一期彩票,更记不得这座小县城哪年会修哪条路。
能带来的,只有跑过十来年服装订单的脑子,还有一身不想再替别人白忙的脾气。
姑娘叫许迎禾,23岁。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罩衫,袖口窄,腕骨细,右手中指有个被针顶出来的硬茧。
这桩婚事是两家老人早年说定的。
她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哥哥收下180块彩礼,催着把人送了过来。
我母亲守寡多年,最怕儿子打光棍,借了240块,连酒席一并办了。
原来那个罗敬川没敢顶母亲,也没认真问过新娘愿不愿意。
我看着枕边露出的一线剪刀尖,先往床沿挪开半尺。
“你不乐意嫁?”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我想去县城学裁衣。我哥说,姑娘家学多少都是给婆家挣。”
“所以把你连人带机器一起送来?”
“机器是我姨给的,不是我哥买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硬了。
门被推开,我叔罗茂全带着一身酒气进来。
他没瞧我脑袋,先拍了拍窗边的旧缝纫机。
“敬川,既然醒了,把借据按个印。240块,年前还我。还不上,这机器先归我。”
迎禾一下站起身,把手搭在机器上。
我看见她指节发白。
我伸手接过借据,上头写着借款240元,没有利息,也没有抵押物。
“按这个还。机器不添。”
叔叔脸拉下来:“一家人,防我跟防贼一样?”
“您进洞房先看机器,我总得先看借据。”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又急忙收住。
叔叔瞪着我。我把纸平平整整压在桌上,依原约按印。
“钱是我家借的,我还。她的东西,谁也不拿。”
母亲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终把碗搁下。
叔叔收起借据,冷着脸走了。
我才发现迎禾的手还搭在机头,像护住一只差点被抢走的猫。
屋里安静下来,她问:“你真让我去学裁衣?”
我没急着拍胸脯。
新婚夜说什么都容易,日子却得拿钱撑着。
我翻了衣兜,26块4毛,她从贴身小袋里拿出37块。
两堆钱放在喜糖旁边,薄得让人心凉。
“先搭伙挣钱。”我说,“债还清,生意的本钱留足,各人再攒2000块,够你去县城安顿,够我另找活法。”
她望着我:“到时真让我走?”
“你不愿意的日子,不该拿一场酒席把你锁一辈子。”
她眼睫动了动。
“那我也不占你便宜。一起挣的,除去花销,一人一半。”
“做饭洗衣也轮着。”
“你会洗?”
“会把衣服洗干净,至于能不能保持原样,得试。”
她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很浅,却把整张疲倦的脸照亮了。
我撕下喜糖包装里干净的一张红纸,把约定写在背面。
她补了一条:不许动手,不许强求夫妻的事。
我补了一条:生意有亏损,谁也不能瞒。
我们按了手印。
那晚她睡床,我在两条长凳上架门板。
她吹灯之前,忽然问:“罗敬川,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我摸了摸脑后的包。
“摔了一回,想明白一点。以后哪件事不对,你就当面骂。”
黑暗里,她把那把剪刀移到了缝纫机抽屉。
我听见抽屉合上的轻响,心才落下去一点。
至少今晚,我们都能睡个安稳觉。
2 第一笔买卖
第二天一早,我被缝纫机的吱嘎声叫醒。
迎禾坐在窗前,一脚轻,一脚重,机器走三针就卡一下。
母亲在灶间喊:“先把早饭做了再弄,成了家,总得有个媳妇样。”
迎禾的背僵住。
我把门板靠回墙上,去院里洗脸。
“妈,今天我做。”
母亲追出来:“你头上还裹着布!”
“脑袋破了,手没破。您要不放心,帮我看火。”
粥煮稠了,咸菜切得像柴棍。
母亲憋着气,最后还是把菜刀接过去。
迎禾端着碗,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吭声,把最薄的一片菜夹走了。
饭后我陪她推机器去镇口。
修锁配钥匙的韩师傅以前修过缝纫机,拆开一看,梭壳里缠着陈年线头,送布齿也松了。
他收了6块,另教我怎么上油。
钱递出去,我有点肉疼。她立刻从袋里掏钱,我没接。
“公账出。它今天开始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修好机器,迎禾摸着顺畅转动的手轮,眉眼舒展开。
我趁机问她会做什么。
“裤子、罩衫、围裙,复杂的领子还不行。跟我姨学过,没正式跟过师傅。”
“正好,先做围裙。”
她有些失望:“一条围裙,谁家不会缝?”
“咱们不卖给谁家,卖给天天要穿的人。”
我带她去镇运输站旁的小食堂。
钱婶正在切土豆,胸前围裙油亮,右边口袋裂了道口。
饭票夹在裂口里,弯腰就往外掉。
我蹲在门边看了半晌,钱婶拿菜刀指我:“新郎官,没吃饱?看我的土豆都看瘦了。”
“想给您做条不漏票的围裙。”
她低头看一眼口袋:“给你妈补衣裳去,别从我这儿骗钱。”
迎禾却上前半步,问她能不能摸摸围裙的挂颈带。
钱婶一愣,还是低下头。
旧围裙的绳子勒在后颈,磨得一道红痕。迎禾捻着粗布边,轻声问:“站一天,脖子疼吧?”
钱婶手里的刀停了。
“可不。天热出汗,更疼。”
回家路上,我说做宽肩带,交叉绕背,腰带留长,两种身量都能系。
迎禾拿树枝在路边泥地上画,给饭票另做一个带盖的小袋。
“这儿不能太低,弯腰顶着案板。这里加一道线,口袋不容易扯。”
我看着她蹲在那里,眼睛越来越亮,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主意算不上多了不起。
我知道什么可能有人买,她却知道怎么把它做好。
我们买了少量结实的蓝布,先做两条。
剩下的钱不敢全动,米缸还要添粮。
傍晚我在院里穿样品,迎禾绕到身后给我调带子。
她指尖擦过我耳后,我肩膀莫名紧了一下。
“别缩。”她说,“又不是给你上刑。”
母亲端着针线篓出来,瞧见儿子系蓝围裙,笑得咳了一声。
“成婚第二天,就叫媳妇拴住了。”
迎禾手一顿,我把前襟抖平。
“这叫招牌。明天谁看我顺眼,咱们就多卖一条。”
钱婶试穿后,当场弯腰、抬胳膊,又把饭票塞进带盖口袋。
她抻了抻肩带,脸上那点敷衍慢慢没了。
“多少钱?”
“2块6。一条先试两天,好用再订。”
她盯着我:“不兴拿个好样儿,往后糊弄人。”
迎禾把样品翻过来,让她看收得整齐的毛边。
“以后就按这个做。您不要的,我带回来。”
钱婶拿出10块钱,压在案板边。
“先订12条。你们也别光拿嘴说,给我拿货来。”
我握住那10块钱,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上辈子跑几十万的订单,钱到账时我只想找地方补觉。
这一次,我转头看迎禾。
她站在热气里,攥着那条试穿过的围裙,脸红得比新婚那天还鲜活。
3 机器前的位置
12条围裙做了两天。
迎禾下剪刀很省,布边能裁绳带,窄条能包口袋。
我负责画线、剪带、翻面,翻到第三根手指发酸,终于不再觉得缝纫是坐着就能挣钱。
母亲在旁边补旧衣,几回想插手,都被迎禾小声拦住。
“娘,样品一共四道受力的地方,顺序不能乱。我先教敬川,他学会了,往后能帮得上。”
她叫娘叫得生涩,母亲却立刻把针收回去了。
快晌午,她哥哥许旺年来了。
人未进院,声音先到:“迎禾,收拾一下,回家做两天活。”
他媳妇要给娘家弟弟办喜事,领了好几块布,等着小姑子回去缝被套。
迎禾放下剪刀:“我这里答应人家交货。”
“这算什么正经活?你嫂子说了,亲戚看的是你的手艺,给你长脸。”
我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
“长脸给面镜子就行。她这两天排满了。”
许旺年没接,盯着我:“嫁过来才几天,就不认娘家了?”
“认。你是她哥,她现在就当你是哥,才告诉你什么时候有空。外人得先问价。”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转头找我母亲。
母亲习惯了和稀泥,张口就说:“亲兄妹,抽一天——”
迎禾忽然站起来,手在罩衫上擦了两下。
“娘,这12条要是拖了,钱婶以后不会找我们。欠叔叔的钱,也不是我回去缝两床被子就能还的。”
我母亲看着她,又看窗台上摊开的借款账,嘴闭上了。
许旺年把空碗推到桌角。
“彩礼一收,话倒硬了。你姨那机器,要不是我点头,能让你带来?”
迎禾脸白了。
我伸手按住机器,没让她再退。
“你点头花了多少钱?”
“我是她哥!”
“这我知道。可这机器,我昨天刚花6块钱修好。你要认亲,坐下喝水;你要算账,先把你出的钱说清楚。”
许旺年盯我半晌,忽然把矛头转回迎禾。
“行,有人撑腰了。以后别求我。”
门板被他甩得一响。
迎禾垂着眼,把一根断线从机针上解下来,解了两次没解开。
我想骂她哥两句,却见她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话又收回去。
她未必只想听我骂。
“要不要歇一会儿?”
她摇头:“我不是舍不得给他做。我小时候,他也背过我去看病。”
“那件事是真的,今天这件事也是真的。”
我把线从针眼里抽出来,递给她。
“你惦记他,不用每次都拿自己顶上。”
她握着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觉得我一嫁来,就跟娘家闹。”
“我更怕你憋着,回头拿我的裤子练剪刀。”
她抬头瞪我一眼,眼里的水却没落下来。
货送到食堂,钱婶让三个帮厨当场试穿。
胖一点的刘嫂总嫌旧围裙绷肚子,这回系好带,转了半圈,连说合适。
钱婶结清剩下的21块2毛,又把隔壁点心铺的老板娘叫来。
“就他俩做的,瞧瞧。我这脖子今天终于不遭罪了。”
对方一口气订了8条。
回家时,迎禾把钱数了三遍,忽然从里头抽出一张毛票。
她在路口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我一根。
“这笔算吃饭花销,不算乱用本钱。”
我咬了一口,冰得牙疼。
她舔着化下来的糖水,声音很轻:“罗敬川,今天挣到的钱,我知道每一分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数三遍。
180块彩礼过她家门时,没有人问过她。
可今天这31块2毛,终于经过了她的手。
4 还钱那天
入夏前,我们在运输站门口摆了六次摊。
围裙只是开头,来往司机还要耐脏的袖套,卖熟食的要能收紧袖口的罩衣。
迎禾给每件卖出去的衣物缝一小块白布条,写上一个禾字。
没有印花机器,就拿细线一针针绣。
我嫌费事,她不肯省:“人家找不到咱们,总得认得东西。”
后来真有人拿着旧袖套来,指着那个字说:“上回买的好穿,再来两副。”
我把找零递过去,回头冲她竖了下拇指。
她正在埋头缝口,唇角却翘起来。
我们没一口吞成胖子。下雨没摊,农忙人少,有时坐一上午,只收进8毛钱。
我开始懂得把兜里的零钞按大面额朝里放,免得风一吹,半天白干。
迎禾则学会抬头招呼人。
起初别人还价,她就先红脸,后来能稳稳说:“布没少,线没少,您少给这两毛,我手工就没了。”
她不大声,可眼睛直看着人。
到6月下旬,除去材料、摊位开支和家里贴进去的口粮钱,我们攒下了能归还的240块。
那天下午,叔叔正在门前乘凉。
我把钱点给他,借据摆在石桌上。
他看了看钱,又看跟在后面的迎禾。
“倒真叫你们捣鼓出来了。往后机器借我家秀娟使两天,她也学学。”
“她学,可以过来。搬走不行,我们天天用。”
叔叔的手停在钱上。
“生意不大,架子先大了。”
迎禾从我身后站出来:“叔,我能教她穿线、走直线。可做坏的布谁出,要先说好。”
树下几个人都抬起头。
叔叔原想拿长辈身份压她,被这么一问,反倒不好继续。
“谁稀罕你的两块破布!”
我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
“您先点。借据还我们。”
他数了两遍,抽出借据扔给我。
我没扔回去,也没撕,折好交给迎禾。
这是我们替这个家搬掉的第一块石头,得留着看。
回去路上,我买了半斤猪肉。
迎禾看看我手里的肉,欲言又止。
“今天不省。”我说,“我都闻了两个月别人家的肉香了。”
她从另一只篮子里拿出一把韭菜。
“我没说省。我想问,你会不会包饺子。”
我说会,事实证明只能算见过。
我的饺子像压扁的帽子,迎禾的饺子能整整齐齐站一排。
母亲坐在灶边,听说240块还清,半晌没添柴。
“真还了?”
我把收回的借据给她看。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拿纸的动作特别轻。
“当初你叔说,往后你们两口子得记他的情。”
“借钱的情记着,别的不能都添在上头。”
母亲没应声,去碗柜里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白瓷盘。
吃饭时,她把最圆的几个饺子夹给迎禾。
“你多吃。别老把肉捻出来,给他包大肚子的。”
迎禾被说破,耳朵通红。
我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饺子确实比她的大。
胸口那一下热意,比饺子汤来得还猛。
我把一只咬开,肉馅满满当当。
从前我总在加班的凌晨吃凉包子,吃完也没人问饱没饱。
如今有人偷偷往我这份里多塞肉,嘴上却还同我算一人一半的账。
我把最大的那只夹回她碗里。
“师傅也得吃饱。不然明天我这个学徒,找谁领活?”
她抬眼看我,筷子没再往回推。
5 雨里的货
夏天第一场大雨,把我的算盘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天赶集,我看天阴,以为最多飘点雨,特意多带了罩衣去卖。
一条街卖吃食的多,热闹起来能走三四十件。
迎禾劝我带油布,我嫌重,只拿了块旧床单。
快中午,雨毫无征兆砸下来。
摊位前一阵乱,竹篮翻了,路边水沟漫上来,眼看就要浸到布包。
我抱起一捆罩衣往屋檐跑,回头却不见迎禾。
她蹲在摊板后面,正在水里捞装零钱的铁盒。
我心里狠狠一沉。
“迎禾!起来!”
她没听见,手沿着沟沿摸,雨水顺着发辫往下流。
我冲回去,把怀里的货往高处一放,抓住她手臂。
她猛地往回抽:“钱还在下面!”
“先起来,水都过你脚腕了。”
“早上卖了17块,我看见盒子掉这儿了!”
她急得眼睛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蹲下,先让她扶住墙,自己沿沟里摸了一把,碰到铁盒凸起的扣子。
盒子卡在砖缝里。我拽出来时,手背被碎砖划开,血很快叫雨冲散。
迎禾看见那道口子,忽然不说话了。
我们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把湿货一件件抖开。
一共湿了11件,两件沾泥最重,得拆下来洗,不能按新的卖。
她一直低着头。
我先开口:“怪我,油布不肯带。这笔损耗记我头上。”
“不是记谁头上。”她忽然说,“我刚才怕你生气。”
我转头看她。
她鞋里灌满了水,站着没动,像还等着挨一句训。
“在我家,丢了东西比伤了手要紧。我嫂子打碎碗,能骂我半天,说我摆得不好。”
我胸口有点堵,蹲下来替她倒鞋里的水。
她慌忙往后缩。
“你别动,我自己来。”
“那你扶我一下。我头还没好利索,蹲下眼花。”
其实那道伤早已结痂,我不过想让她安稳站住。
她迟疑着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托着她湿透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边上有一处开口。
那双鞋,是她嫁来时穿的。
我们还了债,给母亲买过药,给机器换过针,偏偏没人想起给她买鞋。
我那一刻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雨小后,我把货寄在熟悉的点心铺,带她去街尾鞋摊。
她见我挑鞋,立刻扯住我:“等回去晒干就能穿。”
“我知道。买这双换着穿。”
“这月还没分账。”
“算我送的,不走公账。你也可以回头送我,我现在先占个先。”
摊主忍着笑,拿出一双黑布鞋。
迎禾试鞋时,赤着的脚背冻得发白。我挡在前头,等她把鞋穿妥。
回家后,她拿热水替我洗伤口,动作比平时重了点。
我嘶了一声,她停住,眼里忽然滚出一颗泪。
“我以后不往水里捞了。”
我望着她,没法再说一句没事。
我心里也后怕。那沟不深,可人摔倒呛一下、碰一下,哪样都不是17块能换的。
“嗯。我们以后都别拿自己换东西。”
她点头,替我缠好干净布条。
晚上晾货的竹竿支满院子,母亲在屋里纳鞋底。
迎禾在灯下给我的旧衬衫改袖口,把磨破的位置收进去半寸。
“这算你回我的礼?”我问。
“还没做完。”
“那我先穿着,你慢慢做。”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笑,却把那只袖口在掌心里轻轻抹平了。
6 两个人的招牌
到了8月,院子已经装不下活计。
邻居来串门,得先从布匹中间侧身走;母亲晒个被子,要同货架抢地方。
我看中运输站后街一间临街屋,房东愿意半年一租,灶间和后面小房也能用。
迎禾听完租金,第一反应是摇头。
“咱们要是搬过去,钱就得压在里头。”
她摸了一下记账本,我知道她惦记什么。
各攒2000块的约定,还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所以我没先定。”我把算好的数放给她,“按现在的活,每月够租金。要是连淡两个月,得用预留的钱顶。”
她逐项看,连我的铅笔字都看得皱眉。
“你这个是三,还是八?”
“利润是八,花销是三。你往好处看。”
她拿铅笔敲了敲我的指节,把数字重新抄了一遍。
最后她问:“要是我走,店怎么算?”
我喉咙里莫名卡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整。
“还按一人一半。谁接着做,按当时实物和现钱算清,不能白拿另一人的。”
她点点头,翻到账本前面,开始算能带走几张凳子。
店就这样定下来。
办经营手续那几天,我跑了几趟镇上登记的窗口,按人家要求补齐材料,没敢只挂块牌就开门。
招牌叫什么,我们争了两晚。
我说叫敬川,她说跟修车铺似的。
她说叫迎禾,我又怕人以为卖种子。
最后我提议上禾。
“上,是往上走;禾,认得你针脚的人能找到。”
她想了想,答应了。
木匠把四个字漆成深蓝色,上禾衣铺,最下面另写裁衣、改衣、围裙罩衣。
牌子挂起来那天,迎禾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我问:“还怕不像个正经买卖?”
她摇头:“我就是想,从前那台机器放在我哥家墙角,罩着旧被单,谁都嫌占地方。”
如今机器正对着窗,推门便看得见。
玻璃上贴着她剪的两只小燕子,朝着不同方向飞,翅膀却快碰到一起。
进货时,县城的唐有财给我们看了一批便宜布。
他说是厂里清出来的尾货,整匹拿,价钱能省不少。
我伸手一摸,布面平整,颜色也鲜。迎禾已经在算能裁多少件。
但我跑过订单,最怕的就是样样都好,价钱偏低得没道理。
我问唐有财要了一小块样布,说回去泡水再定。
他不高兴:“你买这么点货,规矩倒多。”
“咱们买得少,赔不起,您体谅。”
样布泡了一夜,第二天尺子一量,长短都变了,白盆底还浮着色。
迎禾盯着缩水的布,背后直冒冷汗。
“我刚才差点就拿了。”
“做围裙还能想办法,做合身衣裳,就得挨家挨户赔。”
她把样布留在抽屉里,专门写了一张条:新布先试,试完再裁。
隔了两天,她也当场拦下我的主意。
我想给所有罩衣添内袋,她只让我穿着样衣,端盘、弯腰、侧身过窄门。
折腾一圈,衣服胸口硌得慌。
“你那口袋装了东西就往外坠。做出来好看,用起来碍事。”
她拿起剪刀,利索拆掉。
我心疼那半天工夫,却也服气。
开门头一晚,收完钱,我们并排坐在门槛上吃面。
她把碗里两片肉拨给我,我马上挡住。
“老板娘,偏心得有规矩。”
她动作顿了一下:“谁是老板娘?”
“那,许掌柜。”
她满意了,把肉又拨回去一片。
“罗跑腿,明天去买浆糊。招牌边上有个角翘了。”
我端着碗笑起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往后再大的买卖,都没这一声罗跑腿叫得我心甘情愿。
7 她不是来做饭的
上禾衣铺开张后,我母亲来得比从前勤。
她起初是送饭,后来会替我们扫地、招呼熟客,再后来,逢人就说娶了个能干媳妇。
迎禾听见,通常低头笑笑。
我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一个周日中午。
我在外头跑了半天,带回两份样品尺寸,满脑子都是新订单。
店里却坐着三位长辈,桌上铺了花生瓜子。
叔叔带堂妹秀娟来了,说她要学缝纫,顺便把我大姑也叫来看看。
母亲在灶间和面,迎禾端着一锅热水从后屋出来。
她看见我,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避开。
我把纸往柜台上一放:“迎禾,先过来看看这个尺寸。”
母亲探出头:“看什么看,先把饭做上。你叔他们还没吃呢。”
迎禾弯腰放锅时,袖口抬起来,腕上红了一片。
我这才看见桌下有两盆没洗的菜,机器上堆着客人等着取的裤子。
她从早上忙到现在,竟一次也没坐到机器前。
“娘,今天几个人来吃,怎么没先告诉我们?”
“自家人,吃顿饭还要下帖子?”
我刚想回话,迎禾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那意思是算了。
可她手一碰,袖口的红痕又露出来。我把那只手翻过来,指腹边起了个小泡。
“烫的?”
她点点头:“没事,碰了锅边。”
母亲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这孩子,都没跟我说。”
我去拿凉水,叫迎禾先坐着,把锅挪回灶上。
叔叔在外屋笑:“敬川现在出息了,媳妇连个饭都舍不得做。”
我回头看他。
“今天不是舍不舍得。上午人家来取裤子,没取成,她要赔笑,晚上还得赶工。几个人的饭挪了她半天活,这半天工钱谁替她挣?”
堂妹秀娟把瓜子放下,脸涨红了。
“哥,我不是来白学的。我带了两块布,是我爹让我这么来的。”
我冲她点点头,没把气撒到她身上。
“你想学,咱们另约时间。今天先让嫂子交货。”
母亲把面团重重搁在盆里。
“我不也是想给你们长脸?一家子坐一块儿,热热闹闹,你现在连这个也嫌。”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心里也不好受。
父亲走得早,她生怕这个家冷清,家里能摆出一桌饭,是她最看重的体面。
可这份体面不能总拿迎禾去垫。
我把声音压低,走进灶间。
“妈,您想请客,我跟您做。别每次都等她来收尾。她嫁来之前想学裁衣,嫁来以后,更不能连坐机器前的空都没了。”
“你疼她,就不心疼我了?”
这句话扎过来,我停了停。
迎禾却在外间先开了口。
“娘,您那天给我夹饺子,我心里一直记着。我不怕干活,可今天本来是要交货的。”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却没低头。
“我想让别人来店里,先找我看衣服,而不是先问我锅里煮了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母亲看着她,手上那点面粉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擦。
最后这顿饭,我擀面,母亲下锅。
叔叔吃完就走,脸不好看;大姑倒把碗洗了,还拉住母亲说,店里挣钱,日子才越过越好。
傍晚,母亲回老院前,从布包里拿出两枚鸡蛋,放到迎禾面前。
“手疼就别碰冷水。明天我来给你洗两件。”
她还是没说自己错了,迎禾也没逼她。
关门后,我给迎禾那只起泡的手换干净布。
“你上午为什么不说?”
“你回来很高兴,我怕扫你兴。”
“我高兴,是盼你也高兴。”
她望着我,嘴角刚动,眼泪先掉了一颗。
我手忙脚乱想擦,她却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今天让我自己缓缓。”
她坐在那儿,握了我好久。
我没再催她说话,也没把那只手抽出来。
8 我把事想容易了
9月,县粮库要做一批工作罩衣。
消息是点心铺老板娘带来的,她丈夫在库里做事,听说原来的罩衣不合身,又容易开线。
我一听300件,心里立刻起了火。
零敲碎打挣的是辛苦钱,一次做成这单,店能站稳,迎禾去学手艺的钱也就有了。
我连夜画了样式:加宽袖窿,前襟双层,口袋做盖,肩头另拼一块耐磨布。
迎禾边看边皱眉:“有用是有用,工太多了。咱们就两个人。”
“先拿下,再找人帮忙。”
“布钱呢?”
“谈预付款。”
我说得很顺。上辈子客户惯常的办法,换个年代,应该也能走通。
那几天我带着样品往粮库跑,迎禾留在店里赶旧活,还得抽时间替我改样。
报价算下来,比县里百顺缝纫社高了近两成。
粮库管采购的邹师傅穿上样衣,抬了几下胳膊,点头说好。
我几乎以为稳了。
他随后把样衣脱下来,认真叠好。
“东西好,价钱过了。我们这回就那么些钱,不是买你一件。”
我把耐磨、结实、能多穿多久说了一遍。
邹师傅没不耐烦,仍拿手指点点报价。
“你先给我解决这一个问题。”
我去掉两项细节重算,又想压一点手工钱。
迎禾拿过账本,拦住我的笔。
“你把我做一件用多久,算少了。”
“熟了会快。”
“罗敬川,熟了也不能一夜不睡。”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有很重的倦意。
我却只看着那张报价单,竟还觉得她胆子小。
最后这单落给了邱百顺。
他有现成的几台机器,平日就做宽松的工作罩衣,裁法简单,布也提前备着。
邹师傅没有瞒我,叫我去看了确认的样子。
没有我那些讲究,却够用,价格也真压得下来。
我站在粮库门口,看邱百顺骑着车过来。
他把两只脚撑在地上,目光在我手里的样衣上扫了一圈。
“小罗,跑活不能光把东西做漂亮。你先回去学学怎么挣钱。”
话不算骂人,却把我噎得一句也回不出。
我上辈子替别人跑单,背后有工厂、有采购、有大几百人的车间。
如今只有一台旧机器,我却还拿过去那份气派给自己壮胆。
回店时天已黑,迎禾伏在裁台上睡着了。
针线还绕在指头上,旁边是她替我改了四遍的样衣。
我把布从她手里拿走,才看见本子上的一笔支出。
样布、车费、误了的几单小活,合起来损失了70多块。
她醒来,先看我的脸。
“没成?”
我点头,嗓子发干。
她坐直,等着我说,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这事最难受的地方,不是邱百顺笑了我。
是她早就提醒过,我没听。
我把那几张样纸叠好,放到柜台最里头。
“迎禾,我今天想明白了。不是你不敢挣,是我还把自己当有人兜底的人。”
她低头抠了一下桌上的线头。
“我也想挣钱。我只是怕你把自己和我都算成不用吃饭的机器。”
我坐到她对面,拿起铅笔,重新把这一单用过的时间写上去。
她看了一会儿,从我手里接过笔,把我漏记的两趟车钱补上。
“这回记住,以后不白赔。”
我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到这时却鼻子发酸。
“你不骂我两句?”
她盯着那70多块,心疼得眉头都拧了。
“骂了能回来,我能骂一宿。先吃饭吧,面都坨了。”
她把留在锅边的碗端给我。
我吃了两口,抬头说:“以后样子能不能做,多久能做,听你的。价钱咱们一起定。”
她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行。那你先把面吃完,别连这份也赔了。”
9 给她留的灯
赔过一次,我没再急着吞大单。
钱婶替我们介绍了两间小食堂,每回十几件,做完结清,再买下一批布。
我们找来住后街的秦二姐,每天下午帮着锁边、订扣,工钱按事先说定的件数给。
她丈夫没了,独自带孩子,最怕活多时求她来,活少时又白晾着。
迎禾专门给她留了几天固定的活,哪天有变,提前说。
后来秦二姐每次来,都先把自己的针顶和小剪刀摆在桌上,像在这间店里也有了位置。
10月,迎禾姨妈托人捎来一封信。
县城里有位姓冯的老师傅,早年做过女装,愿意晚间教两三个徒弟。
不包吃住,要交学费,还得自己备练习布。
迎禾把信看完,折进兜里,没给我看。
我晚上洗衣,从她兜里摸出纸角,先叫她来拿,才知道是这回事。
她第一句话就是:“我没定。”
“为什么不说?”
“店刚缓过来,钱还紧。再说去县城住一阵,店里怎么办?”
我看着她。
刚嫁来时,她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要走。如今机会真的来了,她却先替这间小店想起来。
我心里窃喜了一瞬,紧接着又觉得这份窃喜有些不体面。
我不能一边盼她留下,一边把她想做的事往后挤。
那晚我们把钱摊开重算。
日常进货的钱不能动,秦二姐工钱不能拖,留下一点急用,学费能凑,住处却得另找办法。
我提议把刚买不久的旧自行车卖了。
迎禾不肯:“你跑县城怎么办?”
“搭车,赶不上就走一截。等你学会了咱们再买回来。”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别这样。弄得像我拿你的东西去换前程。”
我这才知道自己又替她做了决定。
我把账本合上,认真听她说。
她想先去问师傅,能否每周去三晚;如果能,就同姨妈挤着住,白天照常回来。
店里最忙的两天不排课,练习的布先用旧衣拆改,够她学到什么,再补什么。
我们商量到半夜,才定下第二天一起去县城。
冯师傅戴一副铜腿眼镜,指甲修得很短,摸了迎禾缝的领口,又让她当场裁一只袖子。
她紧张,第一条线画偏了。
我站在门口,恨不得替她把尺子按住。
她却自己擦掉,重新量了一次。
冯师傅看完,问她:“你最想学什么?”
“想学会看人。人肩膀不一样,腰不一样,不能总叫人去迁就纸样。”
老人推了推眼镜。
“下周来吧,带你自己的剪刀。”
回去路上,她攥着学费收条,一会儿看路,一会儿看我。
“笑什么?”我问。
“刚才你比我还紧张,像我爹来送我上学。”
我脚下一绊,差点把车推沟里。
“许迎禾,有这样占便宜的吗?”
她笑得弯下腰,笑完又认真说:“敬川,谢谢你陪我去。”
我把自行车扶正,嘴硬地说:“以后要靠许师傅吃饭,提前讨好。”
那个月,她头一回晚归,进门时还在小声念量肩的方法。
我给她留了热粥,又在机器旁添了一盏灯。
她放下包,先看灯,再看我。
“以后别等这么晚。”
我把灯罩上的灰擦干净,没答应。
上辈子我深夜回来,屋里只有冰箱一盏光。
如今我能给一个人留灯,那人还知道推门回来叫我的名字。
我想多等一会儿。
10 留下来的那件衣裳
入冬后,迎禾带回来的练习衣越来越像样。
她替钱婶改了一件旧呢子上衣,原先绷在肩头的地方放开,前襟却收得精神。
钱婶穿着它沿街走了一圈,回来就替我们带来两个客人。
其中一位是县文化馆做事的魏老师,想给自己裁件合身的罩衫。
她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过去买衣裳总往一边扯。
迎禾量完,没有急着下剪。
“您坐下来也试试。我看您常坐着写字,坐下舒服,才算合身。”
魏老师按她说的试了,眼里多出几分认真。
临走时,她指着机器旁那盏灯问:“你晚上还做?”
“晚上练,白天接活。”
“有空给自己也做一件。裁缝会打扮,别人看着才敢把料子交给你。”
这话我记住了,迎禾没记住。
她把一块米黄色布攒了半个月,总说做完这个客人的就动它,到头来又给店里裁了展示的半件样衣。
我趁她去上课,拿纸悄悄描尺寸。
画到袖子就卡住,只好去问秦二姐。
秦二姐一看那歪七扭八的线,笑着把纸卷起来。
“你别碰剪刀。她看见这块布毁在你手里,比没新衣裳还气。”
我不服,照着从前留下的样子又学了一晚。
迎禾回来时,我正把袖口缝成一只漏风的袋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走过来,拿起那块布。
我赶紧解释:“用的边角,没动你那整块。”
她把布翻过来,摸到里面参差不齐的针脚。
“你想做给谁?”
“给一个总给别人做,不给自己做的人。”
她不出声了。
我把针从指缝里拔出来,痛得抽了口气。
她一下拉住我手,低头看那根被扎红的手指。
“你这是缝衣裳,还是跟针拼命?”
“我得先把它制服。”
她想笑,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你想让我穿什么,跟我说就行。”
“跟你说,你先问这块布能卖多少钱。”
她被我说中,抿了抿嘴,把半成品放在膝上。
那天我们没再赶工。
迎禾拿出整块米黄布,让我给她量肩。
我知道该怎么记尺寸,可站到她背后,拿软尺从肩头绕过去,手反而不听使唤。
她的头发松松挽起,后颈有一点细绒毛。
我量得慢,她也没催。
量到腰,她忽然按住尺子。
“太松了。”
我忙松手:“怕勒着。”
“这是量尺寸,不是给我围棉被。”
我重新拢紧,她低着头,我看不见表情,只看见耳后一点点红起来。
做衣那天,母亲送来两条旧棉被,说后屋的门板到底不是长久的睡法。
她把被子放下,往两边看了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嘱咐我门板铺厚些。
她回去后,迎禾摸着被角问:“你腰疼不疼?”
“疼的时候翻面,跟烙饼一样。”
她瞪了我一眼。
我没继续逗,心里却跳得厉害。
我们从老院搬来,仍是她睡小屋,我睡外间。夏天没什么,冬天风从门缝钻进来,我夜夜抱着胳膊醒。
我不是没想过靠近,只怕把约定说成空话,连眼下这份好都坏了。
迎禾看了门缝很久,起身拿剩下的厚布做了一道帘子。
她踩机器时,我坐在旁边拆棉被旧线。
“这样风进不来。”她说。
我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失望,又觉得自己该知足。
她却忽然补了一句:“春天换张正经床吧。你不能一直睡门板。”
我手上的线拉断了。
她飞快低下头,机器踩得更响。
那件米黄色罩衫做好时,腰线收得很漂亮。
她穿出来,站在柜台前,问我怎么样。
我看了半晌没说话。
她有点恼:“不好就改,你别这样看。”
“好看。”我说,“就是担心以后客人只顾看许掌柜,忘了买衣裳。”
她背过身去整理衣摆,镜子里却藏不住笑。
那只我缝坏的袖口,她没丢,压平收进抽屉里。
11 一盆红水
1986年春天,我们换了一张能拆装的木床。
我仍睡外间,迎禾坚持让我自己挑结实的,还拉住木匠问了两次会不会响。
秦二姐在旁边听得直笑,她才发现话里有歧义,拿起尺子躲回屋里。
我没舍得催她再往前一步。
那阵子,店里真忙起来了。
冯师傅介绍来的客人要做衣裳,三家食堂轮着添罩衣,我们又添了一台旧机器。
雷小满是秦二姐的外甥女,手快,嘴更快,来学活的头一天就问我:“师傅,什么都要学吗?”
我指指自己手上旧针眼:“先跟许师傅学,跟我容易走弯路。”
小满笑,迎禾却替我说了句:“跑活、算账,你罗哥有本事。只是别学他瞎逞强。”
我听得心里舒坦,午饭多吃半碗。
也正是这阵顺意,让我们在一批新罩衣上栽了跟头。
那批做侧边拼接的深色布是从县城常合作的门市买的,同一种货号,前后拿过两次。
迎禾试过第一匹,缩水和掉色都不厉害。
补货来的那两匹赶着用,她看布头标记相同,就按旧样裁了。
一共86件,分给四家食堂和点心作坊。
第三天,钱婶端着一个搪瓷盆进门,盆里是泛红的水。
“敬川,迎禾,你们看看这个。”
她把一件洗过的罩衣拎出来,腰侧拼接的一条深色布掉了色,连里头白衬衣都染脏了。
店里有两个来取衣裳的客人,顿时往这边看。
迎禾脸色刷地白了,伸手接过去。
她没推说别人洗坏,先去翻那两匹补货留下的边角。
几块布各泡一盆,放了一会儿,其中一盆明显变色。
我蹲在盆边,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新来的货不是先前那一批,标记一样,表现却不一样。
钱婶看着我们:“你们当初说,不能拿好样儿糊弄人。我信了,还替你们说过话。”
这句比骂人更重。
迎禾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湿衣。
“钱婶,是我没试补来的布。”
“你先别认完就算,东西怎么办?”
我拿了干布垫在柜台上,让她把盆放稳。
“今天先去另外三家,把没洗的收回来。已经染坏里面衣裳的,带过来,我们看实物处理。您这件先退钱,里衣的损失我们赔。”
身边的迎禾抬起头。
我没有看她,只把记账本翻到出货那页。
“不是您洗的问题,这批货我们自己负责。”
钱婶绷着脸,点了下头。
她走后,店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在盆里的声音。
小满想说什么,秦二姐轻轻碰了她一下,先带她去后头整理已经裁好的布片。
迎禾坐在凳子上,湿衣服还抱在怀里。
“我每次都跟你说先试。轮到自己急,就觉得一样的东西,能省一回。”
我拉来另一张凳子坐下。
“先把这批的去向核清。”
“你是不是觉得我学了几个月,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红起来,脊背却挺得很直。
我知道她等着我发火。
我也的确有火。辛苦攒了那么久,眼看有了点底,就得往外赔,换谁能不心疼。
可她比我还清楚损失,她抱着的不是一件坏衣服,是自己刚刚攒起来的名声。
我把湿衣从她手里一点点接出来。
“我现在最气的是,卖布的给咱们混了货。我也气咱们只看一个标记就放心。可迎禾,气完了,咱们还得把钱婶的白衬衣管好。”
她眼泪一下掉在膝上。
我拿出家里的存钱袋,摆在她面前。
店里周转钱不够,得从两个人攒着的那份里垫。
她伸手按住袋子:“先用我的。这回是我——”
“账照实记,错处也记。咱们先前怎么分利,现在就怎么担。”
“你不怕以后钱不够了?”
我看着她,明白她问的不只是眼前的赔款。
那张红纸上的2000块,是她一直留着的路。
“钱少了再挣。做坏了东西,不赔才会把路走绝。”
她低头,慢慢松开了手。
那天我跑四家店,迎禾把每一件退回的衣裳记下姓名。
到了夜里,她把那张写着新布先试的纸重新贴好,旁边又添了两个字:每批。
我给她端面过去,她没有食欲,还是接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叫我:“敬川。”
“嗯?”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不能只让你替我站在人家门口。”
我点头,把那碗面推近些。
第二天还有不少难听话等着我们,今晚她总得先吃饱。
12 那个禾字
到第三天,86件罩衣收回了79件。
剩下7件,其中4件客人愿意留下,当旧衣穿,退了差价;另外3件跟着送货的人去了外乡,我们托钱婶带信,继续等消息。
有两件白衬衣染得最重,怎么洗都留着痕。
迎禾亲自上门量身,答应照原来料子的相近价钱补做。
对方起初语气很冲,见她把要赔的写进本子,还留了店址,才没有继续骂。
回来时,她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
我问她难不难受。
她摇头,又点头:“难受。可一件件记下来,反倒知道还有多少事要做了。”
我拿两种布样、进货单和退回的衣服去找门市。
管事的起初说同货号不可能出两样,直到我当着他把两块布分别泡进清水里,他才叫来经手的人查存货。
后来查出补来的布确实混了另一批,门市同意把未裁的余料退掉,已裁出去的那部分另商量补贴。
他们不肯照我的数全赔,我也没指望一趟就解决。
我留下签收的情况说明,前后去了三次,才把应退的钱拿回来。
这钱远远填不平损失,但迎禾看着收条,终于肯出一口长气。
“我还以为,最后只能咱们认。”
“该咱们认的认,不该的也别替人背。”
最棘手的是收回来的成衣。
扔了,布料和工夫全白费;当好衣卖,又是骗下一回的人。
迎禾连着拆了两晚,试着把掉色最重的拼接处去掉,换成已经试洗过的深灰布。
部分染进主身的,补不了,只能拆成小块,留着做擦机布。
能改的那批,改完再洗,再晾。
我们在门口另放了一只筐,纸上写清是退回后改做的,按旧料的价钱卖。
刚摆出来,邱百顺进门了。
他捏起一件,看了看上头那个禾字。
“听说你们出了点事。这个标记还留着?”
我把纸条往外挪了挪,免得被衣服挡住。
“出了事也得认得出是谁做的。”
他看我一眼,没再接话,把衣服放回去,去问秦二姐愿不愿到他那儿做整天。
秦二姐手里的剪刀没停。
“你给的活多,收得也晚。我得回去管孩子,这里半天刚好。”
邱百顺没讨到人,买了两件便宜罩衣,付钱时还说:“你们这回,算交学费。”
我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他那副老成样子,但这回轮不到我嘴硬。
直到一个月后,最后那3件罩衣的消息也到了,我们才把整笔损失结清。
扣去追回的钱、改做卖回的钱,另加赔出的衣料,总共亏了321块6毛。
迎禾把数字写下,盯了很久。
我也心疼,端着茶喝了半天,才发现里头根本没水。
她把茶壶提过来,给我添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咱们今天把它喝完。以后不拿这个数翻旧账,但不能忘了怎么赔的。”
我碰了碰她的杯沿。
“记住了。”
入夏前,钱婶又来订货。
她把那件补好的白衬衣穿在身上,进门就说:“脖子这儿比旧的舒服。迎禾,这次还是你做。”
迎禾正握着剪刀,听见这一句,整个人愣了愣。
“您还找我们?”
“找啊。穿坏找不到人,我才怕。你俩那天走了四趟,把我家门槛都踩亮了。”
她把一张订货条放下,特意点点迎禾。
“我说句不好听的,料子会出事,人可不能躲事。你们这回没躲。”
迎禾送她出门,一直送到街口。
回来时,她眼里亮得吓人,进屋就把我抱住了。
我手里还端着茶,急忙举高。
“怎么了?”
“她又找我了。”
“我听见了。”
她在我肩头又说了一遍,声音哽着。
我把茶杯放到台上,终于腾出两只手,抱住她。
她身上有洗净晾干的棉布气味,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得我不舍得躲。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我问:“能亲一下吗?”
她没说话,先攥住了我前襟。
那一下亲得生涩,我碰到她嘴角,她睫毛颤得厉害,却没往后退。
外面忽然传来小满的脚步声。
迎禾猛地把我推开,抓起柜台上的布翻来翻去。
小满看着她手里的擦机布,眨眨眼。
“师傅,这个还要做给谁?”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迎禾红着脸,把布扔到我怀里。
“给你罗哥,正好擦擦他那张嘴。”
13 钱终于够了
1986年年底,除去店里本钱和已定的各项支出,我们两个各自记下的积蓄,头一次都超过2000块。
那晚迎禾算了两遍,我坐在旁边,听见算盘珠撞在框上的声音,心跟着一下一下提起来。
她把最后一个数写完,笔尖停住。
我看着账本最后露出的红纸角,假装去找茶杯。
“明天得买扣子。”她说。
“嗯。白的还是黑的?”
“两样都要。”
“我多跑一家问价。”
她把本子合上,递给我一个剥好的橘子。
我从中间分开,把大半给她。
谁也没再说别的。
往后这一年,日子像开春的河水,渐渐流宽了。
迎禾能单独给人裁合身的衣裳,熟客带生客,不再只是瞧我那张会说话的嘴。
我们又接过一回粮库的小单。
只有40件,领口、袖子按穿衣人的反馈改,数量正好够我们稳妥安排。
邹师傅验货时,挨件翻了口袋,又摸接缝,最后冲我点点头。
“这个好,没把人裹住,活也能做。”
那次我没吹能穿十年,只说出了问题回来找。
货款结清,我和迎禾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只烧鸡。
她笑我:“每回挣到钱,你就想吃。”
“以前拿工资先交房租,现在能自己挑鸡腿,我当然得珍惜。”
“什么房租?”
我停了停,说从前在外头做活时住过别人的屋。
这副身体也确实去外县打过短工,迎禾没再追问。
我却忽然有点害怕。
我那些来路不明的经验能解释多少,另一个世界的孤单又能说给谁听?
她见我不说话,把包烧鸡的纸往我这边倾斜。
“鸡腿都给你,别惦记从前的苦日子了。”
我低头看那两只鸡腿,一下就不怕了。
1987年秋,家用积蓄合到一起,已经过了10000块。
这里头不含店里周转的钱,不含机器和货料,是扣清支出之后,实实在在能拿出来的钱。
迎禾去银行存钱,我在门口等她。
她出来,捏着存折,忽然拐进旁边的家具店。
我心里一紧,跟着进去,看见她站在一张宽木床前。
“这张好。”她说。
店员问她多宽,她拿手比了一下,又回头看我。
“夜里有人睡觉总抢被子,窄了不行。”
我耳根一下热起来。
自从那个夏天亲过她,有一天外间漏雨,迎禾搬开我床上的湿铺盖,铺进了她屋里。
她说等天晴。
天晴以后,谁也没提把床搬回来。
我走过去,替她摸了摸床沿,木头磨得光滑。
“要这张。你睡里面,我挡着,省得你掉下去。”
她没反驳,低头又去问结不结实。
买完床,我们还给母亲添了一张新棉褥。
母亲坚持住老院,说住惯了,不跟着我们挤店铺后屋。我以前总怕她孤单,她现在倒嫌我们周日来得太早,耽误她跟大姑去赶集。
她摸着新褥子,乐呵呵往床上铺,嘴里还说浪费。
“真有钱了,也别手散。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迎禾坐在她身边,点头应着,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回到店里,我发现她给自己买了一对小银耳环,放在镜子下,却没戴。
我问为什么。
“怕做活挂线。等哪天出去再戴。”
我拿起来看,耳环边缘是一片小叶子。
我想送她点什么,可她现在自己就买得起了。
这本该让我高兴,我心里却忽然发空。
原来有一天,她真的不需要靠这间店,也能站得稳,走得远。
我伸手想替她戴,她看出我的笨拙,笑着自己扣上。
镜子里,她侧过脸:“好看吗?”
“好看。”
“你从前也只会说这两个字。”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忍了忍,还是补了一句:“好看到我不想让别人看。”
她的笑停住,眼睛慢慢望向我。
那一瞬,我几乎就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门外却有人来喊取衣服,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胳膊,转身去拿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发梢下那片银叶子一晃一晃。
店里真有钱了。
我最想说的那句话,反倒比新婚时借240块还要难开口。
14 被人念出来的约定
那年冬至,母亲把大姑和叔叔一家叫到老院吃饺子。
她提前三天同我们商量,菜是她买的,馅也是她拌的,只等迎禾来教她捏两种花样。
我带上旧账本,想同母亲核一核修老院屋顶用了多少家用钱。
叔叔也带着一件事。
堂弟想同人合伙买货车,缺2000块。他进门先夸我们有本事,夸到第三句,把话题转到了钱上。
我问买哪辆车、跟谁合伙、出了亏损怎么分,他说一家人不用问这些。
迎禾把擀面杖放下,洗了手,过来坐在桌边。
“叔,要借钱,可以把这些先弄清楚。我们也不是一回都没赔过。”
叔叔瞟她一眼:“我跟敬川说呢。”
“这钱有她一半。”我说。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筷子在桌沿点了点。
“你妈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家里的事,全让媳妇作主?”
母亲在灶间听见,端着一盘蒜出来。
“我没借钱,你别拿我说话。买车不是买菜,问清楚有什么不对?”
叔叔没想到她先堵了口,闷头喝了两口茶。
我去院里帮大姑搬桌子,回来时,看见叔叔拿着我放在桌边的旧账本。
他正翻到最后,一张红纸被扯出来,攥在指头间。
迎禾站在灶台旁,手里捏着半张饺子皮。
“这是什么?”叔叔把纸举起来,自己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各攒2000块,互不拖累,好聚好散。你俩闹了半天,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我一步上前,伸手去拿。
他往后一躲,偏偏拔高了嗓门,把最后几条全念了。
院里的人都停下手。
堂妹秀娟坐在门槛边,脸一点点红起来,伸手去拉她爹袖子,被他甩开。
“钱够了!你们倒是给个说法啊!”
那声拍桌子的响,震得茶盖跳了一下。
迎禾没有看他,先望向我。
她手里的饺子皮已经擀得很薄,边沿透着掌心的颜色。
我心里那点一直不敢碰的慌,被这一眼照得无处可躲。
我从叔叔手里拿回红纸,压在自己掌心。
“这是我和迎禾私下商量的事。您不该翻,更不该拿出来念。”
“怎么,你敢写不敢认?”
“我认。”
我把纸放平,看着那两个已经有点褪色的手印。
“当年她不愿意嫁,我也没想好要过什么日子,先商量一起挣钱,是给两个人留条路。不是请谁挣钱以后来替我们赶人。”
叔叔看着我,脸上有点僵。
我转头看迎禾。
她没有替我解围,仍然等着。
我知道她有多少次替我留过余地。
每一次她端来热饭、替我缝紧袖口、把被子分一半,我都享受着,又装作我们还只是搭伙。
我怕一问,路就真的岔开了。
可我让她等的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代价。
我喉头发紧,声音却不想再低下去。
“钱早够了。我一直没提,是我舍不得。”
大姑手里的碗轻轻碰到桌面。
迎禾的眼睛颤了一下,手里那张皮终于破了。
我朝她走过去,把破皮接下,放在案板边。
“这话该我早说,不该等别人念。”
叔叔在后头冷笑:“你舍不得,人家就愿意?纸上可有手印。”
迎禾这才抬头看他。
“叔,手印是我按的,钱也是我挣的。我要哪天走,能养活自己。可我要不要走,不劳您替我问。”
她解下围裙,整齐放在椅背上。
“还有,您说她一半她一半,像这钱是敬川赏我的。我做的每件衣裳,出过多少工,您要真想知道,账本前面也能看。”
叔叔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
母亲走过来,把那本账收进柜子,柜门关得很响。
“他俩还没挣着钱的时候,你惦记机器。现在挣着了,你还惦记怎么分。今天这顿饭,你到底想吃什么?”
堂妹忽然站起来,拉住她爹。
“走吧。哥的钱,你先前都没跟我说借来做什么,就别逼了。”
叔叔脸黑得发青,甩开她,拿起帽子往外走。
我没追,等秀娟到门口,告诉她这事不关她,有活想问,照常来店里。
她点点头,眼里有点湿,低着头跟了出去。
院里安静了片刻。
母亲拉住迎禾的手,想劝,又看了看我。
最后她只说:“饺子先下。你们两个的事,吃完好好说,我不掺和。”
迎禾重新系上围裙,捏好一个饺子,才低声说:“娘,我不是想叫您难堪。”
母亲摇头,攥了攥她手指。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家里人少一点,反倒没有那么冷。
15 你再问我一次
回去的路上,迎禾一直没说话。
街上的铺子陆续关门,卖糖炒栗子的还亮着灯,铁锅铲得哗哗响。
我给她买了一小包,捧在手里暖着。
她接过去,剥开第一颗,没往自己嘴里送,先问我:“刚才那句话,只是说给叔叔听的?”
我停下脚步。
“不是。”
“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她站在街灯底下,手里捏着半颗栗子,呼吸有点快。
我见过她被哥哥逼得脸白,见过她赔钱后忍着眼泪,可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等一句话。
我把她手里的栗子接过来,连纸包一同捧稳。
“迎禾,我想跟你一直过。我想以后钱归咱们一起挣,饭一起吃,你去哪里学手艺,都有我给你留的门。”
她抿着嘴,眼睛红了,却没立刻靠过来。
“那你从前为什么不问?”
“我怕你惦记的只有县城,只有自己的店。我怕我一开口,你觉得我拿这几年对你的好,换你别走。”
“你不问,我就不用怕吗?”
这一句很轻,我心里却疼得厉害。
她望着我,忍了半天的委屈一下都冒出来。
“我把铺盖搬进屋,你不问。后来钱够了,我剥了个橘子等你说,你又只问黑扣子白扣子。我想,算了,你天天回来吃饭,做坏了东西也陪我认,总不是讨厌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
“可敬川,我也想听你亲口说,想让我留下来。不是缺个会踩机器的人,也不是已经这样过了,懒得再变。”
我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
“我想你留下来。”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一颤。
“我有时候很小气。看别人站在柜台前同你多说两句,都想凑过去插话。你晚回来一会儿,我就嫌街口那盏灯不够亮。店里少一台机器可以再买,少你,我不知道回去做什么。”
这些话搁在从前,我觉得肉麻,说出来要命。
真到了她面前,一句却比一句急。
“我上回给你量衣裳,手抖不是不会,是想抱你。新床宽一点我也高兴,能多放一个枕头。我就是想跟你过这样的日子。”
迎禾终于笑了,眼泪却落得更快。
她拿袖口擦,我拦住,给她递了帕子。
那帕子还是她缝的,边上一个小小的禾字。
她接过去,擦完,又把帕子攥在手里。
“我也舍不得。”
我站在寒风里,整个人却像忽然被热水泡开。
她往前一步,额头抵在我肩上。
“你以为我把耳环放镜子下,是想等客人夸吗?我等你看。我说那床窄,是真的窄,也是真的想让你抱着我睡,不要每回半夜醒了又偷偷把手拿开。”
我耳根烫得厉害,一只手还笨拙地捧着栗子。
她抬头看见,扑哧笑了。
“还不放下?”
我把纸包搁在旁边关门的铺子窗台上,终于抱住她。
她伸手环住我腰,抱得比我更紧。
过了很久,她贴着我耳边说:“当年那回结婚,是他们定的。这次,你再问我一次。”
我松开一点,认真看她。
“许迎禾,你愿不愿意跟罗敬川过一辈子?不管往后还做衣铺,还是开大一点的作坊,钱多钱少,咱们都一起商量。”
她点头,眼里的笑一点点亮起来。
“我愿意。可我还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我心猛地往上一提。
她见我紧张,没再逗。
“冯师傅在城里的老朋友开了间裁衣作坊,明年能让我去学三个月。我想去。”
我望着她,忽然笑了。
“去。该学的不能耽误。”
“你刚才说,舍不得。”
“舍不得和想让你去,两样都有。我可以想你,不必非把你留在眼前。”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踮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这回她没躲,亲完还看着我,像在等我知道这一次同上次有什么不同。
我把她重新搂进怀里。
回到店里,我们把那张红纸摊在桌上。
她没让我撕,也没有划掉谁的名字,只拿来一张干净的白纸,压在旁边。
“旧的留着。那时候说的话,我不后悔。要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认命嫁人,我根本不会信你。”
我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线终于松了。
她提笔,在白纸上写:明年春天,拍一张我们自己选的合影。
写完,把笔递给我。
我加了一句:栗子趁热吃,以后有话当面说。
她看着那行字,拿胳膊撞我。
“头一条你都没做到,早凉了。”
我把栗子搁在炉边慢慢烘热。
迎禾靠着我坐下,剥开一颗,先喂进我嘴里。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背对着我睡。
她枕着我的手臂,闭眼之前,很轻地叫了我一声:“当家的。”
我一夜没舍得翻身,胳膊麻了,也觉得是自己赚的。
16 这单我不接
1988年开春,唐有财带着一张订单来找我们。
他这些年从布料门市做到兼营成衣,知道不少单位要添工作服,想把上禾当成固定做货的地方。
我们店里的机器已添到六台,除了秦二姐和小满,陆续又请了三位做活稳当的街坊。
规模不算大,唐有财看中的却正是这份小。
活交到我们手里,他能盯得住;衣服做坏了,找到人也容易。
他把订货的数目写给我,300件,要在半个月后交齐。
这批做得好,后面还能接。
我看见那个数,心里确实动了。
不是从前那种一头扎进去的热。我算过料钱、工钱,知道做成能多留下多少,也知道用这笔钱能把后院彻底改好。
迎禾下个月要去城里,若能在走前交完,似乎正好。
唐有财显然也看出来了。
“罗老板,这回你不用满街找零活。我把料给你配齐,你管做,钱照约定结。”
我把纸递给迎禾,让她先看。
她没有马上摇头,叫来秦二姐,把眼下已答应的活挨个写在旁边。
秦二姐看完:“赶上这个,咱们这半个月都得熬夜。小满那手刚能独立收领口,还不能指望全给她压着。”
唐有财笑道:“年轻人累半个月,怕什么?先拿住钱。许师傅那课晚去一阵,不比错过买卖强?”
迎禾握着笔,没说话。
我看见她眼神动了一下,知道她也舍不得。
他报的加工钱不薄,拒掉不是随便说一句话。
我同唐有财提议分三批交,每批100件。
他摇头:“那边要统一发,你分三回,我交不了差。”
我们又试着谈宽限几天,他仍不肯,说找我们就是看中夫妻齐心,能比别家多盯着点。
这话听着好听,落到最后,还是要我们拿睡觉和上课的时间去补。
我把纸往回推了一点,迎禾却先按住纸角。
“唐老板,这个期限,我们接不了。您要是能放到下个月中,今天就能把细节定下。半个月,做出来也不敢保证每件都好。”
她说得很稳,声音里却没有轻松。
唐有财转头看我:“敬川,你呢?”
“我跟她一个意思。”
“你们现在有底了,钱就往外推?这种订单,我找百顺也能做。”
我承认自己不太想听那个名字。
上次站在粮库门口被笑的滋味,到现在还记得。
可我更记得迎禾趴在台上睡着的样子,还有那盆泛红的水。
“您可以去问问。”我说,“我们要是现在拍胸脯,交的时候再求您宽限,那才坑您。”
唐有财收起纸,脸色不算好。
他走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迎禾走到我身边:“心疼了?”
“心疼。那可不是一包栗子钱。”
她靠着门框,也叹一口气。
“我也心疼。”
我们对望一眼,都笑得有点苦。
秦二姐在后面说:“你们想挣钱,我们也想。可真接了做不完,最后谁也讨不到好。往后有合适的,咱们再多做。”
我转身,给大家把中午那壶水添满。
等人散了,迎禾重新拿出账本,指着自己写的交期说:“我刚才差点想改去城里的日子。”
“我也是。差点想劝你,下回再学。”
她看着我,手指在纸上停住。
“那你怎么没说?”
“我怕自己这句下回,太顺口了。有下一单,还会有下下一单。你从23岁等到现在,不能总等我挣够。”
迎禾低下头,眼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湿。
她用笔把这笔没接下的买卖记在空白页上,写清原因。
我问为什么还记。
“以后要是有人说我们富得容易,我拿给他看。好几笔钱,咱们忍着没挣呢。”
我笑着把账本合上。
三天后,邹师傅带着两位别处的管事来店里。
粮库用过的那批罩衣被人看见,穿着舒服,也耐用,对方想照这个样子订。
数量共300件,允许按各处实际需要分三次交,每月一批。
我没有当场答应,先把人请坐,拿眼下的样衣给他们试。
迎禾在人群里量肩、记袖长,小满站在旁边递纸,秦二姐把几种已经洗试过的布摆上台。
邹师傅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回不急着给我讲你那一大套了?”
“先穿合适,再讲。”
最终谈定的利润比唐有财那单少一些,可工期能安排,客人也愿意按批付料钱和货款。
签完订货单,钱婶正好进来,听说后还特意摸了摸我的头。
“瞧,脑袋那个包好了,人也会过日子了。”
迎禾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没躲钱婶的手,把第一批定钱妥帖收好。
我当然想赢一次。
这一回,我知道自己赢的是什么。
17 城里也有一盏灯
迎禾出门那天,带着自己的剪刀,一本新笔记,还有我替她整理好的路上干粮。
她一边往包里装,一边嫌我啰唆。
“又不是走三年,你把药也塞了两包。”
“有备无患。”
“厚袜子?”
“春天早晚还凉。”
“这只旧袖口也让我带着?”
我看见她从包底拎出那块缝坏的布,自己先愣了。
“这个不是我放的。”
她把它抖开,藏在后面的一张小纸条落下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小满的字:师傅想家时,看看罗哥的手艺,早点回来救我们。
迎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纸条折好,照样塞回包里。
“带着。就当你的学徒随行。”
车站人多,我替她把包送上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扶着窗框,忽然拉住我袖子。
“敬川,我是去学手艺。”
我点头:“我知道。”
“晚上回来,灯该关就关,不要总熬着等。”
我又点头,嘴上答应得好,回店后却照旧把那盏灯留到很晚。
头几天我总做多饭,端到桌上才发现只有自己。
母亲来一回,见我拿着她的饭碗发愣,气笑了。
“迎禾没来时,也没见你把自己饿死。”
我把多的那份盛进小碗,留给小满带回家。
过了半个月,我才慢慢学会按一个人的量抓米。
迎禾的第一封信也是这时到的。
她说那位陶师傅严,第一次交样子,整只袖子被拆下来,叫她重做。
住处同作坊挨着,夜里能听见隔壁烧水。她刚去那两天睡不着,后来累了,枕头一挨就睡。
信末没有说想我,只问店门边那块松动的砖修好了没有。
我回信告诉她修好了,顺便写小满少订一颗扣子,秦二姐笑了半天,我煮的粥又稠了一回。
写到最后,我直白添了一句:想你,昨晚梦见你把我那床被子抱走了。
她下一封回信里,把那句抄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一个月后,我把店里的交货安排好,带上本月账目,去城里看她。
陶师傅的作坊不大,门前有一棵老树。
我到的时候,迎禾正在替一位女客别袖口。
她低着头,口里讲哪里要留一点余量,又拿手扶着对方手肘,叫她把胳膊抬起来。
我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她同在家里不一样,更专注,也更敢说自己的判断。
女客照镜子,转过身,很认真地冲她说:“许师傅,这样好,我听你的。”
我心里一股骄傲涨起来,恨不得把那句话也记到账上。
迎禾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粉片差点掉了。
她没立刻跑出来,先把剩下的几处别好,交给陶师傅看过,才洗手出来。
走到树下,她忽然快了两步,撞进我怀里。
我抱稳她,听见她笑着吸鼻子的声音。
“怎么不先写信?”
“怕你提前高兴,做坏了衣裳,要我赔。”
她捶我一下,转身拉我进屋,认真介绍:“陶师傅,这是我丈夫,罗敬川。”
我听见丈夫两个字,背都挺直了,赶紧把带来的镇上点心递出去。
老人笑着收下,让我们早点出去吃饭,别在这里碍眼。
我们找了间面馆,点两碗汤面。
迎禾先翻账,看见分批交货收款都顺利,眉头松下来;再看我,忽然夹了一筷子肉给我。
“瘦了。”
“想你想的。”
她手一抖,面汤溅到桌上,瞪着我说:“这里还有别人。”
我笑着拿纸擦干净。
吃完饭,她带我去河边走了一段,讲刚学会的裁法,讲同住的姑娘夜里说梦话。
我认真听,不是全懂,但记住了她说起这些时的神气。
太阳要落下去时,她停在桥边,小声问:“今晚还回吗?”
我把买好的返程车票从兜里摸出来,又慢慢放回去。
“明天回也来得及。店里留过话。”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那天夜里,她替我在附近旅店问了住处,送我进门前,还不肯松手。
我让她先回去,别耽误同住的人关门。
她忽然仰起脸,亲了我一下。
“灯不用一直留。”她轻声说,“我认得回家的路。”
18 这次是自己选的
第二天是个晴天。
迎禾向陶师傅请了半天假,带我去照相馆。
门外橱窗里摆着几对新人的合影,有人捧花,有人扶椅背,笑得都很拘谨。
她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问我:“咱们怎么照?”
“听你的。”
她立刻摇头:“这回不许都听我的。两个人的照片,你也得挑。”
我认真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张最普通的。
夫妻并排站着,没布置花,也没刻意作势,看着很近。
她点头:“我也喜欢这个。”
我忽然特别高兴,像在人群里一眼挑中了同一件东西。
迎禾穿着那件米黄色罩衫,戴上我喜欢的小银叶耳环。
我的衬衫是她新裁的,袖口有两道细细的明线,收得利索。
照相师傅让我们并肩站好,又叫我把手往前放。
我一紧张,站得像等检查。
迎禾看了一眼,伸手握住我。
“他不是来站队的。”
师傅笑出声,叫我们别动,看看镜头。
快门响之前,她低声补了一句:“这次没人催我来。”
我握紧她的手,笑终于落到了脸上。
照完出来,我们在门口吃了一块豆沙饼,约好照片寄回上禾衣铺。
她继续去学手艺,我带着她量好的一张新纸样回家。
那是她给母亲做的上衣,特意留了能方便抬胳膊的位置。
母亲收到时,把纸样铺在桌上,沿着线摸了好久。
“她自己忙,还记着我。”
我说:“她一直记着。您不用每回都觉得,得叫她怎么做,才算嫁到咱家。”
母亲白我一眼,没骂。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这几年我也看出来了。她愿意做,跟我逼着做,哪能一样。”
迎禾学满三个月回来时,店里那300件罩衣已全部交清。
最后一批收款的条子,我压在她常用的剪刀下面,等她自己看。
她一进门,先被小满扑过来抱住,连退了两步。
秦二姐说小满装得像,昨天还说师傅回来就不能偷懒了。
小满不认,闹着让她看自己独立做好的领口。
迎禾放下包,认认真真翻开那圈针脚,看过后点头。
“好,往后这个活能放心交给你了。”
小满脸上的笑比刚才还大。
那天傍晚,我们关门早,去老院摆了两桌饭。
没有再请人收一遍礼,迎禾说已经登记过,今天只想请愿意替我们高兴的人坐下来吃好。
叔叔没来,秀娟来了,带一篮子自己种的菜。
她悄悄问我,今后还可以不可以跟嫂子学。
迎禾听见,把她拉到身旁坐。
“下周来。带布,先学会走直线。”
许旺年也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没像从前那样往里闯,手里提一小包糖。
“听说你回来,我过来看看。”
迎禾走过去,接了糖,叫了一声哥。
他搓着手,说嫂子也想来,就是不好意思,又说家里孩子长大了,衣服不经穿。
迎禾安静听完,告诉他可以拿旧衣过来,她看看能不能改,若做新的,就按店里的价。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终究还是点了头。
我没有替他们说亲人之间不必计较。
有些亲近能慢慢拾起来,有些规矩也得留着。
她愿意给的情分,不需要我替她多加。
吃饭时,母亲给迎禾端来一碗饺子。
这一回,她特意让儿媳先吃,别等凉。
我夹了一只,迎禾把碗往我这边挪,笑着说:“你不是爱吃大肚子的?”
大姑听不懂,我们两个却一起笑了。
饭后,我把洗好的碗放回柜里,看见门后还留着当年贴喜字的淡红印子。
迎禾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当时你坐起来,我吓得把剪刀都攥紧了。”她说。
“幸好你后来没拿它剪我。”
她仰头看我:“现在我知道,你也会怕。”
“当然怕。今天你哥哥站门口,我还怕你心里难受。”
“有一点。”
她没有逞强,把手放进我掌心。
“但我现在能难受一会儿,再回来吃饭。不用谁喊一声,就跟着走了。”
我握住她,我们去院里搬最后一张桌子。
母亲催我们早点回去,别明天困得踩不动机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屋里灯亮着,迎禾正同大姑道别,耳边的小银叶一晃一晃。
那张合影早已寄回店里。眼前这一幕,我还想再照一张。
19 留给两个人的地方
1988年秋,我们终于从店后的小屋搬出来。
新住处仍在后街,是一座带小院的房子。
没隔多远,走路能回店里,母亲从老院来,也不用过最挤的路口。
屋里没有想象中阔气,只是窗子大,墙干净,有一张真正能摊开两个人饭碗的桌子。
衣铺后头腾出的地方给迎禾做试衣间,客人能关上门,舒舒服服试尺寸。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摸新装的镜子边,忽然扭头叫我。
“敬川,这里正好能放一张高凳。”
“我去买。”
“不用买,你那条门板下面的长凳,锯短一点就好。”
我笑了:“它跟着我受了三年多罪,还得干活?”
她想了想,还是让我买了新的。
那两条长凳搬进院里,摆在石榴树下。
没客人的晚上,我们能坐着剥豆子,什么也不忙。
店里并没有从此一帆风顺。
有客人嫌价钱高,有时候赶上一阵雨,几天不来一个量衣裳的人。
邱百顺仍做他的生意,见面爱同我比谁的货走得快。
我也没修成多大气量,偶尔听说他又接了大单,照样心里痒,回来拿算盘拨得响。
迎禾把茶放在我手边,问一句:“接得了吗?”
我把手头的活算完,该争的去争,实在挤不下,就关门陪她回家。
唐有财后来又来过,换了一笔不那么急的单子。
迎禾把做货的时间、验样的办法一项项讲给他,我在旁边算价。
谈得成就做,谈不成也能好好送人出门。
我们照样想多挣,只是不再一听别人说错过,就急着把自己和身边人往里填。
新房搬好那天,母亲来住了一晚。
迎禾给她铺好床,她坐在床边,看看干净褥子,又看看窗外。
“我还是回老院住。你大姑早上找我,找不着要骂人。”
她第二天走时,迎禾给她包了新做的衣裳,我送到路口。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手。
“别光顾着给我买。你们自己好好过。”
我站在那里,看她脚步轻快地拐过墙角,第一次没有追着劝她留下。
各人住得舒坦,来时能坐到一起,已经很好。
傍晚我回新家,迎禾正整理旧物。
红纸、还清的借据、冯师傅开的第一张学费收条,还有我那块缝坏的袖口,都装进了一只铁盒。
我认得那盒子。
就是从雨沟里捞起来、装过17块钱的那一只,盒角留着一点磕痕。
她把东西放好,又拿出我们的合影,立在窗边柜上。
照片里的我笑得有点傻,肩膀却终于没绷着。
迎禾用软布擦去玻璃上的指印,指着我的手说:“你看,握得这么紧。”
“怕你站不稳。”
她斜我一眼,明知道我嘴硬,也没有拆穿。
铁盒盖上之前,我又看见那张红纸。
当年落笔时,我最在意的,是不要再被一张桌子、一场酒席安排完一辈子。
我没想到,日子后来真由自己选了,却还是选中这个同我一起想走的人。
我伸手,替她把纸角压平。
“这个放稳,别潮了。”
她点头,把盒子收进柜子深处。
我们没有在纸上添一条永远不能走。
她有自己的手艺,有能拿在手里的钱,有城里的师傅和愿意再教她东西的人。
她现在坐在这里,同我商量明天吃什么,是她自己愿意。
我每回想到这个,都觉得比店里添一台新机器还富。
那晚我说要做顿好的,迎禾没拦我,抱着手臂坐在灶边看。
肉切厚了,她笑;盐放得急,她提醒;我包饺子仍包不出站得整齐的一排,她索性拿起擀面杖帮忙。
忙到一半,屋里忽然停了电。
我摸黑找火柴,点着煤油灯,端进灶间。
迎禾正站在案板边,把一只饺子的破口捏紧。
灯光落在她脸上,耳边的银叶子明了一下。
我怔了片刻,突然想起很远的一盏冰箱灯,想起打开门以后,屋里没有人应声的那些晚上。
迎禾见我不动,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怎么,敬川,又想什么买卖呢?”
“没想买卖。”
我把灯放到稳当的地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手上全是面粉,没法推我,只拿肩膀碰了碰我的下巴。
“锅里水开了。”
“听见了。”
“那你还抱着?”
“再一会儿。”
她安静下来,把那只补好的饺子放进盘里,身子慢慢靠向我。
过了一会儿,她用沾着面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背。
“好了,回家吃饭了。”
我松开手,替她端起那盘大大小小的饺子。
两只碗并排摆上桌,中间再没有账本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