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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02:49:22

沈听澜吞下整瓶安眠药躺进冰冷的床铺时,旧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喵呜,铲屎的,本喵在喵星攒够九百条小鱼干,终于兑换到一次托梦流量啦!】

【你冰箱里怎么空空的,快起来给本喵开罐头!】

沈听澜捏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眼泪砸在屏幕上。

发消息的,是五年前为救她被恶犬咬死的橘猫“招财”。

第1章

沈听澜把那部旧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部手机,是她五年前用的。

屏幕裂了一道缝,电池鼓了包,充电口也不太灵光,这几年一直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可今天晚上,她吞下那瓶药以后,鬼使神差地把它翻了出来,插上了电。

她只是想再看一眼招财的照片。

手机里存着三千多张照片,大半都是招财的。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浑身上下哪儿都是圆的,有时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时蹲在饭桌上偷鱼,更多的时候,四仰八叉地睡在她的键盘上。

她翻着翻着,药劲就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像灌了一锅糨糊。

就在这时候,屏幕顶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那个账号,头像是一只橘猫的大脸,昵称叫招财今天也很想吃罐头。

那是招财走丢以后,她拿这部旧手机给它注册的号,那段日子,她天天往里面发它的照片和自己画的画。

后来她换了新手机,这个号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喵呜,铲屎的,本喵在喵星攒够九百条小鱼干,终于兑换到一次托梦流量啦!”

“你冰箱里怎么空空的,快起来给本喵开罐头!”

沈听澜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那道裂开的屏幕上。

她想,大概是药效发作,出现幻觉了。

可是屏幕又亮了。

“你哭什么,本喵还没哭呢”

“你今晚吃了什么东西?本喵闻到一股很苦很苦的味道”

沈听澜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错了好几回,才发出去。

“我吃了药,一整瓶。”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了出来,快得像是有人在那头拼命地拍键盘。

“不行,你不能睡”

“你给本喵起来!”

“马上打120,现在就打!”

屏幕闪个不停,那只猫好像急得在原地打转。

“你要是敢睡过去,本喵就把你的键盘尿了!”

沈听澜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招财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趴在她的键盘上,她一画画画到半夜不睡觉,它就拿爪子拍她的数位笔。

“招财,我好累,我不想起来了。”

“本喵知道你累”

隔了几秒,又跳出来两行。

“可是本喵在那边等了你五年,不是为了等你这么过来的”

“你先打电话,打完了,本喵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那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的秘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沈听澜已经昏昏沉沉的脑子里。

五年前的那天晚上,赵财不见了。

她找了它很久很久,贴过几百张寻猫启事,跑遍了城东所有的流浪动物救助站,连做梦都在喊它的名字。

她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坐起来,摸到了床头的另一部手机,按下了120。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舌头已经有点发硬了。

“我吃了安眠药,一整瓶,地址是……”

她把地址报了一遍,又报了一遍,接线员一直在电话里跟她说话,问她吃的是什么药,吃了多久,让她别挂电话,保持清醒。

她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对,就这样,别睡”

“跟本喵说话,说什么都行”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本喵买的那个会叫的小黄鸭,本喵把它藏在沙发底下了,你一直没找到”

沈听澜靠在床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念叨着小黄鸭,小黄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有人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她想站起来去开门,腿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那部旧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亮了最后一下。

“铲屎的,本喵在呢”

第2章

沈听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砂纸来回磨过。

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站在床边,正在看她床头的监护仪,见她醒了,弯下腰,叫了她一声。

“沈听澜?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点了点头。

女医生姓许,是急诊科的主治医生。

她告诉沈听澜,她吃的是艾司唑仑,一种苯二氮䓬类的安眠药,一整瓶,五十片,好在送来得及时,在急诊做了洗胃,又用了拮抗剂氟马西尼,现在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

“再晚一些,药物会抑制呼吸,那就真的危险了。”

许医生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自己打的120,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想活的。”

“等你身体缓过来,精神科的医生会过来跟你聊一聊,你别抗拒,好吗?”

沈听澜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许医生走了以后,护士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了她的床头。

“这是急救的人从你家里带过来的,你的手机和钥匙,还有一部旧手机,你昏过去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它,掰都掰不开。”

沈听澜一把抓过那个塑料袋,掏出了那部旧手机。

那部手机的屏幕,是黑的。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按了好几下开机键,手机都没反应,她这才想起来,这部手机的电池不行了,离了充电器,撑不了几个钟头。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她急得直掉眼泪,把自己的充电器递了过来。

“闺女,用我的,我这个是万能的,什么手机都能充。”

手机插上电,等了好几分钟,屏幕才终于亮了起来。

微信的图标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九十九加。

全是招财发来的。

“铲屎的,你醒了没有”

“铲屎的,医院的饭好不好吃,有没有小鱼干”

“铲屎的,你再不醒,本喵就要去你梦里挠你了”

中间隔了好几个钟头,那边大概是等急了。

“喂喂喂,本喵的流量很贵的,你不要浪费本喵的流量”

她从最上面一条,一直翻到最下面一条,翻了很久很久,哭着哭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之前发来的。

“铲屎的,本喵跟你说一下规矩”

“九百条小鱼干,换了四十九天的流量,从你吃药那天晚上开始算”

“四十九天一到,本喵就得回去了”

沈听澜盯着这个数字,心里一阵发紧,消息还在往外蹦。

“所以这些天,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本喵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沈听澜捧着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这一回,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铲屎的,本喵不是走丢的”

“那天晚上,本喵是被那条大黑狗咬死的”

“本喵死的时候,你就躺在离本喵不远的地方,你摔晕过去了,没看见”

沈听澜的手开始抖。

“那条狗,是谁家的?”

“你认识它的主人”

“你们在一起,好几年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了下去,掉在了被子上。

隔壁床的老太太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摇着头,说不出话,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认识的人里,养过一条大黑狗,又跟她在一起好几年的,只有一个。

那个人叫顾言。

他是她交往了快五年的前男友,也是她工作室的合伙人,三个月前,在全网发了一篇长文,说她沈听澜是个抄袭成性、靠他养活的疯女人,把她逼到了今天这一步的那个人。

第3章

沈听澜捡到招财,是八年前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

那年她二十岁,在美院读大二,晚上从画室出来,在学校后门的垃圾桶边上,听见了一阵细细的猫叫声。

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浑身湿透,缩在一个破纸箱里,冻得直打哆嗦。

她把它揣进怀里,带回了出租屋,用吹风机吹了半个钟头,才把那一身毛吹干。

小橘猫吃饱了,在她手心里打了个滚,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她给它取名叫招财,因为她那时候穷,交完房租,兜里就剩下两百块钱,她想着,养只招财猫,说不定能转运。

招财没给她招来财,却陪了她三年。

那三年里,她毕了业,换过好几份工作,一个人在城东的老小区里租了一间小房子,白天在广告公司画海报,晚上回家接私活。

不管多晚回家,招财都蹲在门口等她。

她画画画到半夜,它就趴在键盘上,拿屁股对着屏幕,用尾巴扫她的数位笔。

她累得趴在桌上哭,它就跳上来,拿脑袋蹭她的下巴,蹭得她一脸的猫毛。

出事那天晚上,是招财三岁生日。

她带它去小区门口的宠物医院打疫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拎着猫包,走到楼底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阵沉闷的喘气声。

她转过身,看见了一条大黑狗。

那狗足有半人高,没拴绳,没戴嘴套,龇着牙,嘴角挂着口水,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过来。

她吓得腿都软了,抱着猫包往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从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猫包的拉链,摔开了。

她只记得最后一眼,是一团橘色的影子,从猫包里窜了出来,弓着背,炸着毛,挡在了她和那条黑狗之间。

然后她的后脑勺磕在了台阶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她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二十七八岁,长得斯斯文文的,正拿着手机,焦急地叫她的名字。

“你醒了?别动,你摔着头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他说他叫顾言,就住在隔壁那栋楼,刚才下楼扔垃圾,看见她倒在台阶底下。

“我的猫呢?我的猫!”

“我没看见什么猫,我过来的时候,就你一个人。”

“那条狗呢?有一条大黑狗!”

顾言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能是外面跑进来的野狗吧,我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起,招财就不见了。

她在医院里躺了三天,轻微脑震荡,出了院,就开始满世界地找它。

她印了几百张寻猫启事,贴满了整个小区和附近的几条街,她跑遍了城东所有的流浪动物救助站,在每一个宠物群里发招财的照片。

顾言一直陪着她找。

他帮她贴启事,帮她打电话,陪她半夜蹲在小区的花坛边上,拿着猫粮,一声一声地喊招财的名字。

半年以后,招财还是没有找到,可她跟顾言,在一起了。

她那时候觉得,这是招财走之前,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样礼物。

实在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拿起笔,开始画招财。

小时候在纸箱里发抖的招财,趴在键盘上睡大觉的招财,她一张一张地画下来,其中最多的,是那天晚上,它挡在她身前炸着毛的背影。

她把这些画连在一起,编成了一个故事,叫《招财回家》,讲的是一只走丢的橘猫,翻山越岭,想要回到主人身边。

顾言说,这些画画得太好了,不能只放在抽屉里。

他辞了工作,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叫言澜文化,取他们俩名字里各一个字,帮她联系出版社,谈合作,做推广。

《招财回家》出版以后,卖得出奇地好。

后来又出了续集,那只胖乎乎的橘猫,成了全网都认识的招财猫,连奶茶店的杯子上,都印着它的大脸。

沈听澜埋头画画,生意上的事,全交给了顾言。

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看看那些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第4章

三个月前,顾言跟她提了分手。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坐在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就把一份文件推到了她面前。

“听澜,我们分开吧。”

“公司的事,你也不用再管了,这是解除合作的协议,你签个字。”

她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顾言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你太闷了,整天就知道画画,跟你在一起,我喘不过气。”

她后来才知道,他早就跟一个叫林薇薇的网红好上了。

林薇薇是做手账和文创的博主,有三百多万粉丝,长得漂亮,嘴也甜,天天在直播间里拿着招财的周边带货,一口一个“我们家招财”。

沈听澜没签那份协议。

她去找出版社,出版社的编辑支支吾吾地告诉她,《招财回家》所有的合同,签的都是言澜文化,作者署名那一栏,从续集开始,就改成了顾言。

她去查了版权登记,招财的形象和那几本绘本,全都登记在顾言的名下,作者一栏,写的也是顾言。

“这不可能,那些画都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编辑为难地看着她。

“沈老师,顾总那边提供了全套的手稿,还有创作过程的视频,倒是您,有什么证据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拿不出来。

她的画稿,全都存在工作室的电脑和公司的网盘里,电脑是公司买的,网盘的账号,是顾言注册的。

她回去找的时候,工作室的门锁已经换了。

一个礼拜以后,顾言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

文章里说,招财这个形象是他原创的,沈听澜只是他招来的一个画手,负责照着他的草稿上色,这些年仗着两人的关系,在外面到处冒充原作者,还抄袭了好几个国外画师的作品。

文章底下,附着几十张对比图,把她早年的练习稿,跟国外画师的作品摆在一起,红圈画得密密麻麻。

林薇薇在直播间里哭了一场,说她心疼顾言,说顾言这些年被一个疯女人吸血,忍气吞声,现在终于敢站出来了。

三百多万粉丝,一夜之间,涌进了沈听澜的微博。

骂她的私信,一天几千条,她的住址被人扒了出来,门上被泼了红油漆,还有人把她的照片做成遗照,发到她父母的手机上。

她原本就有轻度的抑郁,这些年一直在吃药,那段时间,彻底垮了。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去医院开安眠药,医生每回只肯开一点,她就一点一点地存起来,存了三个多月,攒满了一整瓶。

“铲屎的,本喵都知道”

病床上,那部旧手机又亮了。

“本喵知道你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本喵还知道,那个姓顾的,为什么要说本喵走丢了”

沈听澜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往下看。

“因为那条大黑狗叫黑虎,是一条比特犬,城里不让养的,他偷偷养在出租屋里,晚上才敢牵出来遛”

“那天晚上,黑虎挣脱了绳子,本喵咬了它的鼻子,它就把本喵甩在了地上”

她看到这里,手背上的针头差点被她扯掉。

“本喵断气以后,他把本喵装进一个塑料袋,埋在了你们那个小区后面的桂花树底下”

“然后他才跑过来,抱着你,打的120”

沈听澜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那天晚上,她以为是一个好心人救了她。

原来那个抱着她的人,手上刚刚埋完她的猫。

她在手机上打字,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招财,我要把你接回来。”

“铲屎的,你先把身体养好,本喵在那儿睡了五年,不差这几天”

她正要再问,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还有,你去之前,先找一个人”

“小区门口那个看大门的周大爷,那天晚上,他都看见了”

第5章

沈听澜在医院里住了五天。

精神科的陈医生每天下午都来,陪她坐半个钟头,问她睡得好不好,吃得下多少饭,有没有再想过伤害自己。

她没敢告诉陈医生,她在跟一只死了五年的猫聊天。

她怕陈医生把这当成幻觉,给她加药,更怕那部旧手机被人收走。

招财每天早中晚各发一次消息,准时得很。

“铲屎的,早饭要吃鸡蛋,不许只喝粥”

“铲屎的,中午的药吃了没有,本喵数着呢”

“铲屎的,十点了,关灯睡觉,不许偷偷看微博”

她一条一条地照着做了。

说来也怪,那些她一个人怎么也咽不下去的饭,有招财盯着,竟然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出院那天,陈医生给她开了抗抑郁的药,叮嘱她每两个礼拜复诊一次,又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心理援助热线的号码。

“你要是又撑不住了,随时打这个电话,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沈听澜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手机壳里。

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城东那个老小区。

桂花苑还是老样子,红砖楼,窄巷子,只是墙皮掉得更厉害了。

小区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她,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忽然把缸子放下了。

“你是……三号楼那个,养橘猫的小姑娘?”

“周大爷,是我。”

周大爷把她让进了岗亭,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听她说明了来意,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丫头,这件事,我憋了五年了。”

那天晚上,周大爷值夜班,听见三号楼那边有狗叫,打着手电筒过去看,正好看见一条大黑狗叼着什么东西在甩,一个年轻男人拿着断了的狗绳,扑上去拽住了狗脖子。

他认得那个男人,是隔壁五号楼的租户,姓顾。

“他把狗拴好,从地上捡起一团东西,我拿手电筒一照,是只橘猫,脖子上还挂着个小铃铛,已经不动了。”

“你那时候就躺在台阶底下,他看都没看你一眼,先拎着那只猫,去了楼后头。”

“我想跟过去,他回过头来,往我手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大爷,这事你就当没看见,那狗要是被派出所知道了,是要拉走打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天一亮,我去楼后头巡逻,看见那棵老桂花树底下,东边有一片新翻的土,上头还压着半块砖,我心里有数,可我没敢动。”

周大爷说到这里,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老糊涂,贪那两千块钱,后来看见你满小区贴寻猫启事,哭得眼睛都肿了,我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没脸跟你说。”

“再后来,听说你跟那小子好上了,我就更不敢说了。”

他从岗亭的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二十张一百块的钞票,五年了,一张都没动过。

“这钱我一直留着,就等着有一天,能还给该还的人。”

沈听澜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大爷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锹。

“走,我带你去,那棵桂花树,我记得。”

桂花苑后面,有一块荒了很多年的小花园,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正中间立着一棵老桂花树,十月里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周大爷在树根东边比划了一下,一锹一锹地往下挖。

挖到半米多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沈听澜扑过去,跪在泥地里,用手一点一点地扒开土。

是一个已经烂得发黑的塑料袋。

袋子里面,是一副小小的骨头,蜷成一团,就像招财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那个睡觉的姿势。

骨头中间,躺着一个红色的项圈,上面挂着一个铜铃铛,刻着招财两个字。

那是她二十岁那年,花了三十块钱,在夜市上找人刻的。

她把那副骨头捧在手心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哭得浑身发抖。

兜里的旧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铲屎的,找到本喵了吧”

“不要哭,本喵早就不疼了”

“你把本喵的项圈收好,那上面,有黑虎的牙印”

第6章

沈听澜把招财的骨头装进一个干净的木盒子里,抱回了家。

周大爷说,他愿意去派出所,把那天晚上看见的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我这把年纪了,不怕他。”

那天晚上,沈听澜抱着木盒子,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给招财发消息。

“招财,我想告他,可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我的画稿全在他手里,我拿什么证明,招财是我画的?”

那边很快就回了。

“铲屎的,你是不是傻”

“你手里拿着的这部手机,是你五年前用的”

“你那时候画的每一张草稿,都拿它拍过照片,发给本喵的微信”

沈听澜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五年前招财走丢以后,她太想它了,就用自己的旧手机号,给它注册了一个微信,起名叫招财今天也很想吃罐头。

她每画完一张招财的草稿,都拍下来,发到这个号上,就好像招财还能看见一样。

后来她换了新手机,这个号就再也没登过。

她手忙脚乱地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一张,又一张,几百张草稿照片,整整齐齐地躺在聊天记录里,每一张底下,都有发送的时间。

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十一月,招财走丢后的半个月,画的是一只小橘猫,缩在纸箱里发抖,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招财,你在哪儿。

她又打开手机相册,那些照片的原图都还在,每一张的拍摄时间、拍摄地点,都清清楚楚。

更要命的是,有好几张草稿,画在宠物医院的收费单背面。

那是她找招财的时候,跑遍了城东的宠物医院,一张一张留下来的,收费单的正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日期。

那些收费单的原件,她一张都没扔,全收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沈听澜把饼干盒拖出来,打开盖子,一股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十张收费单,背面画满了招财,铅笔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只橘猫圆滚滚的样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铲屎的,本喵替你守了五年,没让那个姓顾的找到”

“他搬走那年,翻过你的床底,就是没看见这个铁皮盒子,因为本喵的猫抓板,压在上面”

沈听澜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连夜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方晴是她大学时候的室友,后来去读了法律,现在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做知识产权的官司。

三个月前,沈听澜被全网骂的时候,方晴给她打过十几个电话,发过上百条微信,她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沈听澜?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方晴的声音带着哭腔,骂了她整整五分钟,骂完了,又问她在哪儿,吃饭了没有。

沈听澜握着电话,哽咽着说了一句。

“方晴,我想打官司,你帮帮我。”

方晴当天晚上就开车过来了。

她坐在沈听澜的小桌子前,一张一张地翻那些草稿照片,翻那些收费单,越翻,脸色越沉。

“这些东西,够了。”

“著作权是从作品创作完成那一刻就自动产生的,不登记也有,登记只是一个初步证据,谁能拿出更早的创作底稿,谁就能推翻它。”

“你这些草稿,有时间,有地点,还有宠物医院的单据做旁证,比他那些后补的手稿硬得多。”

她顿了顿,抬起头,盯着沈听澜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他把你的作品登记在自己名下,拿去跟出版社签约,以他的名义发行,收了这么多年的钱,这已经不光是民事侵权了。”

“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他人作品,违法所得数额较大的,构成侵犯著作权罪,是要坐牢的。”

“至于那条狗,比特犬在咱们市是禁养的,他私自饲养,没拴绳,让狗伤人伤猫,还收买证人隐瞒,这些事,够他喝一壶的。”

沈听澜捧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招财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铲屎的,这个凶巴巴的女人,本喵记得,她以前偷偷喂过本喵小鱼干”

她看着那行字,这三个多月里,总算破涕为笑了一回。

第7章

方晴做事雷厉风行,没过几天,就把证据一样一样地固定了下来。

她带着沈听澜去了公证处,当着公证员的面,把那部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照片原图,一张一张地导出来,做了证据保全公证。

那几十张收费单,她跑了城东好几家宠物医院,请医院出具了证明,确认单据的真实性和开具日期。

周大爷也跟着去做了笔录,把五年前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那两千块钱,原封不动地交了上去。

招财的项圈,方晴托人送去了司法鉴定机构。

“项圈上的咬痕,能比对出是大型犬留下的,再加上周大爷的证言,那条比特犬的事,他赖不掉。”

沈听澜每天跟着方晴跑,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

招财的消息还是准时来。

“铲屎的,今天走了一万多步,本喵批准你多吃一碗饭”

“铲屎的,你今天没哭,本喵很满意”

“铲屎的,药吃了没有”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招财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铲屎的,本喵想看你画画”

“好久没看见你画本喵了”

沈听澜坐在床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自从出事以后,她一笔都没有画过。

一拿起笔,顾言那篇长文就浮现在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压得她连线都画不直。

她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会画画了。

“招财,我画不出来了。”

“画不出来就画本喵的屁股,本喵的屁股最好画,圆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又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白纸,对着那个木盒子,慢慢地画了一个圆。

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搭在大圆上面。

两只三角形的耳朵,一条粗粗的尾巴。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背对着她,蹲在纸上,好像正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铲屎的,画得太丑了,本喵哪有这么胖”

“不过本喵很喜欢”

那天晚上,她画到了凌晨两点,画了七八张,每一张都是招财。

她这才发现,那些线条一直都在她的手里,从来没有走丢过。

那天晚上,她鼓足了勇气,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出事这三个月,她不敢给爸妈打电话,怕他们问,更怕他们看见网上那些东西。

电话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妈妈的哭声。

“听澜?是听澜吗?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你要急死妈妈吗?”

沈听澜握着手机,鼻子一酸,半天才叫出一声妈。

妈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她说那些做成遗照的图片,他们早就收到了,她爸气得把手机都摔了,连夜坐火车来城里找她,在她门口守了两天,敲不开门,又不敢报警,怕把事情闹大,让她更难受。

“你爸说了,管它网上怎么说,咱家闺女是什么样的人,咱自己知道。”

“你要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就回家来,家里有你一口饭吃。”

沈听澜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忘了妈妈在电话那边根本看不见。

挂了电话,旧手机亮了起来。

“铲屎的,你妈妈的声音,本喵记得,她以前来看你,给本喵带过一条咸鱼”

“那条咸鱼太咸了,本喵吃完喝了一整碗水”

沈听澜破涕为笑,回了一句。

“等这件事完了,我带你回家看看。”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

“好”

隔了两天,她去医院复诊,陈医生看了她的状态,有些惊讶。

“你最近睡得不错?脸色比上回好多了。”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招财的事,只说自己又开始画画了。

陈医生笑了,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很好,画画是你跟这个世界连接的方式,你要抓住它。”

“不过药不能停,复诊也不能落下,情绪好起来是一个过程,会有反复,你别着急。”

从医院出来,沈听澜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打开了那个三个多月没敢碰过的微博。

私信还是满的,骂她的话还在。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划,忽然看见了一条不一样的。

那是一个叫小鹿的女孩子,三个月前发的,夹在几千条谩骂中间,像一根细细的火柴。

“沈老师,我是从招财出版那年就开始看的,我不相信你会抄袭,那只猫挡在主人前面的那一页,只有真正爱过它的人才画得出来。”

沈听澜看着那条私信,眼眶又红了。

她给小鹿回了一句。

“谢谢你,我会让真相回来的。”

第8章

证据备齐以后,方晴陪着沈听澜,去了市公安局。

她们报了两件事。

一件,是顾言涉嫌侵犯著作权,未经许可,以自己的名义复制发行沈听澜的作品,非法获利。

另一件,是五年前那天晚上,顾言私自饲养禁养的烈性犬,未拴狗绳,致使沈听澜摔伤,又收买证人,隐瞒真相。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察,听完了整件事,看了那几百张带着时间的草稿照片,又看了周大爷的笔录,抬起头,看了沈听澜一眼。

“沈女士,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认真查。”

侵犯著作权的案子,经侦大队很快立了案。

警察顺着线索往下查,翻出来的东西,比沈听澜想的还要多。

这五年,《招财回家》一共出了五本,加上周边授权,言澜文化的账上,进进出出将近两千万。

所有的钱,都打进了顾言个人控制的账户,沈听澜每个月拿到的,只有八千块钱的工资。

那些顾言拿给出版社的“全套手稿”,是他在出事以后,找了一个外地的画手,照着沈听澜的成品,一张一张描出来的,纸张是新买的,墨水也是新的,一做鉴定,就露了馅。

那个外地画手也找到了,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顾言给了他三万块钱,让他签了保密协议。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把顾言给他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都交了出来。

聊天记录里,顾言说得清清楚楚。

“照着描就行,越像越好,以后要是有人问,就说这是我的原稿。”

至于顾言长文里那几十张抄袭对比图,方晴也找人一张一张地查了。

那些所谓的国外画师的作品,有一大半,是在沈听澜的草稿发出来以后,才出现在网上的,有好几张,干脆就是林薇薇的工作室,照着沈听澜的画改了改,又挂到国外网站上去的。

“这叫什么?这叫倒打一耙。”

方晴把整理好的材料往桌上一拍,气得直笑。

“抄袭的是他们,造谣的也是他们,回过头来,还说你抄袭。”

顾言是在立案以后的那个周末,找上门来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沈听澜从猫眼里往外一看,站在门口的,是顾言。

他瘦了一些,头发却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她看了五年的那种温柔的笑。

旧手机在她兜里震了一下。

“铲屎的,开门之前,先把录音打开”

她按下了录音键,把手机揣回兜里,打开了门。

顾言进了门,把水果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出租屋,叹了口气。

“听澜,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我听说,你去报警了?”

沈听澜没说话,看着他。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更软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是我对不起你,可那些事,闹到警察那里,对谁都不好。”

“这样,我给你两百万,你去把案子撤了,再发个声明,就说之前是你情绪不稳定,误会了,以后招财的分成,我每年再给你一点。”

“招财是我画的。”

沈听澜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

顾言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画是你画的又怎么样?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版权登记的也是我的名字,你一个吃抗抑郁药的病人,说出去谁信?”

“还有,我劝你别拿那只死猫做文章,五年了,早烂成泥了,你找得到吗?”

沈听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怎么知道它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言的脸色变了几变,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听澜,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能把你捧起来,就能把你踩下去,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一辈子都画不了画!”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试试看。”

方晴推开虚掩着的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社区民警。

沈听澜开门之前,给方晴发过一条消息,方晴就住在两条街外,带着值班的民警,一路赶了过来。

顾言松开手,退了两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袋水果,还摆在桌上。

沈听澜掏出旧手机,停止了录音,把那段音频,原原本本地发给了方晴。

“铲屎的,干得漂亮,本喵给你打一百分”

顾言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正在公司里开招财新书的发布会。

台下坐满了记者和书迷,大屏幕上,放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顾言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讲他当年是怎么灵光一闪,创作出了招财这个形象。

讲到一半,会场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走到台上,亮出了证件。

“顾言,你涉嫌侵犯著作权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台下一片哗然,闪光灯响成了一片。

顾言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薇薇坐在台下前排,手里还拿着一只招财的毛绒公仔,看见警察,愣了两秒,赶紧把公仔往座位底下一塞,低着头往外走。

她到底没能溜出去。

她的助理正举着手机在门口直播发布会,镜头转过来,正好怼在她那张慌慌张张的脸上,直播间里,几十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弹幕一下子炸了,刷得屏幕都看不清。

沈听澜没有去发布会现场,她坐在方晴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直播回放,手心里全是汗。

旧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铲屎的,本喵看见了,那个姓顾的,脸比本喵的猫砂还白”

“你今天晚上,可以多吃一个鸡腿”

第9章

顾言被刑事拘留以后,网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方晴替沈听澜发了一份律师声明,附上了公证过的草稿照片、宠物医院的收费单、外地画手的证言,还有警方的立案通知书。

那张画在收费单背面的草稿,被人截了图,转发了几十万次。

一只小橘猫缩在纸箱里,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招财,你在哪儿,收费单的正面,印着五年前的日期。

底下的评论,一条比一条长。

一个网友说,自己当初也跟着骂过沈听澜,现在想抽自己两个耳光,底下几千人回复,说自己也是。

另一个博主更狠,把林薇薇这三个月在直播间里说过的话剪成了一个视频,配上了警察进场的那一幕,标题叫《我们家招财》。

林薇薇连夜关了评论,删了所有跟招财有关的视频,发了一篇道歉声明,说她也是被顾言蒙骗的。

可方晴手里,有那几张对比图的来源。

那些图,是从林薇薇工作室的电脑里做出来的,原始文件的作者信息上,写着她工作室的名字。

林薇薇也没有闲着。

就在她发道歉声明的前一天下午,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桂花苑的门口。

林薇薇戴着墨镜和口罩,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营养品,敲开了周大爷的岗亭。

“大爷,我是顾言的朋友,听说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特地来看看您。”

她把营养品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压在了营养品底下。

“这里是五万块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五年前那天晚上的事,您年纪大了,记错了也正常,您去跟警察说一声,就说天太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这钱就是您的。”

周大爷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

“姑娘,五年前,也有人往我手里塞过钱。”

“那两千块钱,我揣了五年,揣得我夜里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个小丫头满小区贴寻猫启事的样子。”

他把信封和营养品一起推了回去,推到了岗亭外面的地上。

“你这五万块,我要是收了,我这把老骨头,进了棺材都闭不上眼。”

“拿走,别脏了我的地方。”

林薇薇的脸色难看极了,捡起东西,踩着高跟鞋,快步上了车。

她不知道,岗亭顶上那个监控探头,是上个月小区刚换的新的,连声音都能录下来。

周大爷当天晚上,就把那段监控,交给了办案的民警。

后来,林薇薇因为企图收买证人作伪证,被公安机关依法传唤,作了笔录。

方晴替沈听澜向法院起诉了林薇薇,告她侵害名誉权。

做完这一切,离四十九天期满,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了。

那天晚上,沈听澜把那个木盒子放在枕头边上,抱着旧手机,跟招财聊了很久。

她说她又开始画画了,想画一本新的书,就叫《招财,谢谢你》。

方晴告诉过她,等官司打完了,那些版权都会回到她的名下,她要把招财的书,重新署上自己的名字。

她想好了,以后要养一只新的猫,也是橘色的,也要胖乎乎的。

“铲屎的,你敢养别的猫,本喵就去梦里挠你”

她看着这行字,笑着笑着,又哭了。

“招财,你能不能不走?”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

“铲屎的,本喵本来就不该来的”

“九百条小鱼干,是本喵在那边攒了整整五年,才攒下来的”

“本喵本来想再多攒一点,可是那天晚上,你把药瓶拿出来了”

沈听澜看着这行字,喉咙里堵得厉害。

“本喵急了,就全换了”

沈听澜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屏幕上。

“铲屎的,本喵跟你说实话,本喵在那边,一点都不孤单”

“那边的罐头管够,小鱼干也管够,还有好多跟本喵一样的猫,天天晒太阳”

她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往下翻。

“本喵就是放心不下你”

“现在你又能画画了,又能吃饭了,还有那个凶巴巴的女人陪着你,本喵就放心了”

她抱着手机,蜷在床上,像五年前那只缩在纸箱里的小橘猫一样,哭了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城东那间小出租屋,推开门,一团橘色的影子蹲在门口,冲着她喵了一声。

她蹲下去,把它抱进怀里,沉甸甸、暖烘烘的,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它拿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蹭了她一脸的猫毛。

然后它从她怀里跳下去,迈着小短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片金色的光里。

第10章

沈听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旧手机,屏幕亮着,电量还剩一半。

微信里,招财的对话框停在了凌晨五点十七分。

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

“铲屎的,本喵走啦,冰箱记得塞满”

她又往对话框里发了好多条消息,问它到了没有,那边冷不冷,罐头够不够吃。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抱着那个木盒子,一动也没动。

后来,她起身去了厨房,打开了那台空荡荡的冰箱。

里面只有半瓶过期的酸奶,和一个已经发了芽的土豆。

她换了衣服,下了楼,去小区门口的超市,推了满满一车东西回来。

购物车里堆着鸡蛋和排骨,最底下压着一整箱猫罐头。

她把那一箱罐头挨个码进冰箱最上面那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天下午,她去宠物殡葬店,给招财办了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

方晴来了,周大爷也来了。

招财的骨灰装在一个橘色的小坛子里,坛子上挂着那个红色的项圈,铜铃铛轻轻一碰,叮当一声。

周大爷站在边上,抹着眼泪,嘴里一直念叨着。

“丫头,对不住,大爷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这只猫。”

沈听澜握着他粗糙的手,摇了摇头。

“周大爷,要不是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在哪儿。”

三个月以后,顾言的案子开庭了。

沈听澜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顾言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被法警带上来,头发剃短了,脸瘦得脱了相,再也没有了发布会上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公诉人当庭出示了证据,那几百张带着时间的草稿照片,那几十张收费单,外地画手的证言和转账记录,还有言澜文化这五年的账目。

经过审计,顾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以自己的名义复制发行沈听澜的作品,违法所得一千二百多万元。

顾言的律师辩称,顾言对作品的推广付出了大量心血,应当视为合作作者。

公诉人只回了一句。

“推广不是创作,卖书的人,不是写书的人。”

开庭那天,周大爷穿上了他压在箱底的一件旧中山装,作为证人出庭。

他站在证人席上,腰板挺得笔直,把五年前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只橘猫脖子上挂着的小铃铛时,他停了下来,转过头,朝旁听席上的沈听澜看了一眼。

“我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收了那两千块钱。”

“今天我把话说出来,不求那丫头原谅,就求心里能踏实。”

法庭上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

接着,公诉人当庭播放了那段录音。

顾言那句“你一个吃抗抑郁药的病人,说出去谁信”,在法庭里回荡着,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顾言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败,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一个月以后,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

顾言犯侵犯著作权罪,违法所得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三百万元,违法所得全部追缴。

另案审理的民事部分,法院确认《招财回家》系列绘本以及招财形象的著作权,归沈听澜所有,撤销顾言名下的作品登记,言澜文化赔偿沈听澜经济损失。

至于五年前那条比特犬,公安机关查明,顾言违反规定饲养禁养犬只,那条狗后来又咬伤过人,被他偷偷送去了外地,警察顺着线索找到了狗,依法收容处置,对顾言的违法行为一并作出了处理。

顾言没有上诉。

宣判的时候,他回过头,朝旁听席上看了一眼。

沈听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先低下了头。

宣判以后,沈听澜一个人去了一趟桂花苑。

后面那块荒了的小花园,物业已经找人清理过了,杂草除得干干净净,那棵老桂花树还立在正中间,叶子绿油油的。

她在树根东边,那个埋过招财的地方,种下了一株小小的猫薄荷。

周大爷拎着水壶过来,给猫薄荷浇了水,说以后他天天来浇,保管给她养得旺旺的。

她蹲在那株猫薄荷边上,看了很久,起身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第11章

林薇薇的名誉权官司,判得比顾言的案子还要早一些。

法院认定,林薇薇及其工作室伪造抄袭对比图,在直播和社交平台上公开散布,捏造事实,贬损他人人格,侵害了沈听澜的名誉权。

判决林薇薇在其全部社交账号置顶道歉声明,连续保留三十日,赔偿沈听澜精神损害抚慰金和经济损失,共计四十余万元。

平台随后发了公告,林薇薇的账号因为带货虚假宣传、组织网络暴力,被永久封禁。

那些跟她合作过的品牌,一家接一家地跟她解了约,违约金加起来,比她这几年挣的还多。

听说她后来回了老家,在一家奶茶店里打工,店里的杯子上,印着的正是招财那张胖乎乎的大脸。

这些消息,沈听澜是听方晴说的。

她没有去看林薇薇的道歉声明,也没有转发任何一条打脸的帖子。

她把这些日子,全都花在了画画上。

出版社的编辑带着新合同上门,当着她的面,把作者署名那一栏,改回了沈听澜三个字。

编辑红着脸跟她道歉,说当初是他们没有查清楚,让她受了委屈。

沈听澜笑了笑,在合同上签了字。

《招财回家》重新印刷的时候,她在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招财,它从来没有走丢,它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那本《招财,谢谢你》,她画了整整一个冬天。

书里,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攒了好多好多的小鱼干,换了一部能发消息的旧手机,一条一条地催它的主人好好吃饭。

新书出版那天,签售会上排起了长队。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

“沈老师,我是小鹿。”

沈听澜愣了一下,接着站起身,隔着桌子,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天的签售,一直签到了天黑。

陈医生说,她的药可以开始慢慢减量了,复诊也可以改成一个月一次。

“不过有什么不对劲,还是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陈医生,我会的。”

过年的时候,沈听澜回了一趟老家。

她把那个红色的项圈,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路坐着火车,带回了家。

爸爸到火车站来接她,看见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接过她的行李箱,闷着头往前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瘦了。”

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蒸咸鱼,说是特地给她留的。

沈听澜看着那盘咸鱼,想起了招财那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吃完年夜饭,她一个人站在老家的阳台上,把那个项圈掏出来,迎着外面噼里啪啦的烟花,轻轻晃了晃。

铜铃铛叮当一响。

“招财,到家了。”

开春的时候,沈听澜去了一趟城东的流浪动物救助站。

一排排铁笼子里,有一只格外显眼,蹲着一只三个多月大的小橘猫,瘦瘦小小的,一只耳朵上缺了个小口子,看见她,隔着笼子,细细地喵了一声。

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笼子里,那只小橘猫凑过来,拿脑袋使劲地蹭她的手指,蹭了她一手的猫毛。

工作人员在边上笑着说,这只猫脾气犟得很,别人来看,它都不理,就跟你亲。

沈听澜办好了领养手续,把它装进猫包,抱回了家。

一进门,小橘猫就从猫包里钻出来,满屋子乱窜,最后蹲在了冰箱门口,冲着她,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沈听澜走过去,打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最上面那一层,码着满满一排猫罐头,最外面那罐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的屁股。

她取下一罐,拉开拉环,蹲下身,把罐头放在了小橘猫面前。

小橘猫埋着头,吃得呼噜呼噜响。

窗台上,那部旧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充着电,屏幕朝上。

那个红色的项圈,挂在窗边,风一吹,铜铃铛就轻轻地响一声。

沈听澜坐在地板上,伸手挠了挠小橘猫的下巴。

“慢点吃,冰箱里还有好多。”

小橘猫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肉汁,一头扎进她怀里,蹭了她一身的猫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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