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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让你抄家,你怎么当众念起我的情诗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9:39

满京城都知道,定远侯府的三少爷是个废物。

诗会上,宰相之子让我当众喊他爹。

我喊了,喊得野鸭子都惊飞了。

次日,禁军冲进我家书房,搜出一封北狄密信。

宰相亲手拆开,高声朗读:

“致大理寺苏少卿,吾心悦卿久矣。”

满院死寂。

苏少卿,就站在他旁边。

我捂住了脸。

抄家没死成,我要死在这儿了。

【第一章】

曲江边的诗会,我是被胡来福拖来的。

他说魏相府的厨子做的蟹黄汤包,一口下去能爆汁三尺。

我信了。

结果汤包没见着,先见着了魏子骞那张脸。

“哟,这不是裴三少吗?”

魏子骞摇着折扇,从人堆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串举子,个个仰着下巴。

“今日诗会,以秋为题。裴三少不会是来蹭饭的吧?”

周围一阵哄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刚顺来的两个橘子。

确实是来蹭饭的。

“魏兄好眼力。”我剥开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汤包什么时候上?”

笑声更大了。

魏子骞的扇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把骂人话当夸奖收下的人。

“裴瑜,敢不敢赌一局?”他啪地合上扇子,“你我各作一首秋诗,由翰林院李学士评判。输的人,当众喊赢的人一声爹。”

满场一静。

然后有人开始起哄。

“赌!赌!”

“裴三少,别怂啊!”

胡来福在我身后扯我袖子,压着嗓子:“瑜哥,别赌,咱丢不起这人。”

我回头看他。

这胖子额头上全是汗。

曲江边秋风正凉,他一个人淌了一脸。

不对劲。

十八年了,胡来福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丢人?

上回我被我爹吊在侯府门口打,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嗑瓜子,还收了围观的人每位两文钱。

“赌。”我把橘子皮一扔。

魏子骞笑了。

他提笔就写,一气呵成。

李学士念出来,满座叫好。

“霜落雁门寒铁甲,风吹孤月照边关。”

雁门关。

我爹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捏着笔,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低头写。

写完,李学士接过去,清了清嗓子,念:

“秋风吹,秋叶落,秋天螃蟹肥又多。魏兄作诗我吃蟹,吃完再把魏兄说。”

死寂。

三息之后,整个曲江边炸了。

有人笑得从石凳上滚下去,有人拍着大腿喘不上气。

李学士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胡子一翘一翘,憋了半天:“此诗,俗不可耐。”

“那我输了?”

“输了。”

“行。”

我整了整衣裳,走到魏子骞面前,深吸一口气。

“爹!”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惊起芦苇荡里一群野鸭。

魏子骞手里的扇子掉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羞辱我的话,结果我喊得这么痛快,一句都用不上,脸憋成了猪肝色。

“爹,汤包什么时候上?”

“你……”

“爹,你不会舍不得给儿子吃吧?”

“滚!”

我正要再喊一声,身后传来一道炸雷:

“裴瑜!”

我后脖颈一凉。

回头。

我亲爹,定远侯裴崇山,穿着一身旧战袍,站在柳树底下,手里的马鞭攥得咔咔响。

他刚从兵部回来,路过。

刚好听见。

“你喊谁爹?”

“爹,你听我解释。”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是你爹!”

我撒腿就跑。

跑过胡来福身边,我顺手抓了他一把,想拉他当垫背。

他甩开了。

不光甩开,他还往魏子骞那边挪了两步。

我跑出去十丈远,回头看了一眼。

魏子骞弯腰捡起扇子,用扇骨在胡来福肩膀上拍了两下。

胡来福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我爹的马鞭擦着我耳朵抽过去。

我顾不上疼。

我只看清了魏子骞嘴唇动的那几个字。

今晚,书房。

【第二章】

我爹的鞭子到底没落在我身上。

他追了我三条街,跑岔了气,扶着墙骂了半个时辰,骂到嗓子哑了,指着我说:

“今晚不许吃饭!”

我说好。

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在家吃。

半夜子时,我摸进了我爹的书房。

别误会,我不是来查案的。

我是来偷钱的。

我爹在书房地砖底下藏了私房钱,这事我娘不知道,我知道。第三排第五块砖,敲起来声音发空。

我刚把砖撬开,摸到那叠银票,窗户咯吱响了一声。

我手一抖,抱着银票滚进了书案底下。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窗户往里挤。

挤了三次。

第三次,窗框发出一声惨叫,黑影终于掉进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哟……”

这声哎哟,我听了十八年。

胡来福。

他爬起来,喘着粗气,在书架前摸来摸去,最后抽出一本兵书,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夹进去,又塞回原处。

然后他站在那儿,对着书架鞠了一躬。

“裴伯伯,对不住。”

又对着我屋子的方向鞠了一躬。

“瑜哥,对不住。”

最后对着空气,带着哭腔:

“我爹的命,也是命啊……”

他抹了把鼻涕,又从窗户挤了出去。

这回挤了五次。

我在书案底下趴着,手里攥着我爹的银票,半天没动。

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

胡来福他爹是户部侍郎。

魏子骞他爹是左相,管着户部。

今天诗会上,魏子骞写了雁门关。

前几天饭桌上,我爹骂了一整晚,说雁门关的军饷拖了半年,将士们冬衣都没有,他要上折子查户部的账。

我从书案底下钻出来,抽出那本兵书。

里面夹着一封信。

火漆印是一只狼头。

北狄王庭的狼头。

我拆开。

信上的字,跟我爹的字一模一样,连我爹收笔爱往上挑的毛病都学去了。

意思就一个:雁门关布防图奉上,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底下还附了一张图。

我后背的汗刷地下来了。

通敌。

这是要我裴家满门的脑袋。

我第一反应是去叫醒我爹。

走到门口,脚停住了。

我爹那脾气,看见这封信,第一件事绝对是提刀去魏府。砍不砍得到魏衡不知道,谋反的罪名肯定坐实了。

我又想去报官。

报谁?京兆府尹是魏衡的门生。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信纸哗哗响。

信封空了。

得往里塞点东西。

塞白纸?他们会说我爹烧了密信,留个空封装傻。

我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到袖袋里一张折了八折的纸。

那是我写了三个月,改了四十多稿,一直没敢送出去的东西。

写给大理寺少卿苏棠的。

我盯着那张纸,咬了咬牙。

算了。

命要紧。

脸不要了。

我把情诗塞进信封,用蜡烛把火漆烤软,按回原样,夹回兵书,放回原处。

真信揣进怀里。

我爹的银票,想了想,也揣进怀里。

刚收拾完,天边泛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近。

【第三章】

天刚亮,侯府大门被一脚踹开。

禁军举着火把冲进来,把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我爹穿着中衣就冲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刀。

“谁敢闯我侯府!”

“本相。”

魏衡从禁军后面走出来,紫袍玉带,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奉旨,搜查定远侯府。有人密告裴崇山私tong北狄。”

我爹的刀尖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气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雁门关砍了二十年北狄人的脑袋,你说我私tong北狄?”

“是与不是,搜过便知。”

魏衡身后,魏子骞摇着扇子,冲我挑了挑眉。

再后面,缩着一个胖子。

胡来福的目光扫到我,嗖地缩回去,整个人躲到魏子骞身后。魏子骞比他瘦一半,挡不住,两边的肉都露在外面。

我冲他笑了笑。

他打了个哆嗦。

“大理寺少卿苏棠,奉命监督搜查。”

一道清冷的声音。

我腿软了一下。

苏棠一身绯色官服,腰挎长刀,从门外走进来,眉眼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上个月我在大理寺门口蹲了三天,想跟她偶遇。第三天被她当成踩点的毛贼,一刀鞘拍进了泥坑里。

她还记得我。

因为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

“裴三少,这次又在踩什么点?”

“踩我自己家。”

她没理我,径直往里走。

魏衡也不装了,一挥手,带人直奔书房。

不搜卧房,不搜库房,不搜后院。

直奔书房。

直奔书架。

直奔那本兵书。

我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魏衡的人从第三层抽出那本书,眼睛瞪得血红。

“那是老子的兵书!”

“侯爷别急。”魏衡翻开书页,捏出那封信,高高举起,“这是什么?”

狼头火漆,在火把底下明晃晃的。

满院子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爹的脸刷地白了。

他认得那个狼头。

“不是我的,这不是……”

“是不是,一看便知。”魏衡转向苏棠,“苏少卿,劳你做个见证。”

苏棠走过去,盯着火漆看了片刻,点头:“北狄王庭印。”

魏子骞在后面笑出了声。

胡来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往前迈了一步,被两个禁军死死架住。

他回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跑。

我没跑。

我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魏相,拆开念念呗,让大伙听听我爹写了啥。”

满院子的人都看我。

那眼神,在看一个吓傻了的人。

魏衡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好,本相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抖了抖,运足中气,朗声念道:

“致大理寺苏少卿。”

念完这一句,他停住了。

苏棠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一下子白了。

魏衡的眼珠子往下扫了一行,嘴巴张开,没合上。

“念啊。”我说,“魏相,您怎么不念了?”

“念!”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魏衡的手开始抖。

他当着禁军、大理寺、半个京城勋贵的面,捧着圣旨来的。刚才还说要让我死个明白。

不念,就是心虚。

他只能念。

“吾心悦卿久矣。”

“见卿拔刀,吾魂飞魄散。见卿收刀,吾魂又飞回来。”

“卿拍吾入泥坑,吾在泥中,望卿背影,觉泥亦香……”

噗。

不知道哪个禁军先没憋住。

然后整个院子都没憋住。

禁军笑得火把都举不稳,火星子乱溅。大理寺的差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我爹被架着,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悲愤,到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嫌弃。

魏衡念不下去了。

他把信纸往地上一摔,紫袍抖得簌簌响:

“这不是那封信!”

“哪封信?”我问。

院子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魏衡。

是啊。

哪封信?

您怎么知道,里面应该装的是哪封信?

魏衡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轮,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转头。

苏棠站在那张信纸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耳根从白,烧到了红。

她抬眼看我。

我毫不怀疑,她想当场把我剁了。

“裴、瑜。”

“在。”

“这是你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

完了。

抄家没死成,我要死在这儿了。

【第四章】

“是。”

苏棠的刀出鞘了三寸。

我爹终于回过神,挣开禁军,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兔崽子!你把这玩意儿夹老子兵书里干什么?”

“爹,那本兵书您十年没翻过,藏东西最安全。”

“放屁!老子天天翻!”

“那您怎么没发现?”

我爹噎住了。

院子里又有人开始笑。

魏衡的脸色由白转青。他到底当了十几年宰相,三息之后,稳住了。

“裴瑜,你调换了证物。”他盯着我,“这火漆分明是北狄王庭印,里面装的却是你的污秽之词。真信在你身上。来人,搜他!”

“魏相这话奇怪。”我说,“前些天西市有北狄商人卖狼头蜡封,十文钱一个,我觉得威风,买来封情书,有错吗?”

“胡说八道!”

“那您说说,真信写的什么?您又怎么知道有真信?”

魏衡不接这话,一挥手,两个禁军扑上来按住我的胳膊。

“搜!”

我没反抗。

禁军从我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三千两。

“这是什么?”魏衡冷笑。

我还没开口,我爹先跳起来了:

“那是老子的!”

满院子又静了。

我爹指着银票,手指头哆嗦:“第三排第五块砖底下……你个小畜生……你什么时候……”

“爹,咱回头再说。”

“回什么头!那是老子攒了八年的!”

魏衡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要的是通敌密信,搜出来的是侯爷的私房钱。

禁军又把我从头到脚翻了一遍,连靴子都扒了,什么也没有。

真信不在我身上。

天亮前,我把它塞进了马厩里老马大黄的饲料槽,压在三斤豆饼底下。

大黄脾气比我爹还差,谁靠近踢谁。

禁军去马厩转了一圈,被大黄踢出来两个。

搜了整整两个时辰,一无所获。

魏衡手里的圣旨是搜查令,不是拿人令。没有证物,他动不了我爹。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裴三少,好手段。”

“魏相过奖。”我拱手,“爷爷慢走。”

魏衡脚下一绊。

“你喊谁爷爷?”我亲爹在后面吼。

“昨天喊了他儿子爹,他不就是我爷爷?我这还自降了一辈。”

魏衡甩袖走了。

魏子骞跟在后面,脸紫得发黑。

胡来福落在最后。

我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拖进了侯府旁边的巷子里。

“瑜哥!瑜哥饶命!”

他抱着头蹲下去,蹲成了一个球。

“昨晚的窗户,是你挤坏的吧?”

他浑身一僵。

“挤了三次进来,挤了五次出去。”

“你……你在?”

“我在书案底下。”

胡来福抬头看着我,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瑜哥,我不是人……”

“知道。说正事。”

“魏子骞手里有我爹的账本。户部这几年挪的军饷,经手的是我爹,签字的也是我爹,钱全进了魏家。要是捅出来,砍头的是我爹……”

他抽了一下鼻子。

“魏子骞说,我不放那封信,下个月我爹就进刑部大牢。”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封信要是成了,我爹砍头,我砍头,我娘我妹妹,全家砍头。”

他不吭声了。

“胖子,你吃过我多少顿饭?”

“记不清了。”

“我记得。四百三十七顿。”

“瑜哥……”

“现在你还我一顿。”

他眨巴眼睛。

“你回去告诉魏子骞,就说你偷听到我跟我爹吵架。我爹骂我弄丢了他的密信,我说我拿去包了烧鸡,烧鸡吃完,纸扔灶膛里烧了。”

“他会信?”

“他会。”我说,“满京城都觉得我是个干得出这种事的废物。”

胡来福愣了半天,用力点头,爬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回头。

“瑜哥,四百三十七顿,真的假的?”

“假的,我瞎编的。”

他走了。

我靠在巷子墙上,长出一口气。

刚要回家。

头顶墙头上,有人。

一身绯色官服,抱着刀,坐在那儿,低头看我。

苏棠。

不知道坐了多久。

“北狄商人卖狼头蜡封,十文钱一个?”

我嗓子发干。

“苏少卿,您都听见了?”

“从烧鸡那儿开始。”

她跳下来,刀鞘抵住我胸口。

“真信在哪儿?”

【第五章】

我把苏棠带到了马厩。

大黄看见生人,鼻孔喷着粗气,后蹄子刨地。

“小心,它踢人。”

苏棠没理我,径直走过去。

大黄抬起后腿。

苏棠侧身,抬手,一掌拍在它脖子上。

大黄的腿放下了。

它低头,在苏棠手心里蹭了蹭,尾巴甩得欢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匹踢了我十年的马。

“它平时不这样。”

“嗯。”苏棠从豆饼底下摸出那封信,抖掉上面的豆渣,“它只是不喜欢你。”

扎心了。

她展开信,在马厩昏暗的光里看了很久。

“字迹能以假乱真。”她说,“但纸不对。”

“纸?”

“户部专用的青檀笺。”她把信纸对着光,“里面掺了暗纹,一个户字。外面买不到。”

我凑过去看。

纸里面,隐隐约约一个户字。

“侯爷要写通敌信,偏偏用户部的纸,图什么?”

“图户部的纸写着顺手?”

苏棠看了我一眼。

我闭嘴了。

“还有这个。”她指着火漆,“北狄王庭印是真的。真印只在王庭和使节手里。京城里,有人跟北狄王庭有来往。”

我想起一件事。

诗会那天,魏子骞腰上挂着一块黑玉,雕的是狼头。

我当时还以为他附庸风雅。

“魏子骞腰上有块狼头黑玉。”

苏棠的眼神一下子锐了。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在算那块玉能换多少只烧鸡。”

苏棠没说话,把信折好,揣进自己怀里。

“这信,我替你收着。”

“凭什么?”

“凭你那个马槽,魏衡下次带狗来,一闻就搜出来了。”

有道理。

“那……那首诗……”

她转身就走。

走到马厩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泥不香。”

然后走了。

我站在马厩里,琢磨了半天这三个字。

大黄打了个响鼻,把一口豆饼渣喷在了我脸上。

我以为魏衡会消停几天。

我错了。

第二天,满京城茶楼都在传:定远侯裴崇山上个月在城外别庄私会北狄使节,喝了一夜的酒。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喝的什么酒,吃的什么菜,都编出来了。

第三天,御史台十二个御史联名上折,弹劾裴崇山。

圣旨下来了。

定远侯禁足府中,三日后大朝会,当廷对质。

魏衡手里有人证。

雁门关副将,张猛。

我爹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茶碗捏碎了,碎瓷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张猛……他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

我爹在正堂坐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鬓角又白了一片。

他把我叫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我手里。

“拿着,带你娘和你妹妹,去江南你舅舅家。”

“爹。”

“别废话!”

“爹,您那三千两私房钱,还在我这儿。”

我爹愣住了。

“你还有脸提?”

“我是说,路上盘缠够了,您别担心。”

我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

手落在我头上,揉了两下。

“滚吧。”

我拿着令牌出了门。

没去江南。

我去了醉仙楼。

因为胡来福托人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

张猛在魏家西郊别院,魏子骞明晚醉仙楼摆庆功宴。

【第六章】

醉仙楼三楼,整层被魏子骞包了。

我上楼的时候,里面正热闹。一屋子世家子弟,搂着唱曲的姑娘,划拳行令。

魏子骞坐在主位,腰上挂着那块狼头黑玉。

我推门进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哟,裴三少!”

“怎么着,来给你爹求情?”

“你爹?哪个爹?哈哈哈哈!”

魏子骞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

“裴瑜,你来干什么?”

我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了。

满屋子的笑声,卡住了。

“爹!”

我声泪俱下。

“爹,您救救我!”

魏子骞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洒在了衣襟上。

“我爹要完了,我知道。大朝会上张副将一开口,裴家就完了。”我抹了一把眼泪,“可我还年轻啊爹!我才十八!我还没娶媳妇!我那首诗还没念完!”

旁边一个世家子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魏子骞眯着眼看我,看了很久。

他在看我是不是装的。

我把脑袋往地上一磕。

咚。

磕得我自己眼冒金星。

“爹,只要您保我一条命,我以后就是您亲儿子。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喊谁爹,我就喊谁爹。”

魏子骞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拎起一壶酒,从我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酒顺着头发流进脖子,流进衣领。

满屋子的人拍着桌子叫好。

“想当我儿子?”他蹲下来,用扇骨挑起我的下巴,“先把这一屋子的酒都喝了。”

我眨了眨眼,酒水糊了一脸。

“爹,我喝,您也得陪一杯。”

“凭什么?”

“凭您是爹啊。爹不陪儿子喝,算什么爹?”

旁边人起哄:

“魏兄,陪他喝!”

“看他能撑几杯!”

魏子骞冷笑一声,坐回主位:“行,本公子陪你。”

他不知道。

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我十二岁偷我爹的酒,十四岁喝遍京城所有酒楼,十六岁跟胡来福在这醉仙楼喝倒过一整桌北狄商队。

那晚,我喝了二十三壶。

魏子骞喝了九壶。

第九壶下去,他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

“裴崇山……老东西……让你查账……张猛那个蠢货……他婆娘孩子在我手里……他敢不说……”

我扶着他,嘴里喊着“爹您慢点”,手摸到了他腰上。

狼头黑玉,触手冰凉。

我解下来,换上一块早准备好的玉佩。

西市二十文买的。

黑的。

雕了个狗头。

远看,差不多。

我把魏子骞扶到榻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爹,您好好睡。”

满屋子世家子倒了一大片,剩下几个清醒的,看着我,眼神发直。

有人小声嘀咕:

“这裴三少,是真孝顺啊……”

我晃晃悠悠下了楼。

出门,冷风一吹,我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直起腰。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苏棠。

她身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

“张猛救出来了。”她说,“他不肯作证。”

“为什么?”

“他老婆孩子不在别院,魏家另有地方关着。他说他要是开口,儿子就没命了。”

我攥着手里那块狼头黑玉。

魏子骞那句醉话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婆娘孩子在我手里。

在哪儿?

离大朝会,只剩一天一夜了。

【第七章】

我和苏棠在醉仙楼后巷蹲了半个时辰,一点头绪都没有。

魏家在京城有十几处产业,别院、庄子、铺面、粮仓。

一处一处搜,十天也搜不完。

“去找胡来福。”我说,“他爹经手魏家的账,哪处地方见不得人,他爹最清楚。”

话没说完,巷子口滚进来一个球。

真的是滚进来的。

胡来福一头撞在我腿上,爬起来,满头大汗,衣服撕了半边。

“瑜哥!出事了!”

“你怎么来了?”

“魏子骞醒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见腰上那块狗头玉佩,当场把桌子掀了,在楼上骂了你一刻钟,骂得掌柜都哭了!”

“骂我什么?”

“骂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嗯,还行。”

“然后他派人出城了!”胡来福一把抓住我胳膊,“我偷偷跟着,看见他们往南走,进了城南的白云观!”

白云观。

魏家给魏老夫人修的私观,常年封着,不许外人进。

苏棠已经站起来了。

“走。”

白云观在城南十里的山坳里。

半夜,观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护院,腰里别着刀。

观里有火光。

苏棠说,里面少说还有二十个人。

她只有一个人。

我有一个胖子。

“我从后墙翻进去。”苏棠说,“你在前门弄出点动静,把人引开。”

“什么动静?”

“随便。”

我想了想。

整了整衣服,把狼头黑玉挂在腰上,大摇大摆走到观门口。

四个护院刷地拔刀。

“什么人?”

“公子派我来的。”我晃了晃腰上的玉,“提人。”

为首那个护院眯着眼,盯着玉看了半天,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你是……”

“裴瑜。”

四个护院愣了。

“定远侯那个裴瑜?”

“对,就是我。”我挺起胸膛,“公子新认的儿子。”

四个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声说:“好像是有这事。我表哥在曲江边当差,说那天裴三少当众喊了公子一声爹,喊得可响了,野鸭子都惊飞了。”

另一个说:“我听醉仙楼伙计讲,今晚裴三少又去磕头了,磕得咚咚响,还给公子掖被角。”

为首那个犹豫了。

“公子没说派人来提人啊。”

“公子喝多了,忘了说。”我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吧,公子这块狼头玉,平时谁都不让碰。今晚他亲手给我挂上的。”

“真的?”

“不真,我拿得到?”

为首那个一咬牙,收了刀。

“请。”

我回头,冲树丛招了招手。

胡来福从树丛里钻出来,哆哆嗦嗦跟在我身后。

“这位是?”

“公子的另一个儿子。”

胡来福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冲我憋出一声:

“哥。”

观门开了。

我走进去,心跳得咚咚响,后背全是冷汗。

我这辈子丢过的脸,加起来能绕京城三圈。

没想到有一天,它能当通行令使。

偏殿里关着一个妇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抱着妇人胳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

“别怕。”我蹲下来,“你爹让我来接你们。”

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是谁?”

“裴崇山的儿子。”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刚要把人带出去,前院传来一声暴喝:

“拦住他们!那是假的!”

魏子骞。

他追来了。

【第八章】

魏子骞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后院。

火把把满院子照得通红。

他腰上还挂着那块狗头玉佩,没摘,估计是气糊涂了。

“裴瑜!”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你个……你个……”

“爹。”

“别喊我爹!”

“那喊什么?”

“给我砍了他!”

十几把刀一齐亮出来。

我把男孩往身后一拽,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

胡来福不见了。

刚才还在我旁边,一转眼,连个影子都没了。

我咬着牙骂了一句。

塑料兄弟,大难临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刀光劈下来的那一刻,房顶上落下一道绯色的影子。

苏棠。

她的刀没出鞘。

就用刀鞘。

一下,砸在最前面那人手腕上,刀飞了。

两下,扫在第二个人膝盖上,人跪了。

三下……

我没数清。

只听见满院子噼里啪啦的骨头响,惨叫声此起彼伏。

魏子骞往后退了三步,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跑到观门口,被一匹马堵住了。

大黄。

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缰绳,一路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打着响鼻。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胡来福。

他死死抱着马脖子,冲我嚎:“瑜哥!我回去牵马了!它不让我骑!它颠我!”

魏子骞想从旁边绕过去。

大黄抬起后腿。

砰。

魏子骞飞出去两丈远,一头栽进了观门口的放生池。

胡来福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进了草丛。

我看着大黄。

大黄看着我。

十年了,它终于踢对了一回人。

魏子骞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上顶着一片荷叶,被几个没挨打的护院架着,连滚带爬跑了。

苏棠要追,被我拉住了。

“先送人走。”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对母子,收了刀。

天亮时,我们把母子送到了大理寺。

张猛扑过来抱住儿子,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跪在地上嚎得整个大理寺都听见。

嚎完了,他站起来,冲侯府的方向,冲我,冲苏棠,各磕了三个头。

“明日大朝会,末将拿命作证。”

我松了一口气。

还没松完,苏棠的手下从外面冲进来。

“大人,胡侍郎昨夜被魏府请去喝茶,一夜未归。”

我扭头。

草丛里摔下来的那个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差役说,胡来福一刻钟前听到消息,哭着跑了。

往魏府的方向。

我手里的茶碗,啪地放在了桌上。

魏衡拿住了胡来福的爹。

那个胖子,胆子比芝麻还小。

他会说什么?

第二天,大朝会。

我爹作为被告上殿,我作为侯府世子跟在后面。

走进金銮殿,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那就是裴三少?写情诗那个?”

“听说还喊了魏公子爹?”

“啧啧,定远侯一世英名……”

我爹的背挺得笔直,耳朵根却烧透了。

魏衡站在百官最前面,紫袍玉带,神色从容,看见我,甚至点了点头。

魏子骞站在他身后,脑门上贴着一块膏药。

皇上来了。

三呼万岁之后,魏衡出列。

“陛下,臣弹劾定远侯裴崇山,私tong北狄,出卖雁门关布防。”

“证据呢?”

“原本有一封密信,藏在定远侯书房。”魏衡回身,看了一眼武官队列里的苏棠,“但搜查当日,被侯府世子裴瑜调包。而监督搜查的大理寺少卿苏棠,与裴瑜早有私情。裴瑜的情诗,全京城都听见了。苏少卿手里拿出什么,都不足为信。”

满殿哗然。

苏棠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狐狸。

那首诗,我拿来救命,他拿来杀人。

“臣另有人证。”魏衡拍了拍手,“传,户部侍郎之子,胡来福。”

殿门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第九章】

胡来福跪在殿中央,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

“胡来福。”魏衡的声音很温和,“把那夜看到的,如实禀告陛下。”

胡来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夜,草民去侯府找裴瑜喝酒……”

声音也在抖。

“看见裴瑜在书房里,把一封信……”

我爹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动。

我盯着胡来福的后脑勺。

“把一封信从兵书里拿出来,换了一张纸进去……”

满殿的目光,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魏衡嘴角勾起来了。

“那封信,是谁写的?”

胡来福张了张嘴,没出声。

“胡来福。”魏衡的声音沉了沉,“你爹还在等你回去吃饭。”

胡来福浑身一震。

我往前迈了半步。

“胖子。”

他没回头。

“四百三十七顿。”

他的肩膀不抖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

过了很久,久到皇上都皱起了眉。

他突然抬起头,一嗓子嚎了出来:

“那封信是魏子骞给我的!”

满殿死寂。

“是魏子骞让我放进裴伯伯兵书里的!他拿我爹的账本逼我!他说我不放,我爹就得掉脑袋!”

胡来福哭得满脸鼻涕,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冲着龙椅砰砰磕头:

“陛下!草民不是人!草民放了那封信!可裴瑜没换什么信,他换的是他全家的命!草民刚才说的,前半截是真的,后半截是魏相昨晚教我背的!”

魏衡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胡说八道!”魏子骞冲出来,指着胡来福,“你个肥猪!你忘了你爹还在地窖……”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晚了。

“在哪儿?”我问。

魏子骞的喉咙里咯了一声。

“魏公子,胡侍郎在哪个地窖?”

“在……在……”

“在魏府地窖。”

苏棠出列了。

她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本账册。

“陛下,臣一个时辰前,已带人从魏府地窖接出户部侍郎胡大人。胡大人交出户部近三年军饷账册。雁门关三十万两军饷,经户部转手,尽数流入魏府。”

胡来福愣住了。

他张着嘴,转头看苏棠,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爹……没事?”

“没事。”苏棠说,“在殿外候着,说出去要打断你的腿。”

胡来福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魏衡站在那里,没动。

他还在撑。

“陛下,即便账目有误,那是户部的事。通敌密信确是出自裴崇山之手,字迹……”

“字迹是假的,纸是真的。”

我开口了。

满殿的人都看我。

那眼神,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了人话的傻子。

“陛下,那封信在苏少卿手里。”我说,“魏相说苏少卿跟我有私情,她拿出的东西不可信。行,那就不让她递。”

我躬身:

“请陛下派人取信,亲眼看。”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抬了抬手。

太监从苏棠手里接过信,呈上去。

“对着光看。”我说。

皇上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殿门口照进来的日光。

看了很久。

“户。”他念出一个字。

“户部专用青檀笺,外面买不到。”我说,“我爹一个武将,写通敌信,偏偏跑去户部偷一张纸。陛下,我爹要有这脑子,也不至于攒了八年才攒下三千两私房钱。”

殿里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我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两下,没吭声。

“还有火漆。”

我从怀里掏出狼头黑玉,双手捧上去。

“这是魏子骞随身之物,醉仙楼一屋子的人都见过。陛下可以拿玉底的狼头,跟火漆印比一比。”

太监接过去。

皇上把玉翻过来,按在信封的火漆上。

严丝合缝。

啪。

皇上把玉拍在了御案上。

魏子骞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那是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我问,“北狄商人那儿,十文钱一个?”

魏子骞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传张猛。”皇上开口。

张猛进殿。

他跪在殿中,把军饷怎么断的,魏家的人怎么找上他,老婆孩子怎么被关进白云观,魏子骞怎么逼他上殿作伪证,一桩一桩,全倒了出来。

说完,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末将有罪。但末将的老将军,没有。”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皇上看着魏衡。

“魏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衡的膝盖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紫袍铺了一地。

“陛下,臣……臣是被子骞蒙蔽……”

“爹!”魏子骞尖叫起来,“你说什么?明明是你让我……”

“闭嘴!”

“是你让我去找北狄商人刻的印!是你说裴崇山要查账,不除不行!是你……”

“我让你闭嘴!”

父子俩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撕起来了。

魏衡扑过去捂儿子的嘴,魏子骞一口咬在他手上。魏衡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把魏子骞扇翻在地。

魏子骞爬起来,头发散了,膏药掉了,眼睛通红。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裴瑜!”

他冲我扑过来。

“你个纨绔!你个废物!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两个禁军扑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金砖,还在嘶吼:

“你喊过我爹!你跪着喊过我爹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

“对,我喊过。”

“那你凭什么……”

“凭我喊了,你就信了。”我说,“满京城都说我是废物,你也信。你信了三年,信到最后,把狼头玉亲手系在了一个废物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发直。

“不可能……你是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禁军把他拖了出去。

魏衡瘫在地上,没人扶。紫袍上全是灰,玉带歪在一边,嘴里喃喃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皇上看了他很久,挥了挥手。

“拖下去。抄家。”

几天前,魏衡捧着圣旨,一脚踹开我家的大门。

现在,轮到他了。

【第十章】

魏家父子被拖出去之后,金銮殿里静了好一阵。

皇上看着我爹。

“裴卿,受委屈了。”

我爹跪下磕头,嗓子哽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皇上又看向我。

“裴瑜。”

“臣在。”

“朕听说,你是京城第一纨绔。”

“臣惭愧。”

“斗鸡、走狗、喝花酒,诗会上喊人爹,抄家时念情诗。”皇上掰着手指头数,“朕在宫里都听说了。”

满朝文武憋着笑,肩膀乱颤。

我爹跪在旁边,脖子都红透了。

“你这纨绔,扮了几年?”

我愣了一下,抬头。

皇上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没扮。臣是真纨绔。”

“哦?”

“鸡是真斗,酒是真喝,爹也是真喊。”我说,“只不过,纨绔也是有爹的。有人要动臣的爹,臣就不能光当纨绔了。”

皇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出了声。

“好一个纨绔也是有爹的。”他拍了一下御案,“朕赏你点什么?”

“臣想要……”

我爹在旁边狠狠踩了我一脚。

我闭嘴了。

“说。”

“臣想要那三千两银票,归臣。”

满殿哄笑。

我爹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皇上笑得直咳嗽,摆手:

“准了。另外,大理寺缺个评事,从八品,你去。”

“陛下,臣懒……”

“苏少卿。”皇上转向苏棠,“人归你管了。”

苏棠拱手:“臣领旨。”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后脖颈又凉了。

皇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首诗,朕只听说了前半截。后半截写的什么?”

满殿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连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的胡来福,都扭过了头。

我嗓子发干。

“陛下,这个……”

“念。”

我看了一眼苏棠。

她站在武官队列里,目视前方,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

我深吸一口气。

“卿拍吾入泥坑,吾在泥中,望卿背影,觉泥亦香。”

“后来吾想明白了。”

“不是泥香。”

“是卿走过的地方,香。”

殿里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道哪个老臣,带头拍起了巴掌。

“好!”

“俗是俗了点,情真!”

“裴三少,有出息!”

我爹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苏棠还是目视前方,一动没动。

只是耳根,又烧了起来。

散朝出了宫门,我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快到侯府时,他突然停下,回头。

“三千两,你真要?”

“真要。”

“拿去干什么?”

“请胖子吃饭。”我说,“欠了他四百三十七顿,得还。”

我爹愣住了。

“不是他欠你?”

“以前是他欠我。”我说,“现在是我欠他。”

我爹看了我很久,哼了一声,转身进门。

走到门槛上,又停了。

“你小子,”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天在书房,为什么不叫醒老子?”

“叫醒您,您提刀去魏府,咱家就真完了。”

我爹的背僵了一下。

“老子有那么蠢?”

“有。”

“滚!”

一只靴子从门里飞出来。

我侧身躲过。

身后有人伸手,接住了那只靴子。

苏棠。

她换了一身便装,拎着我爹的靴子,站在台阶下。

“裴评事。”

“苏少卿。”

“明日卯时,大理寺点卯。迟一刻,杖十。”

“能不能……”

“不能。”

她把靴子扔还给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停住。

“那首诗。”

我心跳停了一拍。

“错字三个。”她没回头,“明天交一份改好的,放我案头。”

她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拎着我爹的靴子,半天没回过神。

巷子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冲我拼命招手。

“瑜哥!醉仙楼!四百三十七顿,今天先吃第一顿!”

我把靴子往门里一扔。

“来了!”

门里,我爹的吼声追了出来:

“那是老子的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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