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城都知道,定远侯府的三少爷是个废物。
诗会上,宰相之子让我当众喊他爹。
我喊了,喊得野鸭子都惊飞了。
次日,禁军冲进我家书房,搜出一封北狄密信。
宰相亲手拆开,高声朗读:
“致大理寺苏少卿,吾心悦卿久矣。”
满院死寂。
苏少卿,就站在他旁边。
我捂住了脸。
抄家没死成,我要死在这儿了。
【第一章】
曲江边的诗会,我是被胡来福拖来的。
他说魏相府的厨子做的蟹黄汤包,一口下去能爆汁三尺。
我信了。
结果汤包没见着,先见着了魏子骞那张脸。
“哟,这不是裴三少吗?”
魏子骞摇着折扇,从人堆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串举子,个个仰着下巴。
“今日诗会,以秋为题。裴三少不会是来蹭饭的吧?”
周围一阵哄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刚顺来的两个橘子。
确实是来蹭饭的。
“魏兄好眼力。”我剥开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汤包什么时候上?”
笑声更大了。
魏子骞的扇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把骂人话当夸奖收下的人。
“裴瑜,敢不敢赌一局?”他啪地合上扇子,“你我各作一首秋诗,由翰林院李学士评判。输的人,当众喊赢的人一声爹。”
满场一静。
然后有人开始起哄。
“赌!赌!”
“裴三少,别怂啊!”
胡来福在我身后扯我袖子,压着嗓子:“瑜哥,别赌,咱丢不起这人。”
我回头看他。
这胖子额头上全是汗。
曲江边秋风正凉,他一个人淌了一脸。
不对劲。
十八年了,胡来福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丢人?
上回我被我爹吊在侯府门口打,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嗑瓜子,还收了围观的人每位两文钱。
“赌。”我把橘子皮一扔。
魏子骞笑了。
他提笔就写,一气呵成。
李学士念出来,满座叫好。
“霜落雁门寒铁甲,风吹孤月照边关。”
雁门关。
我爹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捏着笔,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低头写。
写完,李学士接过去,清了清嗓子,念:
“秋风吹,秋叶落,秋天螃蟹肥又多。魏兄作诗我吃蟹,吃完再把魏兄说。”
死寂。
三息之后,整个曲江边炸了。
有人笑得从石凳上滚下去,有人拍着大腿喘不上气。
李学士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胡子一翘一翘,憋了半天:“此诗,俗不可耐。”
“那我输了?”
“输了。”
“行。”
我整了整衣裳,走到魏子骞面前,深吸一口气。
“爹!”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惊起芦苇荡里一群野鸭。
魏子骞手里的扇子掉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羞辱我的话,结果我喊得这么痛快,一句都用不上,脸憋成了猪肝色。
“爹,汤包什么时候上?”
“你……”
“爹,你不会舍不得给儿子吃吧?”
“滚!”
我正要再喊一声,身后传来一道炸雷:
“裴瑜!”
我后脖颈一凉。
回头。
我亲爹,定远侯裴崇山,穿着一身旧战袍,站在柳树底下,手里的马鞭攥得咔咔响。
他刚从兵部回来,路过。
刚好听见。
“你喊谁爹?”
“爹,你听我解释。”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是你爹!”
我撒腿就跑。
跑过胡来福身边,我顺手抓了他一把,想拉他当垫背。
他甩开了。
不光甩开,他还往魏子骞那边挪了两步。
我跑出去十丈远,回头看了一眼。
魏子骞弯腰捡起扇子,用扇骨在胡来福肩膀上拍了两下。
胡来福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我爹的马鞭擦着我耳朵抽过去。
我顾不上疼。
我只看清了魏子骞嘴唇动的那几个字。
今晚,书房。
【第二章】
我爹的鞭子到底没落在我身上。
他追了我三条街,跑岔了气,扶着墙骂了半个时辰,骂到嗓子哑了,指着我说:
“今晚不许吃饭!”
我说好。
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在家吃。
半夜子时,我摸进了我爹的书房。
别误会,我不是来查案的。
我是来偷钱的。
我爹在书房地砖底下藏了私房钱,这事我娘不知道,我知道。第三排第五块砖,敲起来声音发空。
我刚把砖撬开,摸到那叠银票,窗户咯吱响了一声。
我手一抖,抱着银票滚进了书案底下。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从窗户往里挤。
挤了三次。
第三次,窗框发出一声惨叫,黑影终于掉进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哟……”
这声哎哟,我听了十八年。
胡来福。
他爬起来,喘着粗气,在书架前摸来摸去,最后抽出一本兵书,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夹进去,又塞回原处。
然后他站在那儿,对着书架鞠了一躬。
“裴伯伯,对不住。”
又对着我屋子的方向鞠了一躬。
“瑜哥,对不住。”
最后对着空气,带着哭腔:
“我爹的命,也是命啊……”
他抹了把鼻涕,又从窗户挤了出去。
这回挤了五次。
我在书案底下趴着,手里攥着我爹的银票,半天没动。
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
胡来福他爹是户部侍郎。
魏子骞他爹是左相,管着户部。
今天诗会上,魏子骞写了雁门关。
前几天饭桌上,我爹骂了一整晚,说雁门关的军饷拖了半年,将士们冬衣都没有,他要上折子查户部的账。
我从书案底下钻出来,抽出那本兵书。
里面夹着一封信。
火漆印是一只狼头。
北狄王庭的狼头。
我拆开。
信上的字,跟我爹的字一模一样,连我爹收笔爱往上挑的毛病都学去了。
意思就一个:雁门关布防图奉上,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底下还附了一张图。
我后背的汗刷地下来了。
通敌。
这是要我裴家满门的脑袋。
我第一反应是去叫醒我爹。
走到门口,脚停住了。
我爹那脾气,看见这封信,第一件事绝对是提刀去魏府。砍不砍得到魏衡不知道,谋反的罪名肯定坐实了。
我又想去报官。
报谁?京兆府尹是魏衡的门生。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信纸哗哗响。
信封空了。
得往里塞点东西。
塞白纸?他们会说我爹烧了密信,留个空封装傻。
我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到袖袋里一张折了八折的纸。
那是我写了三个月,改了四十多稿,一直没敢送出去的东西。
写给大理寺少卿苏棠的。
我盯着那张纸,咬了咬牙。
算了。
命要紧。
脸不要了。
我把情诗塞进信封,用蜡烛把火漆烤软,按回原样,夹回兵书,放回原处。
真信揣进怀里。
我爹的银票,想了想,也揣进怀里。
刚收拾完,天边泛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近。
【第三章】
天刚亮,侯府大门被一脚踹开。
禁军举着火把冲进来,把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我爹穿着中衣就冲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刀。
“谁敢闯我侯府!”
“本相。”
魏衡从禁军后面走出来,紫袍玉带,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奉旨,搜查定远侯府。有人密告裴崇山私tong北狄。”
我爹的刀尖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气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雁门关砍了二十年北狄人的脑袋,你说我私tong北狄?”
“是与不是,搜过便知。”
魏衡身后,魏子骞摇着扇子,冲我挑了挑眉。
再后面,缩着一个胖子。
胡来福的目光扫到我,嗖地缩回去,整个人躲到魏子骞身后。魏子骞比他瘦一半,挡不住,两边的肉都露在外面。
我冲他笑了笑。
他打了个哆嗦。
“大理寺少卿苏棠,奉命监督搜查。”
一道清冷的声音。
我腿软了一下。
苏棠一身绯色官服,腰挎长刀,从门外走进来,眉眼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上个月我在大理寺门口蹲了三天,想跟她偶遇。第三天被她当成踩点的毛贼,一刀鞘拍进了泥坑里。
她还记得我。
因为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
“裴三少,这次又在踩什么点?”
“踩我自己家。”
她没理我,径直往里走。
魏衡也不装了,一挥手,带人直奔书房。
不搜卧房,不搜库房,不搜后院。
直奔书房。
直奔书架。
直奔那本兵书。
我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魏衡的人从第三层抽出那本书,眼睛瞪得血红。
“那是老子的兵书!”
“侯爷别急。”魏衡翻开书页,捏出那封信,高高举起,“这是什么?”
狼头火漆,在火把底下明晃晃的。
满院子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爹的脸刷地白了。
他认得那个狼头。
“不是我的,这不是……”
“是不是,一看便知。”魏衡转向苏棠,“苏少卿,劳你做个见证。”
苏棠走过去,盯着火漆看了片刻,点头:“北狄王庭印。”
魏子骞在后面笑出了声。
胡来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往前迈了一步,被两个禁军死死架住。
他回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跑。
我没跑。
我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魏相,拆开念念呗,让大伙听听我爹写了啥。”
满院子的人都看我。
那眼神,在看一个吓傻了的人。
魏衡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好,本相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抖了抖,运足中气,朗声念道:
“致大理寺苏少卿。”
念完这一句,他停住了。
苏棠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一下子白了。
魏衡的眼珠子往下扫了一行,嘴巴张开,没合上。
“念啊。”我说,“魏相,您怎么不念了?”
“念!”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魏衡的手开始抖。
他当着禁军、大理寺、半个京城勋贵的面,捧着圣旨来的。刚才还说要让我死个明白。
不念,就是心虚。
他只能念。
“吾心悦卿久矣。”
“见卿拔刀,吾魂飞魄散。见卿收刀,吾魂又飞回来。”
“卿拍吾入泥坑,吾在泥中,望卿背影,觉泥亦香……”
噗。
不知道哪个禁军先没憋住。
然后整个院子都没憋住。
禁军笑得火把都举不稳,火星子乱溅。大理寺的差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我爹被架着,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悲愤,到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嫌弃。
魏衡念不下去了。
他把信纸往地上一摔,紫袍抖得簌簌响:
“这不是那封信!”
“哪封信?”我问。
院子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魏衡。
是啊。
哪封信?
您怎么知道,里面应该装的是哪封信?
魏衡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轮,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转头。
苏棠站在那张信纸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耳根从白,烧到了红。
她抬眼看我。
我毫不怀疑,她想当场把我剁了。
“裴、瑜。”
“在。”
“这是你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
完了。
抄家没死成,我要死在这儿了。
【第四章】
“是。”
苏棠的刀出鞘了三寸。
我爹终于回过神,挣开禁军,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兔崽子!你把这玩意儿夹老子兵书里干什么?”
“爹,那本兵书您十年没翻过,藏东西最安全。”
“放屁!老子天天翻!”
“那您怎么没发现?”
我爹噎住了。
院子里又有人开始笑。
魏衡的脸色由白转青。他到底当了十几年宰相,三息之后,稳住了。
“裴瑜,你调换了证物。”他盯着我,“这火漆分明是北狄王庭印,里面装的却是你的污秽之词。真信在你身上。来人,搜他!”
“魏相这话奇怪。”我说,“前些天西市有北狄商人卖狼头蜡封,十文钱一个,我觉得威风,买来封情书,有错吗?”
“胡说八道!”
“那您说说,真信写的什么?您又怎么知道有真信?”
魏衡不接这话,一挥手,两个禁军扑上来按住我的胳膊。
“搜!”
我没反抗。
禁军从我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三千两。
“这是什么?”魏衡冷笑。
我还没开口,我爹先跳起来了:
“那是老子的!”
满院子又静了。
我爹指着银票,手指头哆嗦:“第三排第五块砖底下……你个小畜生……你什么时候……”
“爹,咱回头再说。”
“回什么头!那是老子攒了八年的!”
魏衡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要的是通敌密信,搜出来的是侯爷的私房钱。
禁军又把我从头到脚翻了一遍,连靴子都扒了,什么也没有。
真信不在我身上。
天亮前,我把它塞进了马厩里老马大黄的饲料槽,压在三斤豆饼底下。
大黄脾气比我爹还差,谁靠近踢谁。
禁军去马厩转了一圈,被大黄踢出来两个。
搜了整整两个时辰,一无所获。
魏衡手里的圣旨是搜查令,不是拿人令。没有证物,他动不了我爹。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裴三少,好手段。”
“魏相过奖。”我拱手,“爷爷慢走。”
魏衡脚下一绊。
“你喊谁爷爷?”我亲爹在后面吼。
“昨天喊了他儿子爹,他不就是我爷爷?我这还自降了一辈。”
魏衡甩袖走了。
魏子骞跟在后面,脸紫得发黑。
胡来福落在最后。
我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拖进了侯府旁边的巷子里。
“瑜哥!瑜哥饶命!”
他抱着头蹲下去,蹲成了一个球。
“昨晚的窗户,是你挤坏的吧?”
他浑身一僵。
“挤了三次进来,挤了五次出去。”
“你……你在?”
“我在书案底下。”
胡来福抬头看着我,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瑜哥,我不是人……”
“知道。说正事。”
“魏子骞手里有我爹的账本。户部这几年挪的军饷,经手的是我爹,签字的也是我爹,钱全进了魏家。要是捅出来,砍头的是我爹……”
他抽了一下鼻子。
“魏子骞说,我不放那封信,下个月我爹就进刑部大牢。”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封信要是成了,我爹砍头,我砍头,我娘我妹妹,全家砍头。”
他不吭声了。
“胖子,你吃过我多少顿饭?”
“记不清了。”
“我记得。四百三十七顿。”
“瑜哥……”
“现在你还我一顿。”
他眨巴眼睛。
“你回去告诉魏子骞,就说你偷听到我跟我爹吵架。我爹骂我弄丢了他的密信,我说我拿去包了烧鸡,烧鸡吃完,纸扔灶膛里烧了。”
“他会信?”
“他会。”我说,“满京城都觉得我是个干得出这种事的废物。”
胡来福愣了半天,用力点头,爬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回头。
“瑜哥,四百三十七顿,真的假的?”
“假的,我瞎编的。”
他走了。
我靠在巷子墙上,长出一口气。
刚要回家。
头顶墙头上,有人。
一身绯色官服,抱着刀,坐在那儿,低头看我。
苏棠。
不知道坐了多久。
“北狄商人卖狼头蜡封,十文钱一个?”
我嗓子发干。
“苏少卿,您都听见了?”
“从烧鸡那儿开始。”
她跳下来,刀鞘抵住我胸口。
“真信在哪儿?”
【第五章】
我把苏棠带到了马厩。
大黄看见生人,鼻孔喷着粗气,后蹄子刨地。
“小心,它踢人。”
苏棠没理我,径直走过去。
大黄抬起后腿。
苏棠侧身,抬手,一掌拍在它脖子上。
大黄的腿放下了。
它低头,在苏棠手心里蹭了蹭,尾巴甩得欢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匹踢了我十年的马。
“它平时不这样。”
“嗯。”苏棠从豆饼底下摸出那封信,抖掉上面的豆渣,“它只是不喜欢你。”
扎心了。
她展开信,在马厩昏暗的光里看了很久。
“字迹能以假乱真。”她说,“但纸不对。”
“纸?”
“户部专用的青檀笺。”她把信纸对着光,“里面掺了暗纹,一个户字。外面买不到。”
我凑过去看。
纸里面,隐隐约约一个户字。
“侯爷要写通敌信,偏偏用户部的纸,图什么?”
“图户部的纸写着顺手?”
苏棠看了我一眼。
我闭嘴了。
“还有这个。”她指着火漆,“北狄王庭印是真的。真印只在王庭和使节手里。京城里,有人跟北狄王庭有来往。”
我想起一件事。
诗会那天,魏子骞腰上挂着一块黑玉,雕的是狼头。
我当时还以为他附庸风雅。
“魏子骞腰上有块狼头黑玉。”
苏棠的眼神一下子锐了。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在算那块玉能换多少只烧鸡。”
苏棠没说话,把信折好,揣进自己怀里。
“这信,我替你收着。”
“凭什么?”
“凭你那个马槽,魏衡下次带狗来,一闻就搜出来了。”
有道理。
“那……那首诗……”
她转身就走。
走到马厩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泥不香。”
然后走了。
我站在马厩里,琢磨了半天这三个字。
大黄打了个响鼻,把一口豆饼渣喷在了我脸上。
我以为魏衡会消停几天。
我错了。
第二天,满京城茶楼都在传:定远侯裴崇山上个月在城外别庄私会北狄使节,喝了一夜的酒。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喝的什么酒,吃的什么菜,都编出来了。
第三天,御史台十二个御史联名上折,弹劾裴崇山。
圣旨下来了。
定远侯禁足府中,三日后大朝会,当廷对质。
魏衡手里有人证。
雁门关副将,张猛。
我爹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茶碗捏碎了,碎瓷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张猛……他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
我爹在正堂坐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鬓角又白了一片。
他把我叫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我手里。
“拿着,带你娘和你妹妹,去江南你舅舅家。”
“爹。”
“别废话!”
“爹,您那三千两私房钱,还在我这儿。”
我爹愣住了。
“你还有脸提?”
“我是说,路上盘缠够了,您别担心。”
我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
手落在我头上,揉了两下。
“滚吧。”
我拿着令牌出了门。
没去江南。
我去了醉仙楼。
因为胡来福托人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
张猛在魏家西郊别院,魏子骞明晚醉仙楼摆庆功宴。
【第六章】
醉仙楼三楼,整层被魏子骞包了。
我上楼的时候,里面正热闹。一屋子世家子弟,搂着唱曲的姑娘,划拳行令。
魏子骞坐在主位,腰上挂着那块狼头黑玉。
我推门进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哟,裴三少!”
“怎么着,来给你爹求情?”
“你爹?哪个爹?哈哈哈哈!”
魏子骞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
“裴瑜,你来干什么?”
我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了。
满屋子的笑声,卡住了。
“爹!”
我声泪俱下。
“爹,您救救我!”
魏子骞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洒在了衣襟上。
“我爹要完了,我知道。大朝会上张副将一开口,裴家就完了。”我抹了一把眼泪,“可我还年轻啊爹!我才十八!我还没娶媳妇!我那首诗还没念完!”
旁边一个世家子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魏子骞眯着眼看我,看了很久。
他在看我是不是装的。
我把脑袋往地上一磕。
咚。
磕得我自己眼冒金星。
“爹,只要您保我一条命,我以后就是您亲儿子。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喊谁爹,我就喊谁爹。”
魏子骞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拎起一壶酒,从我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酒顺着头发流进脖子,流进衣领。
满屋子的人拍着桌子叫好。
“想当我儿子?”他蹲下来,用扇骨挑起我的下巴,“先把这一屋子的酒都喝了。”
我眨了眨眼,酒水糊了一脸。
“爹,我喝,您也得陪一杯。”
“凭什么?”
“凭您是爹啊。爹不陪儿子喝,算什么爹?”
旁边人起哄:
“魏兄,陪他喝!”
“看他能撑几杯!”
魏子骞冷笑一声,坐回主位:“行,本公子陪你。”
他不知道。
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我十二岁偷我爹的酒,十四岁喝遍京城所有酒楼,十六岁跟胡来福在这醉仙楼喝倒过一整桌北狄商队。
那晚,我喝了二十三壶。
魏子骞喝了九壶。
第九壶下去,他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
“裴崇山……老东西……让你查账……张猛那个蠢货……他婆娘孩子在我手里……他敢不说……”
我扶着他,嘴里喊着“爹您慢点”,手摸到了他腰上。
狼头黑玉,触手冰凉。
我解下来,换上一块早准备好的玉佩。
西市二十文买的。
黑的。
雕了个狗头。
远看,差不多。
我把魏子骞扶到榻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爹,您好好睡。”
满屋子世家子倒了一大片,剩下几个清醒的,看着我,眼神发直。
有人小声嘀咕:
“这裴三少,是真孝顺啊……”
我晃晃悠悠下了楼。
出门,冷风一吹,我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直起腰。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苏棠。
她身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
“张猛救出来了。”她说,“他不肯作证。”
“为什么?”
“他老婆孩子不在别院,魏家另有地方关着。他说他要是开口,儿子就没命了。”
我攥着手里那块狼头黑玉。
魏子骞那句醉话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婆娘孩子在我手里。
在哪儿?
离大朝会,只剩一天一夜了。
【第七章】
我和苏棠在醉仙楼后巷蹲了半个时辰,一点头绪都没有。
魏家在京城有十几处产业,别院、庄子、铺面、粮仓。
一处一处搜,十天也搜不完。
“去找胡来福。”我说,“他爹经手魏家的账,哪处地方见不得人,他爹最清楚。”
话没说完,巷子口滚进来一个球。
真的是滚进来的。
胡来福一头撞在我腿上,爬起来,满头大汗,衣服撕了半边。
“瑜哥!出事了!”
“你怎么来了?”
“魏子骞醒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见腰上那块狗头玉佩,当场把桌子掀了,在楼上骂了你一刻钟,骂得掌柜都哭了!”
“骂我什么?”
“骂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嗯,还行。”
“然后他派人出城了!”胡来福一把抓住我胳膊,“我偷偷跟着,看见他们往南走,进了城南的白云观!”
白云观。
魏家给魏老夫人修的私观,常年封着,不许外人进。
苏棠已经站起来了。
“走。”
白云观在城南十里的山坳里。
半夜,观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护院,腰里别着刀。
观里有火光。
苏棠说,里面少说还有二十个人。
她只有一个人。
我有一个胖子。
“我从后墙翻进去。”苏棠说,“你在前门弄出点动静,把人引开。”
“什么动静?”
“随便。”
我想了想。
整了整衣服,把狼头黑玉挂在腰上,大摇大摆走到观门口。
四个护院刷地拔刀。
“什么人?”
“公子派我来的。”我晃了晃腰上的玉,“提人。”
为首那个护院眯着眼,盯着玉看了半天,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你是……”
“裴瑜。”
四个护院愣了。
“定远侯那个裴瑜?”
“对,就是我。”我挺起胸膛,“公子新认的儿子。”
四个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声说:“好像是有这事。我表哥在曲江边当差,说那天裴三少当众喊了公子一声爹,喊得可响了,野鸭子都惊飞了。”
另一个说:“我听醉仙楼伙计讲,今晚裴三少又去磕头了,磕得咚咚响,还给公子掖被角。”
为首那个犹豫了。
“公子没说派人来提人啊。”
“公子喝多了,忘了说。”我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吧,公子这块狼头玉,平时谁都不让碰。今晚他亲手给我挂上的。”
“真的?”
“不真,我拿得到?”
为首那个一咬牙,收了刀。
“请。”
我回头,冲树丛招了招手。
胡来福从树丛里钻出来,哆哆嗦嗦跟在我身后。
“这位是?”
“公子的另一个儿子。”
胡来福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冲我憋出一声:
“哥。”
观门开了。
我走进去,心跳得咚咚响,后背全是冷汗。
我这辈子丢过的脸,加起来能绕京城三圈。
没想到有一天,它能当通行令使。
偏殿里关着一个妇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抱着妇人胳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
“别怕。”我蹲下来,“你爹让我来接你们。”
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是谁?”
“裴崇山的儿子。”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刚要把人带出去,前院传来一声暴喝:
“拦住他们!那是假的!”
魏子骞。
他追来了。
【第八章】
魏子骞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后院。
火把把满院子照得通红。
他腰上还挂着那块狗头玉佩,没摘,估计是气糊涂了。
“裴瑜!”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你个……你个……”
“爹。”
“别喊我爹!”
“那喊什么?”
“给我砍了他!”
十几把刀一齐亮出来。
我把男孩往身后一拽,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
胡来福不见了。
刚才还在我旁边,一转眼,连个影子都没了。
我咬着牙骂了一句。
塑料兄弟,大难临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刀光劈下来的那一刻,房顶上落下一道绯色的影子。
苏棠。
她的刀没出鞘。
就用刀鞘。
一下,砸在最前面那人手腕上,刀飞了。
两下,扫在第二个人膝盖上,人跪了。
三下……
我没数清。
只听见满院子噼里啪啦的骨头响,惨叫声此起彼伏。
魏子骞往后退了三步,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跑到观门口,被一匹马堵住了。
大黄。
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缰绳,一路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打着响鼻。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胡来福。
他死死抱着马脖子,冲我嚎:“瑜哥!我回去牵马了!它不让我骑!它颠我!”
魏子骞想从旁边绕过去。
大黄抬起后腿。
砰。
魏子骞飞出去两丈远,一头栽进了观门口的放生池。
胡来福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进了草丛。
我看着大黄。
大黄看着我。
十年了,它终于踢对了一回人。
魏子骞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上顶着一片荷叶,被几个没挨打的护院架着,连滚带爬跑了。
苏棠要追,被我拉住了。
“先送人走。”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对母子,收了刀。
天亮时,我们把母子送到了大理寺。
张猛扑过来抱住儿子,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跪在地上嚎得整个大理寺都听见。
嚎完了,他站起来,冲侯府的方向,冲我,冲苏棠,各磕了三个头。
“明日大朝会,末将拿命作证。”
我松了一口气。
还没松完,苏棠的手下从外面冲进来。
“大人,胡侍郎昨夜被魏府请去喝茶,一夜未归。”
我扭头。
草丛里摔下来的那个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差役说,胡来福一刻钟前听到消息,哭着跑了。
往魏府的方向。
我手里的茶碗,啪地放在了桌上。
魏衡拿住了胡来福的爹。
那个胖子,胆子比芝麻还小。
他会说什么?
第二天,大朝会。
我爹作为被告上殿,我作为侯府世子跟在后面。
走进金銮殿,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那就是裴三少?写情诗那个?”
“听说还喊了魏公子爹?”
“啧啧,定远侯一世英名……”
我爹的背挺得笔直,耳朵根却烧透了。
魏衡站在百官最前面,紫袍玉带,神色从容,看见我,甚至点了点头。
魏子骞站在他身后,脑门上贴着一块膏药。
皇上来了。
三呼万岁之后,魏衡出列。
“陛下,臣弹劾定远侯裴崇山,私tong北狄,出卖雁门关布防。”
“证据呢?”
“原本有一封密信,藏在定远侯书房。”魏衡回身,看了一眼武官队列里的苏棠,“但搜查当日,被侯府世子裴瑜调包。而监督搜查的大理寺少卿苏棠,与裴瑜早有私情。裴瑜的情诗,全京城都听见了。苏少卿手里拿出什么,都不足为信。”
满殿哗然。
苏棠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狐狸。
那首诗,我拿来救命,他拿来杀人。
“臣另有人证。”魏衡拍了拍手,“传,户部侍郎之子,胡来福。”
殿门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第九章】
胡来福跪在殿中央,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
“胡来福。”魏衡的声音很温和,“把那夜看到的,如实禀告陛下。”
胡来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夜,草民去侯府找裴瑜喝酒……”
声音也在抖。
“看见裴瑜在书房里,把一封信……”
我爹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动。
我盯着胡来福的后脑勺。
“把一封信从兵书里拿出来,换了一张纸进去……”
满殿的目光,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魏衡嘴角勾起来了。
“那封信,是谁写的?”
胡来福张了张嘴,没出声。
“胡来福。”魏衡的声音沉了沉,“你爹还在等你回去吃饭。”
胡来福浑身一震。
我往前迈了半步。
“胖子。”
他没回头。
“四百三十七顿。”
他的肩膀不抖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
过了很久,久到皇上都皱起了眉。
他突然抬起头,一嗓子嚎了出来:
“那封信是魏子骞给我的!”
满殿死寂。
“是魏子骞让我放进裴伯伯兵书里的!他拿我爹的账本逼我!他说我不放,我爹就得掉脑袋!”
胡来福哭得满脸鼻涕,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冲着龙椅砰砰磕头:
“陛下!草民不是人!草民放了那封信!可裴瑜没换什么信,他换的是他全家的命!草民刚才说的,前半截是真的,后半截是魏相昨晚教我背的!”
魏衡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胡说八道!”魏子骞冲出来,指着胡来福,“你个肥猪!你忘了你爹还在地窖……”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晚了。
“在哪儿?”我问。
魏子骞的喉咙里咯了一声。
“魏公子,胡侍郎在哪个地窖?”
“在……在……”
“在魏府地窖。”
苏棠出列了。
她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本账册。
“陛下,臣一个时辰前,已带人从魏府地窖接出户部侍郎胡大人。胡大人交出户部近三年军饷账册。雁门关三十万两军饷,经户部转手,尽数流入魏府。”
胡来福愣住了。
他张着嘴,转头看苏棠,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爹……没事?”
“没事。”苏棠说,“在殿外候着,说出去要打断你的腿。”
胡来福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魏衡站在那里,没动。
他还在撑。
“陛下,即便账目有误,那是户部的事。通敌密信确是出自裴崇山之手,字迹……”
“字迹是假的,纸是真的。”
我开口了。
满殿的人都看我。
那眼神,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了人话的傻子。
“陛下,那封信在苏少卿手里。”我说,“魏相说苏少卿跟我有私情,她拿出的东西不可信。行,那就不让她递。”
我躬身:
“请陛下派人取信,亲眼看。”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抬了抬手。
太监从苏棠手里接过信,呈上去。
“对着光看。”我说。
皇上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殿门口照进来的日光。
看了很久。
“户。”他念出一个字。
“户部专用青檀笺,外面买不到。”我说,“我爹一个武将,写通敌信,偏偏跑去户部偷一张纸。陛下,我爹要有这脑子,也不至于攒了八年才攒下三千两私房钱。”
殿里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我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两下,没吭声。
“还有火漆。”
我从怀里掏出狼头黑玉,双手捧上去。
“这是魏子骞随身之物,醉仙楼一屋子的人都见过。陛下可以拿玉底的狼头,跟火漆印比一比。”
太监接过去。
皇上把玉翻过来,按在信封的火漆上。
严丝合缝。
啪。
皇上把玉拍在了御案上。
魏子骞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那是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我问,“北狄商人那儿,十文钱一个?”
魏子骞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传张猛。”皇上开口。
张猛进殿。
他跪在殿中,把军饷怎么断的,魏家的人怎么找上他,老婆孩子怎么被关进白云观,魏子骞怎么逼他上殿作伪证,一桩一桩,全倒了出来。
说完,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末将有罪。但末将的老将军,没有。”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皇上看着魏衡。
“魏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衡的膝盖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紫袍铺了一地。
“陛下,臣……臣是被子骞蒙蔽……”
“爹!”魏子骞尖叫起来,“你说什么?明明是你让我……”
“闭嘴!”
“是你让我去找北狄商人刻的印!是你说裴崇山要查账,不除不行!是你……”
“我让你闭嘴!”
父子俩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撕起来了。
魏衡扑过去捂儿子的嘴,魏子骞一口咬在他手上。魏衡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把魏子骞扇翻在地。
魏子骞爬起来,头发散了,膏药掉了,眼睛通红。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裴瑜!”
他冲我扑过来。
“你个纨绔!你个废物!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两个禁军扑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金砖,还在嘶吼:
“你喊过我爹!你跪着喊过我爹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
“对,我喊过。”
“那你凭什么……”
“凭我喊了,你就信了。”我说,“满京城都说我是废物,你也信。你信了三年,信到最后,把狼头玉亲手系在了一个废物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发直。
“不可能……你是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禁军把他拖了出去。
魏衡瘫在地上,没人扶。紫袍上全是灰,玉带歪在一边,嘴里喃喃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皇上看了他很久,挥了挥手。
“拖下去。抄家。”
几天前,魏衡捧着圣旨,一脚踹开我家的大门。
现在,轮到他了。
【第十章】
魏家父子被拖出去之后,金銮殿里静了好一阵。
皇上看着我爹。
“裴卿,受委屈了。”
我爹跪下磕头,嗓子哽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皇上又看向我。
“裴瑜。”
“臣在。”
“朕听说,你是京城第一纨绔。”
“臣惭愧。”
“斗鸡、走狗、喝花酒,诗会上喊人爹,抄家时念情诗。”皇上掰着手指头数,“朕在宫里都听说了。”
满朝文武憋着笑,肩膀乱颤。
我爹跪在旁边,脖子都红透了。
“你这纨绔,扮了几年?”
我愣了一下,抬头。
皇上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没扮。臣是真纨绔。”
“哦?”
“鸡是真斗,酒是真喝,爹也是真喊。”我说,“只不过,纨绔也是有爹的。有人要动臣的爹,臣就不能光当纨绔了。”
皇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出了声。
“好一个纨绔也是有爹的。”他拍了一下御案,“朕赏你点什么?”
“臣想要……”
我爹在旁边狠狠踩了我一脚。
我闭嘴了。
“说。”
“臣想要那三千两银票,归臣。”
满殿哄笑。
我爹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皇上笑得直咳嗽,摆手:
“准了。另外,大理寺缺个评事,从八品,你去。”
“陛下,臣懒……”
“苏少卿。”皇上转向苏棠,“人归你管了。”
苏棠拱手:“臣领旨。”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后脖颈又凉了。
皇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首诗,朕只听说了前半截。后半截写的什么?”
满殿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连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的胡来福,都扭过了头。
我嗓子发干。
“陛下,这个……”
“念。”
我看了一眼苏棠。
她站在武官队列里,目视前方,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
我深吸一口气。
“卿拍吾入泥坑,吾在泥中,望卿背影,觉泥亦香。”
“后来吾想明白了。”
“不是泥香。”
“是卿走过的地方,香。”
殿里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道哪个老臣,带头拍起了巴掌。
“好!”
“俗是俗了点,情真!”
“裴三少,有出息!”
我爹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苏棠还是目视前方,一动没动。
只是耳根,又烧了起来。
散朝出了宫门,我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快到侯府时,他突然停下,回头。
“三千两,你真要?”
“真要。”
“拿去干什么?”
“请胖子吃饭。”我说,“欠了他四百三十七顿,得还。”
我爹愣住了。
“不是他欠你?”
“以前是他欠我。”我说,“现在是我欠他。”
我爹看了我很久,哼了一声,转身进门。
走到门槛上,又停了。
“你小子,”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天在书房,为什么不叫醒老子?”
“叫醒您,您提刀去魏府,咱家就真完了。”
我爹的背僵了一下。
“老子有那么蠢?”
“有。”
“滚!”
一只靴子从门里飞出来。
我侧身躲过。
身后有人伸手,接住了那只靴子。
苏棠。
她换了一身便装,拎着我爹的靴子,站在台阶下。
“裴评事。”
“苏少卿。”
“明日卯时,大理寺点卯。迟一刻,杖十。”
“能不能……”
“不能。”
她把靴子扔还给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停住。
“那首诗。”
我心跳停了一拍。
“错字三个。”她没回头,“明天交一份改好的,放我案头。”
她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拎着我爹的靴子,半天没回过神。
巷子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冲我拼命招手。
“瑜哥!醉仙楼!四百三十七顿,今天先吃第一顿!”
我把靴子往门里一扔。
“来了!”
门里,我爹的吼声追了出来:
“那是老子的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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