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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49:45

上辈子我卷到三十八岁,死在一摞折子上。

咽气那天,庶弟在河边钓上一条三斤重的鲤鱼。

重活一世,人人都说嫡子该争前程。

兄弟来抢我的机缘,我笑着双手奉上。

伴读给他,亲事给他,世子位也给他。

满府长辈手足看着我,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爹半夜摸进我屋里:“儿啊,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膝盖底下是一块冰凉的青砖。

头顶上,我爹的嗓门震得房梁落灰。

“知安!太子殿下要在咱们府里挑一位伴读,你是嫡长子,还不快上前谢恩!”

我抬起头。

东宫来的大太监捏着拂尘,脸上的笑褶子能夹死苍蝇。

我爹站在他旁边,胡子一翘一翘,眼睛瞪得溜圆。

那眼神我熟。

意思是:给老子争气。

我跪在原地,愣了三息。

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今天。

我磕了三个响头,进了东宫。

从此寅时起,子时睡,陪太子练剑,陪太子读书,替太子挨太傅的戒尺。

后来太子登基,我一路爬到首辅。

三十八岁那年冬天,我趴在一摞比我还高的折子上,咳出一口血,再没抬起头。

咽气前最后一眼,我看向窗外。

我那庶出的二弟裴承业,裹着狐裘,坐在结了薄冰的河边钓鱼。

他钓上来一条三斤重的鲤鱼。

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那一刻,我服了。

“大哥?”

左手边传来一声嗤笑。

裴承业跟我并排跪着,压着嗓子:“大哥莫不是高兴傻了?”

他嘴上笑,眼睛却死死钉在大太监手里那张帖子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这个眼神我也熟。

上辈子他每回这么看我的东西,转头就去他姨娘屋里哭。

哭完,我爹就会来找我谈心。

谈完,东西就没了一半。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冲大太监拱手。

“公公,我身子骨弱,怕伺候不好殿下。”

满堂一静。

我转身,一把将裴承业从地上薅起来,推到大太监跟前。

“我二弟聪明伶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最适合东宫。”

裴承业的嘴张成一个圈,半天合不上。

我爹手里的茶盏没端稳,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热茶溅了他一靴子。

他顾不上烫,手指头哆嗦着指我:“你,你说什么?”

我娘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过来掐我胳膊。

“裴知安!你发什么疯!”

“娘,疼。”

“疼也给我跪回去!”

大太监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在我和裴承业之间来回转。

“侯爷,这……”

屏风后头响起一阵环佩乱撞的动静。

周姨娘提着裙子冲出来,扑通跪下,额头往地上一磕。

“公公!既然大少爷谦让,承业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她跑得太急,鬓边的金钗歪到耳朵后头去了。

我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一拳砸在桌上,果盘跳起来,滚了一地葡萄。

“逆子!跪下!”

我又跪下了。

跪得特别利索。

“爹,儿子跪着也是这句话。东宫门槛高,儿子腿短,迈不过去。”

裴承业终于回过神来。

他挺直腰板,冲大太监行了个大礼,起身的时候侧过脸,冲我笑。

那笑三分得意,七分看傻子。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嫡出又怎样?到手的东西都守不住。废物。”

我冲他点头,真心实意。

“弟弟,好好干。”

“东宫的饭,管饱。”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不生气。

上辈子东宫的饭确实管饱。

太子吃饭只给一炷香,吃不完的全赏给伴读打包带走。

带回去也没空吃。

大太监领着裴承业的名帖走了。

正堂里站了一屋子人,没一个出声。

老太君拄着拐杖坐在上首,盯着我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看得我后脖颈发凉。

最后,她扭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声音发颤。

“去,请太医。”

顿了顿。

“请两个。”

【第二章】

太医来得很快。

一个按我左手,一个按我右手。

按了半炷香,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跪下。

“老太君,大少爷脉象沉稳,气血充盈,比下官还壮实。”

老太君拐杖往地上一顿:“那他为何把东宫伴读让了?”

年长的那位太医抹了把汗。

“回老太君,下官只会治病。”

“治不了……”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我娘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眼圈通红。

“儿啊,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有人给你下了药?”

她说着,眼刀子往门口一甩。

周姨娘正好站在那儿,帕子捂着嘴。

“夫人可别冤枉人,大少爷自己让的,满屋子人都瞧见了。”

她嘴上喊冤,眼角那几道褶子全是笑,帕子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

我说:“娘,我饿了。”

屋里一愣。

“阿福,去厨房要一只八宝鸭,两碗碧粳米饭,一壶冰镇梅子汤。”

阿福是我的书童,十五岁,脑子转得慢,腿跑得快。

他应一声,一溜烟没影了。

那天下午,我当着全家人的面,吃完了一整只鸭。

连鸭屁股都没放过。

吃完打了个嗝,往榻上一躺,睡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在吵。

我爹压着嗓子骂:“吃了枪药还是吃了迷魂药?”

我娘在哭。

老太君在念经,念到一半,木鱼敲错了拍子。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

府门口吵吵嚷嚷。

周姨娘的声音隔着三进院子都能听见:“我儿是要做太子心腹的人!都给我仔细伺候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上辈子这个时辰,站在府门口打哈欠的是我。

这辈子,我躺着听别人打哈欠。

真香。

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推开门,我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戒尺,脸黑得能拧出水。

“你弟弟寅时就进宫了,你倒好,睡到这个时辰!”

“爹,弟弟进宫是他的福气,我睡觉是我的福气。人各有福。”

戒尺举起来了。

他想打,手停在半空,嘴唇抖了两下,又放下去了。

大概是想起太医那句咽回去的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想要一把躺椅。藤编的,结实点,最好带个搁脚的。”

我爹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一脑袋撞在门框上。

他捂着脑门站了半天,没回头,也没出声。

下午,我那八岁的三弟裴小满溜进我院子。

他扒着门框,只露半个脑袋,眼睛里汪着两泡泪。

“大哥,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一口茶喷出来。

“谁说的?”

“厨房的刘婶说的。她说只有快死的人,才什么都不争。”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松子糖,塞他手里。

“拿去吃,大哥好着呢。”

他低头看看糖,又抬头看看我。

嘴一瘪,哇一声哭了,转身就跑。

边跑边喊:“娘!大哥连糖都给我了!他肯定活不长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当天夜里,我刚吹灯躺下,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一点烛光挪进来。

我爹举着蜡烛,蹑手蹑脚关上门,坐到我床边。

烛火映着他的脸,眼底一片青黑。

他盯着我,嗓子发紧。

“儿啊,你老实跟爹说。”

“账房那本黑账,你是不是看过了?”

【第三章】

我坐起来。

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黑账。

上辈子,我是在我爹下葬后第三天,从他书房暗格里翻出那本账的。

祖父当年领兵北征,粮草被劫,为了不让大军饿死,私自从户部挪了三十万两军饷。

仗打赢了,账没平。

先帝念旧情,压着不提。

可先帝老了。

等新君登基,这本账就是悬在侯府脖子上的一把刀。

上辈子我接下这把刀,扛了十五年。

我爹手里的蜡烛在抖,蜡油滴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一点没察觉。

“你看过,对不对?”

“看过。”

“什么时候?”

“梦里。”

“梦里?”

“梦里我当了世子,接了这本账。卖了城南两间铺子,卖了娘的陪嫁庄子,卖了祖父那副金甲。一天睡两个时辰,还了十五年。”

我顿了顿。

“还到最后一年,头发掉了一半。”

我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已经有点稀了。

“还、还清了?”

“还清了。”

他长出一口气。

“那你还怕什么?”

“还清的那个冬天,我就死了。”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窗外有只蛐蛐在叫,叫两声,也不叫了。

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蜡烛搁在床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很久。

“所以爹,这辈子世子位,给承业吧。”

“他想要。”

我爹猛地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胡闹!这债交到周氏娘俩手里,侯府还能剩下几块砖?承业那点心眼,全用在争宠上了!”

“那正好,让他换个地方用。”

“你是嫡长子!”

“嫡长子也是人,也会累死。”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走到第三圈,停住。

“这事,你不许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周姨娘。”

“放心,我嘴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转回身。

烛光底下,他的眼神很怪。

“知安,你跟爹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爹,我是你亲儿子。”

“我亲儿子三天前,还因为抢一方端砚,跟承业在花园里打得满地滚。”

我噎住了。

是有这么回事。

上辈子这个年纪,我连一块桂花糕都要跟他争。

“人总要长大的。”

“三天就长大了?”

“嗯。长得快。”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好几回。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

院门口一左一右,杵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阿福哆哆嗦嗦凑过来:“少爷,侯爷说,您要是想出府,得先跟他报备。”

“为什么?”

“侯爷说,怕您连夜跑了。”

我揉了揉眉心。

“我要的躺椅呢?”

“侯爷说,躺椅可以给,但得放在他书房窗户底下。”

“为什么?”

“侯爷说,他要盯着您。”

行吧。

我搬着躺椅,在我爹书房窗下晒了七天太阳。

我爹在窗户里头,七天没看进去一页书。

第七天傍晚,府门口一阵大乱。

有人扯着嗓子喊:“快来人!二少爷回来了!”

“是被抬回来的!”

【第四章】

裴承业躺在一块门板上,被两个东宫的小太监抬进正堂。

七天。

他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两个坑,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手里还攥着一卷书,攥得指节发白,松都松不开。

周姨娘扑上去,嗓子都劈了。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裴承业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

凑近了才听清。

他在背书。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后院的鸡打了个鸣。

裴承业一个鲤鱼打挺从门板上弹起来,双手作揖,冲着空气大喊:

“殿下!臣起了!”

满堂死寂。

我嗑着瓜子,从人缝里挤进去。

“弟弟回来了?东宫饭管饱吧?”

他扭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管饱个屁!”

“吃饭要站着吃!一炷香吃完!殿下说坐着吃饭会长膘,长膘了骑不动马!”

“他寅时练剑,卯时读书,午时骑射,夜里还要写太傅出的策论!”

“他连如厕都要背书!让我站在门外头念给他听!”

“念错一个字,加练半个时辰!”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喷了周姨娘一脸。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直勾勾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吐出一片瓜子皮。

“我知道什么?”

“你早就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所以你才让给我!”

他扑过来要揪我领子。

可他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腿是软的。

刚迈出一步,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他。

他抬头看我。

“弟弟,不必行此大礼。”

周姨娘尖叫着把他扶起来。

裴承业抓着我的袍角不撒手,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哥,咱们换回来。我去跟殿下说我病了,你去。你是嫡长子,本来就该你去。”

“不换。”

“为什么!”

我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弟弟,机缘要珍惜。”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门外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口谕!”

满屋子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东宫的小太监清了清嗓子。

“殿下说,裴伴读体虚,准休沐一日,明日寅时回宫。”

“另外,殿下说伴读底子太差,从明日起,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裴承业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之前,他手里那卷书终于松开了,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阿福扒着周姨娘的窗户根听了半宿。

回来的时候,他一张脸煞白。

“少爷,不好了!”

“周姨娘说您中了邪,明日要请白云观的道长来驱邪!”

“她还说,等驱完邪,就去请三叔公他们开祠堂,说您神志不清,不配当世子!”

我从躺椅上坐起来。

“真的?”

“真的!”

“好事啊。”

阿福瞪着我,嘴巴半天合不拢。

“少爷,我看您是真中邪了。”

【第五章】

第二天,白云观的玄真子道长来了。

六十来岁,山羊胡,一身八卦袍,背上插着一把桃木剑。

周姨娘亲自把他迎进我院子,腰弯得快贴地了。

“道长,就是他。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忽然就什么都不争了,饭量倒是见长。”

玄真子捋着胡子,眯眼看我。

“印堂发亮,必有妖物。”

我摸了摸脑门。

早上刚洗过脸,确实挺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符,往空中一撒。

桃木剑一抽,开始在院子里跳。

左三步,右三步,转个圈,喷一口符水。

符水喷了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扭头吩咐:“阿福,给道长沏壶茶。”

院墙外头趴了一溜脑袋。

我娘,我爹,老太君身边的嬷嬷,还有裴小满。

裴小满举着一根糖葫芦,嘴里念念有词:“妖怪快走,妖怪快走。”

玄真子跳了足足一炷香,汗把八卦袍湿透了一半。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我。

我还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冲他举了举茶杯。

“道长,歇会儿?”

他想摆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坐下了。

喝了口茶,又喝了一口。

“好茶。”

“雨前龙井,我娘的私藏。”

我给他续上。

“道长每日几时起?”

“寅时做早课。”

“几时睡?”

“子时诵经完毕。”

“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

“图什么?”

玄真子端着茶杯,愣住了。

“图……图观主之位。”

“当上了吗?”

“没有。”

“谁当上了?”

“我师弟。”他嘴角抽了一下,“他每日睡到巳时。”

“那道长这四十二年寅时起床,起给谁看了?”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玄真子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那片茶叶,看了很久。

手开始抖。

茶水溅出来,烫在他虎口上。

他没擦。

“四十二年。”他喃喃。

“我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他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扔。

站起来,冲我深深作了个揖。

“贫道悟了。”

他转身就走,八卦袍都没系好,边走边扯头上的道冠。

周姨娘追出去:“道长!道长!妖还没驱呢!”

玄真子头也不回。

“驱什么驱!贫道回去睡觉了!”

院墙外头的脑袋一个一个缩了回去。

只剩老太君身边那个嬷嬷,脸色发白,提着裙子往回跑。

没多久,我就听说老太君在佛堂里跪了一下午。

嬷嬷说,老太君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连道长都叫他度化了,这孩子,莫不是要成仙?”

周姨娘回来的时候,鬓角都散了。

她站在我院门口,咬着牙,一字一顿。

“大少爷好手段。”

“姨娘过奖。”

“别以为请不动道长,就没人治得了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冲我冷笑。

“你可知道,霍大将军府上,今早派媒人来了?”

“霍家的姑娘,要配侯府的世子。”

“你猜,承业会不会让给你?”

【第六章】

霍家,霍大将军,手握北境十万兵马。

上辈子,我娶的就是霍家大姑娘,霍长缨。

成亲十二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在北境练兵,我在京城还债。

每回见面,都在对账。

她管军需,我管户部的窟窿。

吵完账,她骑马走人,我坐回书桌。

我死的时候,她在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一封信。

信上就四个字。

账还清没?

后来阿福告诉我,她赶回京城,在我灵前坐了一整夜,一滴泪没掉,把那封回信攥成了一团。

媒人上门那天,正堂里吵翻了天。

周姨娘拉着裴承业跪在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大少爷身子不好,又什么都不想争,霍家这门亲,不如就让承业去应!”

“承业好歹在东宫当差,也算有个前程。”

裴承业顶着两个黑眼圈,腰杆挺得笔直。

他扭头看我,下巴抬得老高。

“大哥,这个你也不要吧?”

“不要。”

我答得干脆。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我娘捂着心口往后一倒,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

我爹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

“那是霍家!十万兵马!你知道这门亲能顶多少用吗!”

“知道。”

我也压低声音。

“顶十二年聚少离多,外加北境每年冬衣的账。”

我爹的手一松。

正闹着,门房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太君!霍家大姑娘来了!”

“她说要亲自相看!”

满屋子人都愣了。

没听说过哪家姑娘自己上门相看的。

可这是霍长缨。

她干得出来。

我趁乱溜回了后花园。

池子边上支着我的躺椅,旁边搁着一根鱼竿。

池子里没鱼。

我爹去年放的几条锦鲤,前些天被裴小满捞去喂猫了。

我就是喜欢甩竿这个动作。

刚坐下,头顶的光被挡住了。

我抬头。

一个穿红色骑装的姑娘站在我面前,腰上挂着马鞭,眉毛斜飞入鬓。

十七岁的霍长缨。

比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她,少了眼角那道疤,多了几分鲜活气。

“你就是那个把东宫伴读让出去的傻子?”

“是我。”

我往旁边挪了挪。

“姑娘,你挡我光了。”

她挑起一边眉毛,没动。

低头看了看我的鱼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池子。

“这池子里有鱼?”

“没有。”

“那你钓什么?”

“钓个清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撩袍角,直接坐在了池边的石头上。

“给我一根。”

我把备用的鱼竿递给她。

两个人对着一池子清水,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

“我爹天天逼我争。争军功,争名声,争着嫁个有出息的。”

“我累了。”

她扭头看我。

“你呢?你为什么不争?”

“争过了。”

“什么时候?”

“上辈子。”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鞭子柄敲在我脑门上。

“你这人,有点意思。”

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裴承业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手里摇着折扇,大步走过来。

他冲霍长缨作揖,声音拿捏得又稳又亮。

“霍姑娘,在下裴承业,现任东宫伴读。久闻姑娘将门虎女,在下也习过几年弓马,愿与姑娘切磋一二。”

他说着,还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写着:废物,看好了。

霍长缨站起来,上下打量他。

“切磋?”

“正是。”

她点点头,一把揪住他前襟,转身,扭腰,一甩。

扑通。

裴承业连人带扇子,飞进了池子里。

池水溅了我一身。

他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扒着池边往上爬。

霍长缨拍拍手,低头看我。

“我决定了。”

“我要嫁,就嫁你。”

我手里的鱼竿掉了。

“姑娘,我不争前程,没出息。”

“巧了,我就要个没出息的。”

“那我能让给我弟吗?”

她眯起眼,把指节捏得咔吧响。

“你再说一遍?”

我咽了口唾沫。

“不让了。”

池子里,裴承业终于爬上来了。

头上顶着一片荷叶,浑身往下淌水。

他死死瞪着我,眼眶通红,牙咬得咯吱响。

“裴知安。”

“我要你一无所有。”

【第七章】

裴承业说到做到。

三天后的晚饭,全家人都在。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饭桌正中间。

“大家都来看看,咱们这位嫡长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那张纸我认得。

是我闲着没事写的。

被他趁我晒太阳的时候,从书房里翻走了。

他清了清嗓子,当众念。

“其一,东宫伴读,让给二弟。”

“其二,霍家亲事,让给二弟。”

“其三,世子之位,让给二弟。”

“其四,出城买地,养鸭,钓鱼,睡到自然醒。”

念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汤碗震得直晃。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步一步,全是算计!”

老太君手里的筷子掉了。

我爹盯着那张纸,嘴唇发白。

我娘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第四条,眼泪啪嗒啪嗒往纸上砸。

“养鸭?我儿堂堂侯府嫡子,要去养鸭?”

裴小满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养鸭能带我吗?”

我娘一巴掌把他按回了桌子底下。

周姨娘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急。

“老太君,侯爷,你们都看见了!大少爷这分明是以退为进!”

“他故意装得什么都不要,好叫你们心疼他、愧疚他!等你们都心软了,他再一样一样拿回来!”

“这心机,这城府,哪是个十七岁孩子该有的?”

她转头冲着我爹,眼泪说来就来。

“侯爷,妾身斗胆,请三叔公开祠堂。大少爷神志不清,心术不正,这世子之位,他担不起!”

满桌子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同意。”

周姨娘的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

“姨娘说得对,我神志不清,心术不正,担不起。”

我站起来,冲老太君和我爹各作了一揖。

“开祠堂那天,我第一个到。笔墨我自己带。”

裴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我,额头上慢慢冒出一层细汗。

“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没花样。”

“你骗人!你这么痛快,里头一定有诈!”

“那你别要了。”

“凭什么不要!”

他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发紫。

又坐回去。

又站起来。

他伸手想把那张纸拿回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缩回去。

又伸出来。

周姨娘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

“要!为什么不要!到手的东西,管他有诈没诈,先拿了再说!”

我爹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气,有急,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那本账。

周姨娘不知道。

裴承业也不知道。

老太君颤巍巍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戳了三下。

“都给我住口!”

她看着我,嗓子哑得厉害。

“知安,你跟祖母说,你是不是在怪这个家?”

我愣住了。

上辈子,老太君是在我二十六岁那年走的。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这个家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那时候我正忙着跟户部扯皮,在她床前只待了半个时辰。

我喉咙发紧。

“祖母,我不怪谁。”

“我就是想多陪陪您。”

老太君的拐杖哐当一声倒了。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扭头冲嬷嬷哭喊:“快!快去请太医!这孩子会说人话了!他一定是要走了!”

我闭上了嘴。

当天夜里,三叔公派人传话。

祠堂,三日后开。

周姨娘院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八章】

那三天,侯府上下没一个人睡得着。

除了我。

第一天一早,老太君身边的嬷嬷捧着一把铜钥匙进了我院子。

“大少爷,老太君说了,她的私库,从今往后交给您管。”

“里头有先帝赏的两柄玉如意,还有老太君压箱底的金叶子。”

“老太君说,只要您不去祠堂,这些全是您的。”

我把钥匙推回去。

“嬷嬷,替我谢谢祖母。东西让她留着,买点好的补补身子。”

嬷嬷捧着钥匙走了。

没多久,佛堂里又响起木鱼声,又急又乱,一声比一声重。

第二天,我娘开始绝食。

她让丫鬟传话:我儿一日不改口,我一日不吃饭。

我端着一碗鸡丝面去了她屋里。

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床边,自己吃了一口。

“娘,厨房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

又吃了一口。

“汤是老母鸡熬的,熬了三个时辰。”

床上的人肩膀抖了一下。

我吸溜了一大口面条。

她翻身坐起来,一把夺过碗,边哭边吃,边吃边骂。

“你个没良心的!你就不能让娘省点心!”

“娘,我不当世子,您更省心。”

“放屁!你不当世子,周氏那贱ren能骑到我头上来!”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墩。

“知安,娘不图你出人头地。可你得让娘知道,你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您活得长一点。”

“图爹的头发多留几根。”

“图咱们一家人能坐一张桌子吃顿饭,不用谁趴在书房里啃冷馒头。”

我娘呆呆看着我。

半晌,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是凉的,在抖。

“你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梦?”

第三天,学堂的先生找上门来了。

先生气得胡子乱颤,手里拎着裴小满的后衣领。

“侯夫人!令郎今日在学堂里搬了把小椅子,躺在院中晒太阳!老夫叫他背书,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裴小满挣开先生的手,挺起小胸脯。

“我说,大哥说了,争来争去,一场空!”

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

两眼一翻,晕在了丫鬟怀里。

我把裴小满拎到一边。

“谁让你学我的?”

“大哥,你不是说不争最好吗?”

“我是争过了才不争。你还没争过,没资格躺。”

他眨巴着眼。

“那我先争,争完了再躺?”

“对。”

“争到什么时候?”

“争到你能一口气背完论语。”

他嘴一瘪,哭着回学堂了。

那天夜里,墙头上响了一声。

我推开窗。

霍长缨骑在墙上,一身黑衣,冲我扔下来一个布袋子。

袋子砸在我脚边,叮当作响。

“五百两。我的私房钱。”

我捡起来,掂了掂,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你那张纸上写着,出城买地养鸭。”她晃着腿,“你月例一个月才三十两,买得起几亩地?”

“那是我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了。”她挑眉,“算我入股。鸭子下的蛋,分我一半。”

我捏着那袋银子,没说话。

城北那片荒坡,紧挨着乱葬岗,草比人高,十两一亩都没人要。

上辈子,第二年开春,朝廷疏浚运河,新码头就修在那片坡下头。

地价翻了三百倍。

当时我在户部算账,算到那片地,手都在抖。

可地早就让别人买走了。

“长缨。”

“嗯?”

“等着分钱吧。”

她在墙头上笑出了声,翻身跳下去,脚步声跑远了。

后半夜,我爹又来了。

这回他没举蜡烛,摸黑坐在我床边。

“明日到了祠堂,你要是后悔了,就咳嗽一声。”

“爹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把这事给你搅黄了。”

“爹,我嗓子好得很。”

黑暗里,他叹了口气。

很长,很重。

“那本账,真要交给承业?”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想要世子位,就得接世子的担子。这是规矩。”

“他扛不住怎么办?”

“扛不住,就学着扛。”

我顿了顿。

“上辈子我也扛不住。不也扛了十五年。”

他没再说话。

起身的时候,在床沿上扶了一把,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爹没好好疼你。”

门轻轻合上了。

我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天亮前,我把霍长缨那袋银子,连同自己攒了三年的月例,一股脑塞给阿福。

“去城北,把那片坡全买下来。”

阿福抱着银子,腿肚子直哆嗦。

“少爷,买乱葬岗旁边的地,您是要给自己修坟吗?”

【第九章】

祠堂里点着三排长明灯。

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一层摞到房梁底下,香灰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三叔公坐在正中,身后一溜族老,个个板着脸。

周姨娘带着裴承业跪在左边。

裴承业特意从东宫告了半天假,换了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东宫赏的玉佩。

他眼底的青黑还没消,下巴却抬得老高。

周姨娘一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

“三叔公,诸位叔伯,大少爷自打半月前,便性情大变。”

“东宫伴读,说让就让。霍家亲事,说不要就不要。”

“请道长驱邪,他反把道长逼得弃道回家睡觉。”

“他还亲笔写下,要出城养鸭。”

她把我那张纸双手呈上去。

三叔公接过来,眯眼看了半天,胡子抖了两下。

“养鸭?”

他抬头看我。

“知安,可有此事?”

“有。”

“你可知,承袭爵位,光耀门楣,是你嫡长子的本分?”

“知道。”

“那你还要让?”

“要让。”

族老们交头接耳。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可惜了,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傻了。”

三叔公把纸放下,沉着脸。

“让位书是要按手印的。按了,就不能反悔。”

“我懂。”

我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完。

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又往纸上一按。

按得太用力,纸都按破了一个角。

周姨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裴承业盯着那个红手印,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膝盖抖了两下,没起来。

周姨娘一把把他拽起来,推到案前。

“承业,还愣着做什么!签啊!”

他抓起笔,写得飞快,最后一笔拉得老长,拉出了纸边。

手印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终于笑出了声。

他转过头,冲我扬起下巴。

“大哥,承让了。”

“不客气。”

三叔公拿起两张纸,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自今日起,裴承业,为定远侯府世子。”

周姨娘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一把抱住裴承业,哭得浑身发颤。

“我儿出息了!我儿出息了!”

就在这时,我爹站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承业。”

“按祖宗规矩,世子接位,要接府里的账。”

他把册子放在裴承业手里。

“这本,你收好。”

裴承业还在笑。

他翻开第一页,笑着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笑容僵住了。

看到第五行,他手指头开始发抖。

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底下一行字。

欠银三十万两整,限三年内还清。

册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青砖上。

“假的。”

他声音发飘。

“这一定是假的。”

我爹弯腰把册子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戳在他鼻子底下。

“户部的大印,你认不认得?”

他认得。

他在东宫天天见。

他的脸一点一点褪了色。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扭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住我。

“是你!”

“你早就知道!你故意让给我的!你故意害我!”

他扑过来,被两个族老一左一右架住。

他在半空里蹬着腿,嗓子喊破了音。

“伴读是坑,世子是坑,全是坑!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弟弟,伴读是你抢的。”

“世子位,也是你抢的。”

“我拦过你吗?”

“我只跟你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好干。”

他蹬腿的动作停了。

周姨娘终于反应过来,扑通跪在三叔公跟前,额头磕得咚咚响。

“三叔公!不作数!这不作数!承业年纪小,被人骗了!让位书撕了!撕了重签!”

三叔公把那两张纸往怀里一揣,眼皮都没抬。

“祖宗面前按的手印,你要撕?”

“你撕一个我看看。”

周姨娘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身子一软,往后一仰,直挺挺晕了过去。

裴承业没晕。

他挣开族老的手,瘫坐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青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本账,嘴唇一张一合。

我走近了些。

听见他在算。

“三十万两。”

“我一个月月例,二十两。”

“一年,二百四十两。”

“三十万两,要还……”

他掰着手指头,掰到一半,手指头不够用了。

“要还一千二百五十年。”

他抬起头看我。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下巴上挂着一个亮晶晶的鼻涕泡。

“大哥。”

“大哥我错了。”

“世子还给你,伴读也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拿回去,你拿回去好不好……”

他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嚎得整个祠堂都在回响。

“大哥!我叫你爹行不行!”

祠堂外头,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太子殿下口谕!”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东宫的小太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殿下听闻裴伴读今日承袭世子之位,甚喜。”

“殿下说,世子乃侯府栋梁,当以身作则。即日起,裴世子随殿下赴北境劳军,冬猎之后再回京。”

“殿下还说,北境天寒,寅时出发,让世子莫要迟了。”

裴承业抱着我的腿,嗓子里咯了一声。

两眼往上一翻。

这回,他也晕了。

【第十章】

第二年开春,朝廷的告示贴满了京城。

疏浚运河,城北建码头。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户部的人找上了门。

“裴公子,城北那片坡,是您名下的?”

“是。”

“朝廷要征用,按市价,一亩三千两。”

阿福在我身后扳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一百亩。

三十万两。

那天晚上,我把银票装进一个木匣子,送到我爹书房。

我爹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合上。

又打开,又合上。

来回三遍,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

“你梦里,连这个都梦见了?”

“嗯。”

“那你梦里,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爹头发掉光了。”

他摸了摸头顶,把匣子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这钱,拿去还户部。”

“那承业那边……”

我想了想。

“先别告诉他。”

我爹愣住了。

“他跟着殿下去了北境,这几个月背完了兵书,学会了骑射,还帮军需官理清了一笔糊涂账。殿下前几日来信,夸他有长进。”

“他要是知道债没了,还能长进吗?”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匣子锁进了暗格。

“就依你。”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压低了声音。

“让他再还两年。”

我笑了。

亲爹。

周姨娘那边的事,我是听阿福说的。

她当了自己大半的首饰,每日亲自去账房对账,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前几日厨房多买了两斤猪肉,她追着管事骂了半条街。

我娘在廊下嗑着瓜子,看了一下午。

城北的码头修起来了。

我留了码头边上最后一小块地,没卖。

挖了个塘,养了三百只鸭。

塘边支了两把躺椅。

又是一个清早。

天刚蒙蒙亮,我坐在塘边甩竿。

霍长缨窝在旁边那把躺椅上,裹着我的外袍,眯着眼打盹。

她手边搁着个小账本,第一行写着:鸭蛋,分我一半。

远处官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声。

太子一马当先,后头跟着一串东宫侍卫。

队伍最后头,有个人一边骑马一边背书。

是裴承业。

他晒黑了,瘦了,胳膊上鼓起了一块腱子肉。

路过鸭塘的时候,他扭过头,扯着嗓子冲我喊:

“大哥!借我十两银子!月底就还!”

“下次一定!”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也没借啊。”

他气得在马上直蹬腿,又不敢停,被太子回头瞪了一眼,赶紧低头接着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越来越远。

霍长缨睁开一只眼,噗嗤笑出了声。

“你这弟弟,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嗯。”

“你就不怕他哪天知道真相,回来砍你?”

“他没空。”

鱼竿猛地一沉。

我往上一提。

一条鲤鱼甩着尾巴出了水,鳞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我掂了掂。

三斤重。

身后的小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爹扛着一根鱼竿,拎着个马扎,猫着腰往这边走。

他看见我回头,干咳一声,把马扎往地上一放。

“你娘不让我来,我说出城巡视铺子。”

他坐下来,往钩上挂饵。

“那什么,知安。”

“嗯?”

“爹也想歇歇。”

我把那条鲤鱼放进鱼篓,把躺椅往他那边挪了挪。

塘里的鸭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叫成一片。

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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