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她骑共享单车,链条断了三次。
她帮我薅超市优惠券,薅到被拉黑。
我以为找到了一个愿意跟我吃苦的人。
直到我爸的死对头带着女儿来谈联姻。
那个从劳斯莱斯下来的千金小姐,和昨晚跟我蹲在路边啃鸡架的女朋友,是同一张脸。
她看见我,嘴角抽了三下:「赵远舟?」
两年泡面白吃了,这个女人,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第一章】
沈宏远这个名字,在江城商圈的分量,大概等同于「你惹不起」三个字。
所以当我爸把我从宿舍叫回家,说沈宏远要来谈联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紧张。
是烦。
「爸,我还有两门期末考试。」
赵鸿鹄坐在红木椅上,茶盖刮了三下杯沿,没抬眼皮。
「沈宏远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年龄和你相仿。两家合作能打通江城东区整条供应链。」
「所以你打算把你儿子当筹码?」
「我打算让你当赵家的接班人。」
茶盖刮杯沿的声音停了。
赵鸿鹄抬眼看我,那种眼神我从小看到大——不是在看儿子,是在看一颗棋子够不够格上棋盘。
我没接话。
从小到大,我在这个家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赵鸿鹄顶嘴,赢面是零。
第二件事是——他说的话,不一定要听,但一定要让他觉得你听了。
「行。」我说,「见一面。」
赵鸿鹄满意地端起茶杯。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给念念发了条消息。
「今晚不能陪你吃烧烤了,家里有事。」
三秒后回复弹过来。
「什么事?」
「我爸让我相亲。」
「……」
「放心,走个过场。」
「你敢不是走个过场试试。」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沈宏远的千金。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对象在学校等我呢。
两小时后。
我站在自家客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发胶向后拢了拢——赵鸿鹄的审美,永远是「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调整袖扣。
管家打开门,一股香水味先进来,再然后是皮鞋踩大理石地板的声音,节奏稳,跟踩在钢琴键上一样。
沈宏远走在前面。
五十多岁,头发根根向后梳,西装三件套,领带夹反射出一道冷光。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再后面——
一个女人。
高定连衣裙,锁骨线干净利落,手腕上一只表,表盘小得几乎看不清数字,但那个品牌logo我认得,全球限量十二只。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了半张脸。
赵鸿鹄站起来,主动伸手。
「老沈,好久不见。」
语气比见到我的时候热情八百倍。
沈宏远握手,力度不轻不重,唇角带笑但眼睛不带。
标准商业对手见面的表情——你是我最想弄死的人,但今天咱们先聊钱。
两人落座,助理倒茶,流程走得丝滑。
然后沈宏远侧身,对身后那个女人说了句:
「念念,过来见见赵叔叔和他公子。」
念念。
这个名字让我的耳膜跳了一下。
巧了。
我女朋友也叫念念。
她抬起头。
刘海从眉骨上方滑开。
一张脸完整地露出来。
客厅的空气在那一秒被抽走了。
我认得这张脸。
太认得了。
这张脸三天前还挤在我旁边,蹲在学校后门口烧烤摊的小马扎上,嘴角沾着辣椒油,冲我喊「远舟你把那个鸡翅让给我,我把明天的泡面分你一包」。
沈念。
沈宏远的女儿。
我嘴角的肌肉僵住了,大脑像被人拔了电源,白屏了整整三秒。
她也看见了我。
她的表情变化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先是礼貌性微笑。
然后微笑凝固。
然后瞳孔放大。
然后嘴角开始抽搐。
一下。两下。三下。
「……赵远舟?」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音量控制得很好,但尾音发飘。
我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轰鸣——
你跟我吃了两年泡面。
你他妈是江城首富的女儿?
「你们认识?」赵鸿鹄的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我和沈念同时开口。
「不认识。」
异口同声。
音调一样。节奏一样。甚至否认的速度都一样。
赵鸿鹄看了我一眼。
沈宏远看了她一眼。
两个老狐狸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五秒。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完了。
否认得太整齐了。
比排练过的还整齐。
沈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低下头,右手的指甲掐进了左手手背。
我能看见她指节发白。
「既然不认识,那正好。」赵鸿鹄端起茶杯,「年轻人多接触接触。远舟,带沈小姐去花园转转。」
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我站起来,扯了一下衬衫下摆,走到沈念身边。
「请。」
声音平稳。脸上没有表情。
她站起来,裙摆带过椅子腿发出一声轻响,跟着我往花园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走廊地砖上,一前一后,间距精确保持在一米五。
不近不远。
像两个陌生人。
推开花园的玻璃门,暖风裹着草坪的味道扑过来。
门关上的瞬间,她转过身,一把揪住我的衬衫领子。
「赵远舟你给我解释。」
「……你先松手,这衬衫三千多的。」
「你穿三千多的衬衫?你跟我说你月生活费一千五?」
「你质问我?」我低头看她手腕上那只表,「你那只全球限量十二只的伯爵,上周跟我说是地摊货九块九包邮?」
她松开手。
我们对视。
花园里只有蝉鸣和自动喷水器嗤嗤的声音。
「你骗了我。」她先开口。
「彼此彼此。」我说。
沉默。
三秒。五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脸。
「完了。」
声音闷在掌心里。
「两年。我装了两年的穷。你也装了两年的穷。」
「我帮你薅优惠券薅到被超市拉黑。」
「我骑共享单车载你链条断了三次。」
「第二次断的时候我还心疼你,给你买了双十九块九的手套。」
「我也心疼你啊,你说交不起水电费的时候我偷偷帮你在食堂充了二百块。」
我们又对视了三秒。
她的表情在崩溃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
我的表情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我慢慢开口,「你爸是沈宏远。」
「你爸是赵鸿鹄。」
「我们两家是死对头。」
「对。」
「而我爸叫我来相亲的对象——是你。」
「……对。」
我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看不出任何答案。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问。」
「昨晚跟我蹲在路边啃鸡架的时候,你的司机停在哪?」
她没回答。
耳朵尖变红了。
【第二章】
时间回到两年前。
大一开学那天,我拎着一只行李箱走进宿舍楼。
行李箱是赵鸿鹄特意让人买的,某宝销量第一,一百二十八块包邮,拉杆拉到第三层就卡住了。
「少爷,我帮您拿。」老郑伸手。
「叫我远舟。」我压低声音,「还有,从今天开始你是我室友,不是保镖。你再叫我少爷,信不信我跟我爸说把你调去看大门。」
老郑的嘴角抽了一下,手缩回去。
「……远舟。」
「嗯,多练练,不够自然。」
赵鸿鹄的原话是这样的——「大学四年,不许用赵家一分钱。我给你一张卡,里面一万二,每月一千。花完没有了。你给我当一个普通大学生,知道什么叫人间烟火,回来才有资格坐我这个位子。」
一万二。
四年。
赵鸿鹄大概以为一千块一个月在大学能活得很好。
他上一次知道物价,可能还是一九九几年。
所以我的大学生活,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充满了「合理的穷酸」。
食堂吃最便宜的窗口。
衣服穿了两年没换几件。
手机用的是赵鸿鹄特意准备的「普通学生手机」——虽然那个「普通手机」是限量定制版的,但外壳做了磨砂处理,远看跟八百块的国产机没区别。
我以为我演得很好。
直到我遇见沈念。
大一下学期,学校后门口的超市。
我在货架前算一桶泡面和一包火腿肠的差价,精确到角。
一个马尾辫女生蹲在我旁边,拿着手机计算器,对着两排不同品牌的酱油按了半分钟。
最后她选了便宜三毛的那瓶。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你也在算满减?」她问。
「差两块四不够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购物篮里的酱油。
「我这瓶算进去,刚好。」
那天我们拼了第一单。
后来又拼了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十七单。
拼到超市老板看见我俩就脸色发绿——因为她研究出了一套“优惠券叠加术”,能用三张券叠出一张的折扣力度,合理合法但让收银系统连续报错四次。
第三个月,她被超市正式拉黑。
「没事,」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表情平静,「隔壁街还有一家,我去踩点。」
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认同感。
这个女人,穷得认真,穷得敬业,穷得让我自愧不如。
大二上学期,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方式也很朴素——
学校后门的烧烤摊,两个人坐小马扎上,她一边撕鸡架一边说:
「赵远舟,我觉得你人还行。」
「哪里行?」
「你穷但不装。」
我嘴角动了一下,把啤酒递给她。
「你也是。」
她接过啤酒,碰了一下我的瓶口。
「那就这样了?」
「嗯。就这样了。」
没有表白,没有仪式感,连背景音乐都是隔壁桌大叔在吼《离歌》。
但那个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老郑在上铺翻了个身,闷声说:「少……远舟,你笑得有点吓人。」
「老郑。」
「嗯。」
「我交女朋友了。」
「……恭喜。需要我做背景调查吗?」
「不用。她就是个普通学生。」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课本。
老郑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不知道的是,老郑那天晚上辗转到三点没睡着。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赵鸿鹄——少爷的女朋友,薅优惠券的手法过于专业,那不像一个真正穷学生的操作,更像一个接受过系统训练、对数字极度敏感的人在「表演穷」。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也不确定。
毕竟这年头,谁还不是个精打细算的大学生呢。
我们在一起两年,过得像所有穷情侣一样琐碎。
我骑共享单车载她,链条第一次断是在下坡的时候,她从后座上飞出去,膝盖蹭掉一块皮。
我蹲下给她贴创可贴,手指碰到她小腿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但没躲。
链条第二次断是在雨天,她整个人滑下来,抱着我的腰,脸埋在我后背。
雨水从她额头流进我的领口。
第三次断的时候,她直接跳下车,把共享单车踹了一脚,转头对我说:
「赵远舟,下次你要是再骑这个破车载我,我就跟你分手。」
然后第二天,她自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链条在第一个红绿灯断了。
她站在路中间,夕阳照在她脸上,表情像是被全世界背叛了。
我站在路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远舟!你给我过来!」
「来了来了。」
我跑过去把她从马路中间捞出来。
她用拳头捶了我胸口一下。
不重,但手指在我衣领上攥了很久没松开。
这就是我的大学恋爱。
穷但快乐,蠢但真实。
至少我以为是真实的。
直到今天站在自家花园里,看着她手腕上那只伯爵,我才突然意识到——
这两年,她在我面前演的那个“穷学生沈念”,演技不比我差分毫。
骑共享单车摔了膝盖的时候,她的司机可能就停在三百米外。
薅券被超市拉黑的时候,她卡里的余额可能比那个超市的年营业额还多。
我深吸一口气。
一个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越钻越深——
两年。
她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问题是——
她此刻,也一定在想同样的事。
【第三章】
联姻的事没有因为我和沈念的“不认识”而停下。
恰恰相反,两个父亲把它推进得更快了。
第二天,赵鸿鹄在早餐桌上扔给我一个文件袋。
「沈家在东区有三块地,供应链上游的稀土矿也在他手上。你的任务——跟沈家千金建立信任关系,想办法摸清他们东区的底牌。」
我拿着文件袋,筷子停在碗沿上方。
「你让我去……当卧底?」
「我让你去谈恋爱。」赵鸿鹄夹了一块腐乳,「顺便收集情报。」
「这有区别吗?」
「有。前者不犯法。」
我张了张嘴。
赵鸿鹄已经站起来走了。
椅子推开的声音很轻,但那个文件袋压在桌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同一时间,沈家。
这些是后来沈念告诉我的——
沈宏远坐在餐桌对面,咖啡杯端得纹丝不动。
「念念,赵家的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重要。重要的是赵鸿鹄下个季度要竞标江城北区物流港,他的报价策略我需要知道。」
沈念放下刀叉。
「爸,你让我去相亲,还是去偷文件?」
「我让你去社交。」沈宏远抿了一口咖啡,「年轻人之间,总会聊到家里的生意。」
「如果他不聊呢?」
「那就让他聊。」
沈念盯着她父亲看了五秒。
沈宏远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叉放正,站起来。
「我尽量。」
走出餐厅的时候,她在走廊墙上踹了一脚。
跟两年来每次被我气到之后的动作一模一样——右脚,墙面同一个位置,力度精准控制在不留脚印的范围内。
这个女人。
在我面前装了两年穷学生,她连踹墙都踹出了习惯。
下午,我回到学校。
老郑靠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少——远舟。你爸让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里,「你帮我查个人。」
「谁?」
「沈念。」
老郑的手顿了一下。
「你女朋友?」
「对。」
「查什么方向?」
「家庭背景、消费记录、资金来源。全面的。」
老郑把橘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早该查了、终于想起来了、你小子恋爱恋傻了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庆幸。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同一天晚上,我收到沈念的消息。
「远舟,周五有空吗?」
「有怎么了?」
「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餐厅,说是有满减活动,我想去踩个点。」
我盯着屏幕。
这要是放在昨天之前,我会觉得——她就是想去吃个便宜饭。
但现在。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也在试探我。
「行。」我回复,「周五见。」
周五,那家新开的餐厅。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门口站了一个服务员,递过来一本菜单。
翻开第一页,价格从我瞳孔里传进大脑皮层的时候,我整个人石化了半秒。
最便宜的沙拉——一百二。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满减活动餐厅。
这是一家人均四位数的西餐厅,门口挂着的“新店开业八折”只是让四位数变成了不那么夸张的四位数。
她到底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在演我?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远舟?你怎么在这儿?」
我转头。
一张熟悉的脸——钱柏豪。
本校知名富二代,家里做地产的,开一辆白色保时捷,朋友圈永远是五星酒店和三亚海景。
他旁边站着两个跟班,西装革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流浪狗。
「哟,」钱柏豪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菜单,「你来这儿吃?刷的花呗还是信用卡?」
我把菜单合上。
「路过看看。」
「看看?」他笑了一声,「这种地方你也就只能看看了。」
身后两个跟班配合地笑出了声。
我面部肌肉没动。
赵鸿鹄从小教我的第一课——不要跟蠢人计较,因为他们会用丰富的经验把你拉到他们的水平,然后打败你。
「那先走了。」我转身。
「诶别急。」钱柏豪伸手搭住我肩膀,「听说你女朋友挺好看的?叫什么来着……沈念?」
我的脚步停了。
「改天介绍一下呗,」他凑近了两步,嘴角挑起来,「穷小子能找着什么好货色?万一人家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没见过世面,那我可就——」
他没说完。
因为我回过头了。
表情没变。
但钱柏豪看见了我的眼神。
那大概不是一个「穷学生」该有的眼神。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下意识退了半步。
「开玩笑的。」他干笑了一声,「真开玩笑的。」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沈念从街对面跑过来。
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到褪色的卫衣。
「等很久了?我刚……」她停住,看了一眼我身后餐厅的方向,「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
「刚才谁惹你了?」
「没有。」
「赵远舟。」
她叫全名的时候,语气跟审讯犯人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来。
这个角度我太熟了。
她在学校和我吵架的时候就是这个角度。
但此刻再看,这个角度,这个气势——
那不是一个薅券被超市拉黑的穷学生该有的压迫感。
那是沈宏远的女儿。
骨子里带着的东西,伪装不住。
「真没事。」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走,换个地方吃。后门口烧烤摊,老位置。」
她盯了我三秒,呼了口气,转身跟我走。
烧烤摊的小马扎还是那么矮,坐下去膝盖快到胸口。
我点了两份鸡架、一份韭菜、两瓶啤酒。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优惠券,拍在桌上。
「上次从隔壁超市薅的,通用的。」
烧烤摊老板看了一眼优惠券,又看了一眼她,表情复杂。
我低头喝啤酒,差点笑出来。
沈宏远的女儿,在烧烤摊拍出了一张五块钱优惠券。
她演得太好了。
好到如果不是昨天亲眼看见她从劳斯莱斯上下来,我这辈子都不会怀疑。
而我自己呢?
她也一样不会怀疑吧。
两年了。
两个骗子,骗了对方两年。
我咬了一口鸡架,辣椒面呛进嗓子。
咳嗽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温度是真的。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
这只手递纸巾的温度,是假不了的。
「远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鸡架卡在喉咙口。
我抬头。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烧烤炉的火光在跳。
「你最近有点奇怪。」她说。
我吞下鸡架。
「哪里奇怪了?」
「你看我的眼神变了。」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以前你看我,」她顿了一秒,「是那种……很放松的。」
「现在呢?」
「现在……」她转过头,看向烧烤炉上翻滚的火苗,「像在看一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在解题。
题目是——沈念,你到底是谁?
而更让我无法开口的是——
她也在解同一道题。
只不过题目的主语换成了我。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着同一盘鸡架,心里各自揣着一本满是红叉的答题卡。
风吹过来,烧烤摊的遮阳伞啪啪响。
她伸手把最后一块鸡翅推到我面前。
「最后一块,给你。」
「你不吃了?」
「你今天不开心。不开心的时候就多吃点。」
我低头看那块鸡翅。
油光反射着路灯光,上面撒了太多孜然,跟她以前给我点的每一份鸡翅一样。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嘴里是孜然和辣椒,嗓子里是什么别的东西堵着。
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块鸡翅,可能是两年里最沉的一块。
【第四章】
三天后,教室。
我上课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固定的。
沈念坐我右边,老郑坐我左边。
这个阵型维持了两年,牢不可破——
直到我的手机屏幕在课堂上亮了一下。
亮的位置不对。
我手机平时放在桌面左上角,屏幕朝下。
但今天,沈念拿了我的充电宝之后顺手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屏幕朝上。
推送消息弹出来。
——「赵少,沈家三季度财报已拦截,需要今晚碰面汇报。」
我的血液凝了一瞬。
沈念正在低头看课本,眼角余光不知道扫没扫到。
我右手伸过去,极其自然地按灭了屏幕。
心跳一百八。
脸上纹丝不动。
这条消息是赵鸿鹄手下的人发的,走的是加密通讯软件——但推送摘要是系统默认的明文弹窗。
我他妈忘了关弹窗预览。
下课后我抓着老郑到楼梯间。
「你看见刚才的推送了吗?」
「看见了。」
「她看见了吗?」
「不确定。她当时视线方向偏右下方约三十度,按照座位间距和手机屏幕的可读角度计算——」
「你说人话。」
老郑闭了一秒嘴。
「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看见了。」
我靠在墙上,闭眼。
百分之四十。
不高不低。
刚好卡在让人焦虑到失眠的区间。
「远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老郑的语气变了,压得很低,「我查到她的消费记录了。」
「什么情况?」
「所有大额消费都走现金或海外账户,国内银行卡里的流水……每月转入一千五,和你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也有人在帮她伪装身份。而且伪装的规格,不低于我们。」
楼梯间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老郑看着我,表情第一次没有藏住情绪。
那种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少爷,你女朋友这个坑,深得见不到底。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现在不是揭开底牌的时候。
赵鸿鹄给我的任务还在。沈宏远给她的任务也还在。
两个被各自父亲推上棋盘的棋子,现在要互相当卧底。
而最荒诞的是——我们都在监视自己的对象。
下午,物流管理的课上。
教室坐了大半,钱柏豪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女生炫耀他新买的表。
声音不小,足够传到第三排。
「百达翡丽,年历款,港币一百二十万。我爸说了,男人嘛,戴表就得戴能传三代的。」
他说完,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明摆着的——他上次在餐厅门口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回去一想越想越不爽,觉得自己在跟班面前丢了面子。
今天这番话,与其说是在炫耀,不如说是在补回上次的场子。
我没理他。
沈念在旁边翻课本,头都没抬。
钱柏豪不甘心。
他站起来,拎着一袋东西走到我桌前。
「赵远舟,上次看你在餐厅门口晃悠,就知道你吃不起。来,哥请你——」
他把袋子拍在我桌上。
打开一看,两个冷掉的饭团,便利店的标签还贴着。
「十二块八,不用还。」
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几个人闷声笑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饭团。
又抬头看了一眼钱柏豪。
他嘴角挂着得意的弧度,等着看我的反应。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我的处理方式是——不接茬,把东西推回去,下课走人。
赵鸿鹄教的,忍字头上一把刀。
但今天不行。
因为沈念在旁边。
她的课本已经合上了。
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那是她要发作的前兆。
我太熟了。
「念念。」我先开口。
「嗯?」
「帮我看一下这个饭团保质期过了没有?我怕拉肚子。」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日期。
「过了。」
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昨天到期的。」
钱柏豪的笑容凝住了。
周围又安静了两秒——这次安静的方向反了。
我把袋子推回去。
「钱总,下次请客好歹看一下保质期。十二块八虽然不多,但花在过期食品上——」
我叹了口气。
「确实挺符合你的品味。」
笑声这次是从后排传出来的,而且没收住。
钱柏豪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一把抓起袋子,转身回了第一排。
脚步声砸在地板上,像在跺蟑螂。
沈念侧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过期了?」
「我不知道。」
「那你让我看什么?」
「我赌的。他这种人,买东西只看牌子,不看日期。」
她盯了我两秒。
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转过头去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但心里某根弦松了一点。
至少这一刻,不管她是沈宏远的女儿还是薅券被拉黑的穷学生——
她笑的样子是一样的。
下课后,钱柏豪走得最快。
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
「帮我查一个人,江城大学的,叫赵远舟……对,什么背景、家里干嘛的、银行卡流水能拉就拉……」
我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
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他在查你。」
「我知道。」
「要不要拦截?」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能查到的东西,都是赵鸿鹄让他查到的。」
老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下头,嘴角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是他跟了赵家十二年来,为数不多的、类似于「佩服」的表情。
我的身份是赵鸿鹄亲手伪装的。
银行卡流水、学籍信息、家庭背景——全套假材料,做得比真的还真。
钱柏豪查一百遍,查出来的结果都是同一个——
赵远舟,江城本地人,父母双亡,靠助学金读书。
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穷人。
而真正能戳穿这套伪装的人——
只有一个。
就是此刻站在我旁边、正在用一张五块钱优惠券跟食堂阿姨讨价还价的那个女人。
沈念。
她转过头,冲我晃了晃优惠券。
「远舟!今天食堂有新菜窗口,满十五减五!」
我看着她。
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金黄,马尾辫在风里晃来晃去。
手里举着那张优惠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的胃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我突然想到——
她举着五块钱优惠券冲我笑的时候,卡里躺着的钱可能够买下整个食堂。
而她还是选了跟我拼满减。
这到底是任务,还是——
「赵远舟你发什么呆!过来啊!」
我回过神。
「来了。」
【第五章】
老郑的调查报告在周三凌晨两点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坐在宿舍床上,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
上铺的老郑翻了个身,声音压得极低:「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报告很短,因为能查到的东西太少了。
沈念,女,二十一岁,江城大学在读,无不良记录。
国内名下无房产、无车辆、无股权。银行卡月均流水一千五百元整,来源标注为「家庭汇款」,汇款方账户为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
全世界避税天堂排名前三。
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的穷学生,资金来源是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老郑。」
「在。」
「你查她的海外账户了吗?」
「权限不够。沈家的海外资产架构做了至少四层嵌套,我能摸到第二层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从第二层的资金流向来看——」
他停顿了一下。
「她在国外有一个私人信托基金,规模不详,但每年的管理费就有七位数。」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七位数的管理费。
这个女人跟我吃了两年泡面,帮我薅优惠券薅到被超市拉黑,共享单车链条断了三次——
她在海外信托基金的年管理费比我爸给我的四年生活费多出三个零。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
「这份报告,不要给任何人看。」
「你爸那边——」
「尤其是我爸那边。」
老郑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权衡。
他是赵家的人,拿赵鸿鹄的薪水,听赵鸿鹄的指令。
但他也是我的室友。
两年了,他看着我和沈念一起挤公交、一起算满减、一起蹲在路边吃烧烤。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在执行保护任务,还是在旁观一段真实的感情。
「远舟。」他最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沈念上学期看见这块水渍的时候说像一条锦鲤,说我宿舍风水好。
当时我笑她迷信。
现在想想——她那些随口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剧本?
「先不动。」我说,「她不知道我知道了。这是我的信息差。」
「如果她也在查你呢?」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一下。
「那就看谁先露馅。」
与此同时。
沈念的公寓。
这些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是她的私人助理林姐做的。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赵远舟。
「调查结果和你之前认知完全一致,」林姐站在旁边,语气专业,「江城本地人,家庭困难,靠助学金入学,名下无任何资产。」
「但是。」沈念没看她。
「但是,」林姐推了一下眼镜,「他的消费记录有一个异常。」
「什么?」
「全部现金交易。两年来,他的银行卡没有一笔线上消费。所有吃饭、购物、交通——全部现金。」
沈念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两年不用一次手机支付。」
「在这个时代,概率不到千分之一。」林姐顿了一下,「除非他刻意在规避电子消费痕迹。」
沈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节奏很快。
「还有一件事。」林姐说。
「讲。」
「他的室友,郑明远。我查了这个人的高中档案和入学信息——」
「怎么了?」
「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量产的。没有社交媒体,没有高中同学合影,没有任何个人痕迹。这种档案我见过——」
她压低了声音。
「安保公司做的假身份。」
沈念的眼睛猛地睁开。
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是说……他的室友,是保镖?」
「我不能确认。但如果是真的——那赵远舟的身份就不可能只是一个穷学生。」
房间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夜跑的人群从楼下经过的脚步声。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不是在超市薅券时的那张脸,也不是在烧烤摊啃鸡架时的那张脸。
是沈家千金的脸。
眉目冷静,下颌线绷紧。
「林姐。」
「在。」
「继续查。但不要惊动他。」
「明白。」
「还有——」她转过身,「别告诉我爸。」
林姐愣了一下。
沈念看着她,目光没有波动。
「我说了,别告诉我爸。」
林姐沉默了三秒,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念一个人站在窗前。
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聊天记录最上面是赵远舟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食堂新出了一个九块九的套餐,据说量大管饱。明天我帮你排队,你早点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窗框上。
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像在问自己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赵远舟,你到底是谁?」
一南一北,两间屋子。
两个人同时失眠。
同时在查对方。
同时告诉自己的人——不要告诉父亲。
两个卧底,卧了个寂寞。
两张底牌,都在对方手里留了一道裂缝。
而这道裂缝什么时候炸开——
取决于谁先沉不住气。
【第六章】
老郑第一次对我的安全产生了真正的焦虑,是在星期四的晚上。
起因是他去学校东门取快递,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风衣,站在奶茶店门口假装看手机,但视线方向——对着我们宿舍楼三层的窗户。
老郑绕了一圈从背后经过,快速扫了一眼那人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聊天框,对话的另一头备注名是「林姐」。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女朋友的人在监视你。」
我从椅子上转过来。
「什么级别?」
「业余。站位太明显,手机拿的角度暴露了观察方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念开始动用人手了。」
我沉默了两秒。
「你确认是沈念的人?」
「林姐。沈家的私人助理。我之前查沈念档案的时候交叉比对过——林慧珊,四十二岁,沈宏远的秘书团队核心成员,五年前调到沈念身边。」
「也就是说——」
「沈念在查你。而且她跟你一样,没告诉她父亲。」
我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有两条线同时在跑。
第一条:她在查我,说明她已经起疑了。那天课堂上的推送弹窗,她大概率看到了。
第二条:她没告诉沈宏远,说明她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把我当敌人。
这是一个好消息。
犹豫意味着感情还在。
真正把你当敌人的人不会犹豫,会直接动手。
「老郑,沈念的人监视了多久?」
「根据奶茶店的监控,至少三天。」
「三天。那她应该已经知道你的档案有问题了。」
老郑点头。
「我的假身份经得住民间级别的调查,但如果她动用沈家的专业安保团队——最多再撑一周。」
一周。
时间线突然变得紧了。
我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步。
脚碰到桌腿下面的一双拖鞋——沈念上次来宿舍落下的,粉色的,鞋底磨平了。
她穿这双拖鞋穿了一整年。
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片。
我蹲下来,把拖鞋摆正。
「老郑。」
「嗯。」
「安排一下。这周六,我请她吃饭。」
「什么级别?」
「高档西餐厅。」
老郑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不怕暴露?」
「我打算用一个合理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中奖。」
周六下午三点。
我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三千多的衬衫——上次在沈家花园穿过的那件,洗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
老郑靠在门口。
「餐厅已经安排好了。法餐,人均一千二,已经提前买好代金券,消费记录走的是一个抽奖平台的活动账户。」
「抽奖平台?」
「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抽奖活动,中奖名单只有你一个人,奖品是双人法餐券。页面做得很真,截图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
页面上写着「恭喜用户赵远舟获得法式双人晚餐体验」,下面是餐厅名称和日期。
设计风格是那种典型的低成本抽奖页面——配色土、排版乱、弹窗多——完美符合一个穷学生的中奖概率。
「不错。」
「谢谢。」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她的人还在楼下盯着。你穿三千块的衬衫下楼,跟你月生活费一千五的人设不搭。」
我低头看了看衬衫。
然后脱掉,换了一件四十九块的卫衣。
老郑点头。
「这才对。」
晚上六点。
我在餐厅门口等她。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租车。
不是劳斯莱斯,不是专车,就是路边叫的出租车。
穿着一条连衣裙,不是高定,是某宝同款。
头发放下来了,没有用什么造型,就是洗完吹干的样子。
但脸是那张脸。
走过来的时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中奖的?」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招牌。
「对,」我把手机递给她,「你看,截图。」
她接过手机,看了三秒。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
「信了?」
「你觉得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我,走进了餐厅。
裙摆从我手边擦过去。
整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她的刀叉拿法完美——从外到内,鱼刀鱼叉的角度精准到教科书级别。
但她全程在演。
演得很用力。
故意先拿错了一把刀,又故意让服务员教了她一遍红酒杯的拿法。
服务员走后,她冲我笑。
「我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好紧张。」
我看着她。
她右手虎口处有一个很浅的茧——那是长期握高尔夫球杆留下的。
一个「第一次来高级餐厅」的穷学生,手上有高尔夫球杆的茧。
我低下头切牛排。
没有拆穿。
甜点上来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我坐在位置上,视线扫过桌面。
她的手机放在包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推送消息。
我没有去看。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去看了,就真的变成了卧底。
而我不想当卧底。
至少在这张桌子上,面对这个人,我不想当。
她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不明显。
但我看见了。
「怎么了?」
「没事,洗手间的灯太亮了,刺眼。」
她坐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指尖微微发抖。
我没追问。
但我知道。
她刚才在洗手间里做了一件事——查看了自己助理发来的消息。
消息的内容,她后来告诉我了。
林姐发的。
四个字。
「他室友查实。」
查实了。
老郑的假身份被沈家的安保团队戳穿了。
郑明远,不存在这个人。
她坐在洗手间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把消息删了。
洗了一把脸,补了一下妆。
回到餐桌上,笑着说灯太亮了刺眼。
结账的时候,她的手比我快。
「我来。」
「不用,我中奖的——」
「我知道。」
她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
「但今天我请。」
我看着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弯弯的眼睛,露出一颗小虎牙。
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我在镜子里也看到过。
是知道了真相、却假装不知道的人才会有的——
一种很安静的、很疲惫的温柔。
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贴在腿上。
「远舟。」
「嗯。」
「如果有一天——」她停了一步,站在路灯下面,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你会怎样?」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一半亮,一半暗。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试探。
她在试探。
跟我上次在烧烤摊说的「如果我是有钱人你会怎样」一模一样的套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路灯的反光,是期待一个答案的亮。
我把手插进衣兜里。
「那得看,你是哪种‘不是我以为的’。」
「如果是很不一样的那种呢?」
「多不一样?」
「非常不一样。」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角。
她没有去拨。
我走上前一步,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没有躲。
但身体绷紧了。
「念念。」我的声音很轻,「不管你是谁——」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泡面我都已经吃了两年了,现在退货来不及了。」
她瞪着我。
然后猛地转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人。
大概两者都有。
「赵远舟你能不能说一句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
她再没说话。
但走在我旁边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就像两年来每一次走夜路她假装不经意碰我一样——
这个动作太熟了。
熟到不管她手腕上戴的是九块九的地摊货还是一百二十万的伯爵——
触感都是一样的。
【第七章】
学校的秋季晚会,每年一次,全校最大的社交场。
往年我都不去——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的人设,出现在全场最亮的灯光下,不太合适。
但今年不一样。
钱柏豪在晚会筹备组。
这个消息是老郑告诉我的,顺带附上了一句——「他查了你两周,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他没放弃。」
一个查不到你底细的人,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当众逼你露底。
「他会在晚会上搞事。」老郑说。
「搞什么事?」
「不确定。但他联系了校外的一个花店,订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送给谁?」
老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攥了一下拳头。
「他要当众跟念念表白?」
「从他的行为逻辑推测——是。」
「他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他对沈念的了解仅限于‘赵远舟的女朋友,长得不错’。这个人做事的动机很简单——看不惯你,就把你在乎的东西抢走。」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钱柏豪——地产富二代,校内人脉广,行事张扬。他的策略不是暗箭伤人,是当众碾压。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全场灯光,所有人围观。
他要做的事情很清楚——
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赵远舟配不上她。
而他钱柏豪配得上。
「远舟。」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提前处理?」
「不用。」
「为什么?」
「因为念念不需要我替她挡。」
老郑皱了下眉。
「她自己会处理?」
「你不了解她。」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卫衣,「她骨子里是沈宏远的女儿。惹到她——」
我顿了一下。
「钱柏豪会很惨。」
晚会当天。
礼堂灯火通明,台上有学生乐队在暖场,台下坐了大半个学校。
我和沈念坐在靠后的位置,老郑坐在我左边。
沈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一件牛仔外套。
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件超过两百块的东西。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乐队唱了三首歌,主持人上台暖场。
然后灯光暗了。
一束追光从舞台右侧亮起来。
钱柏豪走上台。
西装三件套,袖扣是金色的,头发打了发蜡,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四个人,每个人手里抱着一大捆玫瑰。
全场开始起哄。
「哦——」
「谁啊这是——」
「钱总出手了!」
钱柏豪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不好意思打扰大家,我有句话想当着全校说。」
他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后排——锁定了沈念。
「沈念。」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挑起一个自认为迷人的弧度。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起哄声涌上来。
「表白!」
「冲!」
沈念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平静。
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害羞、不是尴尬、不是不知所措——
是沈宏远在谈判桌上听对手出价时的表情。
耐心地、冷静地等你表演完毕。
然后一刀毙命。
钱柏豪显然没有读懂这种平静。
他继续说:「沈念,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不属于那种地方。」
他朝我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你值得更好的。」
身后的人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在舞台上,铺了整整半个台面。
灯光打在红色花瓣上,反射出暖融融的光。
「我不知道你跟赵远舟是怎么回事——但说实话,一个连请你吃顿饭都要靠中奖的人……」
他笑了一声。
笑声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你觉得他真的配得上你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后排。
转向我和沈念。
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忍。
是在等。
沈念站起来了。
动作不急不慢。
她把牛仔外套拉链拉上,整理了一下低马尾。
然后走向过道。
脚步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舞台边沿,抬头看着钱柏豪。
全场屏息。
「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刚好够。
钱柏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字——」
沈念伸手。
全场以为她要接花。
钱柏豪以为她要接花。
他身后的跟班以为她要接花。
她拿起了舞台边上的一杯红酒——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可能是节目组的道具。
手腕翻转。
红酒从杯口泼出来,准确地浇在了钱柏豪的白衬衫胸口。
「——我说完了。」她放下杯子。
酒液从衬衫的面料上渗下去,洇成一大片暗红色的图案。
钱柏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脸上的表情定格了三秒——
从自信到空白到扭曲到涨红。
全场先是死寂。
然后后排爆发出一声不知道谁带头的——
「噗——」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
沈念转过身,走回来。
脚步还是那个节奏。
不急不慢。
但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秒。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
「走了。」她说。
语气跟平时叫我去食堂吃饭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
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礼堂。
身后的声音很嘈杂——钱柏豪在台上喊了什么,跟班在收拾玫瑰,观众在录视频发朋友圈。
但我什么都没有回头看。
走到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下子灌进来。
她站在台阶最下面,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不是冷。
是另一种东西。
「念念?」
她没转身。
我走下台阶,绕到她面前。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伤心的红。
是气的。
「他凭什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在发抖。
「他凭什么说你配不上我。」
我看着她。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泪痕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知道个屁。」她的声音哑了,「链条断了三次你都没让我摔过——第一次是意外,但第二次第三次你都提前用脚撑住地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你的鞋底磨穿了两双。」她吸了一下鼻子,「就为了每次链条断的时候能刹住车。」
「念念——」
「他拿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来碾压你。」她抬手擦了一把脸,手背蹭得眼角发红,「他花了多少钱?五千?一万?」
「他不知道——」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他不知道你的鞋底比他那九百九十九朵破花值钱一万倍!」
最后一个字砸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砸在台阶上,无声的。
我站在她面前。
风很大。
她的毛衣领口被吹得翻了一个角。
我伸手把那个角按回去。
指尖碰到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时,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躲。
「念念。」
「嗯。」
「谢谢。」
她瞪我。
「谢什么谢,你能不能说一句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她又瞪了我三秒。
然后把脸埋进了我的卫衣里。
额头抵在我的胸口。
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骂人还是撒娇。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很凉。
但不冷。
而我站在那里,手搭在她后背。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说我的鞋底比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值钱。
但她泼出那杯红酒的时候——
动作干脆、精准、零犹豫。
那不是一个穷学生的反应。
那是一个从小在顶级圈子里长大、见过无数次宴会冲突的人,条件反射式的处理方式。
她暴露了。
而她自己——
大概也知道。
【第八章】
晚会之后的那个周末,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不一样——是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我看她的时候,她看我的时候,中间隔了一层透明的东西。
像一块玻璃。
看得见,摸不着。
两个人都知道玻璃在那里。
两个人都假装看不见。
周六下午,我们窝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
她在看一本财务管理的教材——不是课上要求的那本,是CPA级别的。
我扫了一眼封面,没有说话。
一个穷学生不需要看CPA的书。
但她看得入神,手指在页边做笔记的速度很快,字迹工整得像在写报告。
「远舟。」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是有钱人,你会怎样?」
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是在餐厅外面的路灯下面。
我选了逃避。
这一次——
「看有多有钱。」我说。
「假设,很有钱。」
「多有钱?」
「比你想象的有钱。」
我放下书,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盯着教材上的某一行字,但眼球没有移动——她在等我的回答。
「那我可能得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AA策略。」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就这?」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我看了她三秒。
「实话是——如果你很有钱,那你跟我吃了两年泡面,不是因为你喜欢泡面。」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是因为你喜欢跟我吃泡面。」
「——这就够了。」
她没有说话。
但她手指的力道松开了。
书页上被她攥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沉默了十几秒。
她合上书,站起来。
「走了。食堂快关门了。」
语气恢复了平常。
但走在前面的时候,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我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当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老郑从上铺发来的消息。
——「截获一条通讯。沈家助理林慧珊今晚八点向沈宏远发送了一份报告。」
——「报告主题:赵远舟身份核查进展。」
——「报告结论:目标室友郑明远身份存疑,疑似安保人员。建议进一步调查。」
我盯着屏幕。
然后又往下翻了一条。
——「但沈念本人在报告发出前十五分钟联系了林慧珊,要求撤回报告。」
——「林慧珊没有撤回。」
我的手指收紧了。
沈念让她的助理撤回报告。
助理没有听她的。
这意味着——林慧珊在这件事上听的不是沈念,是沈宏远。
沈念在自己的团队里,被架空了。
她想保我。
但她保不住。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还是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条线索突然清晰了——
沈宏远这次联姻,不只是为了商业利益。
他是在用联姻做掩护,在近距离调查赵家。
而沈念——
她是棋子,也是探针。
沈宏远让她接近我,不是为了让她嫁给我。
是为了通过她,摸到赵鸿鹄的底。
而赵鸿鹄让我接近她——目的一模一样。
两个老狐狸,用自己的孩子做诱饵,钓对方的底牌。
区别在于——
我和沈念两年前就已经在一起了。
在他们的棋局开始之前,我们就已经走到了一起。
他们以为自己在布局。
但真正的底牌——
不在棋盘上。
在棋盘外面那个吃泡面的烧烤摊上。
我翻了个身。
明天。
明天必须跟她说清楚。
不是在烧烤摊上,不是在食堂里,也不是在路灯下面。
该摊牌了。
【第九章】
两家正式签约仪式定在了周日。
赵鸿鹄选的地点——江城国际会议中心,主宴会厅。
这个厅能坐三百人,平时只有省级商业峰会才用。
两家联手的消息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江城排得上号的商业家族几乎都收到了邀请函。
不是来庆祝的——是来看热闹的。
赵家和沈家斗了二十年,突然要联姻?
这比春晚还好看。
早上九点,赵鸿鹄让人送了一套西装到我房间。
定制的。面料、剪裁、扣子——每一处都写着「赵家继承人」四个字。
我站在镜子前把西装穿上,老郑帮我调了领带的角度。
「太紧了。」
「这是标准的温莎结。」
「我说心理上太紧了。」
老郑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之后,你的身份就公开了。」
「我知道。」
「你女朋友的身份也公开了。」
「我知道。」
「你们两年来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衬衫、领带、袖扣。
头发梳过去了。
站姿挺直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这个人不是赵远舟了。
不是那个骑共享单车链条断三次的穷学生。
是赵鸿鹄的儿子。
赵家的接班人。
一个注定站在沈家对面的人。
「走吧。」
上午十一点。
宴会厅。
我走进来的时候,三百多个座位已经坐了大半。
全是西装革履、珠光宝气。
赵鸿鹄站在主席台左侧,身边围了四五个人在寒暄。
他看见我,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我太熟了——不是「欢迎到来」,是「各就各位」。
我站到了赵家一方的位置上。
灯光打在身上,周围人的目光聚过来,黏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交头接耳的声音很密——
「这就是赵家的少爷?」
「听说一直在大学里低调读书?」
「长得不错,气质……嗯,有赵鸿鹄的影子。」
我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这种场合我从小见到大。
赵鸿鹄的宴会、商会的晚宴、各种应酬——
我在正式「消失」进大学之前,参加过不下五十次。
每一次都是这种眼神。
审视的、估量的、计算着你值多少钱的。
十一点十五分。
会场入口的方向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群的目光集体转向右侧。
沈宏远走进来了。
跟上次在我家客厅一样——西装笔挺,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灯光从天花板的水晶灯上折射下来,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
不是上次那件高定连衣裙,是更正式的——肩线硬朗,腰线收得干脆,裙摆过膝,整个人的线条被西装裁剪出了一种凌厉的干净。
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和下颌线。
耳钉是钻石的。
手腕上——没有戴那只伯爵。
什么都没戴。
干干净净的。
她走得很稳。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三百多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她的视线笔直地看着前方——看着主席台。
然后,在经过人群的间隙时——
她的目光偏移了两度。
对上了我的。
那一瞬间。
空气凝住了。
不是文学修辞的「凝住」。
是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声音、光线、人群——全部退到了极远的背景里。
只剩下她的眼睛。
她在看我。
不是在看「赵远舟,月生活费一千五的穷男友」。
是在看「赵家的继承人」。
而我也在看她。
不是在看「念念,薅券被超市拉黑的穷女友」。
是在看「沈宏远的女儿,沈家的接班人」。
两年。
两年来所有的泡面、共享单车、烧烤摊、优惠券、磨穿的鞋底、断了三次的链条——
全部被这一眼打包、压缩、揉碎、重新摊开。
摊开之后,底下是两个名字——
赵。沈。
是二十年的对手。
是上一代人留下的死局。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读到了。
两个字。
「远舟。」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签约仪式开始了。
赵鸿鹄和沈宏远坐在主席台两侧,中间是一沓合同。
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标准的商业微笑——嘴角上扬,眼睛不笑。
流程走得很快。
介绍两家合作背景,展示合作框架,念条款摘要——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直到主持人说出那句——
「现在请双方年轻一代,赵远舟先生和沈念女士上台,共同见证签约时刻。」
追光灯打过来。
我从左侧上台。
她从右侧上台。
两个人在主席台的正中间会合。
面对面站着。
距离一米。
三百多人的目光钉在我们身上。
灯光亮得刺眼。
麦克风递过来。
赵鸿鹄用眼神示意我——说几句场面话。
我接过麦克风。
握在手里。
看了一眼三百多张脸。
又看了一眼沈念。
她站在我对面,脊背挺直,下巴微抬,表情完美——
标准的商业家族继承人表情。
但我看见了。
她的左手——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小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跟大一那年她第一次跟我表白时一模一样。
烧烤摊上,啤酒碰完之后,她说「那就这样了」——说完,右手端着啤酒稳得像铁,左手小指抖了整整十秒。
我把目光从她的小指上移开。
移到麦克风上。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说。
但我没有说场面话。
「在座各位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叫赵远舟。赵鸿鹄的儿子。」
赵鸿鹄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毫米——他以为我要开始继承人发言了。
「两年前,我爸把我扔进江城大学,给我一张卡,里面一万二,让我当一个普通人。」
赵鸿鹄的嘴角停住了。
「我也确实当了两年普通人。」
「骑共享单车、吃泡面、穿四十九块的卫衣、用看起来像八百块但实际上是定制版的手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我转头看沈念。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跟我一样穷——至少看起来跟我一样穷。」
「她帮我薅优惠券,薅到被超市拉黑。」
笑声变大了。
「我骑共享单车载她,链条断了三次。」
「第一次我用脚撑住地面,她差点飞出去。第二次我用脚撑住地面,鞋底磨了一个洞。第三次——」
我顿了一下。
「——链条断的时候我直接把车扔了,抱着她跳了下来。」
台下安静了。
沈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愿意跟我吃苦的人。」
「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不在乎她家世的人。」
「两年。」
「直到三个星期前——我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看见她从劳斯莱斯上下来。」
我转过身,面对三百多张脸。
「她是沈念。沈宏远的女儿。我爸的死对头。」
全场的空气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
沈宏远的脸色从商业微笑切换到铁板——没有任何过渡。
赵鸿鹄的茶杯端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而更离谱的是——」我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三个星期前我才知道她是谁。」
「但她跟我吃泡面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了一眼沈念。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
是忍着什么东西的红。
下唇被咬住了,颜色发白。
「两个人。」我拿着麦克风的手在身体侧面垂下来,声音变轻了,「各自骗了对方两年。」
「各自以为对方是穷人。」
「各自为对方省了两年的钱。」
「各自——」
我停了一下。
「各自把对方当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在乎身份和钱的人。」
全场没有声音。
三百多人里,有人的嘴微微张开了,有人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赵鸿鹄。
赵鸿鹄看着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棋子」的眼神了。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又看向沈宏远。
沈宏远的表情冻住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短暂的、被他立刻压下去的——
空白。
像是运算了二十年的棋局,突然发现有一步——
棋子自己走的。
「你们两家的联姻——」我把麦克风举起来,「不需要谈了。」
「因为你们要联的那个姻——」
「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我把麦克风放在台上。
转过身,面对沈念。
她站在追光灯下,一动不动。
泪痕挂在脸上。
但嘴角——
嘴角在翘。
我向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
就像两年来每一次在烧烤摊吃完饭之后,我朝她伸出手,说「走了」一样。
没有台词。
不需要台词。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放了上来。
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
掌心贴着掌心。
温度是真的。
跟两年来每一次都一样——
不管她是沈宏远的女儿,还是薅券被超市拉黑的穷学生。
这只手的温度,从来没变过。
台下,赵鸿鹄和沈宏远隔着主席台对视了一眼。
两个斗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两张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嘴角往下撇。
眉心拧在一起。
但眼睛里——
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鸿鹄先动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沈宏远看了他一眼。
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也把杯子顿在桌上。
两声「顿」。
一左一右。
像两个赌气的老头子同时摔了棋盘。
台下三百多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们来看两个商业帝国的联姻大戏——
结果看到了一场比所有商战都离谱的东西。
两个装了两年穷的富二代。
在三百多个商界大佬面前——
牵着手。
站在追光灯下面。
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
对方的身价,以亿为单位。
全场最贵的一对情侣。
吃了两年全场最便宜的泡面。
【第十章】
走出会议中心的时候,阳光扎进眼睛里。
太亮了。
从宴会厅的灯光过渡到室外的日光,瞳孔需要几秒钟来适应。
沈念走在我右边。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宴会厅大理石上那种清脆的、一丝不苟的节奏。
有点乱。
因为她在笑。
边走边笑。
笑到肩膀在抖。
「你疯了。」她说。
「怎么了?」
「你在三百多个人面前——」她的声音拐了个弯,被笑声绊了一下,「——你在三百多个人面前说我薅券被超市拉黑。」
「事实啊。」
「赵远舟!」
她停下来,转过身,一拳捶在我胸口。
不重。
但用了全力。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讲完那些话之后,我爸的脸色什么样?」
「什么样?」
「你没看见吗?」
「我光看你了。」
她的拳头还搁在我胸口,手指的力道松了。
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步子比刚才慢了。
慢了很多。
慢到我能清晰地看见她左耳后面那颗小痣——
两年了,每次她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我都能看到。
以前觉得好看。
现在还是觉得好看。
「远舟。」
「嗯。」
「里面的事……后面会很麻烦的。」
「我知道。」
「你爸会发疯。」
「我知道。」
「我爸可能更会发疯。」
「那是他们的事。」
「你想得倒简单。」
「不简单。」我走到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但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
她侧头看我。
「两个老头子斗了二十年,谁也没赢。」我说,「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继续斗下去,两败俱伤。」
「所以他们才谈联姻。」
「对。联姻是止损。但他们找不到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然后我们——」
「我们就是那个台阶。」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年前就搭好的台阶。」我继续走,「他们不知道而已。」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法国梧桐叶子干燥的味道。
沈念没有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步。
然后她开口了。
「赵远舟。」
「嗯。」
「你那辆共享单车。」
「怎么了?」
「链条。」
「什么链条?」
「链条断了三次。」
「……然后呢?」
她停下来。
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面。
阳光透过梧桐叶子,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影。
「第一次是在下坡。你说是意外。」
「是意外。」
「第二次是在雨天。你说是车太旧了。」
「确实太旧了。」
「第三次——」她歪着头看我,「第三次是在平地上,没有坡,没有雨,你骑了不到五十米,链条就断了。」
我没说话。
「赵远舟。」
「嗯。」
「你是不是故意把链条弄松的?」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上。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第三次链条断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慌。你直接站起来,一只脚撑地,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反应快。」
「那不叫反应快。」她的眼睛眯起来,「那叫你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怎么接住我。」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搓了一下手指。
「你想听实话?」
「不想听你就别说了。」
「第一次是意外。」
「嗯。」
「第二次——」我顿了一下,「共享单车的链条松了,我修好了。但我发现,链条断的时候你会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她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所以第三次——」
「你故意没修。」
「我把链条多松了半圈。」
她瞪着我。
瞪了五秒。
然后一脚踩在我的皮鞋尖上。
「赵远舟!」
「疼疼疼——」
「你骗了我两年!」
「你还说我——你不也骗了我两年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我骗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钱!」
「我骗你也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钱!」
「……」
两个人在马路边对视。
一个穿着三万块的定制西装。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裙。
像两个刚从福布斯晚宴上翘班出来的小学生,为了谁先骗了谁在树荫底下吵架。
路过的大妈推着购物车经过,多看了两眼。
沈念先破的功。
她的嘴角撑不住了,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翘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笑出来了。
笑得弯了腰。
手撑在膝盖上。
笑到眼泪又掉下来了。
「两年——」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两年的泡面白吃了——你他妈是赵鸿鹄的儿子——」
「你也没好到哪去——」我也绷不住了,嘴角翘到耳根子,「你让我薅超市优惠券——你家的年营业额够买下那条街——」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我笑着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扣进来了。
跟十分钟前在追光灯下一模一样的方式。
但感觉不同了。
十分钟前,台上灯光打在脸上,三百多双眼睛盯着。
现在只有一条马路、一排梧桐树、一个推购物车的大妈。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
紧张的时候才会出手汗。
跟大一那年她说「那就这样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远舟。」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以后——你还骑共享单车载我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
定制的,小牛皮,鞋底厚实。
不像以前那双——磨穿了两只。
「骑。」我说。
「链条还会断吗?」
「不好说。看心情。」
她又踩了我一脚。
我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梧桐叶子的影子碎了一地。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重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五十米。
她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沈宏远发来的一条消息。
六个字。
「回来。谈谈。」
她看了三秒。
把手机装回去了。
「不回?」我问。
「回。」
「什么时候?」
「吃完饭再说。」
「吃什么?」
她想了想。
「泡面。」
我看了她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拉了拉我的手,「去后门口的超市。我上次被拉黑的那家——」
「你被拉黑了啊。」
「没关系。」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优惠券。
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
纸角都磨毛了。
她举起来,冲我晃了晃。
「我换了一家超市薅的。这张还没用过。」
阳光穿过优惠券的纸面,把上面的字照得透亮。
满十五减五。
有效期还剩三天。
我看着那张优惠券。
看着她举起来的手。
看着她手腕上空荡荡的——没有伯爵,没有表。
干干净净的。
跟两年来每一天都一样。
我伸手,把那张优惠券从她手里抽出来。
叠了两下,放进自己的胸口口袋里。
三万块的定制西装。
胸口口袋里装了一张五块钱的优惠券。
「走吧。」
她看着我把优惠券放进去的那个动作,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抿不住了。
嘴角翘起来。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跟大一那年在超市第一次拼单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变了——
不再乱了。
稳了。
一下一下。
像心跳。
我跟在她后面。
手插在裤兜里。
嘴角压了又压。
压不住。
身后的会议中心里,赵鸿鹄和沈宏远大概正在互相瞪眼。
三百多个商界大佬大概还在面面相觑。
林姐大概在打电话。
老郑大概在找我。
钱柏豪大概还在纳闷自己上次的衬衫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块红酒渍。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
是跟沈宏远的女儿一起去超市。
用一张五块钱的优惠券。
买两桶泡面。
满十五减五。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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