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的人生信条是: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动嘴。
我提着刀追了太子三条街,把御史台的牌匾劈了当柴烧。
我爹被我气得三天吃了四十七颗救心丸。
他常指着我鼻子,痛心疾首:「逆子!你是要把我顾家满门送上断头台吗!」
我掏掏耳朵,把他书房里的孤本兵书拿去垫了桌脚。
我爹捂着心口。
倒了。
可他不知道,我每一刀,都砍在该砍的人身上。
【第一章】
清晨。
丞相府后院,鸡还没叫。
我蹲在墙头上啃烧饼,看我爹在院子里打太极。
他打得有模有样,呼吸绵长,步伐沉稳。
要不是袖口那颗救心丸的药渣还没掸干净,我差点就信了他身体硬朗。
「顾横舟——」
管家老陈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腿脚还没站稳,嘴已经到了。
「少爷!太子殿下的人来了!说您昨天在东市砸了他的铺子,要您去东宫赔罪!」
我咬了口烧饼,芝麻掉在鞋面上。
「哪个铺子?」
「就……就那个卖胭脂的。」
「哦,那个。」
我跳下墙头,拍拍屁股上的灰。
那铺子是太子的没错。
但那铺子底下的暗室里藏着什么东西,太子以为没人知道。
——三百斤私盐引,盖着工部的假印。
我昨天砸铺子的时候,顺手把那批盐引的存放位置记下来了。
不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告诉太子的人,」我把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说我顾横舟今日身体不适,改日登门,亲自给殿下磕头。」
老陈一脸要哭的表情。
「少爷,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您登门的时候,把太子的书房门踹了……」
「那是因为他书房门的漆色太丑。」
老陈噎住了。
我伸了个懒腰,往前院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我爹的声音。
他已经打完太极回来了,正跟一个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脚步一停。
「……陛下近日提了三次裁撤丞相府的事,都被御史台挡回去了。但昨日,御史大夫周衍递了一封密折……」
说话的是我爹的幕僚,姓方,叫方知砚。
这人我熟。
四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一样,但脑子好使,是我爹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密折?内容呢?」
我爹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但我听见了茶盖碰杯沿的声音——那是他手在抖。
「还没拿到原文。但探子回报,周衍在折子里弹劾……」
方知砚停了一下。
「弹劾少爷。」
沉默。
我靠着墙,嚼完了最后一口烧饼。
弹劾我?
周衍那条老狗,御史大夫,朝堂上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
但他那张铁面底下藏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
我还是个正经的丞相公子,读书习武,规规矩矩。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亲眼看见周衍从太子的马车上下来。
他接过太子递来的东西——一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什么,我当时没看清。
但一个月后,我大哥顾横洲——丞相府嫡长子,领兵在外——死在了北境。
死因是粮草被截。
粮草的调拨令,盖的是兵部的印。
而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
我大哥死后,我爹一夜白头。
我从书房里偷出了那封被他锁在暗格里的信——是大哥死前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
信上只有一句话:
「父亲,粮道有人动了手脚,儿已查明,证据藏在随身铁匣中。回京面呈。」
他没能回京。
铁匣也没了。
但我花了三年时间,一边当纨绔,一边把那条暗线重新挖了出来。
太子、周衍、兵部。
一根绳上的三只蚂蚱。
所以我砸太子的铺子,不是因为我疯。
是因为那铺子底下的暗室,是这条暗线的第三个节点。
我需要他们慌。
慌了才会露出更多马脚。
「爹。」
我推开书房的门,笑嘻嘻地走进去。
方知砚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
我爹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铁青。
「你又偷听。」
「没有,我路过。」
我拎起他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口。
「爹,周衍要弹劾我什么?」
我爹盯着我,眼底全是疲惫。
「说你行为悖逆,目无王法,以丞相之子的身份强砸东市铺面,有辱朝堂体统。」
「哦。」
我放下茶壶,顺手拿了他桌上一块砚台——上好的端砚,摸着手感不错。
「这个我拿走了。」
「你——」
「爹,」我把砚台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弹劾就弹劾呗,他周衍要是敢把折子递到陛下面前,我就敢去御史台门口撒尿。」
我爹的脸从铁青变成酱紫。
方知砚低头咳嗽了一声。
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方先生。」
「少爷请讲。」
「帮我查一件事——周衍最近三个月,见过谁。每一个人,每一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方知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
也有一点,极淡的,重新审视。
「……是。」
我走出书房。
阳光落在丞相府的石板路上,照得人眼睛疼。
【大哥,你等着。】
【我把那条线,一根一根地拽出来。】
【然后把他们全部,送到你坟前。】
【第二章】
三天后。
太子在东宫设宴,请了半个朝堂的人。
名义上是赏秋菊。
实际上——
「太子这是要当众给你难堪。」方知砚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份请帖,皱着眉。
请帖是烫金的,写着「恭请丞相公子顾横舟赴宴」,措辞客气得像是请财神。
「去。」
「什么?」
「我说去。」
我歪在椅子上,把脚翘到桌上。
「人家都把台搭好了,我不去唱戏,多不礼貌。」
方知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跟在我爹身边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跟在我身边的这三年,他白头发的增长速度明显超标。
入夜。
东宫。
灯火通明,丝竹声从花厅里传出来,假山后面的菊花开得跟选美似的——一排排,一簇簇,黄的白的紫的,恨不得每朵上面插个名牌写上品种。
我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文官坐左边,武将坐右边,中间空着一块地方,搭了个台子,应该是待会儿的节目——弹琴也好,跳舞也好,反正这帮人但凡聚在一起,总得整点雅的东西来掩盖满屋子的铜臭味。
太子坐在上首。
二十五岁,长得不错,剑眉星目,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玉,看起来温润如玉——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动。
这种人我见多了。
嘴甜心黑,手段比谁都脏。
我大步走进花厅。
一屋子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有看热闹的,有看好戏的,有赶紧低头假装没看见的。
「哟,顾公子来了!」太子站起来,笑得春风拂面,「孤等你多时,快请坐。」
「殿下客气。」
我拱了拱手,环顾四周。
然后径直走到了右边武将那排,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
旁边坐的是兵部侍郎钱穆。
他看见我坐过来,笑容僵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瞬间。
但我捕捉到了。
钱穆。兵部侍郎。太子的人。
三年前大哥出征,粮道调拨令经手的第三个人。
「钱大人,好久不见。」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上次见您还是在兵部衙门口——您当时好像在训下面的人?声音大得隔了两条街我都听见了。」
钱穆端起酒杯,手指微微收紧。
「顾公子说笑了,老夫不过是公务繁忙,偶尔急躁罢了。」
「理解理解。」
我喝了口酒,压低声音。
「对了,钱大人——三年前北境军粮的调拨令,是您经手的吧?」
钱穆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就一瞬间。
他迅速恢复笑容,放下杯子,轻描淡写地说:「三年前的事,老夫记不太清了。军粮调拨每年都有,经手的多了。」
「也是。」
我点点头,收回视线。
不急。
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在看他。
一个被盯上的人,会心虚,会犯错。
太子举杯致辞,说了一堆场面话。
无非是「秋高气爽、群贤毕至、孤深感荣幸」之类的废话。
我一边喝酒一边数他说了几个「孤」——十七个。
这人真的很喜欢自己。
酒过三巡。
戏台上唱完了一段昆曲,太子拍了拍手,笑着看向我。
来了。
「顾公子,今日群英荟萃,孤听闻你近来行事……颇为豪迈。前些日子东市的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一人提刀砸了三间铺子?」
花厅里笑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文官捂着嘴笑,笑得很含蓄,但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不是三间。」
我放下酒杯,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间。」
太子眯了眯眼,笑容不变。
「那也不小了。顾公子如此英雄气概,想必武艺不凡。孤的护卫中有一人,自小习武,颇有功夫——不如你们切磋切磋?」
他拍了拍手。
花厅侧门走出一个人。
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胳膊比我大腿粗,一脸横肉,眼神像看猎物。
我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太子一眼。
「殿下这是打算当众揍我?」
太子笑了:「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花厅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怕了?认怂了?当众出丑了?
我站起来。
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
又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外袍上面。
然后走到场中央。
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
咔。
「来吧。」
那护卫冲过来,一拳砸向我面门——
我侧身,一把扣住他手腕,借力翻转,脚尖勾住他膝弯。
他单膝跪地。
我按住他后脑勺,把他脸摁进了地上的菊花盆里。
噗。
花盆碎了。
泥土、花瓣、碎瓷片,糊了他一脸。
花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我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土,回头看着太子。
太子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殿下,」我走回座位,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您这护卫——练过吗?」
钱穆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太子的嘴角在抽搐。
我笑了。
很好。
第一步,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软柿子。
第二步,让他们觉得我只是个莽夫。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好戏。
【第三章】
宴会之后第二天。
方知砚把调查结果送到了我手上。
一份薄薄的纸。
纸上列着周衍最近三个月的行踪。
「十月初三,周衍出城,去了城西三十里的青云寺。」
「十月十二,周衍夜访兵部侍郎钱穆私宅。」
「十月二十一,周衍在太子别院待了两个时辰。」
我盯着这三行字,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青云寺。」
我抬头看方知砚。
「青云寺住持是谁?」
「法号空觉。俗家姓……周。」
我嘴角勾了一下。
周衍的亲弟弟。
出家人不问世事——嘴上这么说。
但一座寺庙,香火鼎盛,每年过手的香油钱少说几万两。
这笔账,走不走衙门?
「查青云寺最近三年的地契和田产变更。」
方知砚点头。
「还有一件事。」
「少爷请说。」
「大哥三年前从北境寄回来的那封家书,里面提到铁匣——铁匣随身,但他人没回来,铁匣也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秋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
「大哥的尸体是谁护送回京的?」
方知砚沉默了两秒。
「北境守将……麾下副将,姓陆。陆青崖。」
「陆青崖现在在哪?」
「去年调回京城,在禁军中任职。」
我转过身。
「安排我见他。」
「少爷想——」
「不是想。是必须。」
方知砚看着我。
这一次,他眼底的试探消失了,换成了某种确认。
他没再多问。
「三天之内。」
——
三天后。
京城西南角,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口的灯笼破了一半,幌子上的字被风吹得只剩半个。
我推门进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黑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像是常年风沙磨出来的。
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他看见我,站起来。
「顾公子。」
声音哑,像是嗓子被沙子磨过。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他没动。
「你找我什么事?」
直来直去。
边关的人说话都这样。
我也不绕弯子。
「三年前,你护送我大哥的棺木回京。」
陆青崖的手攥紧了杯子。
他垂下眼。
「……是。」
「大哥的随身物品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酒馆外面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拖着长腔,一声一声。
「到京城的时候,」陆青崖的声音更哑了,「随身物品……就只剩一把佩刀、一件披风。」
「铁匣呢?」
他闭上眼。
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铁匣。」
我盯着他。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忍了很久的抖。
「陆青崖。」
「我叫你的名字,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
眼眶是红的。
「铁匣在你护送棺木回来的半路上,被人截了。」
这不是疑问句。
陆青崖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怎么——」
「三年前大哥死后,我查了所有经手人。粮道的调拨令、北境的军报、回京的路线——每一环我都查了。」
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只有护送棺木这一环,有一段三天的空白。你的行军记录上写着‘遇山洪阻路,绕行三日’。但那个月,北境到京城的官道沿线没有下过大雨。」
他的脸色白了。
「铁匣是在那三天里被拿走的,对不对?」
「是谁?」
陆青崖的手死死攥着桌角,指节咯咯作响。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兵部的人。」
「打着上面的旗号,带了二十个人,在峡谷口堵住我的队伍。他们只拿了铁匣,其他什么都没动。」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手底下只有八个兄弟,全被打趴下了。我这两根手指——就是那时候没的。」
他举起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
「他们说,回京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路上丢了。」
「如果敢多说一个字——」
他没说完。
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
那里,隔着衣服,应该有一道长长的疤。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三年了。」
「你不敢说。」
「我理解。」
他咬着牙,没出声。
「但我大哥死了三年了。」
「那铁匣里的东西,能给他一个交代。」
陆青崖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酒从嘴角溢出来,流进领口。
他抹了一把脸。
「顾公子。」
「你要查这个,会死的。」
「我知道。」
「太子、周衍、兵部——这三根柱子撑着半个朝堂。你一个纨绔公子——」
「所以我当了三年纨绔。」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一个纨绔砸铺子、惹是生非,没人觉得奇怪。」
「但如果丞相公子到处调查、查案、翻旧账,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陆青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面前这个人。
「你……」
「三年了,」我笑了一下,「我一刀一刀砍的,全是他们的人。」
「东市那铺子底下有他们的私盐引。」
「太子宴会上那个护卫——是钱穆塞进东宫的暗桩。」
「我爹以为我在胡闹。周衍以为我是废物。太子觉得我好对付。」
「我要的就是他们这么觉得。」
陆青崖盯着我,手里的空杯子被攥出了声响。
良久。
他把杯子放下。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到铁匣的下落。」
「铁匣被他们拿走了,不代表销毁了。那种东西,他们留着——是筹码,是把柄,是互相威胁的刀。」
「它一定还在。」
陆青崖站起来。
他的肩膀挺直了。
像是卸掉了压了三年的东西。
「给我十天。」
【第四章】
七天后。
方知砚带回了青云寺的调查结果。
比我预想的还脏。
「三年内,青云寺名下新增田产一百二十亩,名义上是信众捐赠,但实际——」
「过手的银子呢?」
「流向了三个地方:一部分回了周衍手里,一部分进了兵部的暗账,还有一部分——」
方知砚抬头看我。
「进了太子的私库。」
我慢慢地笑了。
好一条完美的洗钱链。
香油钱进寺庙,寺庙买田产,田产的租子变成干净的银子,再分流到三个人手里。
周衍、钱穆、太子。
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果然一只都没跑。
「把这些证据整理好,但不要动。」
「少爷是想——」
「还不够。」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两圈。
「田产和银子,只是贪腐。贪腐能扳倒周衍,但扳不倒太子——他会把周衍推出去当替死鬼,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要的不是贪腐。」
「我要的是大哥的命。」
——
第八天。
陆青崖找到了铁匣的线索。
不是铁匣本身。
而是当年截走铁匣的那个带头的人。
「当年领头的叫赵四,兵部的老人,后来调去了漕运衙门。去年冬天喝酒摔断了腿,提前致仕回了老家。」
陆青崖把一张纸递给我。
「他老家在城南六十里的赵家庄。」
「铁匣在他手上?」
「不在。但他经手过。他知道铁匣最终送去了哪里。」
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亲自去。」
「少爷——」方知砚皱眉,「您出城的话,太子的人一定会盯着。」
「那就让他们盯。」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方先生,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
「明天一早,派人去御史台门口——放一挂鞭炮。」
方知砚嘴角抽了一下。
「少爷……为何?」
「我不是说了吗?周衍要弹劾我,我就去他门口闹。」
「——但那是御史台。」
「对啊。所以要闹大一点。」我笑了,「闹得越大,他们就越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同时,安排另外一路人,悄悄出城。」
方知砚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明白了。」
——
次日。
京城。御史台门口。
清晨。
一辆马车停在御史台正门外。
车帘掀开,我的小厮跳下来——手里抱着一捆鞭炮。
一百响的。
二百响的。
五百响的。
他点了火。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御史台的大门被震得抖了三抖。
周衍从衙门里冲出来的时候,脸色青得像锅底。
「顾横舟!你大胆——」
我的小厮拱了拱手:「我家少爷让小的给周大人带句话。」
「您要弹劾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说了——请便。但弹劾之前,能不能先把上次欠的五两银子还了?」
周衍的太阳穴在跳。
「什么五两银子?!」
「就上个月,我家少爷在街上遇见周大人的管家,您管家说急用钱,跟我家少爷借了五两——」
「放肆!胡说八道!老夫什么时候——」
噼里啪啦——
第二挂鞭炮响了。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笑。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消息会在一天之内传遍京城:丞相家的纨绔公子去御史台门口放鞭炮、讨债。
满城笑话。
人人都会觉得,顾横舟就是个疯子,一个不学无术、只会惹事的废物。
没人会想到——
此刻,在城南六十里的赵家庄,我正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第五章】
赵四比我想象的老。
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断了的腿虽然接上了,走路一瘸一拐。
他开门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像是见了鬼。
「你是……」
「你不认识我。」
我推门走进去。
院子很小,种了几棵枣树,地上铺着落叶。
堂屋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
「但你认识我大哥。」
赵四的身体僵住了。
「三年前,北境到京城的官道上,你带了二十个人,在峡谷口截了一支护送棺木的队伍。」
「你拿走了一个铁匣。」
赵四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了门框。
「我不知道你在说——」
「赵四。」
我没动。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秋天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烘烘的。
但赵四在发抖。
「三年前你拿走铁匣的时候,打断了护送副将两根手指,还在他腰上留了一道疤。」
「你退了以后回了老家,以为没人会找到你。」
「但你错了。」
赵四的腿在打颤。
他缓缓滑坐在门槛上。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谁的命?」
「兵部……兵部的人让我去的……」
「谁?」
「钱……钱大人。」
钱穆。
我心里最后一块拼图落进去了。
「铁匣你交给了谁?」
「交……交给了钱大人的管家。在城北的一座宅子里交的。」
「那座宅子在哪?」
赵四颤抖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条脏兮兮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城北。槐安巷。
「铁匣现在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交完东西以后就再也没过问。」他抓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顾公子……顾公子饶命……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我看了他一会儿。
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
「赵四。」
「你最好在这个村子里老老实实待着。」
「如果我后面发现你说了假话——」
我没说完。
但他已经瘫在了地上。
——
回城以后,我没有立刻去槐安巷。
因为我知道,太子的眼线一定在盯着钱穆那条线。
如果我现在直接去找铁匣,等于告诉他们:我在翻旧账。
那我前面三年的纨绔人设就白演了。
我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合理的借口。
刚好——
机会来了。
三天后,朝堂上。
周衍的弹劾折子递上去了。
弹劾丞相之子顾横舟「行为悖逆、目无王法、有辱朝堂」。
皇帝当朝宣读了折子。
然后看向我爹。
我爹跪在金銮殿上,额头上全是汗。
「丞相,令郎之事,你有何话说?」
我爹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臣管教不严,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束」之类的话。
但他还没开口。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然后,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我走了进去。
一身便服,头发都没束,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满朝文武看着我,表情精彩得像一幅群像画。
太子坐在上首,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衍站在殿中央,弹劾折子还没收回去,整个人石化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顾横舟——」我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爹差点背过气去。
我扫了一眼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周大人。」
「听说您弹劾我?」
周衍涨红了脸:「你——」
「弹劾得好。」
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确实砸了东市的铺子。」
「但周大人——」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我举起来,对着满朝文武。
「您弹劾我砸铺子,那您能不能解释一下——」
「那铺子底下的暗室里,为什么有三百斤私盐引?」
大殿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周衍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太子手里的茶杯咔地一声——杯壁裂了。
我笑了。
【第六章】
大殿里的安静持续了整整十息。
然后,像是一锅烧开的油里泼了水——
炸了。
文官那边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嗡。
武将那边有人直接站起来了。
周衍站在殿中央,嘴唇在哆嗦,眼珠子转了几圈,像是在疯狂组织语言。
「一派胡言!」
他终于找到了声音。
「顾横舟!你一个纨绔之子,竟敢在金銮殿上污蔑朝廷命官!那铺子是太子殿下名下的产业,底下有什么暗室,分明是你栽赃——」
「栽赃?」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张简笔地图。
铺子的位置、暗室的入口、盐引存放的暗格——标得清清楚楚。
「我砸铺子那天,东市至少有三十个人看见了。其中包括两个巡城司的差役。」
「暗室的入口在柜台下面,踩第三块砖就能打开。」
「周大人,如果我是栽赃——我怎么知道那块砖在哪?」
周衍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
太子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没有开口。
但他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刀。
皇帝靠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他看了看周衍。
又看了看太子。
最后看了看我。
「来人。」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的人都安静了。
「派人去查。」
四个字。
周衍的膝盖一软,往下沉了一寸。
太子的手指停了。
我转身,对皇帝行了个礼。
「陛下圣明。草民告退。」
走出大殿的时候,我感觉到背后至少有二十道目光扎在我后背上。
其中最冷的两道——一道来自太子,一道来自周衍。
但我没回头。
——
当天夜里。
丞相府。书房。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方知砚站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你疯了?!」
我爹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
「在金銮殿上公然指控太子的产业藏私盐引?!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会很生气。」
「你——」
我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看起来像一座山。
一座快要塌的山。
「横舟。」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
不是愤怒了。
是疲惫。
「你大哥走了以后,你就开始变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不能——」
「爹。」
我打断他。
「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大哥死在北境,粮草被截。」
「三年了,你查出什么了?」
我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里。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你以为我不想查吗……」
声音很轻。
轻得像要碎了。
「我查了一年。每一条线索,查到最后——都断了。有人在前面挡着。一堵墙。我翻不过去。」
他抬头看我。
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你大哥的死,不是意外。我知道。」
「但我不能动。」
「动了,整个丞相府——你、你娘、你妹妹——全部都得陪葬。」
沉默。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
我蹲下来。
把地上的碎杯子一片一片捡起来。
「爹。」
「你翻不过去的那堵墙——」
「我已经凿了三年了。」
「快通了。」
我爹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滴,两滴,砸在袍子上,洇开。
方知砚别过头去。
我把碎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爹,你就当——我还在胡闹。」
「剩下的事——交给我。」
【第七章】
皇帝派去查东市铺子的人,第二天就回报了。
暗室确实在。
三百斤私盐引确实在。
工部的假印确实在。
消息传遍朝野。
太子的脸丢到了姥姥家。
但——
太子不愧是太子。
反应快得像条蛇。
当天下午,他就上了一封自辩折子。
折子里把所有责任推给了铺子的管事——一个叫王贵的中年人。说这个王贵私自利用太子的铺面藏匿私盐引,太子毫不知情,痛心疾首,已经将王贵就地拿下,严加审问。
干净利落。
弃车保帅。
「王贵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牢里。」
方知砚把消息送来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筷子停了一下。
「死因?」
「说是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我重复了一遍,把一口饭咽下去。
意料之中。
活口太危险。太子不可能留着他。
但这也说明——太子慌了。
慌了的人会犯错。
「钱穆呢?有什么动静?」
「钱穆从昨天开始就没出过兵部衙门。」方知砚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谁也不见。」
「缩头乌龟。」
我放下筷子。
「但乌龟缩头的时候——最怕的是什么?」
「什么?」
「怕有人敲壳。」
我擦了擦嘴。
「方先生,安排一件事。」
「明天,让人在兵部衙门附近散一个消息——就说丞相府最近在查三年前北境军粮的旧账。」
方知砚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少爷,这样做——等于告诉他们,你在翻那件事。」
「对。」
「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不是打草惊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是敲壳。」
「钱穆现在躲在壳里不动,是因为他觉得安全。盐引的事推给了太子,太子推给了死人,跟他没关系。」
「但如果他听说我在查军粮旧账——」
「他会怕。」
「怕了就会动。」
「动了——就会去找他觉得最安全的东西。」
方知砚放下茶杯。
「铁匣。」
「对。」
——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晚上。
我没睡。
我在丞相府后院的墙头上坐了一夜,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陆青崖的人盯着钱穆。
方知砚的人盯着周衍。
我自己——盯着城北槐安巷。
赵四说过,铁匣当年被送去了槐安巷的一座宅子。
那座宅子——是钱穆的一处不挂名的私产。
凌晨。
一匹马从兵部方向出发,穿过三条巷子,停在了城北。
骑马的人裹着斗篷,看不清脸。
但他下马以后,走路一瘸一拐——断过腿的人,走路永远带着那么一点不自然。
不是赵四。
是钱穆自己。
他亲自去了。
这说明——铁匣对他来说太重要,重要到不敢假手他人。
也说明——我的消息奏效了。
他慌了。
他要去确认铁匣还在不在。
或者——他要转移铁匣。
不管是哪种。
他都会把铁匣拿出来。
而铁匣一旦被拿出来——
就到了我的射程范围之内。
【第八章】
天亮以后,陆青崖带来了消息。
「钱穆凌晨去了槐安巷,在那座宅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包袱——方方正正的,像是个匣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把包袱带去了哪?」
「没回兵部,也没回家。他去了——」
陆青崖抬头看我。
「青云寺。」
周衍的弟弟那里。
我脑子里的线在飞速连接。
钱穆把铁匣转移到了青云寺。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兵部和自己家都不安全了——盐引的事已经暴露了,皇帝在查,万一查着查着查到他头上,家里和衙门都可能被搜。
但青云寺是寺庙。
佛门清净地,没有人会去搜一座寺庙。
而且青云寺的住持是周衍的弟弟——等于铁匣交到了同伙手里。
这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看来——我得去烧个香了。」
陆青崖皱了皱眉:「青云寺在城外,你出城——」
「放心。」
我拿起桌上的烧饼咬了一口。
「这次,我堂堂正正地去。」
——
三天后。
我做了一件让全京城都大跌眼镜的事。
我去丞相府的祠堂跪了。
跪了整整一天。
消息传出去以后,满朝文武都懵了。
那个提刀追太子、砸御史台鞭炮、闯金銮殿掏盐引的纨绔——跪祠堂了?
是被他爹打了?
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从祠堂出来,洗了把脸,换了身素衣。
然后对我爹说:
「爹,我要去城外的青云寺给大哥上柱香。」
我爹愣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暴躁。
只有平静。
「……去吧。」
——
青云寺在城西三十里。
秋天的山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一个人走的。
没带小厮,没带护卫。
寺门口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像一只张开的手。
推开山门。
一个小沙弥在扫地。
「施主有何贵干?」
「上香。」
「请。」
大雄宝殿。
佛像三丈高,金漆斑驳,眉目低垂,像是在看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
我跪下。
点了三柱香。
插进香炉里。
然后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佛磕的。
是给我大哥。
磕完之后,我站起来。
转身。
一个中年僧人站在殿门口。
光头,灰袍,手持念珠,面容清瘦——长得跟周衍有七分像。
空觉。
「施主从何而来?」
「京城。丞相府。」
他的念珠停转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继续。
「施主是来——」
「上香。给我大哥。」
「三年前他死在北境。」
空觉垂下眼。
「阿弥陀佛。逝者已矣。」
「是啊。」
我看着他。
「逝者已矣。」
「但有些东西——不能跟着逝者一起埋了。」
空觉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转身在寺里走了一圈。
大雄宝殿、藏经楼、后院禅房、住持方丈室——我一间一间看过去。
方丈室门口有一把铜锁。新的。
锁芯上没有铜绿。
最近才换的。
我没有硬闯。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对跟在后面的空觉笑了一下。
「大师这方丈室——收拾得很干净。」
空觉的脸色白了。
我下山了。
——
下山以后。
陆青崖在山脚等我。
「怎么样?」
「铁匣在方丈室。」
「你确定?」
「方丈室的锁是新换的。青云寺建了四十年,所有的锁都是铜绿斑驳的老锁,只有方丈室的锁是新的。」
「而且——空觉的反应告诉我了。」
陆青崖点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我看着山上的寺庙,秋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
「我要让他们自己把铁匣送出来。」
【第九章】
回京以后。
我做了第二件让全京城大跌眼镜的事。
我去找了皇帝。
不是闯金銮殿。
这次是递了正经的拜帖,走的正门,规规矩矩。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我。
他坐在书案后面,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画着江山万里图。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圈。
但他的目光——还是锋利的。
「顾横舟。」
「草民在。」
「你这次来——又要给朕什么惊喜?」
我跪下。
不是客气的跪。
是结结实实的跪。
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
「陛下,草民有一桩冤案要告。」
皇帝的手指停在奏折上。
「说。」
「三年前,北境军粮被截,丞相府嫡长子顾横洲——草民的大哥——战死沙场。」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军粮调拨令经手人——兵部侍郎钱穆。」
「粮道变更的密令——出自太子府。」
「大哥死前查明真相,将证据藏在随身铁匣中。铁匣在护送棺木回京途中,被兵部的人截走。」
「截走铁匣的人叫赵四,如今在城南赵家庄。」
「铁匣被送到了兵部侍郎钱穆的私宅——城北槐安巷。」
「七天前,钱穆将铁匣转移到了城西青云寺——住持空觉,俗姓周,是御史大夫周衍的胞弟。」
我一口气说完。
然后磕了一个头。
「草民斗胆,请陛下下旨,搜查青云寺方丈室。」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我,目光深得见不到底。
「你有证据?」
「铁匣就是证据。」
「如果搜不到呢?」
「搜不到——草民以命相抵。」
又是沉默。
皇帝靠回龙椅。
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来人。」
「传禁军统领。」
——
消息是半天后传到太子耳朵里的。
听说太子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茶具、砚台、花瓶、棋盘——碎了一地。
他的贴身太监说,太子站在碎片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泥潭里越陷越深,脚下却踩不到任何东西。
周衍在御史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奏折。
笔从手里掉了。
墨汁溅在白纸上,洇出一大团黑色。
他的手在抖。
钱穆——
钱穆直接从兵部值房的后门跑了。
他想出城。
但城门已经封了。
禁军在每一个城门口站了双岗。
钱穆在城门口被截住的时候,他的腿软了。
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是太子让我做的……」
——
当天夜里。
禁军搜了青云寺。
方丈室的新铜锁被砸开。
禅床底下的暗格里,躺着一个铁匣。
铁匣上有锈迹,像是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久。
但匣子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一封密信。
三份调令副本。
一块碎了又重新拼好的兵部大印蜡模。
密信上的字迹——经三名翰林鉴定——是太子亲笔。
信上写着:
「粮道事毕,不留活口。」
五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钉在铁匣里。
钉了三年。
终于被掀开了。
【第十章】
太子被废的那天。
下着雨。
不大不小的秋雨,淅淅沥沥,把整个京城洗得灰蒙蒙的。
我站在丞相府的门口,看着长街尽头——
太子的囚车从皇宫方向缓缓驶来。
囚车是铁的。
太子跪在里面,一身月白锦袍已经脏了,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脸上。
他看见我了。
隔着铁栏杆,隔着雨幕,他看见了站在丞相府门口的我。
他的嘴在动。
我读出来了。
「顾横舟……你——」
他没说完。
囚车轧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碾过了他剩下的话。
周衍被押出御史台的时候,他弟弟空觉已经被收押了。
周衍被两个禁军架着,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的官帽掉了。
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
他看见围观的百姓,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滴浊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进雨水里。
钱穆没等到被押的那一天。
他在兵部值房里用一根腰带结束了自己。
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遗言。
只有一句话:
「我不该贪那一步。」
——
那天下午。
雨停了。
我去了城外。
大哥的坟在城北十里的一座小山上。
坟前的石碑被雨洗得很干净,字迹清晰——
「丞相府嫡长子顾横洲之墓。」
我把铁匣放在石碑前面。
蹲下来。
「大哥。」
风吹过山岗,草尖上的雨珠一颗一颗地滚落。
「找到了。」
我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字。
石头是凉的。
「钱穆死了。周衍下了大狱。太子——废了。」
「你那封信里说的证据,我帮你送到了。」
嗓子有点紧。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你当初寄回来那封家书,就最后一句——说查明了真相,要回京面呈。」
「你没回来。」
「但我替你回来了。」
风更大了。
吹得满山的草都朝一个方向倒。
我站起来。
抹了一把脸。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大哥。」
「你安心吧。」
——
回城的路上,我遇见了陆青崖。
他站在路边,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各走各的。
——
到家的时候,我爹站在门口。
他没穿官袍,一身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
他看起来老了。
但他的腰板——比三年来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爹——」
他抬手。
我以为他要打我。
但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用力很重。
重到我的骨头嘎吱响了一声。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
「进来吧。你娘炖了排骨。」
他转身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
经过书房的时候,我看见桌脚下面——三年前被我拿来垫桌脚的那本孤本兵书,已经被重新放回了书架上。
书页有点皱。
但还在。
门口的灯笼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我和我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走着。
一高一矮。
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娘在喊:「横舟!快来,排骨凉了!」
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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