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搬家那天,捡到那个草人的。
老巷深处的出租屋,房租便宜得反常,房东反复叮嘱她,夜里无论听见门外有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要开门。
她当时只当房东是吓唬租客,没放在心上。
这间屋子采光很差,白天都阴沉沉的,墙角爬着暗绿色的霉斑。收拾杂物的时候,她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团粗糙的东西。
是一个扎好的草人。
稻草枯黄,用红棉线捆出四肢,胸口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和她的,分毫不差。
指尖刚碰到草人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
苏晚猛地缩回手,心口突突狂跳。
她懂一点家传的粗浅术法,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稻草人,是替身草。
用来给人挡灾、替人承煞,可若是落在邪师手里,就是夺替术的媒介。邪师种下替身,慢慢抽走活人的气运、魂魄,等到时机一到,草人取而代之,原主就会慢慢变成一具没有心神的空壳。
“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
苏晚压低声音,环顾空荡荡的屋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老旧窗户被风刮得吱呀轻响。
当晚子夜,怪事来了。
咚咚——咚。
缓慢、沉闷的叩门声,从门外响起。
不是急促的砸门,隔三秒敲一下,节奏慢悠悠的,像有人垂着手,一下一下叩着木门。
苏晚躺在床上,浑身汗毛竖起。
她记起房东的话,咬紧牙,死死屏住呼吸,不吭声,不应答。
门外的叩击声停了。
一道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男声,隔着门板缓缓飘进来:
“开门,我来取我的替身。”
苏晚攥紧了枕头下藏着的桃木片,不敢应声。
邪师。
对方是种下草人的邪术师,循着替身的气息找过来了。
“你拿到了我的草人,契约已经落定,躲不掉的。”门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蛊惑的魔力,“开门,把替身还给我,我可以留你半条魂。”
这就是迷魂术的耳报引,顺着门缝往屋子里送蛊惑心神的话,勾着人主动开门。
苏晚闭上眼,默念静心咒,守住自己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消失,脚步声慢慢走远。
可她知道,这事没有结束。
夺替契一旦种下,只要替身草在她的屋子里面,邪师就能时时刻刻感知她的位置、她的情绪,慢慢蚕食她的生机。
她不敢烧掉草人。
夺替术有规矩,若是强行焚毁替身,契约会反噬原主,她会立刻被煞气侵体。
唯一的法子,是逆契反引。
以替身草为媒介,反向牵引邪师的术力,把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咒力,原路返还回去。但逆契反引是险招,一旦控不住术流,施法者自己也会被术法重创。
苏晚点起一盏清油灯,铺开黄纸,研磨朱砂,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而她不知道,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玄铁面具的男人。
一身深色宽袍,大半张脸覆在冷硬的面具之下,只露出线条冷薄的下颌,周身萦绕着厚重、沉敛的阴气气息。
陆沉渊,镇守这片阴阳交界的尊主。
邪师在他的地界私自布下夺替门,本就犯了禁忌。
他本可以直接出手抹杀那邪师,可在看见苏晚握着朱砂笔,明明害怕,依旧咬着牙打算自己布逆契阵的时候,动作顿住了。
他静静立在暗处,目光落在窗内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她身上的命数本不该和这些阴邪纠缠,是邪师盯上了她纯净的魂息,强行布下替身契。
“倒是胆子不小。”陆沉渊低声自语,声音低沉磁性,裹着淡淡的冷意。
他不插手,只守在巷口,替她挡住暗处别的游荡阴祟。
如果她撑不住,他再出手。
屋内,阵法画成。
苏晚将草人放在阵眼中央,指尖咬破,一滴鲜血滴落在黄符之上。
逆契反应,启动。
一瞬间,屋子里的油灯火苗猛地拔高,变成诡异的青绿色。
遥远的巷子另一端,正在掐诀催咒的邪师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浑身剧痛。
他布出去的咒力,不受控制地掉头往自己身上冲!
邪师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竟然懂得逆契之法!
“找死!”
邪师恼羞成怒,不再慢慢蛊惑,直接催动术法,大开夺替门。
虚空之中,一道看不见的阴门在苏晚房门之外缓缓成型,门内黑雾翻涌,无数细碎的黑影在里面蠕动。
这就是夺替门。
门开,替身归位,魂被牵引。
沉重的推门声响凭空响起,明明门栓扣得牢牢的,木门却在一点点向内打开,阴冷的黑雾顺着缝隙往房间里面涌。
苏晚只觉得浑身发冷,意识一阵阵发飘,魂魄像是要被门外那道黑门吸走。
逆契阵在剧烈震颤,她快要扛不住两股对冲的术力。
就在黑雾即将缠上她手腕的一刻。
一道清冷却极具压迫感的声线,在门口响起。
“谁准你,在我的地界开替门?”
黑雾猛地一滞,不再往前。
苏晚艰难抬眼,看向门口。
玄铁面具的男人缓步踏入阴门之前,宽大袍摆扫过地面,翻涌的黑雾在靠近他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退散。
邪师藏在黑雾后的身影又惊又惧:“尊、尊主!此事与尊主无关,这是我和这丫头之间的契……”
“她的契,我接管了。”陆沉渊淡淡打断。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契印,轻飘飘压向那道夺替门。
轰隆一声闷响。
翻涌黑雾的夺替门,寸寸崩碎。
那邪师惨叫一声,所有借替身草窃取来的气运尽数回流,反噬之下,一身邪术直接废去,踉跄着摔在巷子里,再也没有害人的本事。
危机散去,屋子里青幽幽的灯火,重新变回暖黄。
陆沉渊转头,看向阵中心脸色发白的苏晚。
面具下的目光,褪去方才的肃杀,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逆契反应损耗神魂,下次不要硬撑。”
苏晚握着那支朱砂笔,怔怔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很强,强到可以轻易碾碎这夺替术。
“你是谁?”
陆沉渊缓步向她走近,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唯有一双黑眸深邃如寒潭,牢牢锁着她。
“我叫陆沉渊。”
“这片阴阳边界,归我管。”
风穿过破窗,油灯轻轻摇曳,映着苏晚颤动的睫毛。
她还不知道,从邪师盯上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命数,就和这位镇守阴契的尊主,牢牢缠在了一起。
第二章 枕边黑发,阴契缠身
屋内的黑雾尽数消散。
那道害人的夺替阴门,在陆沉渊一掌之下彻底崩碎,连残留的煞气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老旧房间重新恢复死寂,只有桌角的清油灯,颤巍巍燃着暖黄微光。
苏晚指尖微麻,刚刚两股术法对冲带来的脱力感,还死死缠在四肢百骸。
她抬头,怔怔望着身前的男人。
陆沉渊立在灯下,玄铁面具覆面,冷硬纹路透着生人勿近的森冷威严。宽大黑袍垂落,衣料暗沉如夜色,周身气场清冷凛冽,是掌控阴阳、俯瞰邪祟的顶级压迫感。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冷意。
深邃黑眸落下来,温沉、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你……真的是镇守阴阳的尊主?”苏晚声音轻轻发哑,还有些不敢相信。
她从小跟着祖辈学过粗浅玄学,听过阴尊传说。
传闻里那位镇守阴阳交界、执掌万邪契令的尊主,杀伐无情、不近人情、从不对凡人侧目。
可眼前的陆沉渊,却一次次在绝境之中,替她挡下死局。
陆沉渊微微垂眸,目光扫过阵眼那具枯黄的替身草人。
草人身上原本浓郁的黑气已经散尽,可符底深处,依旧缠着一缕极细的阴线,死死黏在草人骨架里。
他眸色微沉。
“没干净。”
短短三个字,让苏晚心头骤然一紧。
“什么没干净?”
陆沉渊屈指轻点,指尖一道极淡金光落在草人身上。
原本看着普通的替身草,瞬间浮现密密麻麻的黑丝,像无数细小的虫线,扎根在草人每一寸位置。
“刚才崩碎的是夺替门,破的是邪师开门取命的术法。”
“但他提前种在你身上的阴契,没断。”
苏晚浑身一冷。
阴契没断,就代表——
邪师依旧能缠上她。
她依旧逃不掉。
陆沉渊声音低沉冷静,缓缓道破真相:
“他故意留了后手。”
“知道我会出面破局,所以提前留了一缕本命阴线锁你气息。夺替门碎了,他损失修为,却彻底把你标记了。”
“从今往后,你在哪,他就能找到哪。”
苏晚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原来刚才那一切,只是对方的诱敌之计!
看似强攻夺替,实则只为彻底锁死她的命息!
“那……那我怎么办?”她下意识抬头看他,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她只是个懂点粗浅术法的普通人,对上真正的邪术师,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陆沉渊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小脸,眸底冷戾淡去几分。
“有我在,索不走你的命。”
语气极淡,却带着绝对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抬手,指尖金光掠过苏晚眉心。
一瞬之间,她浑身紧绷的寒意骤然散去,原本沉沉发飘的魂魄瞬间稳了下来。
“我暂时替你压住阴契反噬。”
“但这缕阴线不除,每晚子时,邪祟依旧会上门缠你。”
说完,他弯腰,轻轻拿起那具替身草人。
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极冷。
“他敢动我的人。”
“来日,我亲自清算。”
一句话,轻得可怕。
苏晚心口轻轻一颤。
我的人。
他随口一句,便将她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
夜色渐深。
陆沉渊没有久留。
他只替她加固了房间镇煞气场,布下隐形护契,悄无声息离去。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叮嘱:
“今夜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睁眼、别应声、别抬头。熬到天亮,我再来。”
苏晚牢牢记在心里。
房间安安静静,可她再也不敢放松。
她把替身草人收好,压在木盒最底层,死死盖紧。
关灯,躺床,闭眼。
她以为熬过一夜不难。
可她万万没想到——
真正恐怖的东西,根本不在门外。
而是一直在枕边。
子时悄至。
整栋老巷楼房,瞬间彻底死寂。
连风吹窗户的吱呀声,都骤然消失。
房间里静得诡异。
苏晚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时刻警惕四周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感觉到——
枕头侧边,有东西在轻轻滑落。
沙沙。
细微、轻柔,像是发丝摩擦布料的声音。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长发。
可下一秒。
一缕冰凉、黏腻、带着浓重阴气的发丝,缓缓缠上了她的手腕。
苏晚浑身僵硬!
不是她的头发!
她是短发!
她瞬间头皮炸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冰冷黑发,一缕一缕,从枕边蔓延过来,缠上她的手背、指尖、小臂,软滑、阴寒、死死贴着皮肤。
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的黑发,顺着枕头铺开来,缠满她的枕边、被角。
耳边,传来极轻、极柔、女人的低笑。
呵呵……
笑声贴着耳廓,阴冷潮湿,像死人趴在她耳边吐气。
苏晚死死咬紧牙关,攥紧拳头。
她谨记陆沉渊的话——
不睁眼、不应声、不动。
可那黑发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往上爬,缠向她的脖颈。
凉意窒息,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那阴柔女人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轻轻呢喃:
“替身碎了……没关系呀……”
“我来替你,做新的替身……”
“小姑娘,借你的命,用一用……”
苏晚心脏狂跳,濒临窒息。
她瞬间明白!
邪师不止一个!
暗处还有女煞!
刚才陆沉渊只破了邪师的夺替门,却没引出这只一直藏在阴契里的女鬼!
她是邪师养的替煞,专门用来啃食活人魂魄、替换替身!
黑发缠上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窒息感疯狂袭来。
苏晚的意识开始发昏,眼皮控制不住想要掀开。
只要她睁眼,煞物便能锁她眼魂,彻底夺舍!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瞬间——
窗外夜空,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金光。
嗡——
整间屋子,瞬间响起一层无形的契鸣。
所有缠在她身上的黑发,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疯狂回缩、冒烟、枯萎!
耳边阴冷的笑声瞬间凄厉惨叫!
“尊主契令——!!”
凄厉的鬼哭撕碎夜色。
密密麻麻的黑发瞬间寸寸化成黑烟,消散无踪。
压迫脖颈的窒息感,骤然褪去。
房间里瞬间恢复安静。
一切恐怖景象,尽数消失。
苏晚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
是陆沉渊留的护契,救了她。
他人虽不在,气场却时时刻刻护着她。
可她也清楚——
麻烦,才刚刚开始。
邪师、养煞、阴契、替命……
对方布了层层死局,根本不会轻易收手。
……
凌晨四更。
月色暗沉。
老巷外,荒林坟地。
一道黑衣人影立在乱坟之间,面色阴戾扭曲。
他正是之前被陆沉渊反噬废去大半修为的邪师。
他捂着胸口不断溢血的伤口,眼底满是怨毒。
“陆沉渊……你坏我大事!护一个凡人?!”
“既然你护着她——”
“那我就把她生生炼煞!”
“我倒要看看,你这位阴尊,要不要为一个凡人,破万年规矩,染自身因果!”
他抬手,结出恶毒血印。
掌心悬浮着一缕细细的红线,红线那头,遥遥指向老巷出租屋。
正是缠在苏晚身上的那道本命阴契!
“今夜替煞失败,明日——我开换命门!”
“我要她,魂飞魄散,替我挡千年煞劫!”
邪师疯狂大笑,笑声阴森可怖,回荡荒坟。
苏晚的命,他势在必得!
……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煞气退散。
苏晚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看着干净的枕边,昨夜的恐怖仿佛一场噩梦。
可手腕上,那一圈淡淡的黑红缠痕,真实存在。
提醒她——
昨晚的阴煞,千真万确来过。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晨光落在门口。
陆沉渊缓步走入。
今日的他褪去黑袍,一身素黑长衫,玄铁面具依旧覆面,只露出冷白下颌和薄唇。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手腕的缠痕上。
眸色骤然沉冷。
“昨夜,替煞寻来了?”
苏晚点头,轻声道:“嗯,黑发女鬼,要缠我换命。”
陆沉渊走近,伸手,轻轻抬起她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那道黑红缠痕微微颤动。
他眸底戾气骤起。
“看来,教训不够。”
他低头,目光深深锁住她。
“晚晚。”
“今夜开始,我守你。”寸步不离。
第三章 换命鬼门,尊主贴身守夜
天光透亮,驱散整夜阴寒。
可苏晚心里的寒意,半点没散。
手腕那圈黑红缠痕还在,像一道洗不掉的咒印,时时刻刻提醒她——邪师不会收手。
陆沉渊指尖轻轻抚过她手腕的阴痕,指尖凝着极淡的金光。
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原本隐隐作痛、发寒的经脉瞬间舒展。
他面具下的眼眸沉得发黑,嗓音冷得发沉:
“他要开换命门。”
苏晚心头一紧:“换命门……是什么?”
“比夺替门更毒的阴术。”
陆沉渊垂眸,一字一句道破禁忌凶术,
“夺替,只是抽你气运、借你肉身替身。”
“换命,是直接调换生死簿。”
“他借阴门通道,把你的阳寿、你的命格、你的魂灯,尽数换到他身上。”
“你死,他生。你魂飞魄散,他借你纯阴命格渡劫增寿。”
字字诛心。
苏晚后背瞬间发凉。
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一个替身草人。
是为了她整条命!
“他修为被我反噬重创,寿元将近,劫数将至。”陆沉渊眸底掠过一丝戾气,“你的命格极纯、极净、极罕,是百年难遇的渡劫命格。”
“他盯上你,是蓄谋已久。”
苏晚喉间微涩:“那……换命门能挡住吗?”
陆沉渊抬眼,定定看着她发白的小脸。
昨夜她吓得发抖,却硬撑着不敢睁眼、不敢应声,咬着牙自己扛。
明明那么怕,却那么倔强。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语气却依旧笃定强势:
“以前难挡。”
“现在不难。”
“今夜我不走。”
他看着她,认真道:
“我守你整夜。”
苏晚猛地抬头,眼底微微一动。
他是阴阳尊主,执掌万契、镇守边界,何等尊贵超然。
却要为她一个凡人,滞留阴煞缠身的旧屋,贴身守夜。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她小声问。
陆沉渊薄唇微勾,声音低沉温柔:
“护你,不麻烦。”
一句极轻的话,落在心底,滚烫温热。
……
白日安然无事。
老巷阳光正好,市井人声喧闹,完全看不出夜里是阴祟横行的凶地。
可苏晚知道,平静只是假象。
整整一天,她总觉得背后凉凉的,像是有一双眼睛,隔着虚空死死盯着她。
无论她走路、喝水、静坐,那种被窥视的阴冷感从未消失。
陆沉渊一直在屋内静坐调息,周身气场沉稳安稳,无形之中压住整屋阴气。
有他在,诡异不敢贸然近身。
转瞬,夜幕降临。
天色彻底黑透的那一刻。
整条老巷,瞬间死寂。
风声停了、虫鸣没了、远处人声尽数消失。
像是整片天地,被硬生生隔出一片独立的阴煞结界。
屋内灯光明明是暖黄,却照不出半点温度。
苏晚坐在床边,手心微微冒汗。
陆沉渊起身,走到她身侧,顺势坐在她旁边。
距离极近。
清冽冷松的气息笼罩周身,瞬间压下所有阴冷。
“别怕。”他低声安抚,“子时之前,他不会动手。”
苏晚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面具上。
玄铁面具冷硬威严,遮住眉眼,却挡不住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陆沉渊,”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们本是陌路之人。
她只是普通凡人,他是执掌阴阳的尊主。
她不值得他一次次破例护持。
陆沉渊垂眸看她,目光深深,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
“因为,你该活。”
“你的命,干净、善良、热烈。”
“不该折在阴邪小人手里。”
更不该……折在他命盘里那一场注定的劫。
他没说后半句。
有些天命,他独自扛就够了。
……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
终于——
子夜,至。
咚——!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阴鼓,响彻虚空。
不是人间声响,是阴门开启的鬼鼓。
嗡——
整间屋子剧烈震颤。
墙面、地板、天花板,同时爬出细密的黑裂纹,如同蛛网蔓延。
每一道裂纹里,都溢出浓稠黑雾。
空气瞬间冰寒刺骨。
这一次,不是门外闹鬼。
是屋子本身,变成了阴门!
“换命门,开了。”陆沉渊嗓音彻底冷沉。
苏晚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四周蔓延的黑雾。
黑雾之中,缓缓浮现一道漆黑巨大的门洞。
门内不是黑暗,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死人残影。
无数张惨白人脸,贴在门壁上,空洞眼洞死死盯着屋内。
凄厉哭声、怨毒咒骂、细碎耳语,同时炸响!
“换命——”
“借寿——”
“替死——”
刺耳的鬼音穿透耳膜,疯狂扰乱心神。
苏晚脑袋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魂魄被门内力量狠狠拉扯!
换命门的力量,是直接牵引魂魄!
“稳住心神!”
陆沉渊抬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轻轻按向自己肩头。
温热掌心贴住她后心,浩荡金光瞬间笼罩她全身。
一瞬之间,所有混乱杂音被隔绝在外。
头痛消失,魂魄稳稳归位。
苏晚靠在他肩头,心跳急促。
近距离贴着他,才发现他的体温极稳、极暖,是阴邪最怕的纯阳尊主气场。
就在这时——
黑雾门洞中央,缓缓走出一道黑衣人影。
正是白天重伤逃遁的邪师!
他此刻面色惨白、气息虚浮,胸口血迹未干,却眼底疯狂狰狞。
他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怨毒大笑:
“陆沉渊!你堂堂阴阳尊主!”
“为一介凡人女子,屡次破界破例?!”
“你可知,护她,会染天命劫、耗自身修为、坠万年道基!”
陆沉渊抬眼,眸底无波无澜,只有极致冰冷的漠然:
“与你何干。”
邪师笑得越发阴狠:
“你护不住她!”
“换命门已成!生死命格已定!”
“今夜,她必替我死!”
话音落下,他双手快速结血印。
轰!
换命门黑雾暴涨,一道漆黑如墨的命线从门内冲出,直直缠向苏晚心口!
那是夺命格、抽阳寿的本命黑线!
一旦缠上,瞬间换命!
苏晚只觉得心口剧痛,浑身生机飞速流失。
眼前瞬间发白,身体发软,几乎要瘫倒。
“晚晚!”
陆沉渊眸色骤变,瞬间护住她。
他不再留守,抬手结出金色契印,沉喝一声:
“尊主令——锁命!”
金光轰然炸开!
本该缠上苏晚的夺命黑线,硬生生被金光截停在半空,剧烈扭曲、挣扎、嘶吼。
邪师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竟敢动用尊主锁命契!”
锁命契,是阴阳尊主的禁术!
一旦对凡人结契,从此生死同牵,祸福同担!
他为了一个普通女孩,不惜自缚天命?!
陆沉渊根本懒得理会他震惊。
他低头,看向怀里虚弱发白的小姑娘,眼底是偏执至极的护持。
他指尖凝金印,轻轻点在苏晚眉心。
一字一句,响彻整座阴门:
“从此。”
“苏晚命格,归我护持。”
“阴邪不可侵,鬼门不可夺,天命不可改。”
“谁动她分毫——”
“我废谁轮回,灭谁阴途!”
金色契纹瞬间铺满苏晚全身。
那些凶狠霸道、肆意掠夺的黑雾、鬼影、夺命黑线,瞬间如同遇焚,疯狂消融!
啊——!!
邪师遭受术法反噬,凄厉惨叫,浑身经脉寸寸爆裂,黑血狂喷!
他引以为傲的换命门阵法,在尊主锁命契下,寸寸崩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疯狂不甘,死死瞪着苏晚,满眼贪婪与怨毒:
“我得不到的命格……谁也别想护!”
“我毁不了她——我就唤醒门底凶煞!!”
轰隆——!!
换命门彻底炸裂崩塌的最后一刻,门底深处,传出一声低沉、古老、惊天动地的嘶吼!
一股比邪师凶煞百倍的恐怖气息,猛然冲破封印,即将现世!
陆沉渊眸色彻底沉冷。
他抱紧怀里的苏晚,低声沉声预警:
“晚晚,抓好我。”
“真正的东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