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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50:24

招贤馆里,我递上名帖,写的是「谋士」。

考官看了看我胳膊上的筋,把帖子改成了「力士」。

首席军师温仲谦摇着羽扇笑:「莽夫也配谈兵?」

他不知道,他那本成名的《平乱十策》,是我师父写的。

师父的坟头草,三尺高了。

我捏碎了手里的茶杯:「温军师,咱们推演一盘。」

【第一章】

招贤馆门口排着两条队。

左边一条,全是穿青衫的书生,手里捏着竹简,嘴里念念有词。

右边一条,全是光膀子的汉子,扛着石锁,脚底下的土都踩实了。

我站在左边。

前面的书生回了三次头。

第四次,他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说:「壮士,武举在那边。」

「我知道。」

「那你……」

「我考谋士。」

书生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儿。

我胳膊比他大腿粗。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跟我拉开距离。

【师父说过,谋士第一要务是活下来。我活得太认真了,有错吗?】

轮到我了。

考官是个山羊胡老头,接过名帖,眯眼一看。

「裴九章,籍贯青崖山,所习……谋略?」

他抬头,看见我,手一抖。

毛笔在名帖上划了一道。

「这位壮士,你是不是拿错帖子了?」

「没拿错。」

「你会写字?」

「会。」

「你识兵书?」

「《孙子》十三篇,《六韬》六卷,倒背也行。」

山羊胡没说话,提笔把「谋士」两个字圈了,在旁边添上「力士」。

我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笔停在半空,脸憋得通红。

「老先生,」我说,「字写错了。」

「松、松手……骨头要断了……」

门帘一掀,一阵香风先进来。

来人穿月白长衫,手摇白羽扇,腰间挂着主公亲赐的玉珏。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温军师!」

温仲谦。

赵烈帐下首席谋主,靠一本《平乱十策》名动三州。

我松开了手。

指节在袖子里攥得发响。

【五年了,师兄,你胖了。】

他没认出我。

我下山前在山里扛了五年石头,从竹竿扛成了门板,他认不出来很正常。

温仲谦扫了我一眼,羽扇停在胸口。

「哪来的莽夫,在招贤馆闹事?」

山羊胡揉着手腕告状:「军师,此人非要考谋士!」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温仲谦也笑了,笑得很斯文。

「好志向,可惜谋士靠的是这里,」他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是这里。」

扇柄又点了点我的胸肌。

点了一下,扇柄弹回去,差点戳到他自己的眼睛。

笑声更大了。

温仲谦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挂上笑。

「这样吧,给你个机会,」他转身朝堂中的沙盘一指,「和我的门生推演一局,赢了,我亲自荐你。」

「输了呢?」

「输了,去马厩铡草,铡满三年。」

一个白净书生走出来,冲我拱手,眼神里全是看戏。

他叫周子衡,温仲谦的得意门生。

沙盘上插着两色小旗。

周子衡执红,守城。

我执黑,攻城。

「壮士请。」

我盯着沙盘看了三息。

这是师父当年出给我和温仲谦的第一道题,「孤城三水」。

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守方占尽地利。

当年温仲谦解了七天,没解出来,被师父罚抄书一个月。

我拿起一面黑旗,插在了城外的上游。

周子衡愣住了:「你攻水做什么?」

「筑坝。」

「筑坝?」

「三天截流,第四天开闸。」

我又拿起三面黑旗,插在下游浅滩。

「水退以后,河床就是路。你三面护城河,一夜之间变三条官道。」

周子衡的手悬在半空,额头冒出一层汗。

他想调兵堵浅滩,可红旗摆在城里,出城要过吊桥,吊桥下面是我刚冲出来的水。

「我……我出南门。」

「南门靠山,山上有我的伏兵。」

「你什么时候放的?」

「第二回合。你忙着笑我的时候。」

周子衡低头一看,南山上果然插着一面黑旗。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满堂鸦雀无声。

刚才笑得最响的那个书生,手里的竹简「啪」一声掉在地上。

山羊胡的胡子翘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温仲谦的羽扇停了。

他盯着上游那面黑旗,看了很久。

瞳孔缩成一个针尖。

【认出这一招了?师父当年说你解不出来,说你心太急,只盯着城门。你现在还是只盯着城门。】

「运气。」温仲谦开口,声音很稳,「乡野莽夫,背过几个阵图罢了。」

「那军师的意思是?」

他把羽扇往掌心一拍,笑容又回来了。

「我说话算话,荐你入营。正好粮草营缺个参军,你力气大,搬粮正合适。」

周围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粮草营的参军,三个月死了两个,都是因为丢了粮被问斩的。

温仲谦这是给我挖了个坑,还帮我把土都铲好了。

「好。」我说。

温仲谦眉毛一挑,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壮士不怕?」

「怕什么,」我把那面黑旗拔下来,揣进怀里,「粮草营管饭吧?」

当天傍晚,我搬进了粮草营。

账房递来一摞粮册,让我核对。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

账目的写法,是青崖山的「九格记账法」。

这套法子,天下只有三个人会。

师父,我。

还有温仲谦。

【第二章】

粮草营在城西,挨着马厩。

风一吹,马粪味和陈米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账房先生叫孙二拐,左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

他把粮册往我面前一推,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裴参军,前两任参军都是读书人,身子骨弱,熬不住。您这体格,肯定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

「哎呀,口误,口误。」

他拍了一下嘴,眼睛滴溜溜往粮仓那边瞟。

我把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账面上,三号仓存粟米一千二百石。

我起身走进三号仓,抓了一把米,搓了搓。

米是新的,可只铺了一层。

我抄起旁边的木锨,往下一铲。

铲到底,是沙子。

孙二拐在门口探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参军,这仓……潮,底下垫了沙防潮。」

「垫了半仓?」

「这个,那个……」

他的手在衣摆上来回搓,搓得布都起了毛。

【防潮防到一千石,这沙子比米还金贵。】

我把木锨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挺好,防潮好。」

孙二拐愣住了。

「参军不查?」

「查什么,我一个搬粮的,」我拍拍他的肩,他整个人矮了半截,「账你接着记,我去练练。」

我走了。

走出三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孙二拐还站在仓门口,揉着肩膀,一脸见了鬼。

【鱼咬钩前,得先让它觉得钩是软的。】

营地中间有块空地,几个老兵在摔跤。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老将,五十来岁,胸口一道刀疤从左肩斜到右肋。

樊铁山,跟着赵烈打了二十年仗的老人。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那个考谋士的大块头?」

「是我。」

「谋士?」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的谋士没一个能扛住老子一摔。」

「樊将军想试试?」

「来!」

他扎好马步,冲上来抱我的腰。

我没动。

他抱了三息,脸涨得像猪肝。

我还是没动。

旁边的老兵全看傻了。

「将军加把劲啊!」

「加、加着呢!」

樊铁山咬牙切齿,脚底下的土都犁出两道沟。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整个人拦腰抱起来,原地转了半圈,轻轻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跟放一坛酒似的。

樊铁山坐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一个老兵小声嘀咕:「这哪是谋士,这是熊瞎子成精了。」

「谋士也得活着,」我说,「师父教的。」

樊铁山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瞪了我半天。

「你小子,晚上来我帐里喝酒。」

那天夜里,我没去喝酒。

我蹲在三号仓的房梁上。

梁上积了一层灰,蜘蛛网粘在我脸上,我没敢动。

三更天,门轴「吱呀」一声。

孙二拐提着灯笼进来,后面跟着两个黑衣人。

他们从仓底挖出一个暗格,往里码麻袋。

码的是真粮。

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温先生交代了,三日后起运,走黑石峡。」

「新来的那个呢?」

「一个傻大个,」孙二拐嗤笑一声,「白天我说沙子防潮,他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等粮丢了,正好让他顶罪。」

我在梁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一个字没漏。

黑衣人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孙二拐。

孙二拐把信揣进胸口,拍了两下。

灯笼灭了。

我从梁上滑下来,落地没出声。

黑石峡。

《平乱十策》的第七策,就叫「黑石截道」。

那是师父写给守方的一招,在峡谷设伏,十倍兵力也能截住。

温仲谦往黑石峡运粮。

运给谁?

黑石峡对面,是北边宇文昊的地盘。

【师兄,你把师父的书偷了不算,还拿去喂狼?】

我回到帐里,点灯,铺开一张纸。

手有点抖,蘸墨的时候溅了一滴在纸上。

我盯着那滴墨看了很久。

五年前,师父倒在书案前,嘴唇发黑。

书案上空空的。

那一卷《平乱十策》的手稿,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传令兵冲进粮草营。

「裴参军!主公召集军议,温军师点名,说三号仓丢了一千石粮,请您过去说清楚!」

我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来得真快,比我想的还快一天。】

【第三章】

议事厅里,二十几个将领分列两边。

赵烈坐在上首,四十来岁,脸方,眉浓,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温仲谦站在他右手边,羽扇轻摇。

我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人小声说:「就他?这身板去搬粮倒是合适。」

温仲谦先开口了。

「主公,三号仓账面一千二百石,实存不足二百。新任参军裴九章到任当日,未曾核查,失职在先。」

他顿了顿,扇子一收。

「按军法,丢粮千石,当斩。」

厅里一静。

赵烈的手指停了。

「裴九章,你有何话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木板「嘎吱」一声。

几个文官下意识往后退。

「主公,我确实没查。」

温仲谦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那你认罪?」

「认一半。」

「什么叫认一半?」

「我没查,是我的错。可粮在哪,我能找回来。」

赵烈眯起眼:「多久?」

「三天。」

温仲谦笑出声来:「三天?裴参军,你知道一千石是多少吗?你一个人扛,扛到明年也扛不完。」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我没笑。

「三天找不回,我自己把头送上来。」

赵烈盯着我看了半晌,点了头。

「准。」

温仲谦没再说话,扇子摇得慢了。

【他在算。算我能不能找到,找到了会不会牵出他。可他算不出来,因为他觉得我是个莽夫。莽夫是不用算的。】

军议的第二件事,是北伐。

温仲谦展开一张地图,铺在长案上。

「宇文昊屯兵北原,粮道必经黑石峡。我军可分兵三万,出黑石峡北口,直捣宇文昊后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此为《平乱十策》第七策,黑石截道。」

将领们纷纷点头。

「军师高见!」

「此策一出,宇文昊必败!」

樊铁山捋着胡子:「打了二十年仗,这条路我走过,确实是捷径。」

赵烈拍案:「就这么定了。」

「不行。」

我开口了。

满堂的目光又刷地转过来,像一排箭扎在我身上。

温仲谦的扇子停在半空。

「裴参军有何高见?」

「第七策是守策,不是攻策。」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黑石峡北口。

「黑石峡两壁陡峭,谷道狭长,适合守方设伏。我军进峡,就是把三万人塞进一个口袋。」

「宇文昊不知道我军会走黑石峡。」

「他知道。」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温仲谦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你凭什么说他知道?」

【因为你的人昨晚往那儿运粮,运粮的车辙印比路还宽。】

我没说出来。

现在说,孙二拐死,粮线断,温仲谦一推三五六,什么都抓不住。

「凭直觉。」我说。

哄堂大笑。

樊铁山笑得拍大腿:「直觉?你小子打过几仗?」

温仲谦用扇子掩住半张脸,笑得很体面。

「主公,此人连账都不会查,谈什么兵法。」

赵烈摆摆手:「裴九章,你退下吧。」

我没退。

「主公,那我请命领后军。」

「后军?」

「给我三百人,老弱也行。我跟在大军后面,管粮。」

温仲谦眼睛一转。

【他在想:后军最好,大军若败,就说粮草不继,罪名又是我的。】

「主公,」温仲谦笑着拱手,「裴参军有心,不妨成全。」

「准了。」

散会出门,樊铁山追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你小子疯了?三百老弱,路上碰见山贼都打不过。」

「打得过。」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打三十个,」我认真地算了算,「剩下二百七十个,负责喊。」

樊铁山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娘的到底是谋士还是山贼?」

当天下午,三百老弱在营门口集合。

最老的六十三,最小的十四。

有个瘸腿的老卒拄着拐,问我:「参军,咱们去送死吗?」

「不是,」我说,「咱们去挖坑。」

我分给每人一把铁锹。

又从怀里掏出那面黑旗。

孤城三水,上游筑坝。

我在地图上,把黑石峡南口外的那条小河,圈了一个圈。

【第四章】

大军出发那天,旌旗遮天。

三万人浩浩荡荡往北,温仲谦骑白马走在中军,羽扇在日头底下晃得刺眼。

我领着三百老弱,落在最后。

老卒们推着粮车,车上装的不全是粮。

一半是麻袋。

麻袋里是沙。

孙二拐跟在我身边,一颠一颠的,眼睛总往车上瞄。

「参军,这车怎么这么沉?」

「装的粮食。」

「装这么多粮食干嘛,大军不是自带了吗?」

「怕饿。」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第二天傍晚,大军进了黑石峡。

峡谷两壁像被刀劈开的,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

我把三百人停在南口外的小河边。

「挖。」

老卒们抡起铁锹,把沙袋一袋一袋往河里填。

十四岁的小兵阿栓问:「参军,咱们堵河干啥?」

「洗澡。」

「啊?」

「水堵住了,下游就浅了,浅了洗澡不淹人。」

阿栓挠挠头,信了,挖得更起劲了。

天黑透的时候,峡谷里传出第一声号角。

不是我军的号角。

是北边的。

紧接着,喊杀声从峡谷深处滚过来,一浪接一浪。

孙二拐的脸「唰」地白了,掉头就往马那边跑。

我一伸手,揪住他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他的两条腿在半空蹬。

「参军,参军饶命!」

「跑什么?」

「我、我去报信!」

「报给谁?宇文昊?」

孙二拐的腿不蹬了。

他整个人挂在我手上,像一块晾着的咸鱼。

我从他胸口掏出那封信。

信封上,是温仲谦的字迹。

【师兄,你写字的毛病还是没改,捺笔总是拖个尾巴。师父说过你多少次了。】

峡谷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军的前锋退下来了,满脸是血,一边跑一边喊:「有埋伏!两边全是人!」

中军乱成一锅粥。

温仲谦的白马从人缝里挤出来,他的羽扇不见了,头上的纶巾也歪了。

「撤!快撤!往南撤!」

北军在后面追。

追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峡谷里钻出来。

我把孙二拐扔给阿栓。

「看住他,跑了你就没饭吃。」

阿栓扑上去,整个人压在孙二拐身上。

我走到河坝边,抄起一根木桩。

「开闸!」

三百老弱一起拽绳子。

木桩松动。

我抡起肩膀,往坝上一撞。

坝塌了。

憋了两天的河水,轰的一声冲出去,顺着河床灌进黑石峡南口。

我军刚撤出峡口。

北军的追兵刚冲到峡口。

水到了。

马惊了。

人倒了。

火把一根接一根灭在水里。

追兵的前锋挤在峡口,进不得,退不得,叫声比水声还响。

樊铁山骑着马冲过来,盔甲上插着两根箭,脸上全是泥。

他看着峡口那片白茫茫的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你……你小子……」

「洗澡,」我说,「我跟他们说是洗澡。」

阿栓在后面喊:「参军,水这么急,洗澡会淹死的!」

天亮的时候,北军退了。

我军三万人,损了三千,主力保住了。

赵烈骑着马从中军赶过来,看着那道被冲垮的河坝,又看看我。

「你怎么知道北军有埋伏?」

我把孙二拐拎到他马前。

又把那封信递上去。

「主公,三号仓的一千石粮,运去了黑石峡北口。这封信,是给宇文昊的。」

赵烈拆开信。

看了三行,他的手开始抖。

信纸被捏出了一道道褶子。

温仲谦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沾着泥,看见那封信,脚步一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三息,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主公!此信是伪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裴九章一个新来的,怎么偏偏知道北军有埋伏?怎么偏偏抓到了送信的人?」

他转头盯着我,一字一顿。

「主公,通敌的不是我。是他。」

【第五章】

温仲谦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赵烈攥着那封信,看看我,又看看温仲谦。

温仲谦跪得笔直,声音越说越稳。

「主公细想,他初来乍到,偏要领后军。后军不打仗,只守粮。他早知道北军有埋伏,所以提前在峡口堵河,这是给自己留退路。」

「孙二拐是粮草营的账房,归他管。信从孙二拐身上搜出来,谁能证明不是他塞进去的?」

周围的将领开始交头接耳。

「好像是有点巧……」

「是啊,他怎么就知道呢?」

温仲谦又补了一刀。

「主公,此人自称青崖山出身。青崖山离宇文昊的北原,不过三百里。」

赵烈的脸沉下来了。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来人,把裴九章押下去,回营再审。」

樊铁山急了:「主公!要不是这小子,咱们三万人全折在峡里了!」

「我说了,回营再审。」

两个亲兵上来押我。

一人抓我一条胳膊。

抓了三下,没抓住,我胳膊太粗,他们手掌合不拢。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满脸为难。

「参军,您……配合一下?」

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绑吧,绑松点,我怕痒。」

回城当晚,我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在地底下,墙上渗水,稻草潮得能拧出汁。

隔壁关着一个偷鸡的。

他扒着栏杆看我,看了半天。

「兄弟,你犯了啥事?」

「通敌。」

「哟,」他肃然起敬,「大买卖啊。」

「假的。」

「假的你也能被关进来?」

「真的进不来,」我躺在稻草上,「真的那个,现在在军师府喝茶。」

第二天,城里就传开了。

茶馆里说书的拍着醒木:「话说那青崖山来的大汉,身高九尺,青面獠牙,乃是北原宇文昊的义子,专程潜入我城,图谋不轨……」

樊铁山来牢里看我,把这段学给我听。

我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青面獠牙?」

「说书的说的。」

「我还是宇文昊的义子?」

「也是说书的说的。」

「这说书的谁请的?」

樊铁山不吭声了。

他蹲在栏杆外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烧鸡。

「温仲谦今天又在主公面前说了半个时辰,」他把烧鸡塞进来,「搜了你的帐子,搜出一封北原的书信,上面盖着宇文昊的印。」

我啃鸡腿的嘴停了。

「什么时候搜的?」

「今天上午。」

「我昨天就被关进来了。」

「所以说是栽赃啊!」樊铁山一拳砸在栏杆上,铁栏「嗡」地一响,「可主公信了一半!温仲谦跟着主公十年,你才来几天?」

【十年。他偷了师父的书,拿着书当敲门砖,一敲就是十年。】

我把鸡骨头放下,擦了擦手。

「樊将军,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信我吗?」

樊铁山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老子信那道河坝。」

「那帮我办一件事。」

我从稻草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图,是青崖山师父的旧居,书案底下有一个暗格。

「派个信得过的人,去青崖山,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本账。」

樊铁山把纸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小子要是骗老子,老子亲手剁了你。」

「剁不动,」我说,「上回你抱都抱不动。」

樊铁山骂了句脏话,走了。

当天夜里,牢门响了。

来的是温仲谦。

他没带随从,提着一盏灯,换了身便服,一个人走到我的牢门前。

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看了我很久。

「九章。」

我从稻草上坐起来。

「师兄,终于认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把灯放在地上。

「黑石峡那道河坝,是孤城三水的解法。天底下除了师父,只有你会。」

「你不会?」

他的笑僵了一瞬。

「我不需要会,」他蹲下来,隔着栏杆看我,「我有书。」

「师父的书。」

「现在是我的书。」

他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

「九章,你知道师父死前说了什么吗?他说,仲谦,你心太急。」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栏杆,指节发白。

「我急了十年,急出了一个首席军师。你呢?你在山里扛了五年石头,扛成了一头牛。」

「师父怎么死的?」

温仲谦松开栏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病死的。」

他提起灯,转身走了。

走到第三步,他停住,没回头。

「三天后主公设宴,款待江东来的使者。我会在宴上献出《平乱十策》全本。」

「宴罢,你的案子就审结。」

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我坐在稻草里,听见隔壁的偷鸡贼小声问:「兄弟,那是谁啊?」

「我师兄。」

「他刚才说的病死……」

「他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一下,」我躺回去,「刚才翘了两下。」

【第六章】

宴席设在帅府正厅。

江东的使者叫陆承安,三十出头,穿一身靛蓝锦袍,坐在赵烈左手边。

江东富庶,兵强马壮,赵烈想联江东抗北原,这顿饭比打一场仗还要紧。

我被押着站在厅角,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手上绑着麻绳。

温仲谦说,让我「旁听」。

【让我看着他风光,看完再砍我的头。师兄做事,一向讲究排场。】

酒过三巡,温仲谦起身了。

他换了一身新的月白长衫,羽扇也换了新的,扇骨是象牙的。

「陆大人,在下不才,有一部拙作,愿献于主公与江东,共谋天下。」

他双手捧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手抄的竹简。

《平乱十策》。

满厅的文官都伸长了脖子。

陆承安眼睛一亮,起身接过。

「久闻温先生大名,十策传遍三州,今日得见全本,三生有幸。」

温仲谦拱手,谦虚地低着头,嘴角却快咧到耳根了。

陆承安一卷一卷地翻。

翻到第七策,他停住了。

「温先生,第七策黑石截道,前几日贵军在黑石峡吃了亏,可是此策有误?」

厅里的气温一下子降了。

温仲谦脸上的笑没变。

「此策无误,是执行之人有误,」他的目光扫向厅角,落在我身上,「有人通敌,泄了军机。」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被绑着手,站在角落,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石柱。

陆承安也看过来,眉头一皱。

「这位是?」

「通敌之人,」温仲谦淡淡地说,「宴后问斩。」

「陆大人,」我开口了,「第七策是守策,不是攻策。」

亲兵扯了一下绳子:「闭嘴!」

绳子没扯动。

陆承安抬手,示意亲兵退下。

「你说是守策,有何凭据?」

「凭据就在竹简上,」我说,「请陆大人把每一策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

温仲谦的扇子停了。

陆承安低头,一根一根翻竹简。

第一策,「青」。

第二策,「崖」。

第三策,「陆」。

第四策,「公」。

第五策,「授」。

第六策,「徒」。

第七策,「守」。

第八策,「勿」。

第九策,「攻」。

第十策,「谦」。

陆承安的手停在最后一根竹简上。

他抬头,脸上的表情很怪。

「青崖陆公授徒,守,勿攻,谦。」

他慢慢念出来,每念一个字,温仲谦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一个「谦」字,温仲谦手里的象牙扇骨「咔嚓」一声裂了。

厅里死一样静。

赵烈的酒杯悬在嘴边,酒洒了一襟都没察觉。

「青崖陆公,」陆承安的声音变了,「是三十年前隐退的陆青崖先生?」

「是我师父,」我说,「也是他的师父。」

我抬手,朝温仲谦一指。

「第七策写的是守,第九策写的是勿攻,最后一个谦字,是师父给他的名字。」

「师父在书里藏了一句话,教他:守住本心,不要强攻,做人要谦。」

「他抄了十年,没读懂。」

温仲谦的嘴唇在抖。

「巧……巧合……」

「那第十一策呢?」

「什么第十一策?」

「《平乱十策》原本有十一策,最后一策只有师父和我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亲兵没拉住,「第十一策叫识人,开篇第一句:知其能而不知其心者,必为其所害。」

我盯着温仲谦。

「师兄,你偷走的那卷书,少了一根竹简。」

温仲谦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案几上,酒壶滚落,碎了一地。

满厅的文官全站了起来。

山羊胡老头的胡子又翘了,这回翘得更高。

周子衡缩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一张纸。

陆承安合上竹简,放回锦盒,往桌上一推。

推得很慢,很重。

「赵公,」他转向赵烈,「江东结盟,看的是人。」

赵烈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黑。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全跳了起来。

「温仲谦!」

温仲谦扑通跪下。

这一次,他没喊冤。

他跪在一地碎瓷片上,膝盖渗出了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他在哭。

他抬起头。

他在笑。

「主公,书是谁写的,重要吗?」

他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滴在地上。

「重要的是,城里的兵符在谁手上。」

厅外,远远传来一声号角。

【第七章】

号角声是从北门传来的。

一声,两声,三声。

赵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北门怎么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盔甲歪在一边,嗓子都劈了。

「主公!北门开了!北原的兵进城了!」

满厅的人炸了锅。

文官往桌子底下钻,武将往外冲,陆承安的随从拔出刀,把他护在中间。

温仲谦站在原地,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

「三日前,我拿着主公的兵符,调走了北门的守军,」他慢条斯理地说,「换上的都是我的人。」

赵烈拔出腰间的剑,剑尖指着他的鼻子,手在抖。

「你……你……」

「主公息怒,我跟了您十年,」温仲谦往后退,退到厅门口,「您给我的,是首席军师。宇文昊给我的,是一州之主。」

他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绑着手的麻绳还没解,跑起来像一头被拴着的牛。

我一使劲。

麻绳断了。

两个亲兵手里拿着断绳头,面面相觑。

「这……这绳子是牛皮的啊……」

我冲出厅门,温仲谦已经翻身上了马。

他的人早在府外候着,十几个骑兵把他护在中间,往北门狂奔。

我追了三十丈。

腿再粗也跑不过四条腿。

樊铁山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把我拽上马背。

马被我压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你小子多重!」

「二百一十斤!」

「下回吃少点!」

北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北原的兵从城门口往里涌,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

城墙上,我军的守兵正在跟温仲谦的人厮杀,箭像雨一样往下落。

温仲谦冲到城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三十丈,隔着一片火光。

他举起手里那根裂了的象牙扇骨,朝我晃了晃。

然后出城了。

樊铁山要追,我按住他的缰绳。

「别追,先关门。」

「门口全是北原的兵!」

「多少?」

樊铁山眯眼数了数:「先锋五百,后面还有。」

我跳下马。

城门边上有一根顶门柱,碗口粗,一丈长,平时要八个人一起抬。

我弯腰,抱起来。

樊铁山在马上张大了嘴。

我抱着顶门柱,冲进城门洞。

北原的先锋兵正往里挤,看见一个大汉抱着一根柱子冲过来,前排的人愣住了。

我把柱子横过来,往前一推。

前排七八个人被推得往后倒,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压倒,一倒一片,像推倒了一排木牌。

「关门!」

城墙上的守兵反应过来,拽绞盘。

城门「嘎吱嘎吱」往里合。

北原的兵在外面撞门,「咚,咚,咚」。

门合上了。

我把顶门柱往门闩上一插。

插稳了。

门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的撞击声和我的喘气声。

我靠着门,后背被撞得一震一震的。

樊铁山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谋士,比老子手下十个先锋都好使。」

「谋士也要会关门,」我喘着粗气,「师父说的。」

「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些啥?」

「挑水,砍柴,扛石头,」我想了想,「哦,还有兵法。」

城里的北原兵被清理干净,已经是后半夜了。

赵烈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

城外的火把,一眼望不到头。

斥候来报,宇文昊亲率十万大军,已在城北三十里扎营。

温仲谦就在宇文昊的中军帐里。

我们城里,能战的兵,算上伤的,三千。

赵烈扶着城垛,手指抠进了砖缝里,抠出血来了。

他转头看我。

这个看了我十年莽夫的人,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裴九章,城还守得住吗?」

我还没回答,樊铁山派去青崖山的人回来了。

那人满身泥浆,从马上滚下来,双手捧着一个油布包。

我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是师父的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没了力气。

「仲谦端来的药,苦。」

我捏着那一页纸,捏得纸边都皱了。

【第八章】

天亮了。

城北的地平线上,宇文昊的大营连绵十里。

旗帜一面挨着一面,像一片黑色的林子。

城里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看一眼,赶紧缩回去。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往南门挤。

南门被堵死了,挤不出去,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帅府议事厅里,坐着十几个将领。

上回军议时坐了二十几个,现在少了一半。

有的死在北门,有的昨夜偷偷跑了。

赵烈坐在上首,一夜没睡,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诸位,有什么法子,都说。」

没人说话。

一个副将咳嗽一声:「主公,要不……降了吧?」

樊铁山一脚把他踹翻了。

「降?降了你脑袋能保住,主公的脑袋呢?」

副将爬起来,嘟嘟囔囔:「三千对十万,不降就是死……」

厅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站起来。

「主公,我有一计。」

赵烈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

「宇文昊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

厅里的人愣了。

管粮的书吏翻了翻账:「一人一天一升半,十万人……一千五百石。」

「他从北原运粮,走哪条路?」

樊铁山一拍大腿:「黑石峡!只有那条路能走车!」

「对,」我说,「黑石峡。」

我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按在黑石峡的位置。

「温仲谦知道第七策,所以他一定会派重兵守住峡口。宇文昊的粮道,现在比铁桶还严。」

刚有点起色的众人,又蔫了。

「那你说个屁啊。」

「我还没说完,」我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寸,「黑石峡旁边,有一条山缝。」

「什么山缝?」

「上回开闸放水,水把峡口西壁冲塌了一块,塌出一条缝,一个人侧身能过。」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在河边洗澡,看见的。」

阿栓在门口举手:「参军,那天我也看见了!我还在里面尿了一泡!」

厅里的人全看着阿栓。

阿栓把手放下了。

「这条缝,温仲谦不知道,」我说,「他只知道书上写的。」

赵烈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多少人能过去?」

「两百。」

「两百人,烧十万人的粮?」

「足够了。粮仓怕火,一把就够。」

「谁去?」

「我去。」

樊铁山站起来:「你去了,城里谁守?」

「城里用不着我守,」我说,「城里需要的是让宇文昊不敢攻。」

「怎么让他不敢攻?」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

是那把被我捏断扇骨的羽扇,我昨晚找铁匠铺用铁条重新打了扇骨,铁扇骨,十二斤。

「主公,你会弹琴吗?」

赵烈愣了:「略通。」

「那就好,」我把铁扇塞给他,「明日一早,开城门。你坐在城楼上弹琴,摇这把扇子。」

厅里鸦雀无声。

半晌,副将颤着嗓子说:「这,这不是空城计吗?宇文昊又不傻。」

「宇文昊不傻,」我说,「可他身边有个温仲谦。」

「温仲谦会跟他说什么?」

「温仲谦会跟他说:城里那个裴九章是个莽夫,莽夫不会使计,城门大开就是真的没兵,快攻。」

「那不就完了?」

「宇文昊会信吗?」

厅里的人对视一眼。

樊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宇文昊打了半辈子仗,最恨被人当傻子。温仲谦越说快攻,他越怀疑有诈。」

「对,」我说,「温仲谦刚叛过来,宇文昊信他三分。他越急,宇文昊越不信。」

「师兄这个人,心太急。」

赵烈握着那把铁扇,手腕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

「这扇子……怎么这么沉?」

「铁的。主公摇的时候慢一点,显得从容。」

「我是摇不快!」

当天夜里,我领着两百人出了南门,绕道往西。

两百人里,一百个是樊铁山的亲兵,一百个是上回挖坑的老弱。

阿栓背着一捆火油罐子,走在我后面。

「参军,你怕不怕?」

「怕。」

「你也会怕?」

「怕火油罐子漏了,烧我屁股。」

阿栓把火油罐子往上颠了颠,走得更小心了。

【第九章】

山缝比我记得的还窄。

两壁的石头往中间挤,侧着身子都要蹭掉一层皮。

我走在最前面。

走到一半,卡住了。

前胸贴着左壁,后背贴着右壁,进不去,退不出来。

后面的人全停了。

阿栓在后面小声喊:「参军,你咋不动了?」

「卡住了。」

「啊?」

「胸太大。」

后面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

樊铁山的亲兵队长压着嗓子骂:「笑什么笑!推!」

三个人在后面顶我的屁股。

我吸一口气,收腹,往前一挣。

石头刮掉了我胸口一片皮,火辣辣地疼。

我出来了。

【师父,你说谋士要能屈能伸。我屈了,石头也伸了,这算不算学成?】

山缝的另一头,就是黑石峡北口的背面。

月亮躲在云后面,峡口底下的粮营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哨兵举着火把来回走。

粮垛一座挨着一座,堆得比房子还高。

我数了数,二十三座。

两百人分成二十三队,一队对一座。

我抬手。

两百人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往粮营那边刮。

我放下手。

火油罐子砸了下去。

第一座粮垛着了,火苗窜起来一丈高。

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

二十三座粮垛,变成二十三根火柱子。

整个黑石峡北口被照得通亮,跟白天一样。

粮营的守兵炸了窝,提着水桶乱跑,可风太大,水泼上去,「滋」一声就没了。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火。

热浪扑在脸上,眉毛都快燎卷了。

阿栓扯我的袖子:「参军,快跑吧!」

「再等等。」

「等啥?」

「等他们去报信。」

一个骑兵从粮营里冲出来,往南狂奔,去宇文昊的大营报信。

我看着那个骑兵消失在夜色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天亮的时候,我们从山缝里钻回来,一路往城南赶。

赶到城外五里的山头上,我趴在草丛里,往城北看。

城门大开。

城楼上,赵烈坐在一张琴后面,弹得磕磕绊绊,手里的铁扇摇得比牛拉磨还慢。

城门口,三十个老卒拿着扫帚在扫地。

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扫得尘土飞扬。

城外三里,宇文昊的十万大军停在那里,一步没动。

中军帐前,我远远看见两个人在争。

一个穿黑甲,身材魁梧,是宇文昊。

一个穿白衫,手里攥着一根断扇骨,比比划划,跳着脚,是温仲谦。

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

但我看得见温仲谦的嘴一刻没停,手指一直往城门那边戳。

宇文昊背着手,一动不动。

【师兄,你越急,他越不信。你说一百遍快攻,他听到的是一百遍有诈。】

这时候,报信的骑兵到了。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宇文昊面前。

宇文昊听完,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温仲谦。

温仲谦也愣住了,张着嘴,手里的扇骨掉在地上。

宇文昊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温仲谦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温仲谦的脚尖离了地,在半空乱蹬。

隔着五里,我都能看见他的脸涨成了紫色。

宇文昊把他往地上一摔。

「撤!」

这一声,五里外都听得见。

十万大军开始往后退。

退得很乱。

前军撞后军,后军踩前军,旗帜倒了一大片。

断了粮,又怕有伏,十万人的胆子一下子全碎了。

我从草丛里站起来。

「樊将军。」

樊铁山早就骑在马上,刀已经出鞘了。

「在!」

「追,追到黑石峡为止。」

「追谁?」

「穿白衫的那个,活的。」

樊铁山带着三百骑兵冲下山坡,喊杀声像打雷。

北原的兵以为伏兵杀出来了,跑得更快了。

温仲谦被宇文昊扔下了。

他的马被乱军冲散,他一个人在乱军里跑,白衫被人踩脏了,头发散了,鞋跑掉了一只。

他跑进了黑石峡南口。

南口外,就是那条被我堵过又放开的小河。

河水不深,刚到膝盖。

他跑到河中间,脚底一滑,摔进了水里。

他从水里爬起来,回头。

我骑着马,停在河岸上。

他看着我,浑身湿透,嘴唇发青,牙齿磕得「咯咯」响。

「九章……」

「师兄,洗澡呢?」

他张了张嘴,腿一软,跪在了河里。

河水漫到他的胸口。

【第十章】

温仲谦被押回城里的时候,满城的百姓都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两边,看着那个穿脏白衫、光着一只脚的人。

有人扔了一颗烂菜叶。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扔到最后,烂菜叶糊满了他的脸,他连头都不抬。

帅府正厅里,赵烈坐在上首。

陆承安坐在左边。

我坐在右边,坐的是温仲谦以前的位子。

椅子太小,我坐下去,扶手「咔嚓」裂了一条缝。

赵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吩咐:「给裴军师换把大的。」

温仲谦被押上来,跪在堂下。

我把那本账册放在他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仲谦端来的药,苦。」

温仲谦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后来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不是……不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赵烈,又看着我。

「是师父逼我的!他说我心太急,要把十策传给你,不传给我!我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你才跟了他五年!」

他的声音越喊越大,喊到最后,嗓子劈了。

「我只是想让他睡一觉……我没想让他死……」

「那药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那药是什么。」

「……断肠草。」

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温仲谦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瘫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

他开始哭。

哭着哭着,又开始笑,笑得满脸鼻涕眼泪。

「十策……十策……守,勿攻,谦……」

他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念那几个字,念得口齿不清。

「师父,我读懂了,我读懂了……」

赵烈闭上眼,挥了挥手。

「拖下去,明日午时,城门口问斩。」

温仲谦被拖出去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湿印子。

他一路还在念。

「守,勿攻,谦……」

声音越来越远。

陆承安站起来,朝我拱手。

「裴先生,江东愿与赵公结盟。主公说了,只要裴先生在,盟约就在。」

我还了一礼。

赵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珏。

就是以前挂在温仲谦腰上的那一枚。

「裴九章,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首席军师。」

我接过玉珏,系在腰上。

我的腰太粗,系了三次,绳子不够长。

赵烈沉默了一下,回头吩咐:「再给裴军师配根长绳。」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青崖山。

师父的坟在半山腰,坟头的草长得比我还高。

我拔了一下午的草,拔得手掌全是血口子。

拔完了,我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简。

第十一策,识人。

我把它插在坟前。

「师父,师兄读懂了。」

风吹过来,竹简晃了一下,又立稳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回城以后,招贤馆又开了。

我坐在主考的位子上,摇着那把十二斤的铁扇。

左边一队书生,右边一队汉子。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书生,脸白,手腕细,一阵风都能吹跑。

他把名帖递上来。

我一看,上面写着「力士」。

我抬头看他。

他挺起胸脯,胸脯是平的。

「军师,我要当猛将。」

旁边的山羊胡老头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的手指在衣摆上搓来搓去,搓得布都起了毛,腿在发抖,眼睛却一直没躲开。

我拿起笔,在「力士」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山羊胡松了口气:「对对对,改成谋士……」

我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准了。」

书生愣住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军师,您……您不改?」

「不改,」我把铁扇往桌上一放,桌子腿「嘎吱」一声,「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扛石头。」

「扛……扛多久?」

「五年。」

书生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门外,樊铁山扛着一筐石头走过来,往地上一墩。

「小子,来,先扛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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