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馆里,我递上名帖,写的是「谋士」。
考官看了看我胳膊上的筋,把帖子改成了「力士」。
首席军师温仲谦摇着羽扇笑:「莽夫也配谈兵?」
他不知道,他那本成名的《平乱十策》,是我师父写的。
师父的坟头草,三尺高了。
我捏碎了手里的茶杯:「温军师,咱们推演一盘。」
【第一章】
招贤馆门口排着两条队。
左边一条,全是穿青衫的书生,手里捏着竹简,嘴里念念有词。
右边一条,全是光膀子的汉子,扛着石锁,脚底下的土都踩实了。
我站在左边。
前面的书生回了三次头。
第四次,他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说:「壮士,武举在那边。」
「我知道。」
「那你……」
「我考谋士。」
书生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儿。
我胳膊比他大腿粗。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跟我拉开距离。
【师父说过,谋士第一要务是活下来。我活得太认真了,有错吗?】
轮到我了。
考官是个山羊胡老头,接过名帖,眯眼一看。
「裴九章,籍贯青崖山,所习……谋略?」
他抬头,看见我,手一抖。
毛笔在名帖上划了一道。
「这位壮士,你是不是拿错帖子了?」
「没拿错。」
「你会写字?」
「会。」
「你识兵书?」
「《孙子》十三篇,《六韬》六卷,倒背也行。」
山羊胡没说话,提笔把「谋士」两个字圈了,在旁边添上「力士」。
我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笔停在半空,脸憋得通红。
「老先生,」我说,「字写错了。」
「松、松手……骨头要断了……」
门帘一掀,一阵香风先进来。
来人穿月白长衫,手摇白羽扇,腰间挂着主公亲赐的玉珏。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温军师!」
温仲谦。
赵烈帐下首席谋主,靠一本《平乱十策》名动三州。
我松开了手。
指节在袖子里攥得发响。
【五年了,师兄,你胖了。】
他没认出我。
我下山前在山里扛了五年石头,从竹竿扛成了门板,他认不出来很正常。
温仲谦扫了我一眼,羽扇停在胸口。
「哪来的莽夫,在招贤馆闹事?」
山羊胡揉着手腕告状:「军师,此人非要考谋士!」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温仲谦也笑了,笑得很斯文。
「好志向,可惜谋士靠的是这里,」他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是这里。」
扇柄又点了点我的胸肌。
点了一下,扇柄弹回去,差点戳到他自己的眼睛。
笑声更大了。
温仲谦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挂上笑。
「这样吧,给你个机会,」他转身朝堂中的沙盘一指,「和我的门生推演一局,赢了,我亲自荐你。」
「输了呢?」
「输了,去马厩铡草,铡满三年。」
一个白净书生走出来,冲我拱手,眼神里全是看戏。
他叫周子衡,温仲谦的得意门生。
沙盘上插着两色小旗。
周子衡执红,守城。
我执黑,攻城。
「壮士请。」
我盯着沙盘看了三息。
这是师父当年出给我和温仲谦的第一道题,「孤城三水」。
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守方占尽地利。
当年温仲谦解了七天,没解出来,被师父罚抄书一个月。
我拿起一面黑旗,插在了城外的上游。
周子衡愣住了:「你攻水做什么?」
「筑坝。」
「筑坝?」
「三天截流,第四天开闸。」
我又拿起三面黑旗,插在下游浅滩。
「水退以后,河床就是路。你三面护城河,一夜之间变三条官道。」
周子衡的手悬在半空,额头冒出一层汗。
他想调兵堵浅滩,可红旗摆在城里,出城要过吊桥,吊桥下面是我刚冲出来的水。
「我……我出南门。」
「南门靠山,山上有我的伏兵。」
「你什么时候放的?」
「第二回合。你忙着笑我的时候。」
周子衡低头一看,南山上果然插着一面黑旗。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满堂鸦雀无声。
刚才笑得最响的那个书生,手里的竹简「啪」一声掉在地上。
山羊胡的胡子翘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温仲谦的羽扇停了。
他盯着上游那面黑旗,看了很久。
瞳孔缩成一个针尖。
【认出这一招了?师父当年说你解不出来,说你心太急,只盯着城门。你现在还是只盯着城门。】
「运气。」温仲谦开口,声音很稳,「乡野莽夫,背过几个阵图罢了。」
「那军师的意思是?」
他把羽扇往掌心一拍,笑容又回来了。
「我说话算话,荐你入营。正好粮草营缺个参军,你力气大,搬粮正合适。」
周围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粮草营的参军,三个月死了两个,都是因为丢了粮被问斩的。
温仲谦这是给我挖了个坑,还帮我把土都铲好了。
「好。」我说。
温仲谦眉毛一挑,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壮士不怕?」
「怕什么,」我把那面黑旗拔下来,揣进怀里,「粮草营管饭吧?」
当天傍晚,我搬进了粮草营。
账房递来一摞粮册,让我核对。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
账目的写法,是青崖山的「九格记账法」。
这套法子,天下只有三个人会。
师父,我。
还有温仲谦。
【第二章】
粮草营在城西,挨着马厩。
风一吹,马粪味和陈米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账房先生叫孙二拐,左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
他把粮册往我面前一推,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裴参军,前两任参军都是读书人,身子骨弱,熬不住。您这体格,肯定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
「哎呀,口误,口误。」
他拍了一下嘴,眼睛滴溜溜往粮仓那边瞟。
我把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账面上,三号仓存粟米一千二百石。
我起身走进三号仓,抓了一把米,搓了搓。
米是新的,可只铺了一层。
我抄起旁边的木锨,往下一铲。
铲到底,是沙子。
孙二拐在门口探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参军,这仓……潮,底下垫了沙防潮。」
「垫了半仓?」
「这个,那个……」
他的手在衣摆上来回搓,搓得布都起了毛。
【防潮防到一千石,这沙子比米还金贵。】
我把木锨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挺好,防潮好。」
孙二拐愣住了。
「参军不查?」
「查什么,我一个搬粮的,」我拍拍他的肩,他整个人矮了半截,「账你接着记,我去练练。」
我走了。
走出三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孙二拐还站在仓门口,揉着肩膀,一脸见了鬼。
【鱼咬钩前,得先让它觉得钩是软的。】
营地中间有块空地,几个老兵在摔跤。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老将,五十来岁,胸口一道刀疤从左肩斜到右肋。
樊铁山,跟着赵烈打了二十年仗的老人。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那个考谋士的大块头?」
「是我。」
「谋士?」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的谋士没一个能扛住老子一摔。」
「樊将军想试试?」
「来!」
他扎好马步,冲上来抱我的腰。
我没动。
他抱了三息,脸涨得像猪肝。
我还是没动。
旁边的老兵全看傻了。
「将军加把劲啊!」
「加、加着呢!」
樊铁山咬牙切齿,脚底下的土都犁出两道沟。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整个人拦腰抱起来,原地转了半圈,轻轻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跟放一坛酒似的。
樊铁山坐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一个老兵小声嘀咕:「这哪是谋士,这是熊瞎子成精了。」
「谋士也得活着,」我说,「师父教的。」
樊铁山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瞪了我半天。
「你小子,晚上来我帐里喝酒。」
那天夜里,我没去喝酒。
我蹲在三号仓的房梁上。
梁上积了一层灰,蜘蛛网粘在我脸上,我没敢动。
三更天,门轴「吱呀」一声。
孙二拐提着灯笼进来,后面跟着两个黑衣人。
他们从仓底挖出一个暗格,往里码麻袋。
码的是真粮。
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温先生交代了,三日后起运,走黑石峡。」
「新来的那个呢?」
「一个傻大个,」孙二拐嗤笑一声,「白天我说沙子防潮,他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等粮丢了,正好让他顶罪。」
我在梁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一个字没漏。
黑衣人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孙二拐。
孙二拐把信揣进胸口,拍了两下。
灯笼灭了。
我从梁上滑下来,落地没出声。
黑石峡。
《平乱十策》的第七策,就叫「黑石截道」。
那是师父写给守方的一招,在峡谷设伏,十倍兵力也能截住。
温仲谦往黑石峡运粮。
运给谁?
黑石峡对面,是北边宇文昊的地盘。
【师兄,你把师父的书偷了不算,还拿去喂狼?】
我回到帐里,点灯,铺开一张纸。
手有点抖,蘸墨的时候溅了一滴在纸上。
我盯着那滴墨看了很久。
五年前,师父倒在书案前,嘴唇发黑。
书案上空空的。
那一卷《平乱十策》的手稿,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传令兵冲进粮草营。
「裴参军!主公召集军议,温军师点名,说三号仓丢了一千石粮,请您过去说清楚!」
我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来得真快,比我想的还快一天。】
【第三章】
议事厅里,二十几个将领分列两边。
赵烈坐在上首,四十来岁,脸方,眉浓,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温仲谦站在他右手边,羽扇轻摇。
我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人小声说:「就他?这身板去搬粮倒是合适。」
温仲谦先开口了。
「主公,三号仓账面一千二百石,实存不足二百。新任参军裴九章到任当日,未曾核查,失职在先。」
他顿了顿,扇子一收。
「按军法,丢粮千石,当斩。」
厅里一静。
赵烈的手指停了。
「裴九章,你有何话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木板「嘎吱」一声。
几个文官下意识往后退。
「主公,我确实没查。」
温仲谦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那你认罪?」
「认一半。」
「什么叫认一半?」
「我没查,是我的错。可粮在哪,我能找回来。」
赵烈眯起眼:「多久?」
「三天。」
温仲谦笑出声来:「三天?裴参军,你知道一千石是多少吗?你一个人扛,扛到明年也扛不完。」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我没笑。
「三天找不回,我自己把头送上来。」
赵烈盯着我看了半晌,点了头。
「准。」
温仲谦没再说话,扇子摇得慢了。
【他在算。算我能不能找到,找到了会不会牵出他。可他算不出来,因为他觉得我是个莽夫。莽夫是不用算的。】
军议的第二件事,是北伐。
温仲谦展开一张地图,铺在长案上。
「宇文昊屯兵北原,粮道必经黑石峡。我军可分兵三万,出黑石峡北口,直捣宇文昊后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此为《平乱十策》第七策,黑石截道。」
将领们纷纷点头。
「军师高见!」
「此策一出,宇文昊必败!」
樊铁山捋着胡子:「打了二十年仗,这条路我走过,确实是捷径。」
赵烈拍案:「就这么定了。」
「不行。」
我开口了。
满堂的目光又刷地转过来,像一排箭扎在我身上。
温仲谦的扇子停在半空。
「裴参军有何高见?」
「第七策是守策,不是攻策。」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黑石峡北口。
「黑石峡两壁陡峭,谷道狭长,适合守方设伏。我军进峡,就是把三万人塞进一个口袋。」
「宇文昊不知道我军会走黑石峡。」
「他知道。」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温仲谦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你凭什么说他知道?」
【因为你的人昨晚往那儿运粮,运粮的车辙印比路还宽。】
我没说出来。
现在说,孙二拐死,粮线断,温仲谦一推三五六,什么都抓不住。
「凭直觉。」我说。
哄堂大笑。
樊铁山笑得拍大腿:「直觉?你小子打过几仗?」
温仲谦用扇子掩住半张脸,笑得很体面。
「主公,此人连账都不会查,谈什么兵法。」
赵烈摆摆手:「裴九章,你退下吧。」
我没退。
「主公,那我请命领后军。」
「后军?」
「给我三百人,老弱也行。我跟在大军后面,管粮。」
温仲谦眼睛一转。
【他在想:后军最好,大军若败,就说粮草不继,罪名又是我的。】
「主公,」温仲谦笑着拱手,「裴参军有心,不妨成全。」
「准了。」
散会出门,樊铁山追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你小子疯了?三百老弱,路上碰见山贼都打不过。」
「打得过。」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打三十个,」我认真地算了算,「剩下二百七十个,负责喊。」
樊铁山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娘的到底是谋士还是山贼?」
当天下午,三百老弱在营门口集合。
最老的六十三,最小的十四。
有个瘸腿的老卒拄着拐,问我:「参军,咱们去送死吗?」
「不是,」我说,「咱们去挖坑。」
我分给每人一把铁锹。
又从怀里掏出那面黑旗。
孤城三水,上游筑坝。
我在地图上,把黑石峡南口外的那条小河,圈了一个圈。
【第四章】
大军出发那天,旌旗遮天。
三万人浩浩荡荡往北,温仲谦骑白马走在中军,羽扇在日头底下晃得刺眼。
我领着三百老弱,落在最后。
老卒们推着粮车,车上装的不全是粮。
一半是麻袋。
麻袋里是沙。
孙二拐跟在我身边,一颠一颠的,眼睛总往车上瞄。
「参军,这车怎么这么沉?」
「装的粮食。」
「装这么多粮食干嘛,大军不是自带了吗?」
「怕饿。」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第二天傍晚,大军进了黑石峡。
峡谷两壁像被刀劈开的,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
我把三百人停在南口外的小河边。
「挖。」
老卒们抡起铁锹,把沙袋一袋一袋往河里填。
十四岁的小兵阿栓问:「参军,咱们堵河干啥?」
「洗澡。」
「啊?」
「水堵住了,下游就浅了,浅了洗澡不淹人。」
阿栓挠挠头,信了,挖得更起劲了。
天黑透的时候,峡谷里传出第一声号角。
不是我军的号角。
是北边的。
紧接着,喊杀声从峡谷深处滚过来,一浪接一浪。
孙二拐的脸「唰」地白了,掉头就往马那边跑。
我一伸手,揪住他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他的两条腿在半空蹬。
「参军,参军饶命!」
「跑什么?」
「我、我去报信!」
「报给谁?宇文昊?」
孙二拐的腿不蹬了。
他整个人挂在我手上,像一块晾着的咸鱼。
我从他胸口掏出那封信。
信封上,是温仲谦的字迹。
【师兄,你写字的毛病还是没改,捺笔总是拖个尾巴。师父说过你多少次了。】
峡谷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军的前锋退下来了,满脸是血,一边跑一边喊:「有埋伏!两边全是人!」
中军乱成一锅粥。
温仲谦的白马从人缝里挤出来,他的羽扇不见了,头上的纶巾也歪了。
「撤!快撤!往南撤!」
北军在后面追。
追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峡谷里钻出来。
我把孙二拐扔给阿栓。
「看住他,跑了你就没饭吃。」
阿栓扑上去,整个人压在孙二拐身上。
我走到河坝边,抄起一根木桩。
「开闸!」
三百老弱一起拽绳子。
木桩松动。
我抡起肩膀,往坝上一撞。
坝塌了。
憋了两天的河水,轰的一声冲出去,顺着河床灌进黑石峡南口。
我军刚撤出峡口。
北军的追兵刚冲到峡口。
水到了。
马惊了。
人倒了。
火把一根接一根灭在水里。
追兵的前锋挤在峡口,进不得,退不得,叫声比水声还响。
樊铁山骑着马冲过来,盔甲上插着两根箭,脸上全是泥。
他看着峡口那片白茫茫的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你……你小子……」
「洗澡,」我说,「我跟他们说是洗澡。」
阿栓在后面喊:「参军,水这么急,洗澡会淹死的!」
天亮的时候,北军退了。
我军三万人,损了三千,主力保住了。
赵烈骑着马从中军赶过来,看着那道被冲垮的河坝,又看看我。
「你怎么知道北军有埋伏?」
我把孙二拐拎到他马前。
又把那封信递上去。
「主公,三号仓的一千石粮,运去了黑石峡北口。这封信,是给宇文昊的。」
赵烈拆开信。
看了三行,他的手开始抖。
信纸被捏出了一道道褶子。
温仲谦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沾着泥,看见那封信,脚步一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三息,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主公!此信是伪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裴九章一个新来的,怎么偏偏知道北军有埋伏?怎么偏偏抓到了送信的人?」
他转头盯着我,一字一顿。
「主公,通敌的不是我。是他。」
【第五章】
温仲谦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赵烈攥着那封信,看看我,又看看温仲谦。
温仲谦跪得笔直,声音越说越稳。
「主公细想,他初来乍到,偏要领后军。后军不打仗,只守粮。他早知道北军有埋伏,所以提前在峡口堵河,这是给自己留退路。」
「孙二拐是粮草营的账房,归他管。信从孙二拐身上搜出来,谁能证明不是他塞进去的?」
周围的将领开始交头接耳。
「好像是有点巧……」
「是啊,他怎么就知道呢?」
温仲谦又补了一刀。
「主公,此人自称青崖山出身。青崖山离宇文昊的北原,不过三百里。」
赵烈的脸沉下来了。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来人,把裴九章押下去,回营再审。」
樊铁山急了:「主公!要不是这小子,咱们三万人全折在峡里了!」
「我说了,回营再审。」
两个亲兵上来押我。
一人抓我一条胳膊。
抓了三下,没抓住,我胳膊太粗,他们手掌合不拢。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满脸为难。
「参军,您……配合一下?」
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绑吧,绑松点,我怕痒。」
回城当晚,我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在地底下,墙上渗水,稻草潮得能拧出汁。
隔壁关着一个偷鸡的。
他扒着栏杆看我,看了半天。
「兄弟,你犯了啥事?」
「通敌。」
「哟,」他肃然起敬,「大买卖啊。」
「假的。」
「假的你也能被关进来?」
「真的进不来,」我躺在稻草上,「真的那个,现在在军师府喝茶。」
第二天,城里就传开了。
茶馆里说书的拍着醒木:「话说那青崖山来的大汉,身高九尺,青面獠牙,乃是北原宇文昊的义子,专程潜入我城,图谋不轨……」
樊铁山来牢里看我,把这段学给我听。
我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青面獠牙?」
「说书的说的。」
「我还是宇文昊的义子?」
「也是说书的说的。」
「这说书的谁请的?」
樊铁山不吭声了。
他蹲在栏杆外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烧鸡。
「温仲谦今天又在主公面前说了半个时辰,」他把烧鸡塞进来,「搜了你的帐子,搜出一封北原的书信,上面盖着宇文昊的印。」
我啃鸡腿的嘴停了。
「什么时候搜的?」
「今天上午。」
「我昨天就被关进来了。」
「所以说是栽赃啊!」樊铁山一拳砸在栏杆上,铁栏「嗡」地一响,「可主公信了一半!温仲谦跟着主公十年,你才来几天?」
【十年。他偷了师父的书,拿着书当敲门砖,一敲就是十年。】
我把鸡骨头放下,擦了擦手。
「樊将军,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信我吗?」
樊铁山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老子信那道河坝。」
「那帮我办一件事。」
我从稻草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图,是青崖山师父的旧居,书案底下有一个暗格。
「派个信得过的人,去青崖山,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本账。」
樊铁山把纸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小子要是骗老子,老子亲手剁了你。」
「剁不动,」我说,「上回你抱都抱不动。」
樊铁山骂了句脏话,走了。
当天夜里,牢门响了。
来的是温仲谦。
他没带随从,提着一盏灯,换了身便服,一个人走到我的牢门前。
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看了我很久。
「九章。」
我从稻草上坐起来。
「师兄,终于认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把灯放在地上。
「黑石峡那道河坝,是孤城三水的解法。天底下除了师父,只有你会。」
「你不会?」
他的笑僵了一瞬。
「我不需要会,」他蹲下来,隔着栏杆看我,「我有书。」
「师父的书。」
「现在是我的书。」
他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
「九章,你知道师父死前说了什么吗?他说,仲谦,你心太急。」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栏杆,指节发白。
「我急了十年,急出了一个首席军师。你呢?你在山里扛了五年石头,扛成了一头牛。」
「师父怎么死的?」
温仲谦松开栏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病死的。」
他提起灯,转身走了。
走到第三步,他停住,没回头。
「三天后主公设宴,款待江东来的使者。我会在宴上献出《平乱十策》全本。」
「宴罢,你的案子就审结。」
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我坐在稻草里,听见隔壁的偷鸡贼小声问:「兄弟,那是谁啊?」
「我师兄。」
「他刚才说的病死……」
「他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一下,」我躺回去,「刚才翘了两下。」
【第六章】
宴席设在帅府正厅。
江东的使者叫陆承安,三十出头,穿一身靛蓝锦袍,坐在赵烈左手边。
江东富庶,兵强马壮,赵烈想联江东抗北原,这顿饭比打一场仗还要紧。
我被押着站在厅角,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手上绑着麻绳。
温仲谦说,让我「旁听」。
【让我看着他风光,看完再砍我的头。师兄做事,一向讲究排场。】
酒过三巡,温仲谦起身了。
他换了一身新的月白长衫,羽扇也换了新的,扇骨是象牙的。
「陆大人,在下不才,有一部拙作,愿献于主公与江东,共谋天下。」
他双手捧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手抄的竹简。
《平乱十策》。
满厅的文官都伸长了脖子。
陆承安眼睛一亮,起身接过。
「久闻温先生大名,十策传遍三州,今日得见全本,三生有幸。」
温仲谦拱手,谦虚地低着头,嘴角却快咧到耳根了。
陆承安一卷一卷地翻。
翻到第七策,他停住了。
「温先生,第七策黑石截道,前几日贵军在黑石峡吃了亏,可是此策有误?」
厅里的气温一下子降了。
温仲谦脸上的笑没变。
「此策无误,是执行之人有误,」他的目光扫向厅角,落在我身上,「有人通敌,泄了军机。」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被绑着手,站在角落,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石柱。
陆承安也看过来,眉头一皱。
「这位是?」
「通敌之人,」温仲谦淡淡地说,「宴后问斩。」
「陆大人,」我开口了,「第七策是守策,不是攻策。」
亲兵扯了一下绳子:「闭嘴!」
绳子没扯动。
陆承安抬手,示意亲兵退下。
「你说是守策,有何凭据?」
「凭据就在竹简上,」我说,「请陆大人把每一策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
温仲谦的扇子停了。
陆承安低头,一根一根翻竹简。
第一策,「青」。
第二策,「崖」。
第三策,「陆」。
第四策,「公」。
第五策,「授」。
第六策,「徒」。
第七策,「守」。
第八策,「勿」。
第九策,「攻」。
第十策,「谦」。
陆承安的手停在最后一根竹简上。
他抬头,脸上的表情很怪。
「青崖陆公授徒,守,勿攻,谦。」
他慢慢念出来,每念一个字,温仲谦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一个「谦」字,温仲谦手里的象牙扇骨「咔嚓」一声裂了。
厅里死一样静。
赵烈的酒杯悬在嘴边,酒洒了一襟都没察觉。
「青崖陆公,」陆承安的声音变了,「是三十年前隐退的陆青崖先生?」
「是我师父,」我说,「也是他的师父。」
我抬手,朝温仲谦一指。
「第七策写的是守,第九策写的是勿攻,最后一个谦字,是师父给他的名字。」
「师父在书里藏了一句话,教他:守住本心,不要强攻,做人要谦。」
「他抄了十年,没读懂。」
温仲谦的嘴唇在抖。
「巧……巧合……」
「那第十一策呢?」
「什么第十一策?」
「《平乱十策》原本有十一策,最后一策只有师父和我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亲兵没拉住,「第十一策叫识人,开篇第一句:知其能而不知其心者,必为其所害。」
我盯着温仲谦。
「师兄,你偷走的那卷书,少了一根竹简。」
温仲谦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案几上,酒壶滚落,碎了一地。
满厅的文官全站了起来。
山羊胡老头的胡子又翘了,这回翘得更高。
周子衡缩在人群后面,脸白得像一张纸。
陆承安合上竹简,放回锦盒,往桌上一推。
推得很慢,很重。
「赵公,」他转向赵烈,「江东结盟,看的是人。」
赵烈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黑。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全跳了起来。
「温仲谦!」
温仲谦扑通跪下。
这一次,他没喊冤。
他跪在一地碎瓷片上,膝盖渗出了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为他在哭。
他抬起头。
他在笑。
「主公,书是谁写的,重要吗?」
他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滴在地上。
「重要的是,城里的兵符在谁手上。」
厅外,远远传来一声号角。
【第七章】
号角声是从北门传来的。
一声,两声,三声。
赵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北门怎么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盔甲歪在一边,嗓子都劈了。
「主公!北门开了!北原的兵进城了!」
满厅的人炸了锅。
文官往桌子底下钻,武将往外冲,陆承安的随从拔出刀,把他护在中间。
温仲谦站在原地,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
「三日前,我拿着主公的兵符,调走了北门的守军,」他慢条斯理地说,「换上的都是我的人。」
赵烈拔出腰间的剑,剑尖指着他的鼻子,手在抖。
「你……你……」
「主公息怒,我跟了您十年,」温仲谦往后退,退到厅门口,「您给我的,是首席军师。宇文昊给我的,是一州之主。」
他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绑着手的麻绳还没解,跑起来像一头被拴着的牛。
我一使劲。
麻绳断了。
两个亲兵手里拿着断绳头,面面相觑。
「这……这绳子是牛皮的啊……」
我冲出厅门,温仲谦已经翻身上了马。
他的人早在府外候着,十几个骑兵把他护在中间,往北门狂奔。
我追了三十丈。
腿再粗也跑不过四条腿。
樊铁山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把我拽上马背。
马被我压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你小子多重!」
「二百一十斤!」
「下回吃少点!」
北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北原的兵从城门口往里涌,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
城墙上,我军的守兵正在跟温仲谦的人厮杀,箭像雨一样往下落。
温仲谦冲到城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三十丈,隔着一片火光。
他举起手里那根裂了的象牙扇骨,朝我晃了晃。
然后出城了。
樊铁山要追,我按住他的缰绳。
「别追,先关门。」
「门口全是北原的兵!」
「多少?」
樊铁山眯眼数了数:「先锋五百,后面还有。」
我跳下马。
城门边上有一根顶门柱,碗口粗,一丈长,平时要八个人一起抬。
我弯腰,抱起来。
樊铁山在马上张大了嘴。
我抱着顶门柱,冲进城门洞。
北原的先锋兵正往里挤,看见一个大汉抱着一根柱子冲过来,前排的人愣住了。
我把柱子横过来,往前一推。
前排七八个人被推得往后倒,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压倒,一倒一片,像推倒了一排木牌。
「关门!」
城墙上的守兵反应过来,拽绞盘。
城门「嘎吱嘎吱」往里合。
北原的兵在外面撞门,「咚,咚,咚」。
门合上了。
我把顶门柱往门闩上一插。
插稳了。
门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的撞击声和我的喘气声。
我靠着门,后背被撞得一震一震的。
樊铁山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谋士,比老子手下十个先锋都好使。」
「谋士也要会关门,」我喘着粗气,「师父说的。」
「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些啥?」
「挑水,砍柴,扛石头,」我想了想,「哦,还有兵法。」
城里的北原兵被清理干净,已经是后半夜了。
赵烈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
城外的火把,一眼望不到头。
斥候来报,宇文昊亲率十万大军,已在城北三十里扎营。
温仲谦就在宇文昊的中军帐里。
我们城里,能战的兵,算上伤的,三千。
赵烈扶着城垛,手指抠进了砖缝里,抠出血来了。
他转头看我。
这个看了我十年莽夫的人,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裴九章,城还守得住吗?」
我还没回答,樊铁山派去青崖山的人回来了。
那人满身泥浆,从马上滚下来,双手捧着一个油布包。
我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是师父的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没了力气。
「仲谦端来的药,苦。」
我捏着那一页纸,捏得纸边都皱了。
【第八章】
天亮了。
城北的地平线上,宇文昊的大营连绵十里。
旗帜一面挨着一面,像一片黑色的林子。
城里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看一眼,赶紧缩回去。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往南门挤。
南门被堵死了,挤不出去,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帅府议事厅里,坐着十几个将领。
上回军议时坐了二十几个,现在少了一半。
有的死在北门,有的昨夜偷偷跑了。
赵烈坐在上首,一夜没睡,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诸位,有什么法子,都说。」
没人说话。
一个副将咳嗽一声:「主公,要不……降了吧?」
樊铁山一脚把他踹翻了。
「降?降了你脑袋能保住,主公的脑袋呢?」
副将爬起来,嘟嘟囔囔:「三千对十万,不降就是死……」
厅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站起来。
「主公,我有一计。」
赵烈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
「宇文昊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
厅里的人愣了。
管粮的书吏翻了翻账:「一人一天一升半,十万人……一千五百石。」
「他从北原运粮,走哪条路?」
樊铁山一拍大腿:「黑石峡!只有那条路能走车!」
「对,」我说,「黑石峡。」
我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按在黑石峡的位置。
「温仲谦知道第七策,所以他一定会派重兵守住峡口。宇文昊的粮道,现在比铁桶还严。」
刚有点起色的众人,又蔫了。
「那你说个屁啊。」
「我还没说完,」我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寸,「黑石峡旁边,有一条山缝。」
「什么山缝?」
「上回开闸放水,水把峡口西壁冲塌了一块,塌出一条缝,一个人侧身能过。」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在河边洗澡,看见的。」
阿栓在门口举手:「参军,那天我也看见了!我还在里面尿了一泡!」
厅里的人全看着阿栓。
阿栓把手放下了。
「这条缝,温仲谦不知道,」我说,「他只知道书上写的。」
赵烈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多少人能过去?」
「两百。」
「两百人,烧十万人的粮?」
「足够了。粮仓怕火,一把就够。」
「谁去?」
「我去。」
樊铁山站起来:「你去了,城里谁守?」
「城里用不着我守,」我说,「城里需要的是让宇文昊不敢攻。」
「怎么让他不敢攻?」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
是那把被我捏断扇骨的羽扇,我昨晚找铁匠铺用铁条重新打了扇骨,铁扇骨,十二斤。
「主公,你会弹琴吗?」
赵烈愣了:「略通。」
「那就好,」我把铁扇塞给他,「明日一早,开城门。你坐在城楼上弹琴,摇这把扇子。」
厅里鸦雀无声。
半晌,副将颤着嗓子说:「这,这不是空城计吗?宇文昊又不傻。」
「宇文昊不傻,」我说,「可他身边有个温仲谦。」
「温仲谦会跟他说什么?」
「温仲谦会跟他说:城里那个裴九章是个莽夫,莽夫不会使计,城门大开就是真的没兵,快攻。」
「那不就完了?」
「宇文昊会信吗?」
厅里的人对视一眼。
樊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宇文昊打了半辈子仗,最恨被人当傻子。温仲谦越说快攻,他越怀疑有诈。」
「对,」我说,「温仲谦刚叛过来,宇文昊信他三分。他越急,宇文昊越不信。」
「师兄这个人,心太急。」
赵烈握着那把铁扇,手腕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
「这扇子……怎么这么沉?」
「铁的。主公摇的时候慢一点,显得从容。」
「我是摇不快!」
当天夜里,我领着两百人出了南门,绕道往西。
两百人里,一百个是樊铁山的亲兵,一百个是上回挖坑的老弱。
阿栓背着一捆火油罐子,走在我后面。
「参军,你怕不怕?」
「怕。」
「你也会怕?」
「怕火油罐子漏了,烧我屁股。」
阿栓把火油罐子往上颠了颠,走得更小心了。
【第九章】
山缝比我记得的还窄。
两壁的石头往中间挤,侧着身子都要蹭掉一层皮。
我走在最前面。
走到一半,卡住了。
前胸贴着左壁,后背贴着右壁,进不去,退不出来。
后面的人全停了。
阿栓在后面小声喊:「参军,你咋不动了?」
「卡住了。」
「啊?」
「胸太大。」
后面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
樊铁山的亲兵队长压着嗓子骂:「笑什么笑!推!」
三个人在后面顶我的屁股。
我吸一口气,收腹,往前一挣。
石头刮掉了我胸口一片皮,火辣辣地疼。
我出来了。
【师父,你说谋士要能屈能伸。我屈了,石头也伸了,这算不算学成?】
山缝的另一头,就是黑石峡北口的背面。
月亮躲在云后面,峡口底下的粮营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哨兵举着火把来回走。
粮垛一座挨着一座,堆得比房子还高。
我数了数,二十三座。
两百人分成二十三队,一队对一座。
我抬手。
两百人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往粮营那边刮。
我放下手。
火油罐子砸了下去。
第一座粮垛着了,火苗窜起来一丈高。
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
二十三座粮垛,变成二十三根火柱子。
整个黑石峡北口被照得通亮,跟白天一样。
粮营的守兵炸了窝,提着水桶乱跑,可风太大,水泼上去,「滋」一声就没了。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火。
热浪扑在脸上,眉毛都快燎卷了。
阿栓扯我的袖子:「参军,快跑吧!」
「再等等。」
「等啥?」
「等他们去报信。」
一个骑兵从粮营里冲出来,往南狂奔,去宇文昊的大营报信。
我看着那个骑兵消失在夜色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天亮的时候,我们从山缝里钻回来,一路往城南赶。
赶到城外五里的山头上,我趴在草丛里,往城北看。
城门大开。
城楼上,赵烈坐在一张琴后面,弹得磕磕绊绊,手里的铁扇摇得比牛拉磨还慢。
城门口,三十个老卒拿着扫帚在扫地。
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扫得尘土飞扬。
城外三里,宇文昊的十万大军停在那里,一步没动。
中军帐前,我远远看见两个人在争。
一个穿黑甲,身材魁梧,是宇文昊。
一个穿白衫,手里攥着一根断扇骨,比比划划,跳着脚,是温仲谦。
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
但我看得见温仲谦的嘴一刻没停,手指一直往城门那边戳。
宇文昊背着手,一动不动。
【师兄,你越急,他越不信。你说一百遍快攻,他听到的是一百遍有诈。】
这时候,报信的骑兵到了。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宇文昊面前。
宇文昊听完,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温仲谦。
温仲谦也愣住了,张着嘴,手里的扇骨掉在地上。
宇文昊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温仲谦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温仲谦的脚尖离了地,在半空乱蹬。
隔着五里,我都能看见他的脸涨成了紫色。
宇文昊把他往地上一摔。
「撤!」
这一声,五里外都听得见。
十万大军开始往后退。
退得很乱。
前军撞后军,后军踩前军,旗帜倒了一大片。
断了粮,又怕有伏,十万人的胆子一下子全碎了。
我从草丛里站起来。
「樊将军。」
樊铁山早就骑在马上,刀已经出鞘了。
「在!」
「追,追到黑石峡为止。」
「追谁?」
「穿白衫的那个,活的。」
樊铁山带着三百骑兵冲下山坡,喊杀声像打雷。
北原的兵以为伏兵杀出来了,跑得更快了。
温仲谦被宇文昊扔下了。
他的马被乱军冲散,他一个人在乱军里跑,白衫被人踩脏了,头发散了,鞋跑掉了一只。
他跑进了黑石峡南口。
南口外,就是那条被我堵过又放开的小河。
河水不深,刚到膝盖。
他跑到河中间,脚底一滑,摔进了水里。
他从水里爬起来,回头。
我骑着马,停在河岸上。
他看着我,浑身湿透,嘴唇发青,牙齿磕得「咯咯」响。
「九章……」
「师兄,洗澡呢?」
他张了张嘴,腿一软,跪在了河里。
河水漫到他的胸口。
【第十章】
温仲谦被押回城里的时候,满城的百姓都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两边,看着那个穿脏白衫、光着一只脚的人。
有人扔了一颗烂菜叶。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扔到最后,烂菜叶糊满了他的脸,他连头都不抬。
帅府正厅里,赵烈坐在上首。
陆承安坐在左边。
我坐在右边,坐的是温仲谦以前的位子。
椅子太小,我坐下去,扶手「咔嚓」裂了一条缝。
赵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吩咐:「给裴军师换把大的。」
温仲谦被押上来,跪在堂下。
我把那本账册放在他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仲谦端来的药,苦。」
温仲谦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后来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不是……不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赵烈,又看着我。
「是师父逼我的!他说我心太急,要把十策传给你,不传给我!我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你才跟了他五年!」
他的声音越喊越大,喊到最后,嗓子劈了。
「我只是想让他睡一觉……我没想让他死……」
「那药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那药是什么。」
「……断肠草。」
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温仲谦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瘫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
他开始哭。
哭着哭着,又开始笑,笑得满脸鼻涕眼泪。
「十策……十策……守,勿攻,谦……」
他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念那几个字,念得口齿不清。
「师父,我读懂了,我读懂了……」
赵烈闭上眼,挥了挥手。
「拖下去,明日午时,城门口问斩。」
温仲谦被拖出去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湿印子。
他一路还在念。
「守,勿攻,谦……」
声音越来越远。
陆承安站起来,朝我拱手。
「裴先生,江东愿与赵公结盟。主公说了,只要裴先生在,盟约就在。」
我还了一礼。
赵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珏。
就是以前挂在温仲谦腰上的那一枚。
「裴九章,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首席军师。」
我接过玉珏,系在腰上。
我的腰太粗,系了三次,绳子不够长。
赵烈沉默了一下,回头吩咐:「再给裴军师配根长绳。」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青崖山。
师父的坟在半山腰,坟头的草长得比我还高。
我拔了一下午的草,拔得手掌全是血口子。
拔完了,我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简。
第十一策,识人。
我把它插在坟前。
「师父,师兄读懂了。」
风吹过来,竹简晃了一下,又立稳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回城以后,招贤馆又开了。
我坐在主考的位子上,摇着那把十二斤的铁扇。
左边一队书生,右边一队汉子。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书生,脸白,手腕细,一阵风都能吹跑。
他把名帖递上来。
我一看,上面写着「力士」。
我抬头看他。
他挺起胸脯,胸脯是平的。
「军师,我要当猛将。」
旁边的山羊胡老头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的手指在衣摆上搓来搓去,搓得布都起了毛,腿在发抖,眼睛却一直没躲开。
我拿起笔,在「力士」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山羊胡松了口气:「对对对,改成谋士……」
我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准了。」
书生愣住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军师,您……您不改?」
「不改,」我把铁扇往桌上一放,桌子腿「嘎吱」一声,「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扛石头。」
「扛……扛多久?」
「五年。」
书生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门外,樊铁山扛着一筐石头走过来,往地上一墩。
「小子,来,先扛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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