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上花轿那天,她娘拉着她的手抹眼泪:“闺女,萧家那位爷二十七岁没娶亲,外头都传他性子冷、手段狠,你嫁过去多忍着点。”
她大嫂更实在,往她袖子里塞了包桂花糖:“夜里饿了自己吃,别指望那冷面阎王给你找吃的。”
沈清辞坐进轿子里,一路琢磨这包糖得藏好了,万一真受气,至少嘴里甜。
轿子停稳,她被人搀下来,拜完堂送进洞房,坐床沿上等那位杀名在外的萧大人来掀盖头。
外头动静渐渐歇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门吱呀开了,一阵寒气灌进来,皂靴停在面前。
盖头挑开,沈清辞先看见一双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再往上看,一张脸倒是长得不错,就是太冷了。眉眼像刀裁的,唇线抿成一条缝,看人时眼皮微微下压,活像在审视犯人。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娘说得对,这脸确实像有毛病。
她打算规规矩矩行个礼,先把面子活做全。膝盖刚弯下去,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萧大人忽然一撩衣摆蹲了下来。
蹲。
沈清辞鞠躬鞠到一半,卡住了。她眼睁睁看着那张冷脸凑到自己膝盖前,仰着头,眼睛里委屈巴巴的。
“娘子。”
声音又低又软,跟朝堂上那个说一不二的杀神判若两人。
沈清辞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娘子,”他又叫了一声,还拿手指戳了戳她膝盖上的料子,“我今天在朝堂上被王大人瞪了,瞪了整整一炷香,心口疼。”
沈清辞沉默三息,问:“您哪位?”
“你夫君啊,”萧烬庭一脸无辜,“萧烬庭,刚拜完堂那个。”
沈清辞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大嫂塞的那包桂花糖,拆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甜不甜?”
萧烬庭嚼了嚼,眼睛亮了:“甜。”
“那您清醒了吗?”
萧烬庭愣住。
沈清辞把剩下半包揣回去,拍拍手站起来:“外头传说萧大人冷血无情杀伐果断,我看是传错了。您这哪是冷血,您这是戏台子上缺个角儿,自己顶上了。”
萧烬庭蹲在地上,含着半块糖,表情从委屈变震惊,又从震惊变心虚,最后咳嗽一声站起来,背过手恢复那副高冷模样。
“沈氏,你误会了。本官方才只是体恤你初来乍到,怕你紧张,故而活跃气氛。”
沈清辞又拆了颗糖塞自己嘴里:“那您活跃得挺到位,我差点以为嫁了个傻子。”
萧烬庭决定换一招。他往床边一坐,长腿一伸,拿余光偷偷瞄她,嘴上端着:“天色不早了,就寝吧。”
“您平时就寝也这么端着?”
“本官习惯如此。”
“那您睡床,我睡榻。”
萧烬庭猛地扭头:“不行!”
“您不是说就寝吗?”
“就寝的意思是……一起。”
沈清辞服了,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往床中间一横:“这条线,谁越线谁是狗。”
萧烬庭盯着那条被子,表情活像被人抢了肉骨头。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是被头发戳醒的。她一睁眼,发现萧烬庭整个人横在床中间,脑袋搁在她枕头上,胳膊搭在她被面上,那条三八线被他压得严严实实。
沈清辞伸手把他脑袋推过去:“萧大人,越线了。”
萧烬庭迷迷糊糊睁眼,先愣了一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自己那半边,脸绷得死紧。
“本官睡相一向端正,定是被褥太滑。”
“被褥太滑能把您从那边滑到这边?您这被褥抹了油吧?”
萧烬庭不说话了,默默下床穿靴子整衣冠,全程拿背对着她,后颈红了一片。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强撑高冷的背影,乐了。
新婚第三日要进宫谢恩。沈清辞一大早被婆子们折腾起来梳妆,萧烬庭坐外间等,隔着屏风听见她打哈欠,立刻凑到屏风边上。
“娘子,困不困?”
“您别凑这么近,人婆子还以为您偷看我上妆。”
“本官是怕你饿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从屏风缝隙递进去,“刚让厨房偷煮的鸡蛋,揣袖子里路上吃。”
沈清辞接过来,鸡蛋还烫手。她心里那点“这人是不是真傻”的疑虑稍微动摇了,结果下一秒萧烬庭又补一句:“吃完别咂嘴,王大人他闺女今天也进宫,那姑娘眼睛尖,瞧见了准笑话你。”
“您连人家闺女眼睛尖都知道?”
“朝堂上见过,她站她爹后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不好惹。”
“萧大人,您上朝还分心看人家闺女?”
萧烬庭猛地站直:“本官那是察言观色!为官之道!”
沈清辞啃着鸡蛋含含糊糊说:“行吧,您察言观色,您最厉害。”
进宫路上萧烬庭走前头,背影笔挺,步子四平八稳。到了宫门口遇见几位同僚,那几位一见萧烬庭齐刷刷让路,弯腰行礼:“萧大人早。”
萧烬庭眼皮都不抬,嗯了一声,脚下不停。
沈清辞跟在后头看得叹为观止。等人走远了凑上去小声问:“您在家那套跟外头这套,切换起来不累吗?”
萧烬庭目不斜视,嘴唇几乎不动地回她:“这叫业务能力。”
谢完恩回府,萧烬庭说要带她认认家里地方。沈清辞以为他要领她看什么书房库房祠堂,结果这人领她去了后院。
指着大槐树:“这是咱家风水最好的地方,夏天乘凉冬天挡风,你以后要是生我气了就坐这底下消消气。”
指着厨房后窗:“这儿能看见灶上,你要是饿了趴窗户喊一声,厨娘立马给你热饭。”
指着门房:“我下朝回来你要是懒得接我,就躺屋里别动,我自己进来找你。”
沈清辞听明白了:“萧大人,您交代家底呢?”
萧烬庭别过脸:“本官是怕你不认路,丢我脸。”
“我丢您脸?”
“你新来的,走岔了传出去不好听。”
沈清辞点点头,指着门房问:“那我要是真走岔了,您丢脸了怎么办?”
萧烬庭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本官就说你是微服私访的远房表妹。”
沈清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她总算看出来了,这位萧大人朝堂上那副冷脸是装的,家里这副端着也是装的,骨子里就是个爱面子、爱撒娇、还爱给自己加戏的货。
成亲半月,沈清辞摸清了萧烬庭的套路。这人每天下朝回来必在门口站一炷香。一开始她以为他有什么公务要处理,后来发现他就站那儿等她出来接。
有一回她故意不出去,在屋里磕瓜子。萧烬庭站了半炷香自己推门进来了,一脸幽怨:“你今天怎么没出来?”
沈清辞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我今儿懒得动。”
萧烬庭沉默三息,一屁股坐到她旁边:“那我明天站半炷香就自己进来。”
“您爱站多久站多久。”
“不行,站久了腿酸。”
沈清辞扭头看他:“您堂堂权臣站门口等媳妇,传出去像话吗?”
萧烬庭理直气壮:“本官站自己家门口,谁敢说三道四?”
又一日,沈清辞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府上的小厮过来送东西,站在门口跟她多说了两句话。那小厮长得白净,笑起来一口白牙,沈清辞出于礼貌多瞅了两眼。
就这两眼,出事了。
萧烬庭下朝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脸上那点轻松劲儿瞬间收干净,整个人往门口一站,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了那小厮一下。小厮吓得东西一放扭头就跑。
沈清辞扭头看他:“你吓唬人家小孩干什么?”
萧烬庭面无表情往院里走:“本官没有。”
“你刚才那眼神,人家回去得做噩梦。”
“他自找的,”萧烬庭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谁让他站那么近。”
沈清辞站起来追上去探头一看,好家伙,这位萧大人眼眶都泛红了。
她差点笑出声:“你至于吗?”
“至于什么?”萧烬庭嘴硬,别开脸,“本官只是觉得府上规矩该立立了,外男不得入内。”
“人家是隔壁府上的小厮,送东西来的。”
“那也该让门房接,你亲自出来干什么?”
沈清辞乐了:“我就出来晒个太阳顺便接个东西,您这醋吃得也太宽了。”
萧烬庭梗着脖子:“本官没吃醋,本官是维护府上体统。”说完往书房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背影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沈清辞在后头喊:“晚上想吃什么?”
“不吃!气饱了!”
沈清辞转身就去厨房让厨娘做了碗他最爱吃的酒酿圆子。到了晚饭时候,萧烬庭果然还是坐到了饭桌前,就是脸还绷着,筷子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吃得又慢又委屈。
沈清辞把酒酿圆子推到他面前:“吃吧。”
萧烬庭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本官不饿。”
“行,那我自己吃。”沈清辞拿勺子舀了一个作势往嘴里送。
萧烬庭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吃慢点,烫。”
沈清辞把勺子递到他嘴边:“那您帮我尝尝烫不烫?”
萧烬庭僵持两息,张嘴把圆子吃了,吃完还小声嘟囔:“再给我盛一碗。”
沈清辞忍着笑又给他盛了一碗。萧烬庭吃完自觉有点丢面子,清了清嗓子:“本官今日只是恰好想吃甜的。”
“嗯嗯,恰好,特别恰好。”
过了几天,有人给沈清辞送了一盆兰花,说是城东花匠培育的新品,开花时香得很。送花的是个年轻公子,姓赵,在翰林院当差,跟萧烬庭也算同僚。赵公子把花送到门房,还留了张帖子,写着“赠沈娘子赏玩”。
萧烬庭回来一看见那盆花脸色就不对了,绕着花走了三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最后站定问沈清辞:“谁送的?”
“赵翰林,说这是新品种。”
“赵翰林……”萧烬庭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他倒是有闲情雅致。”
沈清辞听着这笑不对劲,抬头看他:“您认识?”
“认识,怎么不认识。”萧烬庭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语气平平淡淡,“上回朝会他奏本写错一个字,被圣上罚了三个月俸禄,还有心思养花呢。”
沈清辞哦了一声继续浇水。萧烬庭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又补了一句:“这人做事不牢靠,送的花不一定好养。”
“没事,我随便养养。”
萧烬庭不说话了,坐那儿喝茶,喝一口叹一口气。叹到第三口沈清辞受不了了:“您有话直说。”
萧烬庭放下茶盏姿态端得极高:“本官能有什么话?本官只是觉得后院养花招虫子,不如搬出去。”
“人家送都送了,我转头扔出去多不给面子。”
“那就不扔,”萧烬庭站起来踱到花跟前伸手碰了碰叶子,“找个角落放着,别放显眼处。”
沈清辞答应了,把花挪到后院墙根底下。
当天夜里她起夜喝水路过厨房,听见后院有动静。探头一看,月光底下萧烬庭正蹲在墙根那儿把那盆兰花连根拔出来往池塘里塞。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等他把花彻底塞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一回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萧烬庭整个人僵住了。
沈清辞冲他扬了扬下巴:“萧大人,喂鱼呢?”
“……”
“那花是赵翰林送的,您记仇记到花身上?”
萧烬庭把湿淋淋的手往背后一藏试图维持体面:“本官是看那花长得不好,帮你处理了。”
“您处理得挺别致,还带水葬的。”
萧烬庭沉默半晌忽然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不想看见别人给你送东西!”
沈清辞被他这突然的坦白逗乐了:“那您直说啊,偷偷摸摸干什么?”
“直说显得本官小气。”
“您现在这样不小气?”
萧烬庭想了想觉得确实有点丢人,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泥,更丢人了,小声嘀咕:“那你别告诉别人。”
沈清辞走过去拿帕子给他擦手:“行,不告诉别人,就告诉赵翰林,说他送的花被鱼吃了。”
萧烬庭一把攥住她手腕:“别!他知道了准笑话我。”
“那您以后还偷偷摸摸扔东西吗?”
“不扔了。”
“那以后有人送东西怎么办?”
萧烬庭想了半天:“我给他送回去,当面送。”
“送什么?”
“送咱们家后院结的枣。”
沈清辞点点头:“行,拿枣换花,您这买卖做得不亏。”
萧烬庭被她牵着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那花根还没捞出来,泡一晚上水该烂了。”
“您不是要它死吗?”
“死归死,根得捞出来,那是本官亲手拔的,得善始善终。”
沈清辞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打那以后萧烬庭在府里的戏瘾越发收不住了。有天早上他穿官服故意磨磨蹭蹭系扣子,沈清辞催他:“快点,上朝要迟了。”
萧烬庭捂着肚子:“本官今日腹痛,怕是去不了。”
沈清辞瞥他一眼:“您刚才还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粥。”
“那是回光返照。”
沈清辞把腰带往他面前一递:“系上,走人。您上回装病被圣上知道了,罚抄了二十遍《百官箴》,忘了?”
萧烬庭老老实实系腰带,临出门又折回来:“那本官晚上想吃红烧肉。”
“行。”
“要肥瘦相间的。”
“知道了。”
“多放点糖。”
“萧大人,您再不走真迟了。”
萧烬庭这才心满意足出门。结果晚上回来沈清辞发现他官服袖子里鼓鼓囊囊,一把拽出来,好家伙,三块芝麻酥、两块椒盐饼、一块花生糖。
“您这是上朝还是赶集?”
萧烬庭理直气壮:“王大人他夫人做的,放我桌上让我尝尝,我尝着好吃给你留的。”
“王大人不是瞪您吗?”
“瞪归瞪,他夫人做点心确实有一套。”
沈清辞把点心收好,又伸手到他另一边袖子里摸,果然还有一包。
“这又是什么?”
萧烬庭往后退了一步:“没什么。”
沈清辞抖开纸包一看是几块碎银子:“您上朝还揣银子?”
“这是圣上赏的。”
“圣上赏碎银子?”
“圣上说让买糖吃。”
沈清辞看了他半天忽然问:“萧烬庭,您老实说,朝堂上那些同僚知道您这样吗?”
萧烬庭一下子绷直了背:“当然不知道!本官在外头那是出了名的冷面无情。”
“那您装得累不累?”
“不累,本官乐在其中。”
沈清辞觉得这人没救了。
到了年底宫中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沈清辞头一回见萧烬庭在正式场合的做派,端着酒杯往那儿一坐,谁过来敬酒都只抬一下眼皮,话不超过三个字。
“嗯。”
“可。”
“不必。”
旁边几位夫人凑过来跟沈清辞搭话,话里话外都在同情她。
“萧夫人辛苦了,萧大人这性子在家也不好相处吧?”
沈清辞抿了口茶,扫了一眼不远处正跟同僚冷脸对视的萧烬庭,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是不太好相处。”
几位夫人面露同情。
“他每天早上非让我多睡会儿,说天冷别起那么早。我哪好意思让堂堂权臣自己穿官服?我起来给他系腰带,他还嫌我手凉,非要给我捂热了再系。”
几位夫人:?
“吃饭也麻烦,我爱吃清蒸的他非要厨娘做红烧,说红烧下饭我多吃半碗。我都胖了三斤了,他还在那儿夹肉。”
几位夫人:??
“最可气的是上月我染了风寒,他下朝回来连官服都没换就蹲我床头,说他今天在朝堂上被圣上夸了心情好,问我想不想听。我说想睡觉,他就坐旁边给我念奏折,念着念着自己先睡着了,还打呼。”
几位夫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王大人正好端着酒过来敬酒,听到这话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萧夫人,”王大人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您说的……是萧大人?”
沈清辞指了指萧烬庭的方向:“就那位,您同僚。”
王大人扭头看了看萧烬庭又回头看了看沈清辞,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憋出一句:“他念奏折打呼?”
“打得还挺响,有回把自己吵醒了,醒了第一句话问我他讲到哪儿了。”
王大人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地上。
旁边几位大人也围过来了,一个个伸着耳朵听,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憋笑。
“萧夫人,您说的这些当真?”
“我骗您干什么?”沈清辞又喝了口茶,“对了,上个月他还偷偷把赵翰林送我的花拔了喂鱼,被我抓个正着。他蹲池塘边上跟我说那花长得不好,他替我处理了。”
赵翰林从人群后头冒出来,脸都绿了:“我的花……喂鱼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赵大人,您那花根还在我家后院晾着呢,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回去,您看看还能不能种。”
赵翰林捂着胸口坐下了。
萧烬庭本来在跟武将们说话,忽然觉得气氛不对,扭头一看自家媳妇身边围了一圈人,个个表情精彩。他走过来刚想端着脸问一句“聊什么呢”,就听见沈清辞说:“……还有一回他早上装病不想上朝,被我拆穿了,圣上罚他抄书。”
萧烬庭脚步一顿。
沈清辞余光瞥见他,又补了一句:“就那位,现在装没事人似的走过来了。”
萧烬庭在全场注目礼中硬生生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沈清辞,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清辞抬头冲他笑:“夸你呢。”
“你这是夸我?”
“是啊,夸你会疼人、会撒娇、还会装病。”
萧烬庭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板起脸扫了一圈围观群众:“诸位,内子方才所言皆是醉话。”
沈清辞举起手里的茶杯:“臣妾今日喝的是茶。”
萧烬庭噎住了,站那儿僵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她旁边认命了。
“行吧,本官回家再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算您偷吃桂花糕的账还是算您跟侍卫吃醋的账?”
萧烬庭猛地抬头:“你怎么连这个都说?”
“我还没说您蹲门口等我下朝那事呢。”
全场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王大人笑得胡子直抖,拍着大腿:“萧大人!萧大人您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萧烬庭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王大人,你上月递的那份折子错别字还没改。”
王大人笑容凝固。
赵翰林在后头小声嘟囔:“怪不得我花没了……”
萧烬庭转头看他:“赵翰林,你花盆还在我后院,明天自己来拿。”
赵翰林缩了缩脖子:“不……不用了,送您了。”
“送什么送,本官不缺花。”
沈清辞在旁边补刀:“他缺,他缺人送花,回头您多送几盆,他好挨个喂鱼。”
萧烬庭一把捂住她的嘴:“沈清辞你够了。”
沈清辞掰开他的手:“不够,我这才说到第二幕,还有第三幕第四幕呢。”
宫宴散场时萧烬庭拽着沈清辞快步往外走,身后一帮同僚憋着笑送他们。王大人还追上来喊了一句:“萧大人!明儿上朝还冷脸吗?”
萧烬庭头也不回:“滚。”
回府的马车上,萧烬庭靠着车壁不说话,脸绷了一路。沈清辞戳了戳他胳膊:“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本官在想明天上朝该怎么面对那帮人。”
“您就还跟以前一样冷着脸别理他们。”
“他们肯定学你,学我蹲门口。”
沈清辞乐了:“那您就蹲呗,反正您蹲自己家门口,谁敢说三道四?”
萧烬庭沉默半晌忽然扭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那你明天出来接我吗?”
“接。”
“那我要站半炷香。”
“行。”
“我还要吃红烧肉。”
“做。”
萧烬庭满意了,往她肩膀上一靠:“娘子,我今天在宫宴上被那么多人笑话,心口疼。”
沈清辞伸手从袖子里摸出块芝麻酥,就是先前从他袖子里搜出来那块一直没吃,掰了一半塞他嘴里:“吃吧,吃完就不疼了。”
萧烬庭嚼着芝麻酥含含糊糊说:“明天上朝我要跟王大人说,他奏本错别字我帮他改了,让他请我吃饭。”
“你不是要冷脸吗?”
“冷脸归冷脸,饭得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没救了,真的。
马车晃晃悠悠往家走,萧烬庭吃完芝麻酥又想起一茬:“对了,赵翰林那花盆明天你让人给他送回去,顺便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本官说的,以后再往我家送东西,连盆带人一起丢池塘。”
沈清辞点点头:“行,我让他连盆带人一起喂鱼。”
萧烬庭满意地闭上了眼。
结果第二天沈清辞到底没让人去送花盆。因为萧烬庭下朝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拿个小铲子吭哧吭哧挖坑,把那花盆连根埋进去了。
沈清辞问他干什么。
他头也不抬:“这花盆是官窑出的,挺值钱,扔了可惜。”
“您昨天不是说扔池塘吗?”
“昨天是昨天。”萧烬庭把土拍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天本官心情好,饶它一命。”
“为什么心情好?”
萧烬庭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王大人今天真请我吃饭了,还多点了盘红烧肉让我带回来。”
沈清辞看着他那一身官服糊满了泥点子,实在没眼看,转身往屋里走扔下一句:“换身衣裳吃饭,您那红烧肉再不吃该凉了。”
萧烬庭在后头追:“娘子你等等我,我今天在朝堂上还听见个笑话,说给你听。”
“什么笑话?”
“赵翰林今天见着我就躲,躲得太急撞门框上了,额头肿了个包。”
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笑了?”
“本官没笑。”萧烬庭板着脸,“本官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然后呢?”
“除非忍不住。”
沈清辞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萧烬庭跟在后头小声补充:“其实我笑了,但是只笑了半声,没人听见。”
“您那半声笑王大人听见了。”
“他听见就听见吧,反正他今儿请客,吃人嘴短。”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沈清辞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尝尝咸淡,萧烬庭坐对面眼巴巴看着她。
“好吃吗?”
“还行。”
“那给我留点。”
“您自己夹。”
萧烬庭不动筷子就看着她。沈清辞夹了块肥瘦相间的放他碗里,他又夹回给她:“你先吃,我看你吃。”
“您看什么看,自己吃。”
“我看你吃比我自个儿吃香。”
沈清辞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萧烬庭,您再这么肉麻我明天真不接您了。”
萧烬庭立马低头扒饭:“不肉麻了不肉麻了。”扒了两口又抬头,“那明天……”
“接!”
萧烬庭心满意足地继续扒饭。
窗外那棵大槐树上不知谁家养的一只胖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往屋里看。萧烬庭拿筷子指了指那麻雀:“娘子你看,鸟都羡慕咱俩。”
沈清辞头也不抬:“那是人家闻着红烧肉味儿来的。”
“那分它一块?”
“您先吃完再说。”
萧烬庭夹了块肉往窗台上一放,那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了两口又飞走了。他扭头看沈清辞表情得意得很:“你看,鸟吃了。”
“嗯,鸟吃了,您也吃吧。”
萧烬庭这才安安稳稳把那碗饭吃完,吃完了把碗一推开始每日例行表演:“娘子,我今天上朝站了两个时辰,腰酸。”
沈清辞收了碗往厨房端,路过他身边时顺手把他脑袋往椅背上一按:“靠着,自己揉。”
萧烬庭靠在椅背上手是揉着腰了,嘴还不闲着:“揉不着,你帮我揉揉。”
“您手呢?”
“手也酸。”
沈清辞把碗往厨房一放回来站他背后,伸手给他捏了两下肩膀。萧烬庭舒服得直哼哼:“左边一点,对对对,就那儿。”
捏完了他又提要求:“明天能换个人给我捏吗?你手劲太小。”
“换谁?”
“换厨娘。”
沈清辞手上一使劲,萧烬庭嗷一嗓子坐直了。
“厨娘手劲大,明天让她拿擀面杖给您捶。”
萧烬庭揉着肩膀小声嘀咕:“那还是你来吧。”
沈清辞拍拍手:“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要去做自己的事,萧烬庭在后头喊:“娘子,明天休沐咱俩去逛街呗?”
“逛什么?”
“听说东市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卖八珍糕。”
“您就惦记吃。”
“我还惦记给你买根簪子,”萧烬庭站起来跟在她后头,“我看你头上那根素得很,换根带花的。”
沈清辞回头看他:“您知道我喜欢什么花?”
“不知道,”萧烬庭老实说,“所以带你一块去挑。”
沈清辞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两人换了便服出门,萧烬庭走在街上总算没端那副冷脸,但浑身气场还是压人,路过的小贩都不太敢吆喝。
沈清辞看中一根银簪子,簪头雕了朵小梅花。萧烬庭拿过来看了看跟摊主砍价:“五十文。”
摊主苦着脸:“这位爷,进价都不止五十文。”
“六十。”
“一百二,最低了。”
萧烬庭把簪子放下:“那不要了。”拉着沈清辞就走。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那簪子,萧烬庭步子迈得飞快。走了半条街他又拐回去,掏了一百二十文拍在摊子上把簪子拿了回来。
沈清辞跟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问他:“您不是嫌贵吗?”
萧烬庭把簪子往她手里一塞:“本官是嫌贵,但你看它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我哪亮了?”
“你就亮了。”
沈清辞把簪子插头上对着旁边摊子的铜镜照了照,确实好看。萧烬庭在旁边咳嗽一声:“那个……八珍糕在哪儿来着?”
“前头右拐。”
“走走走。”
沈清辞跟上去顺手挽住他胳膊。萧烬庭僵了一瞬,然后步子放慢了些,胳膊悄悄往她那边靠了靠。
当天晚上回家萧烬庭把八珍糕往桌上一放感慨:“过日子真好。”
沈清辞拆开油纸包:“这才过了几天您就感慨上了。”
“本官以前下朝回家屋里就我一个人,冷锅冷灶冷被窝。现在多好,有人给留灯,有人给留饭,还有人听我念叨朝堂上那点破事。”
沈清辞递给他一块糕:“那您以后少装两回病少偷吃两回点心,我就天天给您留灯。”
萧烬庭接过糕咬了一口:“那不行,装病偷吃是本官的乐趣。”
“那灯我不留了。”
“别别别,”萧烬庭赶紧改口,“我少装,少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萧烬庭吃完手里的糕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沈清辞把油纸包一收:“今儿吃三块了,留点明天。”
“就一块。”
“半块。”
“半块也行。”
沈清辞掰了半块给他。萧烬庭嚼着那半块糕忽然冒出一句:“娘子,你说咱俩以后要是有了孩子随谁好?”
沈清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您想得还挺远。”
“这不叫远,这叫未雨绸缪。”萧烬庭说得一本正经,“随你好,随你懒,日子过得舒坦。”
“随您也行,随您能演。”
“那不能随我,万一孩子也蹲门口等人传出去不好听。”
沈清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萧烬庭看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凑过来:“娘子,明天上朝我能不能跟王大人说,我家八珍糕比他家桂花糕好吃?”
“您能不能别老惦记跟人比吃的?”
“不能,这是本官的乐趣。”
沈清辞拿他没办法,把剩下的半包糕塞他怀里:“拿去,明天分给王大人一块,堵他的嘴。”
萧烬庭高高兴兴接了。
过了俩月沈清辞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萧烬庭知道以后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蹲到她脚边,跟成亲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
“娘子,你以后别出来接我了,我自己进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身子重,站门口吹风不好。”
“那您站门口等我?”
萧烬庭想了想:“我也不站了,我下朝直接进屋找你。”
沈清辞摸着他脑袋:“行,准了。”
萧烬庭高兴了没两天又开始作妖,天天让厨娘炖补品,什么燕窝银耳红枣汤轮着番往沈清辞面前送。沈清辞喝得脸都圆了实在受不了:“萧烬庭,您再让我喝我就回娘家住。”
萧烬庭赶紧把汤碗撤了:“那你想吃什么?你说,我让厨房做。”
“我想吃酸的。”
萧烬庭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在屋里又转了三圈:“酸儿辣女!娘子你想吃酸的!”
沈清辞看他那副傻样懒得戳穿他。
后来生下来是个闺女。萧烬庭抱着闺女表情从期待变茫然,又从茫然变傻乐:“闺女好,闺女随你,懒点好。”
沈清辞躺在床上没力气揍他,只能翻个白眼:“您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萧烬庭抱着闺女坐床边小声说:“闺女,你爹在外头可凶了,你别怕,回家你最大,你娘第二,爹垫底。”
小婴儿打了个哈欠压根不理他。
萧烬庭自顾自说下去:“你以后要是想吃什么跟爹说,爹给你买。你娘要是骂你你就哭,你哭爹就帮你。”
沈清辞忍无可忍:“萧烬庭,您教点好的!”
萧烬庭扭头冲她笑:“教点好的也行。闺女,你以后找夫君别找你爹这样的,太能演。”
“……”
“找个老实点的,天天给你买八珍糕,不偷吃的那种。”
沈清辞拿枕头砸他。萧烬庭抱着闺女躲开,嘴里还念叨:“你看你娘,脾气大,随我。”
沈清辞决定等出了月子再跟他算账,眼下先让他嘚瑟两天。
闺女满月那天萧烬庭大张旗鼓操办了一场满月酒,请了半个朝堂的人。席间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谁笑我闺女我就参谁”的架势,同僚们个个正襟危坐,夸孩子夸得一本正经。
等客人散了萧烬庭关上门立刻换了个人,把闺女从摇篮里抱出来举高高,嘴里“心肝宝贝肉疙瘩”叫个不停。沈清辞靠在榻上嗑瓜子看他举着闺女满屋转圈。
“您悠着点,别把孩子晃晕了。”
“没事,我稳当得很。”
话音刚落闺女吐了一口奶,正正好吐在他衣领里。萧烬庭僵住。沈清辞笑得瓜子壳呛进嗓子眼。
萧烬庭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新做的锦袍又看看怀里一脸无辜的闺女,深吸一口气:“没事,吐奶说明吃得好,本官乐意。”然后顶着奶渍继续举高高。
闺女打了个嗝又吐了一口,这回吐在他袖子上。
沈清辞笑得从榻上滑下来坐在地上直捶地板。
萧烬庭把闺女往摇篮里一放蹲下来看自己那身衣裳,表情又心疼又无奈:“娘子你别笑了,帮我想想办法,这料子能洗掉吗?”
“能洗,拿皂角搓搓就掉了。”
“那这味儿呢?”
“您多抱几天就闻习惯了。”
萧烬庭想了想忽然乐了:“那也行,以后上朝我就穿这身,谁问我就说闺女给盖的戳,独一份。”
沈清辞瞪他:“您敢!”
“开个玩笑嘛。”
后来闺女大一点会抓东西了,逮着萧烬庭的胡子就薅。萧烬庭被她薅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沈清辞炫耀:“你看咱闺女手劲多大,随我。”
“随您什么?随您会装?”
“随我身体好。”
沈清辞懒得理他,扭头去给闺女冲米糊。萧烬庭抱着闺女在后头追:“娘子,咱闺女以后要是想习武我亲自教。”
“教什么?教她怎么装病翘课?”
“那是绝学,不传外人,传闺女可以。”
沈清辞把米糊塞他手里:“您先喂饭,喂完了再谈传绝学的事。”
萧烬庭乖乖坐下喂孩子。喂了两勺闺女伸手打翻了碗,米糊溅了他一脸。沈清辞扭头看见他那副狼狈样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萧烬庭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说:“本官今日休沐,在家体验民间疾苦。”
“您这疾苦体验得挺到位。”
“还行,明儿上朝我就跟圣上说,带孩子比治国难。”
沈清辞笑够了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到一半萧烬庭忽然抓住她手腕:“娘子。”
“嗯?”
“谢谢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嫁给我。”他声音低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一个人下朝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你有闺女,回家推门就有人应声,吃饭有人抢菜,睡觉有人抢被子,特别好。”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晚这人蹲在她脚边装可怜的傻样,拍了拍他脑门:“行了,肉麻完了去把闺女尿布换了。”
萧烬庭立刻变脸:“这活儿你来,本官不会。”
“您刚才不是说什么都好?”
“换尿布除外。”
“那您抱着,我换。”
“我抱她她薅我胡子。”
“您把胡子刮了。”
“不刮,那是本官威严的象征。”
沈清辞翻了个白眼,伸手把闺女抱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尿布:“自己看着学,下回你换。”
萧烬庭捏着尿布表情跟接圣旨似的。沈清辞没管他低头给闺女收拾,收拾完了抬头一看,萧烬庭把尿布叠成了个方块正往自己袖子里塞。
“您干什么?”
“练练手,先拿袖子练,练熟了再给闺女换。”
沈清辞服了,抱着闺女往屋里走扔下一句:“萧烬庭,您这辈子别想当严父了。”
萧烬庭在后头追:“那当什么?”
“当个傻爹吧。”
“傻爹也行,傻爹有傻福。”
沈清辞回头看他一眼,这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怀里还揣着块尿布。
全京城最怕的权臣,在她跟前就是个傻子。
挺好。
她喜欢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