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九天的雪,落在人脸上不化,像撒了一把粗盐。
沈知微记得那支箭的力道。箭头从她左肩胛下三寸的地方进去,带着一股蛮横的旋转,把她整个人钉在了景王萧砚的胸前。她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也听见他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喊得那样好听,像是真的舍不得。
那时她还想,值了。
后来的事她记得更清楚。她死在戌时三刻,尸身停在景王府的正堂。第二日卯时,宫里就下了旨,说她"福薄",说景王"不可久旷",着即将永安侯府庶女沈知婉赐婚景王,择吉日完婚。
第三日,她的灵堂还没撤,红绸就从侧门抬了进来。
她那时已经是一缕没有形状的东西,飘在房梁上,看着沈知婉穿着大红的嫁衣,从自己的棺木旁边走过去,裙角扫过地上的纸钱。萧砚站在堂前,脸上的悲伤还没洗干净,就已经伸出手,扶住了新娘的胳膊。
那一刻她想,原来人死了,心还是会疼的。
2
她是被一阵桂花香呛醒的。
睁开眼,是永安侯府西跨院的帐子,青纱帐,帐钩是黄铜的,缺了一小块,那是她十岁那年踩着凳子去够柜顶的糖罐,把帐钩拽下来的。
窗外有丫鬟在说话。
"姑娘这一觉睡得沉,都过午了。"
"小声些,太太说了,今日要试新裁的秋衣,误了时辰要挨板子的。"
沈知微躺着没动,指甲掐进掌心。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还是疼。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手举到眼前。手指是细白的,没有冻疮,没有血。腕子上那只银镯还在,是她娘留下的,内侧刻着一个"微"字。
她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
翠屏推门进来,见她这样,脸都白了:"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沈知微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呀,吓成这样。"
"梦见我死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脚踏上,凉的,"死得挺不值的。"
3
第二日,她去了正院。
柳氏正在看料子。永安侯府如今不比从前,侯爷沈继勋袭爵多年,只挂了个中军都督府佥事的闲衔,一年到头不上两次朝。府里的进项,一半靠庄子的租子,一半靠柳氏的陪嫁铺子。所以柳氏看料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母亲。"沈知微行礼。
"微微来了。"柳氏抬眼,笑意不深,"过来看看,这匹石榴红的妆花缎,给你妹妹做件比甲,宫宴上穿。"
沈知微没动。
"母亲,我不嫁景王了。"
屋里静了一瞬。柳氏手里的料子滑下去一角,她慢慢把它扶正,才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景王。"
"这是圣旨。"柳氏笑了,"微微,你是不是魇着了?赐婚的旨意三月前就下了,日子都定了,腊月初八。"
"旨意上写的是'永安侯之女'。"沈知微看着她,"没写嫡庶。"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母亲不是一直觉得,婉儿比我更配得上景王么。"沈知微声音很平,"她诗会夺魁,她善画,她会说话,她懂得在太后跟前讨巧。我笨,我嘴拙,我只会替人挡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柳氏皱眉:"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要是病了呢。"沈知微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母亲,我要是病得起不来床,腊月初八那天,抬进景王府的花轿里坐的是谁?"
柳氏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
"我不吵,也不闹。"沈知微行礼,退后两步,"我只要母亲帮我做一件事。余下的,我自己来。"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听见柳氏在背后低声骂了一句"孽障"。她没回头。
雪已经开始下了,先是碎米粒似的,落在青砖上就化。她站在廊下,把手伸出去接。
前世这个时候,她也在等雪。
那时她满心欢喜,数着日子等腊月初八,亲手绣嫁衣上的鸳鸯,绣坏了三根针。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4
十月里,太后千秋。
这一日满京城的命妇都要进宫。沈知微穿了件月白暗云纹的袄子,底下是条鸦青马面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钗头嵌了颗小指甲盖大的南珠。
柳氏看了她一眼,皱眉:"太素。"
"我病着。"沈知微垂着眼,"太素些,才像病着。"
柳氏没再说话。
慈宁宫里熏着沉水香,暖得人发昏。沈知微跪在人群里,听着太后跟前的人说笑,膝盖麻了也不敢动。她知道景王就在殿外,和几位亲王一道候着。
前世这时候,她偷偷抬眼看过他一次。他穿着大红的蟒袍,站在廊下,肩背挺得像一杆枪。她看了就脸红,赶紧低下头。
这一世她没抬头。
她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包药粉,用油纸裹了三层,是她这半个月托人从城外一个老郎中手里配的。不致命,只是喝了会浑身起红疹,脸上、颈子上,一片一片的,看着可怖。
她把纸包捏在手心,指尖发白。
"永安侯府长女沈氏,献'百寿图'——"
她站起来,走上前,跪下,把卷轴举过头顶。
太后年纪大了,喜欢这些。她翻开看了,笑着说好,赏了一对金镯。沈知微谢恩,起身的时候,袖子"不小心"扫翻了案上的茶盏。
茶水泼在她自己手上,滚烫。
她"啊"了一声,往后一退,踉跄着撞在旁边的香几上,袖子里的油纸包掉了出来,药粉撒了一地。
殿里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太后身边的嬷嬷厉声道。
沈知微跪下去,浑身发抖:"回、回太后,是……是臣女吃的药。"
"什么药?"
"治……治疹子的药。"她把袖子往上撸,手腕上一片一片的红,"臣女这半月身上起了疹子,不敢惊动旁人,只敢自己偷偷吃。臣女该死,污了太后的地方。"
太后皱起眉。
那嬷嬷上前,掀开她的领口看了一眼,回身低声说了几句。太后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怒,是嫌。
"哀家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带着病进来。"太后摆摆手,"出去,回去养着,好了再说。"
沈知微磕头,磕得很响:"谢太后恩典。"
她被两个宫人"扶"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这沈家姑娘病成这样,腊月初八怎么成婚?"
另一个声音接:"要不……换一个?沈家不是还有个庶女?"
沈知微低着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她走出慈宁宫,雪下得正紧。她站在丹陛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沈姑娘。"
身后有人叫。
她回头。
丹陛下站着一个人。玄色曳撒,腰束玉带,没有戴冠,只一顶乌纱帽,帽翅压得很低。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人,站得极远,像是怕被他看见。
摄政王,萧彻。
大昭朝如今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先帝的第九个弟弟,景王萧砚的九皇叔。三十四岁,未娶。
沈知微跪下去:"臣女见过王爷。"
萧彻没叫她起。他站在雪里,看她,看了很久。
"你方才在殿里,是故意的。"他说。
不是问句。
沈知微的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王爷明鉴。"
"为什么?"
她抬起头。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看着这个前世她只远远见过三次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世如果非要找个人靠着,就要找最高的那棵。
"因为臣女不想嫁景王。"她说,"也因为……臣女知道王爷在找一个东西。"
萧彻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三年前,北边送回来一批阵亡将士的名册。"沈知微一字一句,"名册少了一页。那一页上有十一个名字,其中一个姓'柳'。"
风忽然大起来,把她的裙角卷得乱飞。
萧彻没有说话。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沈知微看见他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
"臣女还知道,"她声音更低,"那页名册,现在在永安侯府后园那口枯井里。用油布包着,压在第七块砖下面。"
雪簌簌地落。
过了很久,萧彻说:"起来。"
沈知微站起来,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你想要什么。"他问。
"臣女要一门婚事。"她抬起头,直视他,"王爷敢不敢娶?"
5
婚事定得很快,快到整个京城都没反应过来。
十一月初三,摄政王府的媒人进了永安侯府的门。十一月初五,纳采。十一月十二,纳征。十二月二十,成婚。
柳氏这半个月像被人抽了魂。她原以为赶走了一个嫡女,换来一个王妃,是天大的好事。可嫁过去的是沈知微,嫁的是摄政王。
"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柳氏在她出门前拦住她,声音发抖。
"母亲。"沈知微穿着大红嫁衣,盖头还没盖,"您不是一直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么。这盆水泼到哪儿,您就别管了。"
柳氏抬手要打她。手扬到半空,被旁边的嬷嬷拦住了。
"太太,"那嬷嬷是王府派来的人,笑得客气,"吉时到了。"
柳氏的手僵在那里。
盖头落下来,红绸一晃,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知微被人扶着往外走,一步一步,走过二门,走过影壁,走过她住了十六年的院子。她听见有人在哭,是翠屏。她听见有人在笑,是沈知婉院里的小丫头。她还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鞭炮响。
她想,这一世,她走的是正门。
6
洞房里燃着龙凤烛。
她坐在床沿,盖头没揭,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阵冷气涌进来。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挑起来。
萧彻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圆领袍,胸前绣着四爪蟒。他比她记忆里更好看,也更冷,眼睛是那种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的眼睛。
"饿不饿。"他问。
沈知微愣了愣。
"……啊?"
"我说,饿不饿。"他把挑盖头的秤杆放下,"王府的厨子做了汤饼,我让人端一碗来。"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爷不问臣妾为什么肯嫁?"
"你说过了。"
"臣妾说的是王爷为什么要娶臣妾。"
萧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那口枯井,"他说,"本王的人挖到了第七块砖。油布包着,压得结实。上面十一个名字,其中一个叫柳承宗。"
沈知微的手指绞紧了嫁衣。
柳承宗,柳氏的亲弟弟。三年前北境一战,他带着三百人守一个隘口,全军覆没。朝廷的抚恤发下去了,可名册上,柳承宗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战死,是"临阵脱逃,就地正法"。
那十一个人,都是这样。死了,还被钉在耻辱柱上。他们的家眷如今还在北境的军屯里,做着最贱的活。
"王爷要翻案。"她说。
"本王要还他们清白。"萧彻放下酒杯,"你把这页名册给本王,本王给你一个安身的地方。两清。"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臣妾还有一件事求王爷。"
"说。"
"腊月初八那天,景王娶沈知婉。"她抬起头,"臣妾想请王爷,带臣妾去看。"
萧彻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你要去看什么。"
"看一出戏。"她说。
腊月初八,大雪。
景王府的红绸挂了满街,鞭炮从早响到晚。沈知微坐在马车里,掀着一角帘子往外看。
她看见沈知婉的轿子从街那头过来,十六抬,吹鼓手吹得脸都红了。轿帘是新的,绣着并蒂莲。
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难受?"萧彻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折子。
"不难受。"沈知微摇头,"臣妾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前世……"她顿住,改口,"臣妾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死在他府里。灵堂还没撤,红绸就抬进来了。臣妾那时想,我这辈子就值一身白布。"
萧彻翻折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
"沈知微。"
"嗯?"
"你梦里的事,"他很慢地说,"往后不要再同旁人讲。"
沈知微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信。"他把折子合上,"也因为……"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窗外,"本王不想再听第二遍。"
马车在雪里停下。
那一夜,景王府的喜宴办到戌时。沈知微没有下马车。她就坐在车里,听着隔墙的喧闹,听着有人喊"送入洞房",听着锣鼓一声声敲过去。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雪落在车顶上,簌簌的。
7
三朝回门。
按例,新妇要在第三日回娘家。沈知微天没亮就起了,翠屏给她梳头,梳的是妇人髻,插了三支赤金衔珠的钗。
"姑娘……奴才手笨。"翠屏眼圈红了。
"叫王妃。"沈知微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往后在人前,得叫王妃。"
翠屏"哎"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马车到永安侯府门口的时候,柳氏已经带着人在二门等着了。沈知微下车,柳氏迎上来,笑得极热络:"王妃回来了,快进来,屋里烧了地龙。"
沈知微由她扶着,往里走。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沈知婉。
她穿着亲王妃的服制,头上戴着翟冠,脸比上回见时圆润些,腰身也粗了些——腊月初八成婚,如今才三个月,不该显怀。沈知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姐姐。"沈知婉站起来,笑得甜,"可算见着你了。我这几日还跟王爷说,想去王府看看姐姐,又怕姐姐不见我。"
"妹妹说笑了。"沈知微在主位坐下,"你是亲王妃,我是摄政王妃,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皇婶。"
沈知婉的笑僵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论什么辈分。"柳氏在旁边打圆场,"快坐快坐,上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雨前。沈知微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姐姐在王府过得可好?"沈知婉坐回椅子上,捏着帕子,"我听说……摄政王那人冷得很,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姐姐嫁过去,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吧。"
她说着,掩嘴笑了一下:"我倒是替姐姐担心。听说新婚那夜,王爷在书房待了一整夜?"
厅里安静下来。
柳氏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沈知微把茶盏放下,很轻地"嗒"了一声。
"妹妹打听的倒细。"她说,"不过有一件事,妹妹怕是打听错了。"
"哦?"
"王爷那夜在书房,是在替我看折子。"沈知微看着她,"北境十一人的案子,妹妹知道吧?王爷说,那案子牵扯到柳家。他怕我为难,先替我把里面的关节理清楚了。"
沈知婉脸上的笑没了。
柳氏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点。
"王妃这话……"柳氏勉强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知微端起茶,这回喝了一口,"就是告诉母亲一声。那页名册,我挖出来了。柳承宗的名字,往后不用再藏着。"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沈知婉"腾"地站起来:"沈知微,你——"
"妹妹。"沈知微抬眼,"坐下。"
她的声音不高。可沈知婉站了两息,慢慢坐了回去。
"我知道妹妹心里不服。"沈知微放下茶盏,"你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会说话,比我会讨人喜欢。你以为嫁进景王府,是你赢了。"
她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景王为什么肯娶你。"
沈知婉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你姓沈。"沈知微说,"因为永安侯府还挂着三千营的粮饷。因为陈太妃需要一个人,替她盯着我父亲。"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妹妹回去问问王爷就知道了。"沈知微站起来,"问问他,新婚那夜,他是不是喝了酒才进的房。"
沈知婉的脸刷地白了。
沈知微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柳氏。
"母亲。"她说,"柳承宗的事,我替您瞒了三年。往后瞒不住了。您要是还想保侯府这一门,就把手里的东西都收一收。"
柳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胎。
出了正院,翠屏跟在后头,小声说:"王妃,您方才……您方才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沈知微苦笑,"我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二门,愣住了。
萧彻站在影壁那儿。玄色曳撒,玉带,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人。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王爷?"沈知微快步过去,"您怎么来了?"
"接你。"他把包袱递过来,"外头下雪了,披上。"
沈知微打开,是一件玄狐皮的斗篷,毛色极好。她抬头看他:"王爷怎么知道臣妾没带?"
"本王猜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吧。"
沈知微跟上去,走了两步,忍不住笑。
"笑什么。"他头也不回。
"没什么。"她把斗篷裹紧,"就是觉得,王爷这人,嘴上不会说,事倒做得挺全。"
萧彻的脚步慢了半拍。
"本王不喜欢听好话。"他说。
"臣妾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喜欢。"
沈知微笑着不说话了。
雪落在斗篷上,一片一片,很轻。
那夜,她才知道他右肩有旧伤。
是北境那年落下的,一支箭,箭头断在里头,取不干净。每到阴雨天就疼,疼起来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却从不吭声。
沈知微是半夜醒的。她睡眠浅,听见外间有动静,披了衣裳出去,看见书房还亮着灯。
萧彻坐在案前,右手按着左肩,额头上全是汗。
"王爷。"她走过去。
"回去睡。"他声音发紧。
沈知微没听。她走过去,蹲下来,抬头看他:"药在哪儿?"
"不用。"
"药在哪儿。"
萧彻看了她一会儿,抬下巴指了指柜子。
药是黑色的膏,一股浓重的药味。沈知微挖了一坨,放在掌心搓热。
"王爷把衣裳脱了。"
"……"
"臣妾是您明媒正娶的王妃。"她抬眼,"看一眼怎么了。"
萧彻沉默了很久,把衣领解开,褪到肩下。
那道伤在肩胛骨下方,一道旧疤,颜色发暗,周围的皮肉有些僵硬。
沈知微的手贴上去的时候,他的身子绷了一下。
"疼?"
"不疼。"
"王爷。"她叹气,"您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动。"
萧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本王没注意。"
沈知微笑了。她把药一点点揉进去,揉得很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很小,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王爷,"她忽然说,"臣妾问您一句话,您别恼。"
"问。"
"您这伤,是替谁挡的?"
萧彻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替十一个人。"
沈知微的手停了。
"那年本王去北境,本来是要亲自送信的。"他说,"走到半路,被人伏了。箭是从背后来的。本王命大,滚下山坡,被一个砍柴的老汉捡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灯:"等本王养好伤回京,那十一个人已经死了七天了。"
沈知微把药膏盖上,用帕子擦了手。
她跪坐在他面前,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萧彻整个人僵住。
"本王身上都是药味。"
"臣妾知道。"
"本王不喜欢人碰。"
"臣妾知道。"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可臣妾想抱一会儿。"
书房里很静。
过了很久,沈知微感觉到一只手,很迟疑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那只手很烫。
8
翻案的事,比想象中难。
柳承宗那一案,当年是兵部会同都察院办的,主审的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如今已经升了尚书,姓周。周尚书背后站着的人,是先帝的宠妃、如今的太妃,也就是景王的生母。
萧彻动了手,周尚书就病了。周尚书一病,御史台的折子就雪片似的飞上来,参摄政王"专权""构陷老臣"。
朝堂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沈知微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知道消息的。翠屏从外头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姑娘,不好了!外头都在传,说王爷要篡位!"
沈知微正在给萧彻缝一件护膝。针尖一歪,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谁传的?"
"不知道……满街都在说。还有人说,说王爷娶您,是为了永安侯府手里那三千营的旧部。"
沈知微放下针线。
三千营。她父亲沈继勋挂着的那个"中军都督府佥事",管的就是三千营的粮饷。那是个虚衔,可名头在。
她站起来,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
"进宫。"
9
慈宁宫比上回更冷。
太后没见她。见她的是一位太妃,景王的生母,陈太妃。
陈太妃五十来岁,脸保养得好,眼睛却毒。她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琥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
"摄政王妃,"她笑,"这么冷的天,怎么来了。"
"臣妾来给太妃请安。"沈知微跪下去。
"起来吧。"陈太妃抬手,"你这孩子,我瞧着面善。前儿太后千秋,你是不是也在?"
"是。"
"病了?"
"是。"
"如今好了?"
"托太妃的福,好了。"
陈太妃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了就好。前儿我还跟砚儿说,永安侯府那个嫡女,可惜了。谁知转头就嫁进了摄政王府。"她顿了顿,"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沈知微垂着眼:"是巧。"
"我听说,"陈太妃把佛珠搁在桌上,声音轻下来,"王爷近来在查一桩旧案。三年前北境的。查得挺深,连周尚书都病倒了。"
"臣妾不知朝堂事。"
"不知?"陈太妃笑,"那页名册,是你从永安侯府的枯井里挖出来的吧。"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音。
沈知微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太妃明察。"她说。
"我不明察。"陈太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页名册,是我让人放进那口井里的。"
沈知微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三年前,柳承宗那十一个人,是我让人杀的。"陈太妃笑得很温和,"他们不肯听话,非要往北边送信。我就让他们死在北边,再给他们安一个'临阵脱逃'的名。名册上那一页,我留着,是给柳家留个把柄。柳氏这些年乖乖听话,就是因为她知道那页纸在谁手里。"
沈知微的手在抖。
"你把它挖出来,给了萧彻。"陈太妃直起身,"你以为你在救那十一个人?你是在把萧彻往死路上推。他查得越深,就越要动到我头上。动到我头上,砚儿就得跟他九皇叔翻脸。"
她转过身,回到座上,重新拿起佛珠。
"我给你两条路。"她说,"第一,你去跟萧彻说,名册是假的,是你伪造的,你想陷害柳家,报复你继母。他若信了,你这王妃做不成,但萧彻能活。"
"第二条呢。"
"第二,"陈太妃笑,"你什么都不说。让他查。等查到我头上,我自有办法让他死。到时候你陪他一起死,也算是夫妻一场。"
沈知微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太妃,"她忽然开口,"您算错了一件事。"
"哦?"
"您以为那页名册,是您放在井里的。"
陈太妃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您放在井里的那一页,三年前就被人换过了。"沈知微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臣妾给王爷的那一页,是臣妾自己抄的。抄的是真的。可臣妾抄的时候,在末尾添了四个字。"
"什么字。"
"'奉太妃命'。"
陈太妃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
"这一页,如今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手里。"沈知微一字一句,"臣妾昨日送去的。太妃,您现在杀臣妾,也晚了。"
10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微扶着翠屏的手,一步一步走下丹陛。她的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住。
"姑娘……"翠屏哭着,"您怎么敢……您怎么敢啊……"
"不敢。"沈知微笑了一下,"我怕得要死。"
她走到宫门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着,萧彻坐在里面。
他看着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
沈知微上了车,一坐下,整个人就软了。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半晌才开口:"王爷,臣妾替您做了个主。"
"嗯。"
"臣妾把陈太妃逼到明面上了。"
"嗯。"
"她会杀臣妾。"
"嗯。"
沈知微睁开眼,看着他:"王爷就只会说'嗯'?"
萧彻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
他伸手,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握住,拢在掌心里。
"本王三年前就知道是她。"他说。
沈知微愣住。
"那十一个人,是我派去北境送信的。"萧彻的声音很平,"他们死的那天,本王在城外四十里的驿站,等了一夜。"
车厢里静下来。
"本王等不到人,就知道出事了。"他说,"可本王没有证据。三年,本王找了三年,只找到一页被人换过的假名册。"
他低头看她:"你添的那四个字,添得好。"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王爷……"
"别哭。"他松开她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本王不喜欢看人哭。"
沈知微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
"王爷。"她哑着嗓子,"臣妾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敢说。"
"说。"
"腊月二十八,宫里要办年宴。"她抬起头,"陈太妃会在那天动手。"
11
腊月二十八,大雪封门。
年宴设在奉天殿。文武百官、宗室亲王,济济一堂。沈知微坐在萧彻身侧,穿着一品命妇的礼服,凤冠压得她脖子疼。
景王坐在对面,隔了三张桌子。他身边是沈知婉,穿着亲王妃的服制,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宴到一半,陈太妃举杯,笑着说:"今年北境平靖,都是摄政王的功劳。哀家敬王爷一杯。"
萧彻起身,举杯。
就在这时候,沈知微看见殿角的帷幔动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缩。
前世也是这样的帷幔。前世冬猎,她看见帷幔后面有反光,她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坐着没动。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萧彻的手。
萧彻低头看她。
"王爷,"她声音很低,"左边的帷幔,第三根柱子后面。"
萧彻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握得很紧。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拿下。"
殿门"砰"地关上。埋伏在两廊的京营甲士涌进来,铁甲撞击的声音像潮水。帷幔被掀开,三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手里的弩还上着弦。
殿里炸了。
陈太妃站起来,脸白得像一张纸:"萧彻!你放肆!"
"太妃。"萧彻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哗,"这三个人,是从您宫里的后角门进来的。守门的太监已经招了。"
"你血口喷人!"
"还有。"萧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三年前北境十一人,兵部原档。上面有您的印。"
陈太妃踉跄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景王:"砚儿!你九皇叔要杀你母妃!你还坐着?"
景王站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彻,又看看地上的黑衣人,再看看自己母亲惨白的脸。
"母妃,"他很慢地开口,"三年前,是您让我去求父皇,把那十一个人定成逃兵的。"
陈太妃的脸彻底垮了。
"砚儿——"
"我那时候十六岁。"景王的声音在抖,"我以为您是怕他们通敌。我跪在父皇跟前,跪了两个时辰。"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殿去。
沈知婉追了两步,又停下。
殿里只剩下陈太妃的哭声。
12
开春之后,案子翻了。
十一个人的名字从"逃兵"改回"阵亡",抚恤加了三倍,家眷从军屯里放出来。柳承宗的牌位进了忠烈祠。柳氏在侯府里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人瘦了一圈,再不敢在沈知微面前抬头。
三月里,沈知微有了身孕。
萧彻知道的那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府里所有的台阶都让人包了一层毡。
"王爷,"沈知微哭笑不得,"臣妾才两个月。"
"两个月也会摔。"他说。
"臣妾又不是瓷做的。"
"你是。"他看着她,"你是本王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13
景王府的春天,比别处冷。
萧砚常在半夜醒。醒了就坐在床沿,不点灯,一直坐到天亮。
沈知婉睡在里侧,呼吸很轻。她睡觉的样子很规矩,手放在被子外头,头发拢在耳后。有一回他半夜看见,恍惚了一下,伸手去摸她的脸。
手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醒了。
"王爷?"沈知婉的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他收回手,"睡吧。"
他躺回去,睁着眼看帐顶。
他想起另一个人睡觉的样子。她睡觉不老实,会把被子蹬开,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有一回他在行宫的书房批折子,她趴在旁边的矮榻上睡着了,睡到一半翻身,差点滚下来,他伸手捞了一把。
她醒了,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臣女失仪"。
他那时候觉得她笨。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设防的一刻。
那支箭来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
他看见帷幔后头的反光,看见弩机的轮廓,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一个柔软的身子撞进他怀里,很重,很热。
血喷在他下巴上,温的。
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天之后,他在灵堂上,接了母妃递过来的赐婚旨意。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人都死了,闹有什么用。
他记得自己伸手扶新娘的时候,手是稳的。
萧砚把脸埋进掌心。
"王爷?"沈知婉又醒了,坐起来,"您怎么了?"
"没事。"
"您这半月天天这样。"沈知婉的声音里带了点怨,"外头都传开了,说王爷心里有人。王爷,我是您的正妃,您总得给我留点体面。"
萧砚抬起头。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
"知婉。"他说,"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婉沉默了很久。
"她啊。"她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她笨。什么都不会,就会死心眼。打小我抢她的东西,她从来不告状,就自己躲起来哭。"
"她哭的时候,什么样子。"
"……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萧砚没答。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睡吧。"他说。
14
四月,景王来了。
他没递帖子,就那么站在摄政王府门口。那天下着雨,他没打伞,一身玄色常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门房不敢拦,也不敢报。
沈知微是在二门的廊下看见他的。
她站住了。
隔着十几步远,萧砚抬起头。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眼睛却亮得吓人。
"微微。"他叫她。
沈知微没有动。
"我知道你恨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旨意是母妃求来的,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
"王爷。"沈知微打断他。
他停住。
"您该称我一声皇婶。"她说。
雨声很大。
萧砚站在雨里,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微微——"
"景王殿下。"沈知微把手放在小腹上,声音很平,"前世我替您挡了一支箭。那支箭上有毒,我死在您怀里,死的时候还想着,您会不会难过。"
萧砚的嘴唇在抖。
"后来我在房梁上看了三天。"她说,"我看见我的灵堂还没撤,红绸就从侧门抬进来了。我看见您扶着新娘的胳膊,从我的棺木旁边走过去。"
"我不知道——"
"您知道。"她看着他,"您只是不在乎。"
萧砚跪下去了。
跪在雨里,跪在摄政王府的二门前,膝盖砸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
"我错了。"他说,"微微,我错了。"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那个雪夜,她扑上去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她以为自己会被记住。
"景王殿下,"她最后说,"您起来吧。地上凉。"
她转过身,往院里走。
"微微!"他在后面喊,"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沈知微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殿下,"她说,"我这一世,不为谁挡箭了。"
16
那年冬天,她生了个儿子。
萧彻给孩子取名"萧宁"。宁,是安宁的宁。
满月那天,府里办酒。沈知微坐在暖阁里,抱着孩子,看外头廊下挂的红灯笼。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很慢。
萧彻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孩子,伸手把襁褓往上提了提。
"王爷,"沈知微忽然说,"臣妾问您一件事。"
"问。"
"您娶臣妾那天,是不是就打算好了,要拿臣妾当个棋子。"
萧彻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沈知微笑了:"臣妾就知道。"
"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萧彻想了想。
"你添那四个字的时候。"他说,"你在慈宁宫跪着,手在抖,可你抬头看陈太妃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本王那时候想,这姑娘要是死了,挺可惜。"
沈知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翘起来。
"王爷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好听。"
"本王不会说话。"
"臣妾知道。"她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抱着。臣妾手酸。"
萧彻手忙脚乱地接住,僵着两只胳膊,一动不敢动。
孩子在襁褓里哼了一声,睁开眼。
萧彻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他像你。"他说。
"哪儿像?"
"眼睛。"萧彻抬起头,看着她,"亮的。"
沈知微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落无声。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摇。
她想,这一世,总算走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