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年夜饭,我嘴里还叼着半根鸡腿。
上辈子我说实话,挨了一顿鸡毛掸子。
后来我爸死在医院走廊,大伯拿着拆迁款去了三亚。
这辈子我决定学会变通。
大伯掏出协议让我爸签字时,我咽下鸡腿。
“大伯,签之前,先聊聊你欠刀疤强那四十七万?”
【第一章】
上辈子最后一个画面,是县医院走廊的长椅。
我啃着一个凉透的馒头,给大伯打第十八个电话。
我爸躺在里面,等十二万的手术费。
电话通了。
“有理啊,大伯在三亚呢,海浪声太大,听不清,挂了啊。”
嘟,嘟,嘟。
那天晚上,我爸没等到钱。
老房子拆了三百二十万,我们家一分没拿到。
我一口馒头噎在嗓子眼,眼前一黑。
再睁眼。
我嘴里叼着一根鸡腿。
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喊着倒计时抢红包。
一双筷子“啪”地敲在我手背上。
“有理!那鸡腿是给你耀祖哥留的,你咋还上嘴了?”
大伯母王翠凤,嘴角一颗黑痣,一说话就跟着跳。
我低头看鸡腿。
又抬头看满桌人。
奶奶赵金花坐主位,大伯周守业坐她左手边,红光满面。
我爸周守田缩在桌角,手里捏个啤酒瓶盖,来回搓。
我妈孙桂兰在厨房门口端着饺子,一声不吭。
我妹周糖糖十二岁,举着手机在拍年夜饭。
墙上的挂历,停在腊月三十。
【我回来了。回到我爸签字放弃老房子的那顿年夜饭。】
【老天爷,你让我重生,好歹让我先把鸡腿咽下去。】
我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牙印。
“大伯母,我啃过了,耀祖哥还要吗?”
王翠凤的黑痣跳了三下。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奶奶把筷子一放。
“守田,管管你儿子,大过年的没个样子。”
我爸手里的瓶盖掉了。
“有理,给你大伯母道个歉。”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儿梗着脖子不道歉,被奶奶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
这辈子我想了想。
“对不起大伯母,我不该啃耀祖哥的鸡腿。但这鸡是我妈喂了一年的,按理说,鸡腿该先给养鸡的人。”
全桌安静了。
我妈端着饺子的手抖了一下。
奶奶的脸拉了下来。
这时候,堂哥周耀祖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四个圈,叮当响。
“奶奶,过年好!外边雪大,我把车停院门口了,奥迪,怕刮。”
奶奶的脸一下子就开了花。
“我大孙子出息了!”
王翠凤挺起胸。
“我们耀祖在省城当区域经理,手底下管二十多号人呢。”
大伯端起酒杯,斜眼瞅我爸。
“老二,你家有理也二十二了吧?还在工地搬砖?”
我爸讪笑。
“搬砖也挺好,力气活,踏实。”
我把鸡腿骨头往碗里一扔。
“耀祖哥,那车是租的吧?一天二百八,押金还是你在两个网贷平台上借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视里小品演员的包袱。
周耀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放屁!”
“哥,你初三就要还车,超一天加三百。”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超的,超了十二天,人家找上门,最后是我爸掏钱把窟窿堵上的。
王翠凤“腾”地站起来。
“周有理!你嫉妒你哥就直说!”
话音没落,周耀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手忙脚乱一掏,指头一滑,按成了免提。
“喂,周先生吗?我是顺达租车,您那辆奥迪A4租期是到初三,提醒您按时归还啊,押金三千您是分期付的,逾期影响征信哦。”
屋里,春晚主持人正好喊:“让我们一起,倒数!”
周耀祖站在那儿,车钥匙从手里滑下来,砸在饺子盘里。
溅了奶奶一脸醋。
【我发誓我没安排,是老天爷安排的。】
大伯的脸由红转紫,一拍桌子。
“行了!吃饭!”
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我爸面前。
“老二,趁过年人齐,把这个签了。老房子的拆迁款,咱妈跟我住,钱归我管,你签个放弃,省得以后麻烦。”
我爸看了看奶奶。
奶奶点头。
“签吧,你哥还能亏了你?”
我爸伸出手。
握住了那支笔。
【第二章】
笔尖离纸还有两厘米。
我一把按住我爸的手腕。
“爸,别签。”
我爸愣住,手停在半空。
大伯眯起眼。
“有理,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大伯,我二十二了,比你当年结婚还大一岁。”
“你!”
奶奶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
我脖子一缩,话没停。
“奶奶,你先别抽,我说完你再抽,抽完我还接着说。”
奶奶举着鸡毛掸子,愣了。
上辈子她从来没听我把话说完过。
我盯着大伯。
“大伯,你跟我爸说拆迁款八十万,对吧?”
“对,八十万,我亲自去问的。”
“是三百二十万。”
大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听谁瞎说的?”
“我还知道你为啥急着让我爸签。你在镇上欠了刀疤强四十七万赌债,正月初五他要来,说你再不还,剁你一根小拇指。”
大伯的筷子“咔”一声,断了。
王翠凤尖叫。
“你个小兔崽子,满嘴喷粪!”
周耀祖还在擦脸上的醋,扭头看他爸。
“爸,你欠了四十七万?”
“闭嘴!”
奶奶的鸡毛掸子终于落下来了,抽在我后背上,一下,两下。
“我让你胡咧咧!我让你咒你大伯!”
后背火辣辣地疼。
我没躲。
“奶奶,你抽吧。抽完你去镇上奇牌室打听打听,看大伯这一年输了多少。”
我爸站了起来。
他想去拉奶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他想替我说两句,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我爸这辈子,就卡在这个“想又不敢”上。】
我妈把饺子盘往桌上一墩。
“妈,孩子说的要是假话,你抽死他我不拦着。要是真话呢?”
这是我妈结婚二十三年,第一次跟奶奶顶嘴。
奶奶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大伯冷笑。
“弟妹,你也跟着孩子胡闹?行,老二,你今天签不签?”
他把笔又塞回我爸手里。
我爸低头看着那张纸。
手指头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嘭”一声。
周耀祖刚才憋了一肚子火,跑出去放二踢脚撒气。
第一响上天了。
第二响歪了。
那玩意儿穿过窗户上那块破塑料布,精准地落在了桌子上,“啪”地炸开。
纸屑满天飞。
那张协议,签字栏的位置,被炸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全屋人盯着那个窟窿。
窟窿还冒着烟。
【耀祖哥,你这辈子干的最孝顺的一件事,就是这一炮。】
大伯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汁。
“好,好。今天不签,明天签!”
他摔门走了。
王翠凤拽着周耀祖跟上,路过我身边时剜了我一眼。
“你等着。”
那天晚上,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
我挨着他蹲下。
“爸,后背疼。”
“活该。”
他把烟头往雪里一摁。
“有理,那是你大伯,是你奶奶。”
“爸,你老实不是错。被人当傻子使唤,还帮人数钱,那才是错。”
我爸没吭声,又点了一根。
烟头一明一灭。
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大伯家院墙。
墙那边,大伯压着嗓子在打电话。
“强哥,你放心,老二就算不签,我手里也有后手。到时候,他一分钱都拿不着。”
【第三章】
初一一大早,我把我爸从被窝里拽出来。
“干啥去?”
“村委会,拆迁工作组今天有人值班。”
“大过年的……”
“正月十五是签约截止日,人家过年也得上班。”
我爸被我推着,裹着军大衣,一路骂骂咧咧到了村委会。
值班的是个年轻人,叫小钱,戴眼镜,正在吃泡面。
“你们是哪户的?”
“周家老宅,户主周老栓,我是他二儿子。”
小钱翻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周家老宅,房屋主体,加院落,加宅基地补偿,加搬迁奖励……合计三百二十一万六千八。”
我爸手里的军大衣掉了。
“多少?”
“三百二十一万六千八。叔,你家这院子大,还有棵老枣树,也算钱。”
我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他说是八十万……”
门“哐”被推开。
大伯带着王翠凤冲进来,一看就是一路跟着的。
“老二,你别听他瞎扯!”
小钱抬头。
“你是?”
“我是长子!八十万,那是税后!”
小钱放下叉子。
“大哥,拆迁补偿款不交个人所得税。”
大伯卡住了。
王翠凤反应快。
“那,那还有手续费!”
“没有手续费。”
“还有……”
“大姐,啥都没有,三百二十一万六千八,一分不少,打到产权人账户上。”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伯,你算术不好,我理解,毕竟打麻将都算不明白番。”
小钱一口泡面喷了出来。
大伯的脖子青筋鼓了起来。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脖子发凉。
“产权人账户?好,那你看看,产权人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慢慢抽出一张纸。
纸上打着几行字,最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
“爹临走前立的遗嘱。老宅子,归我周守业。”
我爸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抢过去看。
立遗嘱人周老栓,日期,去年腊月十二。
见证人:赵金花。
大伯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妈!”
奶奶拄着拐杖走进来,看都没看我爸一眼。
“对,你爹临走前说的,房子给守业。我在场。”
我爸张了张嘴。
“妈……”
奶奶别过头去。
【第四章】
初二,大伯把亲戚全叫到了奶奶家。
三姑、二舅公、村里几个本家长辈,坐了满满一炕。
大伯把遗嘱摆在炕桌正中间,跟供祖宗牌位一个架势。
“各位长辈都看看,白纸黑字,红手印,我爹的意思。老二家要是不服,那就是不孝!”
三姑凑过去看,点头。
“是老栓叔的手印,指头上那道疤我认得。”
二舅公吧嗒着旱烟。
“守田,你爹的话,你得听。”
我爸蹲在门槛上,头埋在膝盖里。
我从人堆里挤进去。
“大伯,腊月十二那天,爷爷在哪儿?”
“在县医院,我守在床边,他亲口说的,亲手按的。”
“爷爷腊月初十进的ICU,ICU不让家属进,你咋守的床边?”
大伯顿了一下。
“我,我托了关系!”
“那腊月十二晚上,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
“你在镇上马老六的奇牌室。打了一宿麻将,前半夜赢三百,后半夜输八千,赖账不给,被人把裤子扒了扔门口雪堆里。”
炕上一片安静。
三姑的瓜子停在嘴边。
二舅公的烟袋锅子掉了。
王翠凤尖叫。
“你放屁!你造谣!”
上辈子,这事是马老六喝多了亲口跟我说的,说得全镇都知道,就我们家不知道。
院门口,有人敲门。
“守业在家没?给老太太拜年了啊!”
马老六,瘸着一条腿,拎着两盒点心,还拎着一个红塑料袋。
他一进屋,看满炕的人,乐了。
“哟,这么热闹。守业,正好,你那条秋裤还在我这儿呢,兜里有你身份证,你啥时候拿钱赎啊?”
他把塑料袋一抖。
一条灰色秋裤,膝盖上两个洞,掉在了遗嘱旁边。
全炕的人,目光从遗嘱,挪到了秋裤上。
又从秋裤,挪到了大伯脸上。
三姑“噗”一声,瓜子皮喷了出来。
马老六还在掏他那个小本子。
“我记着呢,去年腊月十二,八千二,你说过年还……”
大伯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给我出去!”
【大伯,裤子都押出去了,你还有脸在这儿谈遗嘱。】
大伯喘着粗气,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白天去医院按的手印,晚上才去的奇牌室,咋了?犯法了?”
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二舅公捡起烟袋,咳了两声。
“这,这也说得通……”
奶奶一拍炕沿。
“行了!我在场,我作证!”
我看着奶奶。
她的手在抖。
可她还是梗着脖子。
我没再跟他们吵,扭头就出了门。
我要去找一个人。
老支书,刘三爷。
上辈子,刘三爷走了以后,他儿子刘大壮收拾遗物,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份遗嘱,是爷爷亲口口述,三爷代笔,村会计做见证的。
房子,给我爸。
可那时候,钱早就进了大伯的口袋。
刘三爷不在家。
他儿子说,老爷子去镇上洗澡了。
镇上洗浴中心,雾气腾腾。
我刚进门,一个大姐把一条毛巾甩我肩上。
“新来的搓澡工?三号床那老头等半天了,快去!”
“我不是……”
“少废话,搓完给你算二十!”
我被推进了澡堂子。
三号床上,刘三爷光着膀子趴着,背上一层老泥。
“小伙子,使劲儿,没吃饭啊?”
【行吧。重生第三天,我在澡堂子给老支书搓背。】
我咬着牙搓。
“三爷,我是周老栓的孙子,有理。”
刘三爷一下子翻过身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这孩子!你咋干这个了?”
“三爷,我爷爷的遗嘱,是不是在你那樟木箱子里?”
刘三爷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你咋知道的?”
“我爷爷托梦告诉我的。”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刘三爷叹了口气。
“老栓临走前让我写的,还让我拿老人机录了音。他说怕老大闹。我寻思等正月十五签约那天,当着工作组的面拿出来,省得两兄弟打起来。”
“三爷,现在就拿出来不行吗?”
“不行,箱子钥匙在你大壮叔那儿,他去县里了,十四才回来。十五一早,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我松了口气。
刚松完,后背一凉。
上辈子,刘三爷死在正月十四的晚上。
脑出血。
【第五章】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刘三爷说他十四晚上要中风这事,大伯先动手了。
初四,村里的微信群炸了。
王翠凤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连发了五条。
“各位乡亲啊,我们家有理过年撞客了!满嘴胡话,咒他大伯,咒他奶奶,前两天还跑去洗浴中心给人搓澡,好好的孩子,魔怔了!”
下面一串回复。
“哎呀,真的假的?”
“我说那天咋在澡堂子看见他了。”
“周家老二家这是造了啥孽。”
我妈看着手机,气得手发抖。
我爸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下午,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我家门口。
车身上一行字:县精神卫生中心。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白大褂外面套着羽绒服。
王翠凤跟在后面,拍着大腿。
“胡医生,就是他,你快给看看!”
胡医生清了清嗓子,掏出一个本子。
“小伙子,别紧张,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行,你问。”
“今天几号?”
“正月初四。”
“你叫什么?”
“周有理。”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有。”
胡医生眼睛一亮,低头记。
“比如说呢?”
“比如说,胡医生,你是我大伯母的表弟,来之前她给你塞了两条中华,就在你羽绒服左边口袋里。”
胡医生的笔停了。
王翠凤的黑痣跳到了眉毛上。
我爸走过去,伸手往胡医生口袋里一掏。
两条中华,硬盒的,还带着塑料膜。
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哗”一下炸了锅。
“哎哟,这送礼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这孩子没疯,这孩子眼尖着呢!”
胡医生的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把烟往王翠凤怀里一塞。
“表姐,你这是害我!”
他转过来看我,又低头看本子,又抬头看我。
“小伙子,你的逻辑,比我都清楚。”
王翠凤急了,冲上去抓胡医生的袖子。
“你不能走!他就是疯了!他咒我男人!他咒我儿子!他还……”
她越喊越大声,唾沫星子溅了胡医生一脸。
胡医生擦了擦脸,盯着她看了半天。
“表姐,我觉得,你这个情绪状态,比较需要跟我回去做个评估。”
院门口笑翻了一片。
王翠凤站在原地,嘴张着,跟个漏了气的气球。
【大伯母,你花两条中华,给自己挂了个号。】
面包车开走了。
我刚转身要进屋,奶奶家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镯子!我的金镯子没了!”
那是爷爷当年给奶奶打的,奶奶戴了四十年。
【第六章】
派出所的李警官来得很快。
奶奶坐在炕上,哭得一抽一抽。
“我就放在枕头底下,上午还在,下午就没了!”
王翠凤站在旁边,眼睛往我身上瞟。
“妈,今天下午就有理来过你屋,说是给你送饺子。”
我确实来过。
我妈让我送的。
李警官看看我。
“小伙子,介不介意让我们看看你的包?”
“不介意。”
我把双肩包递过去。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出,上辈子没有。
这是我这辈子把他们逼急了,逼出来的新招。
李警官拉开拉链。
从最里面那个夹层,掏出了一只金灿灿的镯子。
奶奶的哭声停了。
她盯着那只镯子,又盯着我。
“白眼狼……”
她声音不大,却比鸡毛掸子抽得还疼。
“我养了你二十二年,你偷我的镯子……”
我爸冲进屋,一看那镯子,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有理,你……”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替我说话,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翠凤抹着眼泪,嗓门一点没小。
“妈,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撞客了,不光嘴上胡说,手也不干净了!”
大伯站在她身后,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看着李警官。
“我没拿。是我大伯母塞的。”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她塞的时候,还哼着最炫民族风。”
李警官愣了一下。
王翠凤的哭声卡了半拍。
“你,你血口喷人!”
“大伯母,你哼到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那一句,还扭了两下。”
李警官咳了一声。
“小伙子,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吧。”
镇派出所,问询室。
暖气片咣咣响,屋里一股方便面味。
李警官对面坐着,翻开本子。
“姓名?”
“周有理。”
“镯子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
“那怎么在你包里?”
“我大伯母塞的,她想让我背个盗窃的名,这样拆迁款的事,我说话就没人信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干得出来。还有,李警官,你裤子拉链没拉。”
李警官低头。
拉链确实开着。
他背过身去拉,耳朵根子都红了。
“小伙子,你,你说话能不能挑着点说?”
“挑着说就不是实话了。”
李警官叹了口气,搓了搓脸。
【对不住啊李警官,我这嘴,上辈子就没关严过。】
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要进去!我哥是冤枉的!我有证据!”
是周糖糖。
她穿着粉色羽绒服,头上还顶着雪花,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我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糖糖冲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警察叔叔!我下午在奶奶家拍吃播,手机架在冰箱顶上,一直在录!”
【第七章】
问询室的人全围了过来。
大伯和王翠凤也被叫了进来,站在墙角。
王翠凤的手指头抠着衣服下摆,抠得起了球。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糖糖正对着一碗饺子念念有词。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展示一下我奶奶包的酸菜饺子……”
然后糖糖跑出去了。
画面里空了两分钟。
门帘一掀,王翠凤进来了。
她左右看了看,从奶奶枕头底下摸出镯子。
然后走到我的双肩包前。
嘴里哼起来了。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她一边哼,一边扭了两下胯,把镯子塞进了最里层的夹层。
问询室里,一个年轻警察没憋住,“噗”出了声。
视频还在继续。
王翠凤拉好拉链,拍了拍手,对着空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反正这镯子也是假的,真的早让我换了卖了,老太太眼神不好,戴了半年都没看出来。”
问询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奶奶也来了,就站在门口。
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慢慢地走过来,从李警官手里接过那只镯子。
她低头看。
手指头在镯子内侧摩挲了两下。
然后她用指甲用力一刮。
金色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铜。
奶奶的手开始抖。
抖得镯子在掌心里叮当响。
她抬起头,看着王翠凤。
“翠凤……这是你爸给我打的……四十年了……”
王翠凤的脸刷地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拽住大伯的胳膊。
“妈,不是我!是守业让我干的!他说卖了钱先还刀疤强的利息!”
大伯一甩胳膊。
“你个败家娘们,胡说八道啥!”
“我胡说?你自己说的,老太太的东西早晚是你的,早拿晚拿都一样!”
两口子在问询室里吵成了一团。
王翠凤一巴掌挠在大伯脸上,三道血印子。
大伯一脚踢翻了凳子。
李警官一拍桌子。
“都给我住手!”
屋里安静了。
李警官看着王翠凤。
“诬告陷害,加上盗窃,大姐,你今天走不了了。”
王翠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吓唬那孩子……”
没人理她。
大伯捂着脸,扭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从派出所出来,天黑透了。
雪还在下。
奶奶一个人走在前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爸想去扶,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走过去,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奶奶脖子上。
奶奶没推开。
也没说话。
她低着头,攥着那只假镯子,一直攥到了家门口。
进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有理。”
“哎。”
“那天,鸡毛掸子,抽疼了没?”
“疼。”
奶奶的肩膀抖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实话就是这样,不好听,但奶奶,你问了,我就得答。】
【第八章】
我以为大伯这下消停了。
我还是低估了他。
正月十三,大伯跪在奶奶家炕前,一跪就是一下午。
“妈,翠凤那事我真不知道,都是她自己干的,我冤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脑门子磕得咚咚响。
“妈,刀疤强那四十七万,是我被人下了套!那拆迁款要是不给我,初五那天他们没来,是我求了好几回才宽限到十六!十六那天要是还不上,他们真要剁我手啊妈!”
他把左手伸到奶奶面前,小拇指一个劲地抖。
“妈,你就我这一个大儿子能指望,你忍心看我变残废吗?”
奶奶坐在炕上,看着他的手。
嘴唇哆嗦着。
脸色一点一点变青。
然后,她身子一歪,倒在了炕上。
县医院急诊。
医生说是血压太高,暂时没大事,要住院观察。
大伯站在病床前,指着我爸的鼻子。
“老二,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家把妈逼成什么样了!”
三姑也来了,抹着眼泪。
“守田啊,你哥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你亲哥,真让人把手指头剁了,妈以后还活不活了?”
二舅公拄着拐杖,一下一下戳地。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守田,你签了吧,就当孝顺你妈了。”
我爸站在病床边,看着奶奶插着氧气管的脸。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签。”
“爸!”
“有理,别说了。”
他没看我。
“那是你奶奶。”
大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明天正月十五,中午十二点,拆迁办截止,我们就在那儿签!”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排长椅。
上辈子,我就坐在这儿,啃着凉馒头,等不来钱。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
【不行。这辈子,我不能再在这条走廊里坐着了。】
正月十四晚上,我骑着电动车,一路冲到刘三爷家。
刘三爷正跟刘大壮坐在炕上喝酒,一盘花生米,一瓶老白干。
“哟,有理来了,来,陪三爷喝一口。”
我一把夺过他的酒杯。
“三爷,你今晚不能喝。”
“咋了?”
“你今晚要中风。”
屋里安静了两秒。
刘大壮“啪”一拍桌子。
“你这小子,大过节的,咒我爹?”
刘三爷摆摆手,哈哈大笑。
“这孩子,嘴是真敢说,跟他爷爷一个德性……”
他笑着笑着,嘴角歪了。
左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
手里的花生米撒了一炕。
刘大壮傻了。
“爹?爹!”
我已经在打120了。
县医院,抢救室。
医生出来说,送得早,命保住了,但人还没醒,啥时候能说话不好说。
刘大壮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有理,你咋知道的?”
“我说我爷爷托梦,你信吗?”
刘大壮抬头看了我半天。
“我信。”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铜钥匙。
“我爹昏过去之前,一直攥着这个,嘴里念叨你爷爷的名字。”
正月十五,早上十一点二十。
我跪在刘三爷家炕前,打开了那口樟木箱子。
最上面,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遗嘱,日期,去年腊月二十。
比大伯那张,晚了八天。
信封底下,压着一个老人机。
我按开机键。
屏幕黑着。
没电了。
我把老人机翻过来,看见那个充电口。
圆的。
细细的一根针那么粗。
【这年头,谁家还有这种充电器?】
离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第九章】
我抱着老人机,冲进村口小卖部。
“婶!有没有这种充电器!圆口的!细的!”
小卖部老板娘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得是诺基亚那时候的吧?”
她蹲下去,在柜台底下翻了五分钟,翻出一堆缠成疙瘩的电线。
“你自己找吧。”
我十根手指头在线堆里扒拉。
十一点三十八。
找到了。
插上,屏幕亮了一下,红色的电池格子在闪。
“婶,这个我买了!”
“三块。”
我扔下五块钱,抱着老人机和插线板,骑上电动车就跑。
老板娘在后面喊。
“插线板你得还我啊!”
村委会门口。
大伯的车,不,是周耀祖还没还的那辆租来的奥迪,横在门口。
周耀祖站在车边,看见我,张开胳膊就拦。
“有理,你别进去,我爸说了,今天谁都不能捣乱。”
我停下车。
“哥,你爸签完字,拿到钱,第一件事是啥?”
“还,还债……”
“还刀疤强的四十七万。剩下的,你那三十七万网贷,他一分钱都不会管。上次你妈说漏嘴了,你爸原话是,让那小子自己扛。”
周耀祖的胳膊僵在半空。
“真的?”
“我啥时候说过假话?”
周耀祖想了三秒。
往旁边让了一步。
【塑料父子情,说碎就碎。】
我冲进拆迁办的时候,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八。
我爸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
笔尖已经落在了签字栏上。
大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我爸的肩膀。
奶奶坐在轮椅上,挂着吊瓶,被三姑推着。
小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公章。
“爸!别签!”
我爸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大伯一回头,眼睛都红了。
“你又来干什么!”
我把牛皮纸信封拍在桌子上。
“我爷爷真正的遗嘱。腊月二十,刘三爷代笔,村会计王有福见证,我爷爷按的手印。比你那份晚八天。”
小钱接过去,推了推眼镜,仔细看。
“日期在后,有两个见证人,按照规定,以最后一份为准……”
大伯一把要抢。
“假的!他伪造的!刘三爷人都躺医院里了,谁给他作证!”
“我爷爷自己作证。”
我按开了老人机的播放键。
插线板插在小钱的电脑插座上,那根老充电线绷得笔直。
沙沙的杂音过后。
一个苍老的,喘着粗气的声音。
拆迁办里所有人,全都不动了。
“长河,你给我录上……老宅子,给老二……老大那个败家子,给他一分,他能输两分……”
大伯的脸,一下子白了。
声音还在继续。
“金花,我知道你偏心老大……偏了一辈子……你记不记得,守田十二岁那年,家里卖猪的钱丢了,你把守田吊在房梁上打……那钱,是守业偷的……守田知道,他替他哥扛下来了……腿上那道疤,是那回落下的……他一辈子没跟你说过……”
录音断了。
电池格子闪了两下,黑屏了。
奶奶坐在轮椅上。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爸。
看着我爸的腿。
我爸低着头,把裤腿往下拽了拽。
“妈,都过去了。”
奶奶的嘴唇开始哆嗦。
她伸手,想去碰我爸的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吊瓶的针头扯得手背上冒出一颗血珠。
她没管。
“守田……我的儿啊……”
奶奶哭出了声。
哭得浑身都在抖,轮椅都跟着晃。
大伯站在原地。
“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这录音是假的!是合成的!现在那个什么AI,啥声音都能弄出来!”
小钱拿起那个老人机,翻过来看了看。
“大哥,这手机是二〇一二年产的,它连微信都装不上。”
大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爸面前。
“老二,哥错了,哥真错了!你分哥一点,就一点,五十万,不,四十七万,就够还债的……老二,咱是亲兄弟啊!”
我爸看着他。
看了很久。
“哥,十二岁那年,我替你挨打的时候,你也说咱是亲兄弟。”
大伯的嘴张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这时候,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左边眉毛上一道疤,一直拉到眼角。
刀疤强。
“周守业,说好了今天拿钱,我等不到十六了。”
他身后,还跟着李警官。
李警官手里拿着那份大伯的遗嘱复印件。
“周守业,拆迁办报案,你涉嫌伪造遗嘱,骗取拆迁补偿。你媳妇在里面都交代了,那手印,是你爹在ICU昏迷的时候,你买通护工按的。”
大伯瘫坐在地上。
两条腿伸着,跟面条一样软。
不,跟两根泡发的粉条,软塌塌的。
他嘴里一直念叨。
“三百二十万……我的三百二十万……”
刀疤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守业,钱没了不要紧,你那根小拇指,我先替你记着。”
大伯身子一抖,裤裆湿了一片。
李警官架着他往外走。
他一路被拖着,嘴里还在念叨。
“三百二十万……”
走到门口,他扭头看了周耀祖一眼。
周耀祖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小钱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新的协议推到我爸面前。
“叔,作为合法继承人,您在这儿签字就行。”
墙上的钟,十二点整。
我爸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手没抖。
【第十章】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爸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刘三爷交了全部的住院费,又塞给刘大壮两万块,让他请个好护工。
刘大壮推了半天,我爸硬塞进他兜里。
“大壮,三爷这条命,跟我家这套房子,是一起保住的。”
第二件,他去银行,给奶奶单独开了个户,存进去六十万。
“妈,这是爹留给你的养老钱,谁也动不了。”
奶奶攥着那张存折,嘴张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
第三件,他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烟。
他自己点上了。
“有理,那天你说,被人当傻子使唤还帮人数钱,才是错。”
“嗯。”
“你说得对。”
他吐了一口烟。
“就是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也是实话。”
我爸笑了,笑着笑着,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大伯判了。
伪造遗嘱,诈骗未遂,三年。
王翠凤诬告陷害加盗窃,也判了,一年半。
周耀祖那辆奥迪,在初九就被租车公司拖走了,网贷的催收电话打到了村委会,小钱接了六个,最后把号码拉黑了。
刀疤强那边,听说正在跟看守所里的大伯算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奶奶出院以后,没回她那间老屋。
她拄着拐杖,拎着一个包袱,站在我家门口。
站了很久。
我妈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妈,您……”
奶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桂兰,我能在这儿,住几天不?”
我妈没说话,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袱。
元宵节补过的那天晚上。
一张小方桌,五个人。
我妈煮了一锅汤圆,奶奶非要自己包,包了满满一盖帘。
糖糖举着手机,架在冰箱顶上。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展示一下我奶奶包的黑芝麻汤圆……”
奶奶给每个人碗里盛了五个。
我咬了一口。
皮厚得能当鞋垫,馅儿就芝麻那么一小撮。
“奶奶,您这汤圆,皮比我的脸皮还厚。”
桌上安静了一秒。
奶奶抄起门后那根鸡毛掸子,举了起来。
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鸡毛掸子往墙角一扔,从自己碗里夹了两个汤圆,放进我碗里。
“厚点好,扛饿。”
我爸低头喝汤,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妈拿筷子敲他。
“笑啥笑,吃你的。”
我爸把腿伸直,裤腿往上缩了一截。
那道疤露在灯光底下。
奶奶看见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路。
她粗糙的手指头,轻轻按在那道疤上。
按了很久。
我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周耀祖发来一条消息。
“有理,借我两百,下次一定还。”
我回了一句。
“哥,你上辈子就说过下次一定,我等到下辈子了。”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院子外面,不知谁家放了一个二踢脚。
第一响,上了天。
第二响,在半空中炸开,又亮又响。
这一回,它没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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