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成婚,夫君让我跪下,替同一个女人举灯。
三年前,我为救她伤了腿,她却穿着我的红舞衣,抢走了我的第一任丈夫。
那时裴临昱抱着我,说:“往后谁再欺负你,我替你挡。”
如今,他亲手替她系好舞衣,转头催我:
“你都嫁过一回了,何必跟小怜争这点风头?”
秦小怜牵着他的袖子,笑问:“师姐又要走?”
我放下灯,请来了乐行的常伯。
“劳烦您做个见证,我要和离。”
他们都以为,我舍不得离开裴家。
而他欠我的那笔银子,恰好今夜到期。
1
“跪下,灯再往上一点。”
裴临昱指着秦小怜脚边的位置,又替她理了理腰间的红纱。
我穿着嫁衣,手里握着半人高的灯杆。
半个时辰前,我们才拜过堂。合卺酒还摆在桌上,他已经让另一个女人坐进了怀里。
我问他:“你让我跪在哪里?”
他伸手往下压了压。
“裙边。最后一转,从下面照才好看。”
我的右脚踝里还留着旧伤。跪下去,再起来,须扶着东西缓上好一会儿。
他知道。
昨夜试喜鞋,他还蹲在我面前揉软鞋跟,叮嘱裁缝别把裙摆留得太长,免得我绊倒。
那妇人夸我好福气,我红着脸,没有反驳。
如今他见我不动,皱起了眉。
“不过举一盏灯,你从前又不是没做过。”
我看着他。
“这条腿,是救她时伤的。”
秦小怜低下头,手指攥紧他的衣袖。
“师姐还在怪我。我早说不该来的。”
她说着起身,脚下却一软,又跌回他怀里。
裴临昱抱稳她,抬头看我。
“小怜又不是有意的。她不是已经同你赔过不是了?”
我将灯杆放回托架。
铜底撞上木座,响得几桌宾客都转过了头。
有人笑着问:“裴兄,你今日究竟娶了哪一位?”
他没答,只替秦小怜拢好肩头的红纱。
“你都嫁过一回了,何必跟她争这点风头?她替你领舞,是帮你。”
三年前,我嫁给薛声后他也是这样说的。
那次台架倾倒,我把秦小怜推了出去,自己的脚被横梁压住。养伤不到两个月,她便穿着我的红舞衣,坐在了薛声的琴边。
我去找他换药,听见她问:“师姐不敢这样跳,你喜欢么?”
薛声抱住她,说喜欢。
药盆摔在门槛上,他先是一慌,随后皱眉。
“你的脚都废了,难道我的曲子也要陪着你废?”
后来他赶我走,我不愿意。
直到他将几个徒弟的铺盖也扔进雪里。
最小的姑娘抱着被子,哭得喘不上气,我才扯住他的衣摆,求他让孩子们住过那个冬天。
裴临昱就是那时来的。
他把我扶起来,外衣盖住我露在雪里的伤脚,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鞋。
“别求了。我带你们走。”
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三年。
台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回过神,看见秦小怜正拿腕上的旧铃碰他的下巴。他笑着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
那串铃是师父留给我的。三年前,薛声拿去送了她。
我扶住桌沿,胃里翻搅得厉害。
阿禾从后台跑来,小声叫我师父。
她今年十九,已能领一场舞了,见我脸色不对,还是急得眼睛发红。
我握住她的手。
“去西院,把姑娘们自己的东西收好,再请常伯来。”
“师父……”
“别怕,钱都在我这里。”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跑了。
我转身往更衣间走。
身后裴临昱叫我:“照月,闹一会儿就够了。小怜还等着开舞。”
我没有回头。
2
门关上,我扶着妆台,干呕了几声。
外头很快起了胡鼓。秦小怜跳得好,转到急处,喝彩声连更衣间里都听得清。
门被推开。
裴临昱拿着那双软鞋进来,往我脚边一放。
“先换了,站这么久,脚该疼了。”
我看着他的手。
“你碰过她了?”
他停下动作,偏头听了一瞬鼓声,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又问:“什么时候?”
“前日。”
“在哪儿?”
“东楼。”
东楼那张软榻,是我怕他夜里看账累,亲自挑来添的。
昨夜试鞋,他才向我提起秦小怜。
说她跟薛声闹翻了,在城里没住处,想借住几日。
我不肯。
他捧着我的伤脚,劝了许久。
“只借住,不进舞班,也不碰你的东西。照月,我知道她从前对不住你,可她求到门口,难道真叫人睡在外头?”
我最后点了头。
原来他来问我之前,已经把人带进了东楼。
见我发抖,他伸手想抱,我推开了。
“你别碰我。”
他的脸沉下来。
“又是这句话。不是姑娘们的月钱,就是下个月的宴单。我来找你,十回有八回,你叫我先等等。”
眼泪掉了下来。
“前晚你说去码头取酒,我给你留着饭,等到三更。”
他避开我的目光。
“这些谁不会做?小怜想我,会说;要什么,也敢开口。在她眼里,我不只是个帮着跑腿的。”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跑腿的?”
“我堂里的事,如今连添一盏灯都得问你。客人坐哪儿,你定;乐师用谁,你定。你既这么能干,何必还嫁我?”
我抬头看着他。
这些日子,他来找我添灯、挪席、换乐师,没有一回提过钱从哪里出。
最后总是我去赔笑,去改舞,去填账上的缺口。
我以为他不懂,慢慢商量就好。
他却一直记着,是我不肯让他做主。
裴临昱看了眼我头上的喜簪,语气缓下来。
“往后你安心做夫人,舞班交给小怜。她会哄客人,你也能养养腿。”
“账册和钥匙呢?”
“自然也交给她。你的分红照拿,一文不少。都是一家人,谁管这些,有那么要紧?”
我伸手按住妆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把我的舞班许给她多久了?”
他没有答。
片刻,反倒叹了口气。
“从前我想不通,薛声怎么舍得你。如今倒有些明白了。”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掌心震得发麻,他偏着脸,半晌才转回来。
“岑照月!”
“谁都能拿薛声伤我,你凭什么!”
我哭得声音都变了。
“你亲眼看见他怎么赶我走,是你抱着我,说我没有不好,是他眼瞎!”
“裴临昱,我信了你三年!”
他嘴唇动了动,先回身把门关严。
“你小声些,客人都在。”
我望着他按在门上的手,慢慢止住了哭。
“我要和离。”
他皱眉:“刚拜完堂,你说什么胡话?”
我把喜簪拔下来,放在妆台上。
“我说,我不跟你过了。”
3
裴临昱盯着那根簪子。
门又开了,秦小怜扶着门框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她先看簪子,再看我。
“师姐又要走?”
她牵住他的衣袖。
“你快哄哄她。她若把舞班带走,咱们拿什么留人?”
裴临昱笑了一声。
“她舍不得。”
他说得笃定。
“三年前为几个徒弟,她能跪着求薛声。如今堂里这些宴单,哪张不是她熬夜排的?她舍得丢下?”
我站起身,脚踝一疼,扶了一下妆台。
他伸手来搀,秦小怜忽然叫了声疼。
他便转过头去,弯腰拨开她的裙边。
“脚磨破了?”
她点头,靠进他怀里。
昨夜,他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的。
门口,阿禾叫我:“常伯到了。”
我穿上自己带来的布鞋,从他们身边走出去。
常伯是乐行会首,也是今日婚书的见证人。
他见我空了发髻,叹了口气。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劳烦您把婚书拿出来,再替我们写一份和离书。”
他没有立刻落笔,先遣小厮取了纸,坐下来等。
裴临昱追到堂前,乐声也停了。
秦小怜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她当着人说了,你若不肯,倒像舍不得。师姐最要脸面,过两日想通了,自会回来。”
他看我一眼,坐了下来。
“写。”
笔被掷在桌上,滚了两圈。
“她今日敢签,往后别跪着求我。”
我让阿禾去西院取匣子。
她走后,裴临昱又向身边小厮交代,去钱庄问一问,前几日说好的八百两,今夜能不能支。
小厮迟疑:“那边还等着——”
“去就是了。”
裴临昱打断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从前每回周转不来,我总会接过话,替他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这一次,我低头擦净了指尖的泪,没有开口。
常伯问我们,还有什么要写清。
裴临昱靠回椅背。
“西院再住几日无妨。堂里的东西,谁也不能私自搬。份子的事,改日叫账房慢慢算。”
秦小怜跟着说:“师姐的首饰自然还是师姐的。只是舞班、舞谱,在堂里养了这些年……”
“舞谱是我编的。姑娘们签的是工契,不是谁的私物。”
我看向常伯。
“想留下还是离开,由她们自己定。今日之前的工钱结清,离开不扣一文,寄存的钱财各自带走。”
裴临昱看了眼秦小怜,点头。
“随你。小怜一个人挣的赏钱,顶她们一班人。”
我又添了一条。
“婚前产业,各归各自。今后不得再凭夫妻名分,干涉对方的钱财与生意。”
他终于坐直了些。
“照月,你非要分得这么清?”
“你把账册许给她时,问过我一句吗?”
他盯着我,半晌,冷笑着提起笔。
“你当我离了你,连这座楼都守不住?”
4
秦小怜拿起墨锭,替他研墨。
旧铃碰在砚沿,叮的一声。
常伯将条款逐句念过,裴临昱都应了,随后签字,按印。
轮到我时,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慢慢写下岑照月三个字。
早上签婚书,他还握着我的手,笑我紧张。
如今我自己写,也写得清楚。
常伯把和离书分给两边,又问我,今夜住哪里。
“河边的小院,已收拾好了。”
那里原是我租来教舞的,床铺、柴米,陆续添了一个月。
租它时,我还想,等成亲后,带裴临昱去住一晚。临河的屋子清静,他总说堂里吵。
如今不必了。
那里够我们住。
裴临昱却笑了。
“怪不得,连住处都备好了。你今日非要闹这一出,就是为了搬出去?”
我将和离书折好,放进怀里。
他忽然伸手来拿我腰间的钥匙。
“既然不做裴家妇,东西先留下。今夜的客还没散,总得有人照应。”
秦小怜也朝我伸出手。
“师姐放心,往后有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会劝他接济你。”
席间有人笑出了声。
我没有解钥匙。
阿禾抱着匣子回来,额角跑出了汗。
裴临昱见她进门,转头叫账房:“把东楼的钥匙另取一把来,给秦姑娘。明日起,舞班的事同她说。”
账房站在原地,迟迟没动。
“听不见?”
“东楼里还有岑娘子的舞谱……”
“都成亲了,还分什么她的我的!”
这句话出口,堂前忽然静了。
我把怀里的和离书取出来,压在他面前。
他看着纸上的手印,脸色变了变。
我打开匣盖,取出最上面那张堂契。
“夫妻的事说完了。”
他伸手想按住,我先将契纸展开,推到灯下。
“裴临昱,现在算满堂春的账。”
秦小怜还笑着:“拿少东家自己的东西,吓唬谁呢?”
我将纸转了个方向。
“你先问他,有没有资格把这座楼交给你。”
裴临昱看清落款,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5
常伯接过堂契,放在灯下。
“满堂春分作十份,楼与生意都算在内。岑娘子占七份,裴临昱占三份。”
有人放下了酒杯。
秦小怜转头看他。
“七成?你不是说,都是你的?”
裴临昱没有答她,只压低声音叫我的名字。
“照月,我们的事,用不着让外人听。”
他认得这张纸。
第一回签字,他还替我压着纸角,说往后有了自己的产业,就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最初到裴家,我们住在私宅西院。我挣到第一笔教舞钱,先交房租,给姑娘们添棉衣,才敢买一碗热面。
后来商户家的姑娘请我上门,贵人家的女眷也来学。
我站不久,就坐着教;动作做不了,就画在纸上,一步一步改。最忙时,一天换三个地方,回去解开鞋,袜底都被伤口洇湿。
钱是这样攒下来的。
满堂春那时只剩一半座位有人坐,旧东家急着抽走份子,裴临昱来问我,能不能帮他留下这座楼。
我拿钱买下第一份,后来再买。挣来的分红又投进舞台和乐器里,三年下来,堂契上,我的名字占了七成。
可出门赴宴,大家仍叫他裴东家。
我从没争过。
他每回喝得高兴,抱着我说:“我的好日子,都是你挣来的。”
那些时候,他明明记得很清楚。
我取出下面的抵债契。
“剩下三成,你也该记得。”
去年他父亲留下的旧债被人追到家门口,是他拿着私印来找我,说不愿动堂里的钱。
我把留作过冬的积蓄借了出去,他以自己的三成作抵,约定半年归还。
“最后一次宽限,到今日子时。”
常伯指着落款。
“若仍还不上,三成按原定价抵清借银,再办交割。两次宽限,都是裴公子亲自来写的。”
最后这个日子,也是裴临昱提的。
他说,成亲这天结清旧账,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才又等到今日。
“一千二百两,拿出来,你的三成还是你的。”
“拿不出来,照契交割。”
他猛地站起,椅子撞在地上。
“你早就盘算好了!”
那一声震得我肩膀一颤。
“借银时,你说白纸黑字,叫我放心。如今我要回来,就是算计你?”
“你嫁了我,还不是一家人!那笔钱,我当你不会再这样催——”
他忽然停住。
和离书就在灯下,秦小怜替他磨的墨还没干透。
我擦去脸上的泪。
“方才,你已经签过了。”
6
裴临昱叫来账房。
“取银子。”
“取哪一处的?”
“公账!”
我按住堂契。
“你欠我的私债,要拿满堂春的银子还?”
二楼传来合扇的响声。
陈公子靠在栏边,开口道:“裴兄,七成都是人家的。你这一取,是拿她的钱,还她的债?”
几桌人交换了眼色。
裴临昱转向小厮,叫他回私宅拿银匣,又问钱庄的人为何还不来。
匣子先取到了。
银票摊在桌上,不到四百两。
他数了两遍,问:“还少几张。”
小厮低着头。
“前几日给秦姑娘添首饰,您说从这里支。不够的,又从公账拿了些。”
秦小怜按住颈间的南珠。
前日账房还问我,姑娘们的月钱能不能缓两天。
我以为裴临昱置办喜宴,一时不凑手,便拿自己的银子先垫了。
原来我们忙着给他办婚宴,他忙着给另一个女人挑珠子。
我对账房说:“从公账支出去的,另列一张。与私债分开,谁拿的,谁补。”
裴临昱看向秦小怜。
“珠子先拿去当,回头赎。”
她将领口拢了拢。
“你送的时候,说过不要我还。何况急当,能当几个钱?”
她松开了他的胳膊。
钱庄的小伙计终于到了,身后跟着被打发出去的小厮。
他将借据送到桌上,先向我行了一礼。
“八百两已经备下,还请岑娘子在这里具保。”
裴临昱拿起笔,递给我。
“签了,银子到了,你的借银就结清。”
他的神色又稳下来,仿佛终于找回了平日的章程。
我没接笔。
小伙计等了片刻,解释道:“我们放这笔钱,原是看岑娘子的生意稳当。若无她具保,就须另拿足值的产业来押。”
“私宅可以么?”我问。
“可请掌柜看契估价。”
裴临昱一把抽回借据。
“那是我爹留下的宅子。”
我点头,将笔推回去。
“怎么筹,你自己定。我不作保。”
他盯着我。
“你就不怕堂里的生意受牵连?”
“所以公账不能给你拿走。”
小伙计收起借据,退到一旁等话。
窗外更鼓响了,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裴临昱忽然转身,朝后台喊:“阿禾!叫姑娘们换衣,下一场跳《照水》!”
他喊了两遍。
西院门开了。
阿禾带着姑娘们走出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包袱。
7
“师父,我们收好了。”
阿禾走到我身旁,将旧披风搭在椅背上。
一个姑娘抱着钱袋,站在最后,小声问我:“师父,方才客人给的赏银,能带走么?”
“你的钱,当然能。”
“可裴公子说,离堂要扣半年工钱。”
我展开和离书,给她看写明白的那一条。
“不扣。”
她松了口气,挨着阿禾坐下。
裴临昱走近几步。
“谁不许你们走了?先跳完。拿着满堂春的工钱,连一场舞都不肯跳?”
我问账房:“今夜原定的两场迎客舞,跳完没有?”
“跳完了。”
“昨日欠下的月钱,是谁补齐的?”
账房垂下眼:“岑娘子。”
我转回头。
“她们没有少做一场。你要另加,问她们愿不愿意。”
秦小怜过来劝:“添一场,多挣些赏钱,何必跟银子过不去?阿禾,我也教过你,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阿禾没接话,先蹲下来,替我提好踩折的鞋跟。
伤处压得发红,她碰得很轻。
“你教我旋转,叫我一直转到客人满意。脚底磨破了,你说忍忍就好。”
她抬起头。
“是师父把我叫下来,替我洗脚,第二日去跟客人赔不是。”
“我愿意跟她走。”
身后几个姑娘跟着点头。
秦小怜的笑僵在脸上。
裴临昱又叫乐师起乐。周师傅却将鼓槌放在案上。
“今日说定的活,我们做完了。要加场,先结上回的欠钱。”
裴临昱伸手去拿银匣,拿到一半,又停了。
从前这种时候,我总会先替他解围。
这一次,我拉阿禾坐到身旁。
台后走出一个抱琴的人。
“我来弹。”
是薛声。
他求到堂前,说分文不取,我也没赶。
秦小怜看了他一眼,裴临昱已经让开台前。
“一支胡旋,用不着许多人。”薛声摆好琴,“小怜,你上去。”
琴声起了。
秦小怜连转数十圈,红裙铺开,最后稳稳停在灯下。
有人喝彩,也有人掷赏钱。
裴临昱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些亮色。
“你看,没有你——”
话没说完,陈公子已经叫随从拿斗篷。
裴临昱忙上前留人:“再坐会儿,你想看什么?”
“《照水》。今夜说好试看,我才好定母亲寿宴的席位。”
薛声按住琴弦。
“我熟她从前的舞。陈公子想看,换个领舞便是。”
陈公子却没有坐。
“我请的是岑娘子排的长袖舞,不是随意来一支就算。”
他看向我。
“你们分家的事,我管不着。三日后的寿宴,究竟还办不办得成?”
8
我起身,还未开口,裴临昱已从柜上取来一份宴单。
“自然办得成。只是舞班若叫她带走,就难说了。”
他将纸放在桌上,按住堂印。
“陈兄订的是满堂春,不是河边什么小院。定钱已经入账,不能她说走就走。”
陈公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方才看热闹的客人,也有人放下杯子,朝这边望。
“这话倒有理。接了席,哪能临时散?”
“陈老夫人的整寿,误不得。”
阿禾抓紧了膝上的包袱。
裴临昱看我一眼,把钱庄借据推到宴单旁边。
“签了这个,大家还照从前做事。你要搬,没人拦你。若非要今夜拆干净,往后的席,你自己向客人交代。”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阿禾第一次领大席,几个姑娘的新袖尚未做好,周师傅的旧欠也还压在账上。
若此时闹出临时毁约,往后客人未必肯再信我们。
我下意识伸手,碰到了笔杆。
裴临昱的肩膀松下来。
“照月,别跟我争这一口气,姑娘们还得吃饭。”
我看着他的手。
刚才也是这只手,替秦小怜拢好了红纱,指着地上叫我跪下。
我把笔拿起来,抽走下面的借据。
“陈公子,我们先把您的事说清。”
裴临昱要拦,常伯伸手,将两张纸分开了。
“一张私债,一张宴单,不能混着谈。”
我请账房取出收支簿,把陈家的定钱指给客人看。
“这笔银子在公账,一文没挪。三日后仍由满堂春承办,阿禾领舞,我亲自去。”
“新袖、车马、曲目,都已安排,明日可到新院试看。今夜未能如约排演,是我失礼。”
我另外取纸,写清日期与人手。
“若到时因我误席,应赔多少,我亲笔认下。”
陈公子没有立刻应。
“你立得了这个约,堂里认么?”
我将堂契放在宴单旁。
“我是七成的东家。今夜以前答应的席,我一张也不甩下;可谁也别想拿这些席,逼我替人还私债。”
常伯看过两纸,落了见证。
陈公子收好履约的字据,终于点头。
“明日辰时,我去看。家母怕吵,锣鼓别太急。”
“记着。末段换了轻鼓,近席也不震耳。”
他这才将斗篷交回随从,坐下来饮完最后一杯茶。
裴临昱站在桌旁,没再说话。
客人陆续散去,他拢起台上的赏钱,数了两遍,仍差得远。
“方才为什么不再跳一支?”他问秦小怜。
她一怔:“我的脚已经磨破了。”
“就多一支,能怎么着?”
秦小怜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荷包。
我想起昨夜被他揉软的喜鞋。
那时他说,宁可不穿,也不能再伤了脚。
阿禾替我系好披风。我撑着椅背起身,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陈家的约保下了,三日后若有差错,赔银和名声都得我自己担。
可我终于没再替他签下另一张借据。
9
回到西院,阿禾膝头压着一口小锅,挪了两回,都没腾出手来。
我愣了一下。
“锅也带?”
“咱们自己买的。”她答得理直气壮,“新院第一顿饭,就用这个煮。”
我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阿禾赶紧放下锅,过来扶我。
“师父,怎么了?”
我摇头,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把我扶到床边,抱住我,什么也没劝。
我将脸埋进她肩上,哭得喘不上气。
满堂人看着的时候,我不敢哭成这样。
怕签错字,怕忘了哪笔钱,怕一低头,他们就又来告诉我,日子还得过,让一让便算了。
我甚至怕裴临昱真肯低头,叫我再信他一回。
我信过,才知道把一个人信进心里,要怎样一点点拔出来。
阿禾拿袖子替我擦脸,越擦越湿。
“你哭吧。门关着,没人看见。”
我哭了许久,直到喉咙发哑,才扶着她坐直。
桌上针线筐里,那双没做完的护膝露出来。
我挑了很软的棉,怕厚了不便走路,拆过一回,又重缝。
针还别在布上。
我抽出针,剪断了上面的线,将护膝留在桌上。
换下喜服时,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阿禾取来青衣,又给我添了一件薄袄。
我将账册和舞谱一一装好。
出门,秦小怜等在廊下。
见我抱着箱子,她先松了口气,随即抬起下巴。
“师姐,今日闹得这样,你高兴了?”
“铃铛还我。”
她把手腕往后一藏。
“薛郎送我的。”
“师父留给我的,他有什么资格送?”
薛声抱着琴匣经过,脚步停住了。
我问他:“三年前,我追着车要过。你叫车夫别停,还记得吗?”
他看了一眼阿禾手里的包袱,低下头。
秦小怜笑了一声。
“你总这样。师父先夸你,徒弟都向着你,连客人点舞,也要问是不是你教的。”
“我跳得再好,也得站在你身后,先谢师姐。”
我望着她。
“你想站前面,可以同我争。抢我的丈夫,能让你的舞更好吗?”
她的脸一下涨红。
“你伤了腿,还不是靠裴临昱收留!”
阿禾攥住我的手,我轻轻按了一下。
“房租交了三年,收条都在。他今日没来讨,你也不必替他讨。”
我仍伸着手。
“铃铛,还我。”
薛声终于开口:“是她的,你还给她。”
秦小怜回头看他。
“当初你说,她连台都上不了,留着也是白留——”
“还给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
秦小怜解开铃扣,扔进我掌心。
旧扣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细红的痕。
我握紧,没有再看他们。
10
子时将近,裴临昱仍坐在堂前。
钱庄的掌柜来过,看了私宅的房契,愿意出他所缺的银子,条件是以宅作抵,按月付息。
他没有应。
小厮送掌柜走时,他忽然叫住我。
“照月,你当真要逼到这一步?”
我在桌前坐下。
“房子是你的,押不押,你自己定。我的借银,也该让我自己定还要不要。”
他捏着私印,半晌不出声。
一位还未走的妇人轻声劝我:“当年到底是他拉了你一把。今日又是喜事,不如再缓些时日?”
裴临昱抬头,眼睛通红。
“你还记得,那年雪下了多厚么?”
我的手指一紧。
我记得。
记得徒弟冻得发紫的嘴唇,记得他衣上的暖意,记得那一晚终于不用再求人的庆幸。
那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我后来每一次向他点头,都比对旁人容易。
借银可以再缓,公账可以先垫,宴单可以多接一场。他一句“照月,辛苦你”,我就觉得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我将匣子放到桌上。
“第一年的冬衣,是你帮忙置的。开春我收了教舞钱,便还给你。你说不收,我还是托账房记进去了。”
“西院的房租,一季一付。你父亲的药钱,我也添过。那些都不是今日才想起来算的。”
他忽然打断我。
“我说的难道是这些钱?”
我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我知道不是。”
“所以我信你,嫁你,真的想过跟你过一辈子。”
“可你叫我跪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妇人没再劝,低头将桌上的杯子摆正。
常伯等了一会儿,将两张契纸并在一起。
“裴公子,时辰到了。最后问一次,一千二百两,还得上么?”
他垂下头。
“再给我一个月。”
“已经宽了三个月。”
“楼给你,我怎么办?”
“你有私宅,也有手里的钱。”
我握住掌心的旧铃。
“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吧。”
常伯把交割纸推到他面前。
“三成抵清借银,此后这笔私债不再另讨。堂契改归岑娘子,余下手续明日由乐行接着办。”
裴临昱握着印,很久才落下。
账房又将公账支走的款项列出来。他看完,另签欠据,约定变卖几件私物后补还。
我没有替他免,也没有多要。
秦小怜站在一旁,颈间的南珠已经摘下,握在手里。
她让人问过当铺,急当折价不少。珠子还没送出去,便同裴临昱吵了一回。
他将她递来的荷包推还。
“留着吧,也不够。”
账房把印信交给我,我逐样核过,收进匣子。
已接的宴单照旧办,工钱与货款按账结,原来的伙计愿意留下,明早照常做事。
薛声上前一步。
我请账房取来今夜尚未结的琴资,放到他面前。
“周师傅已同我重排两个月,新曲定好了。今夜辛苦,银子您点清。”
他望着那几块银子,站了一会儿,还是收进了荷包。
裴临昱又唤我。
“照月,东西都给你了,能不能先别走?”
我抱好匣子。
“照契办的交割,不是你送我的。”
“和离书也签了,我该走了。”
阿禾扶我上车,那口小锅碰在车辕上,咣当一声。
几个姑娘吓了一跳,随后挤着笑起来。
我坐进她们让出的空位,听阿禾说,回去先烧水,再煮点面。
“多卧几个蛋,人人添一个。今夜都饿坏了。”
车帘落下,裴临昱还站在门口。
这一次,没有人等他先走。
11
第二日,我起迟了。
睁眼还以为在西院,听见窗外摇橹的水声,才想起已经搬出来。
阿禾端来热水,问我想吃什么。
“都行。”
她不肯:“你总说都行。粥、面,还是街口的蒸饼?”
我想了一会儿。
“蒸饼,夹点酱菜。”
她高高兴兴去了。我坐在床边,将今日要用的舞谱重新核过一遍。
陈公子依约来看排演,站在台边,从头看到最后。
末段鼓声轻下来,长袖一重重收拢,他紧绷的脸终于松了。
“就照这个办。”
我等他走后,才接过阿禾递来的水,发觉水已凉了。
三日后的寿宴,是我与裴临昱分开后第一场大席,也是我亲笔担下的一场。
我取出堂里的银子,置新袖、雇车马、结清乐师旧欠,一项项落在新账上。
临出门,阿禾手心仍全是汗。
“师父,我若误了,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
“照着排好的跳。真错一步,也别停,听我的鼓。”
前半支舞很稳。
到了换位,一名姑娘的长袖被屏风边角勾住,脚下慢了半拍。阿禾急着回头,我坐在台侧,看得清清楚楚。
我将鼓点放缓两声。
她听见,停住急着追赶的脚。那姑娘脱开袖角,阿禾接过她递来的袖缘,顺势一旋。
后面的姑娘跟上,水一样的长袖重新铺开。
最后一拍落下,席间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响起。
陈老夫人笑着坐直,问领舞的姑娘叫什么。
“阿禾。”
她便让侍女记下。
“下回还请她。后半段那个收势,我喜欢。”
阿禾退到台后,扑来握住我的手。
“师父,我差点……”
“我看见了。”
我替她擦掉额角的汗。
“也看见你接回来了。做得好。”
宴散时,陈公子结清尾款,另给了赏银,将我亲写的履约字据还来。
几家的管事过来问下月的日子,我一一记好。
回到满堂春,姑娘们分过赏银,围着账房商量买被子、买镜子、给家里寄钱。
裴临昱便在这时来了,手里还是那双软鞋。
他等她们散去,才走到我面前。
“我去陈家门口等过,看见他们送你出来。”
我将宴单交给账房,让他先进去。
“我知道,你一向能办好。”裴临昱低头看着鞋,“那晚我拿陈家的事逼你,是认定你舍不得误席,最后一定会替我签。”
他停了停。
“从前也是。我知道,只要说难处,你就会想办法。”
我望着他,没有接话。
他往前一步。
“我已同小怜分开了。那晚是我混账,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三年太长,见他红着眼,我仍会想起他当初替我捡鞋的样子。
随后想起的,就是东楼那张软榻。
我摇头。
他急了。
“你为薛声哭了整整一年。轮到我,连几日都不肯等?”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眼里的泪掉下来。
“你还嫌我不够疼?”
他放下鞋,伸手来擦,我后退一步。
“你替我揉脚,求我让她借住的时候,已经碰过她了。”
“你答应我,不让她进舞班,不碰我的东西。裴临昱,你怎么开得了口?”
他收回手,过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只是感激我。你总有忙不完的事,我想让你也为我着急一回。”
“我若只是感激你,为什么要嫁你?”
我用帕子按住眼睛。
“我连喜服都亲自挑,护膝缝坏了,拆开再做。第一次想亲你,脚踮不起来,还是我拉着你的领子,叫你低头。”
“那些时候,你明明很高兴。”
他低下头,泪落在鞋面上。
我等那阵酸楚过去,才继续说。
“可往后你进我的屋,碰我的枕头,我都会想起东楼发生过什么。”
“我还要过日子,不能日日受这个。”
他蹲下,拿起鞋,却迟迟没敢往我脚边放。
“那我等。我站远些,等你什么时候肯信我。”
我把脚收回来,自己提好鞋跟。
“裴临昱,我不等了。”
12
裴临昱走时,没有带走那双鞋。
我叫伙计收进旧物箱,没再穿。
后来他托人送过几封信,也来过两回。信没拆,人没见。
欠公账的钱,常伯替我催着。他当掉几件贵重东西,陆续补齐,最后一笔到账,我给他开了收条。
没有多添一个字。
薛声也托人送过旧谱。
我将原封的谱送回。
新曲已经排好,不必再改。
秦小怜仍接外头的舞。她有本事,也肯下功夫,赏钱并不少,只是没有做成她想做的裴家夫人。
有一日,她来堂里问下月还缺不缺人。
她说,不进舞班,只替一两场也可以,酬银照旧算。
我没有叫账房取舞单。
“满堂春不聘你。你另寻旁处。”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非要做得这么绝?”
“你可以去别处跳,我也可以不再用你。”
她站在门口,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我看着她离开,将下一场的舞单递给阿禾。
堂里的事渐渐顺了。
阿禾已能独自领人排演,我每隔几日来一趟,其余时候,在河边的新院教舞。
有一日下午,她抱着新谱找我。我拿起笔,又放下。
“今日先不改。”
“你要出门?”
“我想睡一会儿。”
她笑了,抱着谱出去,轻轻带上门。
还有整整一个下午。
我听着窗外摇橹的水声,睡到日头偏西。醒来时,脚踝仍疼,胸口却没有那么堵了。
入冬前,我们在河边办了一场小宴。
只送二十张帖子,有常来学舞的夫人,也有攒了几个月钱,特意赶来看长袖舞的姑娘。
开场前,阿禾在我屋里换衣。她挑了件青色的,怕颜色淡,站在镜前转了两圈。
我让她去灯下试,果然好看。
她抬起手腕,袖缘轻轻落下,我便拿出了那串旧铃。
旧扣已经换过,铃心洗净,一碰就响。
阿禾急着推辞。
“师父,等我跳得再好些……”
我握住她的手,替她扣上。
“先戴着。往后哪里跳得不好,我们再练。”
她低头看了许久,轻轻晃了一下手腕。
外头催开场,她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蹲下替我摆正脚边的小凳。
“今日站久了没有?脚疼不疼?”
我摸摸她的头。
“一点点,坐下就好。”
台前给我留了座,垫子软,旁边放着温茶。
鼓声起,阿禾迈出第一步,抬头找到我。我朝她点点头,她紧着的肩便松了。
长袖从腕间舒展开,金色灯影里,旧铃响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收势,她练了很久,总差一点。我不自觉屏住呼吸。
鼓点落下,她稳稳站住了。
满院掌声响起来,我也跟着拍,拍得掌心发热。
她谢幕,习惯性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抬手,指了指台中央。
阿禾看明白,脸上一红,又大大方方站回去。几个姑娘簇拥着她,再一次向台下行礼。
我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拿起茶杯。
这一回,整支舞跳完,茶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