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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52:35

毕业回家那天,林叔在巷口摆了两把红椅子。

一把给他女儿,一把给我。

看见我身旁的唐照,他愣了愣,还笑着说:“同学也来玩?正好,帮我们拍张全家福。”

我把行李放下,牵住唐照的手。

“叔,这是我女朋友。我们谈了两年多,这次带她回来见爸妈。”

林知夏站在那把红椅子旁,指甲掐进掌心。

四年前,她在大学迎新点说不认识我。

后来她说,那只是在外人面前,叫我别当真。

如今整条巷子都等着我向她提亲。

她大概以为,这回我也会替她圆场。

可唐照的手在我掌心里。

这么远的路,我舍不得让她白走。

1 你认错人了

2021年9月,我拖着两个行李箱去报到。

蓝箱子是我的,白箱子是林知夏的。

她妈还给我挂了个编织袋,里面塞着腌笋和一床薄被。袋上印着四个大字:发财饲料。

我嫌那几个字扎眼,把印字的一面转向腿侧。

林知夏在艺术学院的迎新棚下,正与人合影。

她换了白裙子,扎着高马尾,手里的冰咖啡快喝完了。旁边一个穿球鞋的男生替她拿着遮阳伞。

看见我,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以为她热得难受,把腾出来的水递过去。

“知夏,箱子放哪儿?阿姨说床垫在——”

“你认错人了。”

她没接水,先打断了我。

周围有人转头。

我捏着瓶子,嘴还张着,没能立刻明白这句话。

她把脸侧开,朝举相机的女生笑了一下。

“老有人认错。师兄,我们先进去吧。”

那个撑伞的男生看了眼我脚边的袋子。

“送东西的?行李放这里就行,家属不能跟上楼。”

林知夏没有解释。

我从小叫惯的名字,忽然成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吆喝。

太阳晒得编织袋发烫,我的手心却出了冷汗。

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

从小学到高中,我替她修过自行车,背过书包,也挨过她爸训。高考放榜那晚,她挤进我家修理铺,捧着录取通知书说,我们又能一起上学了。

我记得自己当时笑得很傻。

为了同一天走,我把原定的车票退了,改买凌晨那班慢车。

现在她的白箱子就在我脚边。

箱柄上还系着我怕拿错而拴的红绳。

我把水收回来。

“行。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松了半口气,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她。

“同学,你行李还没拿。”

她脚步一僵。

撑伞的男生回过头,我把白箱子推到棚下。

“车费不用给了。往后记得自己拿东西。”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胸口一直憋着气。

林知夏的脸迅速红了。

她想接箱子,又看了看那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贺川,你至于吗?”

“这回认识了?”

没人再笑。

她伸过来的手悬着,我松开箱柄,拖着自己的蓝箱子往另一条路走。

编织袋挂在箱上,被台阶绊了一下,腌笋的瓶子撞得咣响。

身后有人问:“不是认识吗?”

林知夏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顾着把袋子扶好。

那床被子是许姨给她装的,腌笋却是我妈天没亮就煮好、装瓶、拧紧的。

不能因为有人觉得它丢人,我就把它扔在路边。

到了宿舍,我接到她的电话。

“你刚才干吗那样说话?我跟他们刚认识。我只是在外人面前那么说,你别当真行不行?”

我站在水池前洗手,指节被袋绳勒出两道红印。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一来就被人当成……当成你们巷子里说的那种关系。”

我关掉水龙头。

“你可以说我是邻居。也可以说普通同学。”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你把我妈装的东西送过来吧,我晚上请你吃饭。”

我看了眼那个袋子。

“东西我会放你楼下。饭不吃了。”

“贺川,你别闹。”

这三个字让我忽然想起,过去每回争执都由我先低头。

她赶着上补习班,我替她跟老师解释;她不想吃家里饭,饭盒便推给我;她说不喜欢别人起哄,我就离她远一点,等她喊我再过去。

我一直觉得,那叫熟。

原来熟到一定程度,一个人的难堪也可以被另一个人当成闹脾气。

“林知夏,我没闹。”

我把电话挂了。

傍晚送完被子,我没等她下楼。

楼门旁有人喊新生领社团传单,我接过一张,折起来塞进裤兜。

上面写着校园露天电影招募。

那天我在偌大的学校里第一次没有围着她走。

也第一次发现,除了艺术学院的那栋宿舍,别的路我一条都不认识。

2 她说的以后

林知夏隔了三天来找我。

她给我买了杯奶茶,口味是她喜欢的芋泥。

“还生气啊?”

我正在食堂门口等室友秦越,手里拿着两张饭卡。

她把奶茶往我胳膊上一碰,像小时候拿橡皮戳我,事情就能过去。

我没接。

“我不喝这个。”

“以前不是给你什么你都喝?”

她说得太自然,说完自己也怔住。

秦越从后面赶来,看了看我们,问我还排不排红烧肉。

我说排,随后对林知夏道:“你有事发消息。”

她拦住我。

“周末老乡聚餐,你去不去?”

“不去了。”

她脸色变了:“你是不是跟我爸妈说什么了?”

我终于抬头看她。

“你怕他们知道?”

她抿了抿唇,奶茶的塑料袋绞在手里。

“他们本来就爱乱想。我们上大学了,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想认识新朋友。”

这话没有错。

难受的是,她要的新生活,好像必须先把我从里面抹掉。

我把饭卡递给秦越,让他先进去。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我举了举手机,意思是有事喊他。

那是个才认识几天的人。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酸。

我与林知夏走到食堂侧面的树下。

“有件事,我今天跟你说清楚。”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警惕。

我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原本打算等军训结束,找个像样的地方,带着准备好的话去问。

现在什么也没准备,连衬衫都洗得发皱。

“我不是一直把你当妹妹。我想过跟你谈恋爱,也想过毕业后跟你一起回去。”

她低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那天的“不认识”还让我难堪。

我喉咙紧了紧:“那你呢?”

“贺川,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也不想刚进大学,就把以后的事全定了。”

树上的蝉叫得刺耳。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抬起眼,语速快起来:“但我们这么多年,你也不可能跟别人一样。我只是想自由一点,以后谁知道呢?”

我以前最爱听她说以后。

以后一起去省城,以后赚了钱换大房子,以后她不爱做饭,我会做就好。

那些话没署名,没日期,却被我当成了存款。

今天我终于问:“你说的以后,是不是让我继续等?”

她没回答,眼圈慢慢红了。

“你一定要逼我现在选吗?”

“不是逼你选。我是想知道,我该往哪儿走。”

我说完,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

原来把话说清楚也会怕。

我怕她说不喜欢,又怕她再给我一点希望。

半晌,她低声道:“那就先做朋友吧。”

“好。”

我答得很快,快到她又看了我一眼。

“贺川,你别故意气我。”

“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我看着她,“我不再追你,你以后别再替我说我们还有可能。”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随你。”

那杯奶茶被她带走了。

我在树下站到饭点快过,才去找秦越。

他把红烧肉留给我,自己啃着鸡腿,半天没问。

吃到最后,我说:“失恋是不是得喝酒?”

“看情况。你下午还军训吗?”

“训。”

“那喝汤。紫菜蛋花,送的。”

我笑了一声,笑完鼻子却酸得厉害。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了表白,也说了林知夏的拒绝。

没提迎新棚下那句话。

不是替她遮丑,是我自己的自尊还没薄到能把那一幕讲出来。

我妈沉默片刻,问我是不是很难受。

我嘴硬:“还行。”

她说:“那就先吃饭睡觉。别人不喜欢,咱也不能硬塞。”

我嗯了一声。

那晚我退出了与林知夏共用的行程提醒,删掉每天叫她起床的闹钟。

闹钟列表空出三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给自己添了一个新的。

周六,电影社面试,别迟到。

3 我的名字

电影社要给一场学生短片放映找人做声音整理。

我读录音方向,刚入学,谈不上会多少。

报名时吹了句“从小在修理铺长大,设备不怕碰”,真坐到机器前,才知道我爸那台老功放没教会我用软件。

负责统筹的学姐把耳机递给我。

“不会没关系,别装会。今天先挑出明显有杂音的片段。”

旁边有人笑:“这话应该印在社团章程上。”

我转头,看见唐照。

她跟我同届,学视觉设计,正趴在桌上裁放映海报。

左手虎口一道浅浅的蓝墨迹,头上夹着两只不同色的发夹。

一只固定头发,一只固定她没找到位置放的票根。

她发现我在看,伸手把票根取下来。

“不是新款发饰。忙忘了。”

我笑出声,早晨那点紧张松了。

我们在活动室忙了一下午。

短片原本收音就差,我听见一段刺耳的摩擦声,反复调了几遍,仍然不满意。

唐照贴完海报,凑过来问:“这是有人拿砂纸磨麦克风吗?”

“差不多。衣服蹭的。”

“那能救?”

“我试试。”

我想在她面前显得能干,盯着屏幕不肯停。

学姐来检查,听了十秒,让我把刚才处理过的版本切回去。

“人声都糊了。先别为了干净,把人说的话弄没了。”

我脸上一热。

唐照没有替我圆场,只把旁边的纸挪过来。

“这里要是确实听不清,可以补字幕。我留位置,你告诉我哪句。”

她用铅笔画了条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放映场地。

我跟着她下楼,才知道海报也出了岔子。

她把露天场地画得很漂亮,主视觉上却漏掉了雨天备用教室。

学姐在楼梯口打电话,口气很急。

唐照没躲,把自己那版打印稿举起来。

“我漏的。我现在改,已经贴出去的我去换。”

她说完就跑。

我拎着耳机站了两秒,追上去拿走她一半海报。

“往哪儿换?”

“东区三处。你不是还得处理声音?”

“先让人找得到地方,才有人听。”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天风大,我们蹲在布告栏前撕旧胶。

她剪开透明胶带,一头咬在牙间,没空说话,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胳膊,让我把纸扶正。

我接过来时,她忽然看着海报右下角问:“声音整理的人为什么没署名?”

“临时帮忙。”

“临时也干了活啊。”

她拿出记号笔,问我叫什么。

“贺川。祝贺的贺,山川的川。”

她写得很认真,黑字落在白色的留边上。

“贺川。好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一时没动。

她以为我嫌丑:“手写先顶一版,电子版我补。不会让你一直跟印刷体长得不一样。”

“挺好的。”

我说得过于郑重,她眨了眨眼。

其实只是一个名字。

可有人问了,还愿意写下来,就足够让我高兴一阵。

放映那晚,备用教室坐满了人。

雨砸着窗子,片尾字幕滚到最后,唐照站在过道里,朝我这边使劲挥手。

我摘下一边耳机。

“怎么了?”

“叫你去合影!”

她的声音穿过散场的人群,没有压低,也没有含糊。

“贺川,快来,给你留位置了!”

我把耳机放好,走向她。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海报举高,露出右下角我那个手写的名字。

镜头亮起时,我第一次在大学的合影里笑得很松快。

4 不白帮忙

我和唐照没有立刻在一起。

2022年一整年,我们最常见面的地方是活动室。

她做海报,我做声音,谁先饿得撑不住,谁就敲两下桌子。

后来我发现她敲三下时,通常没钱了。

不是吃不起饭,是又把生活费花在打样上。

她有次印错尺寸,拎回来一卷比人还高的画,站在门口说:“挺好,我提前拥有了房产,单间。”

我笑得把面条喷在了秦越的笔记本上。

唐照也见过我不体面的样子。

我为了争一场校外小演出的录音机会,把报价压得很低,忙了两夜,对方临时换人,只给我转了两百块辛苦费。

我拿着手机坐在台阶上,把那条收款消息看了好多遍。

她来还耳机,听我说完,第一句是:“你答应的东西都交了?”

“交了。”

“下次先谈清楚。”

我知道她说得对,还是忍不住刺她:“你以为我不想?有的人一上来就能谈条件,有的人得先让人肯用。”

她的手停住,耳机盒没放下。

“你是在跟那个人生气,还是跟我生气?”

我憋着没说话。

她把耳机放到我身旁,转身走了。

那晚我给她发消息,说对不起。

她没回。

第二天我去活动室找她,她蹲在地上裁泡沫板,看见我,仍给我让了一块放书包的位置。

我反倒更难受。

“昨天那话不好听,是我迁怒。”

她没抬头:“我听得出来。”

“我不是觉得你不懂。”

“你昨天就是觉得我不懂。”

我蹲到她对面,承认了。

“是。我觉得你比我利索,什么都能说,像不会被人卡住。我自己窝囊,又不愿意在你面前认。”

她终于抬起头。

“我也被人卡过。去年替人画店招,改了七版,说不喜欢,一分钱没给。我骂完,在公交站哭得隐形眼镜都掉了。”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我没拿你撒气。”她说。

“嗯。”

“还有,我讲办法,是因为不想你下次再受气。你要是只想让我陪你骂,提前说,我也会。”

我那点撑着的面子终于散了。

“能补骂两句吗?”

她瞪了我一会儿,没忍住笑。

“过期了。下次请早。”

我帮她把泡沫板压稳,裁纸刀沿着尺边走过,切口干净。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怕欠人?”

我想了想,说是。

我爸开修理铺,我从小听得最多的,就是别坏了别人对咱家的好意。

隔壁林家送一碗汤,我妈一定回一碟菜。

林叔替我介绍一个活,我爸能惦记着替他白修两年东西。

我也一样,别人稍微帮一把,就想赶紧还。

唐照摇头:“难怪请你吃一顿,你第二天就要请回来。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吃第二顿。”

我急忙说不是。

她把尺子递给我,眼睛亮亮的。

“那今天我请,下次我再请。哪天我没钱,你再救我。”

我握着那把尺子,心跳得不太对劲。

从那以后,我们吃饭不再一顿一清。

有回我爸来电话,说家里的卷闸门坏了,想问问我认不认识镇上做新门的年轻人。

我说你自己不就修东西的。

我爸在电话里骂我,说老子修收音机,又不是修航母,什么都找我。

唐照在旁边笑得直捶桌子。

我挂完电话,她忽然收了笑。

“你爸听起来真好。”

“好在哪?”

“会骂你,也会找你帮忙。我妈什么都说不用,不累,别回来。等我知道,她都已经忙完了。”

我第一次听她说家里。

她爸在她初中时离了家,后来各过各的。她妈摆早餐摊,最怕女儿觉得自己辛苦,唐照最怕母亲把辛苦藏起来。

说到最后,她低头把没吃完的饼裹好。

我没劝她想开点,只问明早她有没有课。

她说没有。

“那你给阿姨打视频,我在旁边教她骂你。就说,闺女,回来搬豆浆桶。”

她愣了两秒,抓起纸巾砸我。

第二天的视频里,她妈真让她暑假回去帮两天忙。

唐照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晃了好久的腿。

我看着她高兴,心里也跟着发亮。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数过林知夏给我发了几条消息。

5 不是顺路

2023年4月,唐照收到一封退稿邮件。

她给一家小剧场做海报,已经进了最后一轮,还是没被选中。

那天她难得没开玩笑,把电脑关上,说想去江边走一圈。

我说我也去。

她看了眼窗外:“挺远的。”

“我知道。”

“你晚上不是还有个整理要交?”

“下午交了。”

她不问了,背起包跟我出门。

我们坐公交到江边,天已经黑了。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她扯了两次,索性把两只发夹都夹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她瞧着瓶盖,说:“你还挺适合当朋友的。”

我心里一沉。

她慢慢补了一句:“就是太适合了,有时候让人不敢想别的。”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她也看着我。

栏杆外有人放一串亮着灯的小风车,五块钱一只。

我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那句话,怕听错,又怕自己装没听懂,让这阵风过去就再也没有了。

“唐照,我今天不是顺路。”

她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啊。你们学院在反方向。”

“也不是出来陪朋友散心。”

我把水瓶放在栏杆的平面上,空出手,仍觉得手脚无处安放。

“你不高兴,我想来。你高兴,我也想来。没事的时候,我也想找你。”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面轻轻划了一下。

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心里更急。

“我喜欢你。不是刚才才喜欢的。”

她抬起脸,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你终于舍得讲了。”

我那口气猛地松掉,又提起来。

“那你……”

“先回答我一件事。”

她没有伸手,眼神认真起来。

“你跟林知夏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我过去总把那些事藏着,像不摊开,就能维持一点好看的样子。

“邻居。我追过她,她拒绝了。2021年9月说清楚的,之后没再追过,也没跟她约定过等她。”

“你还喜欢她吗?”

江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没急着拿漂亮话搪塞。

“偶尔想起以前,还会难受。我不喜欢自己被她那么对待,也有点不甘心。但我现在想见、想说话、会在走路时想着的人,是你。”

唐照静了几秒。

“我不想做你用来气她的人。”

“不会。”

“也不想做一个替你证明你值得被喜欢的人。”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迟迟不开口。

她知道我有过一次难堪,便比我多想了一步。

我声音低了些:“你不用证明。你不答应,我也知道自己该好好过。我只是喜欢你,想贪心一点,做你男朋友。”

她把水拿过去,喝了一口。

我等得后背都僵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你牵啊。还等我给你写审批?”

我一下笑了,伸手握住她。

她的手比我想的凉,手指却很用力。

我不敢抓太紧,又怕她抽走,握得像第一次拎满满一碗热汤。

她看出来,凑近说:“贺川,我不会碎。”

我把她的手握牢了。

那天回去的公交很挤。

她站在我身前,耳朵红着,嘴却不闲。

“以后跟别人介绍我,麻烦声音大一点。我耳朵好,听得见。”

“介绍什么?”

她踩了我一下。

我笑着俯下身:“女朋友。”

旁边一个阿姨转头看我们,唐照把脸埋进我衣服里,手却始终没松。

第二天,我们请秦越吃饭。

他端起汽水,说总算不用假装听不懂我问唐照喜欢什么颜色。

唐照转头看我,我假装研究菜单。

吃到一半,林知夏打来电话。

她想让我周末陪她去挑一台录音笔,说老师布置了采访作业。

我说可以给她发几个型号,但不能陪她去。

“你周末干吗?”

“跟女朋友看展。”

电话里静了一下。

“谁?”

我看着坐在对面,正把一块藕夹到我碗里的唐照。

“唐照。上次电影社活动你见过。”

“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

林知夏挂得很快。

唐照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我以为她不高兴,刚要解释,她先翘起嘴角。

“声音合格。”

我也笑了,桌下的手找过去,碰到她伸来的手指。

6 我也想要

谈恋爱后,我才知道唐照并不总是爽快。

她会为了我记住她随口提过的面包店,高兴一整天。

也会因为我连着三次说“你定吧”,把约会安排扔回来。

“贺川,我是找男朋友,不是招游客。”

我不服:“我不是都听你的?”

“那你自己想去哪里?”

我居然答不上来。

她气得拿菜单拍了我一下,最后两个人在店门口蹲着,用手机各找三个地方,再猜拳决定。

我赢了,带她去了二手市场。

她本来准备嘲笑我,结果抱着淘来的一盏小台灯不撒手。

那盏灯后来放在她书桌上,灯罩有块指甲大的磕痕。

她不许我补漆,说认得出来。

2024年暑假,我们开始找实习。

她拿到一家设计工作室的机会,在省城东边;我联系的声音后期小公司,在西边。

两地坐车要一个多小时。

她看地图时叹气,说以后见面得带干粮。

我当晚便问了她工作室附近的另一家公司,没告诉她。

那边只缺跑腿助理,与我想做的方向差得很远,薪水也少。

但我想,两个人近一些,应该更好。

秦越听了直摇头:“你先问问她啊。”

我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她肯定也愿意天天见面。

唐照却在看见我的面试消息时沉了脸。

“你原来那家的机会呢?”

“还没回绝。”

“那为什么换?”

我故作轻松:“谁工作不是工作,离你近。”

她把手机递还给我,许久没说话。

我心里一阵发堵。

“我想多陪你,也不对?”

“你想来,可以。但你刚才那句谁工作不是工作,自己信吗?”

我扭头看窗外。

她拉住我的衣袖,没让我躲。

“你上次为了做出一段想要的声音,来回听到凌晨,第二天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都亮。现在说随便,我怎么信?”

我声音硬起来:“我不能把你放前面?”

“能。”她答得很快,“但别把你自己扔掉,然后等哪天不高兴,再觉得都是为了我。”

这句话扎中了我。

我想起对林知夏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我总把自己想要的让出去,再默默盼人察觉。

对方没察觉,我便越发觉得自己受了亏。

可唐照不肯收这份好。

她把地图摊在桌上,指着中间一个地铁站。

“我想过了,每周三我下班去这边等你。周末你过来。谁临时加班提前说,另外一个人有权生气,也有权约朋友。”

我看着她用笔画的两个圆。

“你都算好了?”

“还没算吃什么。你来定,别再给我当游客。”

我低头笑了,笑得有些羞惭。

最后我去了原来那家公司。

她每周三真会来,偶尔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拎着饭盒坐在路边等我。

有一回我被临时留到很晚,她生气,发来一句:今天不等了,欠我一顿。

我没觉得不被爱,反而踏实。

她愿意来,也能说不愿意。

到了假期末,我跟她回了一次家。

她妈姜姨在集市卖早餐,见我第一句话便是:“小伙子,吃不吃葱?”

我说吃。

她给我的饼放了双份,唐照在旁边拆台,说妈你今天葱切多了别找人包销。

姜姨笑着赶她去洗盘子,又给我留了张干净凳子。

我坐了一会儿,伸手要帮忙,被她按回去。

“头回来,先吃饱。以后有的是活。”

唐照站在水池旁朝我挤眼。

我捧着热饼,忽然很想让她也坐一回我家的干净凳子。

不是来替谁帮忙,也不是来比谁懂事。

就是我喜欢的人,我想好好带回去。

7 谁在等我

2025年5月,林叔给我打电话,问我毕业后在哪工作。

我说省城,实习那家公司准备留我。

他听起来很满意:“离家近,好。知夏也投了省城的单位,你们以后互相照应。”

我没接那句你们,只说恭喜她。

林叔又说,我爸7月过六十岁生日,他想两家一起热闹一下。

这原本没什么。

我爸生日在暑假,往年两家也会搭伙吃饭。

直到林叔笑着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得备点正式的东西?”

我坐在宿舍楼下,手里的毕业材料被风掀起一角。

“什么正式的?”

“还装。你许姨等多少年了,说咱两家有儿有女,早晚成一家。”

我站了起来。

“叔,我有女朋友。不是知夏。”

电话那头静了。

我又说:“2023年谈的,叫唐照。我妈知道,上次你们来学校,我也说过周末要去接她。”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在学校交朋友正常。”

“是谈恋爱。我们认真谈的。”

楼里有人拖着箱子出来,轮子磕在台阶上,一下接一下。

林叔清了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知夏说你们没定,她也忙,你们都……”

“她说谁没定?”

“你跟那个姑娘。”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了。

“我的事,她不清楚。叔,我和知夏2021年就说好了,只做普通朋友。以后也没有别的关系。”

林叔的声音沉下来:“你这么说,我得问问她。”

“应该问。也请你们别替我安排。”

电话挂了,我没有立刻走。

一张照片从材料袋里滑出来,是我和唐照前几天提前拍的毕业合照。

她嫌我笑得僵,在快门前一秒伸手挠我腰,照片上我笑歪了,她倒十分端正。

我把照片拣起来,心口像压了一块硬物。

晚上我约林知夏在学校咖啡店见面。

我们已很少单独说话。她比刚入学时更会打扮,也更擅长与人相处,进门先跟店员道了声辛苦。

落座后,她问:“你跟我爸吵架了?”

“没吵。我想问,你为什么跟他说我和唐照没定?”

她搅咖啡的手慢下来。

“他老问我,我总不能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他听。”

“你可以说不知道。”

她抬起脸:“你一定要这么咬文嚼字?”

我看着她,没有让步。

她的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他们从小就那样说。我跟他们讲我们只是朋友,我妈会难过,我爸还要训我。他们总说你好,叫我珍惜。我不想每次回家都听这些。”

我终于明白,那些模糊的话是怎么一层层长出来的。

她在大学要一份自由,在家里又舍不得打碎父母的好打算。

我在两边之间,成了一个可以先放着的答案。

“你不想听,就让我来承担?”

她握住杯子:“我没让你承担什么。你不都跟唐照谈了两年了?”

“现在你爸问我准备什么时候提亲,你说我承担了什么?”

她脸白了,低头不语。

我也没有立刻往下说。

窗外有穿学士服的人经过,笑着追赶同伴。我忽然想起那年她说以后谁知道呢。

原来她至今还给那个以后留着门。

我缓了口气:“这次我带唐照回去见父母。我会提前跟你爸妈讲清楚,你也说清楚。”

她问:“一定要这次?”

“有什么不能这次?”

“你爸生日,大家都在。你带她来,是想让谁看?”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林知夏,我带女朋友见自己的父母,不需要从你这里找理由。”

她别过头,眼泪落在桌沿。

我没有递纸巾。

不是看她哭能让我痛快,是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像从前那样替她收好每一个难堪,她就会以为话还能往回说。

临走前,她轻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过我们?”

我在椅子旁站住。

“想过。所以才问过你。你说只做朋友,我答应了。”

她嘴唇发颤,却没有再拦我。

走出店门,我给唐照打电话。

这次没挑好听的讲。

我把林叔的电话、林知夏的话,一件一件告诉她。

她听完,很久才问:“那你们家呢?”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8 先把门打开

我妈知道唐照。

她见过我们的视频,给唐照寄过自家晒的笋,也会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

可她从来没主动叫过唐照回家。

以前我总觉得是怕人家姑娘不方便。

这回我终于直接问她。

电话那边锅铲响了一声。

“你们都没毕业,带回来干吗?等工作定了再说嘛。”

“林叔等我提亲,也是没毕业。他怎么不觉得早?”

我妈不响了。

“妈,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会跟知夏在一起?”

她把火关了,声音低下来:“我就是觉得可惜。你们小时候那么好,两家又知根知底。”

我坐在床沿,指尖发凉。

我跟她讲过失恋,她也劝过我别硬塞。

可她心里,仍然替我留着一条原来的路。

“可惜谁?”我问。

“我又没不让你谈,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带刺?”

“因为唐照问我,你们家呢。我答不出来。”

窗外有人拍篮球,砰的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我以前最怕跟家里争。

爸妈一辈子辛苦,我总觉得让他们顺心一点不难。

但这回顺心的代价,是让唐照在不知情的时候,先坐上一个被人打量的位置。

我不能拿她去填这个空。

“7月我想带她回家。你和爸愿意见,我们就回。不愿意,我回来给爸过生日,她不来受委屈。”

我妈气了:“我还成坏人了?”

“你不是坏人。但这件事你得给我准话。”

她没回答,电话转到了我爸手里。

我爸问:“小唐吃不吃辣?”

我怔住:“能吃一点。”

“那到时候少放。你妈嘴笨,我跟她说。”

我爸停了一下,又道:“生日是我的,我要看我儿子高高兴兴回来。你把她带来,我去车站接。”

我眼睛一热,赶紧低头擦了下鼻尖。

第二天,我妈重新打来电话。

她在小本子上记唐照的喜好,问了几句,又小声补:“我跟许姨讲了。你跟知夏是没那回事,别往一起说。”

我没逼她保证以后每一句都对,只说,这次请认真欢迎她。

跟家里讲好后,我才去找唐照。

她正在收拾毕业展的东西,地上全是卷好的图。

我坐在她对面,把父母的态度如实说了。

她听到我妈那句可惜,垂下眼,手里拢好的绳子松了。

我没有急着把我爸的话接上去哄她。

那一点难受,她有权先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带我回去像打一场仗?”

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有一点。我怕他们说不好听的话,也怕你不高兴,直接不来了。”

她点了点头。

“我确实想过不去。”

我喉结滚了一下。

她看见了,却仍把话说完。

“我不喜欢一进门,大家先拿我跟另一个人比。更不喜欢你为了证明什么,牵着我故意走到她面前。”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会不会当场生气,会不会忘了我也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很久没出声。

她问得比我想的深。

我一直在想如何不让她受欺负,却没认真想过,她愿不愿意成为那场争执里被举起来的旗。

我把她手边的绳子拣起来。

“那我们不去证明。你想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带你看。你想先在县城住,我订房。有人乱说,我先讲明白,不让你替我接话。”

她弯下腰,接过绳子。

“房我自己也能订。贺川,我去,是因为想认识你爸妈,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不怕被人说。”

“我记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一卷图推到我面前。

“帮我绑。明天陪我去给你爸买礼物。”

我愣了半秒,才笑起来。

她嫌弃地拍我手:“别勒坏了,我的毕业展可经不起你这么激动。”

我们把回乡的十来天空出来,各自跟实习单位打好招呼,约定回来再办正式入职。

接着给我爸买了一双鞋,给我妈挑了条薄披肩。

我爸脚宽,唐照特意多问了鞋楦,又把小票收进礼盒侧袋,说万一不合适得换。

她没有选最贵的东西。

却在那家鞋店里,把我爸平时干活怎么蹲、走路多久会累,问得明明白白。

回去时,我拎着礼袋,忽然觉得那条巷子已经不再只是我的来处。

我想把它好好讲给她听。

也想让那里的人,认真认识一次唐照。

9 两把红椅子

7月初,我爸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我们。

他把车洗了,后排还垫着新买的坐垫。

见到唐照,他先往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手接行李。

“坐车累不累?”

唐照叫了声叔叔,把装鞋的袋子递过去。

我爸往车里一放,嘴上说买这些干吗,转身又拿出来,怕压坏了。

我在旁边看得想笑,被他瞪了一眼。

“还站着?你自己的箱子自己搬。”

唐照笑出声,临上车时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那一下让我心里的弦松了一些。

我们到巷口时,我妈正在门口擦桌子。

她提前晒了被子,剥了半盆毛豆,怕天热,又把屋里的风扇拆下来洗了。

这些事她没跟我讲,是下车后我看见的。

唐照刚走出车门,她就拿着一把蒲扇迎上来。

“热吧?赶紧进屋。”

我还没来得及答,林叔从隔壁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把红塑料椅,往葡萄架下一放。

“正好,你们回来了。老贺,照相的事先试试,这光线好。”

我爸说先让孩子歇歇。

林叔没听清似的,朝屋里喊知夏。

她已经回家两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上衣,站到葡萄架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唐照。

我们带的袋子多,唐照正把我妈手里的盆往旁边挪。

林叔看着她,说出那句让我胸口一沉的话。

“同学也来玩?正好,帮我们拍张全家福。”

我妈的蒲扇停了。

我放下行李,走到唐照身边,握住她的手。

“叔,这是我女朋友,唐照。我们谈了两年多,这次带她回来见爸妈。”

葡萄架下安静了。

林叔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我没有替他找别的话题。

唐照也没有松手,朝他点了点头。

“叔叔好。”

我爸把车钥匙揣进口袋,站到她另一边。

“对,我专门去接的。小唐,走,先进屋。”

许姨从隔壁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擦过的红布。

她笑着说欢迎,眼睛却一直往林知夏脸上看。

林知夏站在椅子旁,手指蜷在裤缝边。

她轻声叫我:“贺川。”

我转过头。

她看着唐照,像有句话含在嘴里,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一路辛苦。”

“谢谢。”唐照答。

我把行李拎起来,牵着她进了我家。

两把红椅子留在架下,没人去坐。

我妈把西瓜切好,最大的一块推给唐照,又拿出提前备好的新拖鞋。

唐照弯腰换鞋时,我妈想接她的包,伸手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不习惯招待一个不是从小在眼前长大的女孩,显得有些笨拙。

唐照把包放好,主动问厨房在哪里。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去帮忙。

她却说:“阿姨,我想洗个手,回来吃西瓜。”

我妈愣了愣,笑了:“对,先洗手。你看我高兴得,都没想起来。”

我跟过去,把干净毛巾递给她。

门一关,外面的说话声小了些。

唐照低头洗手,水流从她指缝里过。

“我刚才是不是笑得有点假?”

“没有。”

“有。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脸僵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

“我也紧张。”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紧张什么?”

“怕你不喜欢这里。”

她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我。

“我才刚进门,你就这么着急交卷?”

我笑了,又笑不太出来。

她把手擦干,往我腰上轻轻一撞。

“目前你爸加分,西瓜加分,你嘛,牵得还挺紧。”

我低头才发现,她掌心被我攥出一道印。

我赶紧松开,她又抓回来。

“不是让你松。轻一点就行。”

外面,我爸正试新鞋。

他一脚旧拖鞋,一脚新运动鞋,扶着椅背,笨拙得像要参加运动会。

我妈叫他换好再走,他却抬头问唐照:“小唐,你看这颜色,我穿是不是显年轻?”

唐照很认真地看了看。

“显精神。等会儿我给您拍张照,发给我妈,让她也看看。”

我爸立刻把另一只鞋换上了。

我站在门边,忽然生出一点很想炫耀的得意。

不是给隔壁谁看。

是我喜欢的姑娘坐在我家椅子上,我爸穿着她挑的鞋,连脚步都比平时轻。

我想让这一幕长一点,再长一点。

10 留给谁的位置

当晚两家一起吃饭,是我爸提前答应的。

我问唐照愿不愿意,她说去,但要坐我旁边。

我说当然。

她眯起眼:“先说好。我可看过不少电视剧,饭桌才是最容易乱坐的地方。”

我被她逗笑,进门时却真先看了一遍椅子。

林家客厅摆了圆桌,许姨炖了我爱吃的鸡,林知夏在摆碗筷。

她习惯性把我的杯子放在自己右手边。

我绕到唐照身旁,把杯子拿了过来。

林知夏手一停,没有说话。

许姨端着菜出来,看见我们坐的位置,笑容淡了些。

我爸却没察觉,问林叔借不借得到社区那块旧幕布。

他生日不想去酒店,想在巷尾空院子里摆几桌,再放场老电影。

以前修理铺做过露天放映的活,巷子里不少人的第一场电影,都是他架的机器。

林叔说没问题,生日还差十来天,慢慢弄。

我夹了一块鸡给唐照。

许姨看着她,忽然问:“小唐家里做什么的?”

唐照把筷子放稳,答:“我妈做早餐,我爸跟我们不住一起。”

“哦,那你妈挺辛苦。”

“是,她忙。我放假回去帮忙。”

许姨点头,接着问她毕业后留在哪里。

这些问题单拎出来都很寻常。

但她问完一个,便往林知夏那里看一眼,我的耐心就跟着少一点。

唐照仍好好答着,说工作室在省城,刚开始收入不算高。

林叔端起杯子:“年轻人先站住脚,也别急着定太早。小川跟知夏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这么多年,很多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

我把筷子放下。

“叔,这些我跟唐照讲过。她知道你们是我很亲近的长辈。”

林叔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把“长辈”说得很清楚。

许姨赶紧打岔:“先吃菜。小唐,这个鱼你尝尝。”

我以为这顿饭就能过去。

吃到一半,许姨起身拿出一个绒布盒,放在我妈旁边。

盖子没扣紧,露出一截金色的链子。

我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许姨压低声音:“前阵子你说样式好,我就先取回来了。你明天有空去试试……”

我妈伸手要推回去,林知夏却先开口。

“妈,别拿了。”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许姨声音一下高了,又很快落下去。

我看见唐照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那是什么。

去年许姨想给林知夏买条结婚戴的金链子,曾让我妈去看过款式。我妈回来还跟我随口提过,被我明确回过一句,别拿我的事给她们作参考。

我没想到东西会在这顿饭上出现。

我把杯子移开,看着许姨。

“姨,如果是你自己的东西,饭后再收。如果是打算用在我跟知夏身上,现在就讲清楚。”

她的脸红了。

“小川,有的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又没逼你。咱们做了二十多年邻居,拿个东西还拿不得?”

唐照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转头,她的表情很稳,却不是让我继续忍的意思。

她只是提醒我,她也在听。

我把声音放缓,没有把话收回。

“拿得。但我女朋友坐在这里,你们要谈她听不懂、又跟我有关的事,我得问。”

我妈这次没等许姨回答。

她把盒子合上,双手推回去。

“是我之前不该去看那个款式。小川跟小唐好好的,今天带回来,就是认真的。知夏的东西,你们自己替她选。”

林叔看向我爸,像在等他出声。

我爸正把鱼刺挑到小碟里,放下筷子。

“老林,孩子们的事说清了,咱们就吃饭。我的生日,也别加别的名目。”

那一瞬,我背上绷着的劲终于松下来。

我妈平时最怕场面不好看,竟然先把自己的责任认了。

许姨攥着盒子,嘴角抖了一下,没接话。

林知夏突然站起来,拿走了它。

“是我没说清。跟贺川没关系。”

她从我身后经过,脚步有些快。

我没回头。

唐照把她刚夹来的半块鱼放在我碗里,小声说:“刺挑干净了。”

这不是一个适合亲昵的场合。

可我还是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饭后我帮着收碗,许姨说不用,语气明显疏了。

我爸把剩下的瓜带回家,我妈跟在旁边,谁也没再提明天一起买菜。

走出门,唐照先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问她难不难受。

她点头,没有给我一句轻巧的没事。

“但你妈刚才说话,我听见了。”

我看着前面我妈的背影,低声说:“我也听见了。”

11 那些年的人情

第二天一早,林叔来修理铺找我。

我爸出门买生日宴要用的东西,我在拆一台旧音箱。

唐照和我妈去了市场,不在店里。

林叔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没像以前那样喊我倒茶。

我洗了手,给他泡一杯。

他看着茶里的叶子,半天才问:“小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都在算计你?”

“没那么想。”

“可你昨天那样说话,跟防贼似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躲。

“叔,我5月就跟你讲过了。昨天再讲,是因为你们还拿知夏的事在饭桌上试我。”

林叔把杯子放到地上。

“你许姨心里不好受。她打小拿你当儿子,你初三住院那回,是谁半夜开的车?”

“是你。”

“你爸修理铺进水那年,东西没地方放,又是谁腾的屋?”

“也是你。”

“那你对我们家,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这句话终于来了。

我早知道它会来,却还是被打得胸口发闷。

初三那年我急性肠胃不舒服,我爸又恰好在外县送设备,林叔背着我下楼,我记得他背上汗湿了一大片。

我也记得修理铺进水,我爸蹲在湿透的纸箱边一夜没说话。

是林叔开了自己家一楼的门,让我们先把东西搬进去。

这些不是假的。

所以我不能用一句你们对我也没多好,把过去全擦掉,换现在痛快。

我握住茶杯,缓了一会儿才说:“叔,我记得。知夏以前也护过我。有人笑我衣服穿得旧,是她先吵的。我上高中第一次去市里比赛,还是她帮我把领子翻平。”

林叔的神情松动了一点。

“那你……”

“可我们不能因为以前好,就非得结婚。”

我抬头看着他。

“你背我去医院,我会一直记得。以后你有事,我能帮的一定帮。但我喜欢谁、娶谁,不能拿来还。”

他脸沉了。

“谁让你还了?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给你定罪。我是怕我不说,你还会等。”

门口的风把一张维修单吹落。

林叔没说话,我也没去捡。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知夏这几年在外头不容易。她有些事做得不好,可你们一起长大,你不能让着她点?”

我手指收紧。

“叔,我让过。大学报到那天,她当着同学的面说不认识我,我也没去找你们告状。”

林叔猛地抬起头。

“什么时候?”

“2021年9月。白箱子,红绳,许姨装的被子,都是我送过去的。”

我以为自己说起来还会很狼狈。

真说了,除了心口一点旧痛,竟然也没那么难堪。

因为现在这张小板凳,是我自己愿意坐的。

我已经不需要等她承认我是谁。

林叔盯着地上的茶杯,嘴唇抿得很紧。

他大概想替女儿说一句什么,又发现我连当时拴箱子的绳色都记得。

我爸这时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袋菜,鞋面沾了点水。

他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少,先把袋子放下,再弯腰捡起维修单。

“老林,过去的事我跟你记。你帮我,我帮你,咱们的交情不轻。可我儿子没欠你一个女婿。”

林叔抬头,脸涨红了。

“老贺,你也这么看我?”

我爸坐在他旁边,声音不高。

“我不这么看你,才跟你讲。你要真把小川当儿子,就听听他想要什么。总不能他笑着喊你叔,你觉得亲,他说不愿意,你就觉得白养了。”

我鼻尖忽然酸了。

我爸不擅长讲这些。

他平时训我,翻来覆去也就是两句,干活别毛躁,做人别没数。

今天他把我最想说、又怕伤人的话,替我讲了出来。

林叔沉默很久,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临走时,他问我爸,生日电影还放不放。

“放。你愿意来,我给你留前排。”

林叔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跨过门槛,背比来时佝偻了一点。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并不全是痛快。

我爸看见了,拍了下我的后脑勺。

“别替人把所有不好受都收了。人活这么大,总得有几回不好受。”

我低下头,把旧音箱的螺丝一颗颗排好。

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12 我不是来赢她的

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

中午吃饭时,唐照却比平时安静。

我妈买回一条鱼,问她清蒸还是红烧,她说都可以。

我看她一眼。

她平时最讨厌我说都可以。

吃完,我陪她出去买酸梅汤。

走到巷外的小桥上,她接过杯子,没喝,先把吸管尖戳在盖子上。

一连戳了两次,都没戳进去。

我伸手想接,她把杯子往旁边让了让。

“我自己来。”

我便收回手,站在她身边等。

她第三次终于戳破封口,吸了一口,皱起眉。

“真酸。”

“换一杯?”

“不用。”

桥下有人洗菜,水声一阵阵飘上来。

她忽然说:“今天市场有人问我妈在哪家单位。”

我转头看她。

“我说卖早点。那个人哦了一声,又跟你妈说,还是知根知底省心。你妈没接她的话,买完鱼就走了。”

我心口一沉:“谁?”

“你先别急着去找人。”

唐照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不是让你再吵一场。我只是觉得,这两天所有人都在问我合不合适。好像我只要多说一句,就能把事情搅得更坏。”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昨天那条链子拿出来,我很想立刻走。可你爸爸一直给我夹菜,我又舍不得让他难堪。我就坐着,装得特别懂事。”

我喉咙发堵。

她扭头看了看远处,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更让我难受。

“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幸好我没发火,你应该会觉得我挺好吧。然后我就很烦我自己。”

我把自己的酸梅汤放到桥栏上,抱住她。

她额头抵在我肩上,许久没动。

这不是我在学校哄她退稿时的那种抱法。

她是跟着我来了这里,才有了这些原本不用承受的委屈。

我后悔先前在洗手间问她喜不喜欢这里。

我那时候多像个急着要好评的人。

“对不起。”我低声说。

她没立刻接。

我也没催她告诉我没关系。

等肩头那一点湿意慢慢渗进来,我才问:“今天先去县城住好不好?不是赶你走。我陪你,离这些人远一点,你不用再撑着笑。”

她抬起脸看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闹?”

“不会。生日那天你不想来,也可以不来。”

我说完,自己先尝到了一点失落。

可我不能为了那份失落,又把她劝回桌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擦掉眼角的泪。

“我想住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点头,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停了很久,问是不是她哪里没照顾好。

我把市场那句话告诉她。

她立刻急了:“我都没理她!那个人一向嘴不好,我想着走了就算了。”

我握着手机,声音尽量平稳。

“妈,你没接她的话。可唐照也没听见你说,你没有觉得她不省心。”

那头安静了。

我听到她放下什么东西,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知道了。”

我没逼她马上来道歉,和唐照回去收了过夜的东西。

我妈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她没拦,只说:“酒店晚上空调凉,这条薄披肩带着。”

唐照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低声道:“你今天不用懂事。明天想吃鱼,我再做。”

唐照的眼睛又红了,转身时没再藏得那么紧。

到了县城,我才知道她一直把工作室的新任务放在包里。

她原本想晚上等大家睡了再改。

我替她把台灯打开,把电脑挪到桌子中间。

她坐下看了一会儿屏幕,忽然叫我。

“贺川,我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林知夏。”

我看着她。

“我会嫉妒。她跟你有那么多年,还有你小时候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刚才甚至想,我不能走,走了像输给她。”

她皱着鼻子,很不满意地瞪自己一眼。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是来赢她的。”

“我知道,所以才想跟你说。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憋。”

我握住她的手。

“我小时候也不全是好事。你要想听,我慢慢讲。但你不用把那些年补齐。”

她问:“那我有什么?”

我环顾那间小小的房间,桌上是她带来的电脑,床边是我们并排放的鞋。

“有我现在很想坐在你旁边,等你改完这张图。明天你睡醒,我还在。”

她看着我,鼻尖红红的,终于露出一点真的笑。

“那你别催。我改起图来,男朋友也得排队。”

13 她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我妈来了县城。

她提前打电话问过,没直接找上门。

我们在酒店旁边的小面馆见面,她点了三碗面,坐下后,手一直按着桌角那张纸巾。

唐照看她局促,先叫了声阿姨。

我妈抬头,眼睛有些红。

“小唐,昨天那句话,我该接。”

她没说自己当时多难,也没解释那人嘴不好。

“我想着不理就算了,让你跟着我走,没顾上你心里难受。”

唐照慢慢放下水杯。

“我不是想让您跟她吵架。”

“我知道。”我妈赶紧点头,“就是告诉她,你妈卖早点,也是正经干活。你跟小川谈恋爱,是两个人看对了眼,不用她替谁省心。”

话到最后,她声音有些发紧。

我坐在旁边,没插嘴。

唐照说:“谢谢阿姨。我妈她,做的饼真的挺好吃。”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以后有机会,我去尝尝。”

这句话让唐照肩膀松下来。

面端上来,我妈把葱花挑到自己碗里,才想起唐照吃葱,不像我小时候挑嘴。

她停住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这毛病,老以为自己知道孩子喜欢什么。”

唐照把葱花拨回来一点。

“您可以问。我也不是每天都一样,有时候嘴刁得很。”

我妈笑着说那就问,别嫌她烦。

吃完,我妈没催我们回去。

她把钥匙放到我手边,说生日还早,想去哪里玩就去,家里床铺收着,不乱动她东西。

临走前,她问唐照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唐朝的唐,照相的照。”

“照相的照。”我妈重复一遍,记进手机,“好记。以后我叫你小照,可以吗?”

唐照点头。

临走前,唐照把昨晚借去的披肩还给我妈。

我目送她过马路,发现她一直把那条披肩小心地搭在手臂上。

当天晚上,唐照主动说回去住。

我确认了两遍,被她捏住脸。

“我说回去,就是我想回去。你别替我反悔。”

回家后,我爸在修理铺整理旧碟片。

他生日想放的“老电影”,其实是他这些年拍的巷子录像。

以前替人放电影,散场后他偶尔会借朋友的摄像机,录一段巷里的热闹。后来自己也买了台旧的,过年过节都拍。

片子零零碎碎,有人搬家,有人娶妻,有小孩光着脚追泡泡。

我小时候嫌他拍得土,镜头不是晃就是斜。

他却保存得很认真,每张碟片上都写着日期。

我帮他把画面拷出来,唐照坐在旁边,挑了一段停住。

屏幕里,一个穿深蓝外套的男人站在梯子上,把幕布绳往墙钉上系。

年轻时候的我爸。

他以为镜头没开,低头朝下面喊:“小川,别晃梯子!等爸弄好,第一排给你留着。”

我盯着屏幕,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不好意思,伸手要快进。

唐照挡住遥控器。

“叔叔,这段留着吧。挺好的。”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看我,没再按。

她问我能不能把后面那个突然炸响的杂音收一收。

我说可以试,但得留点现场声音,不能全抹掉。

她朝我笑:“终于学会了,不把人说的话弄没了。”

我也笑起来。

我爸听不懂,追着问我们在打什么哑谜。

那晚我们把生日要放的片子整理了一遍。

不是一部完整的巷子史,只选了十来分钟,剩下的让我爸以后慢慢看。

唐照想给片子做一个简单的开头。

我妈在旁边看她画,忍不住问是不是很麻烦。

“不复杂。叔叔生日,我送个小礼物。”

“那也不能白忙。等会儿我给你煮碗面。”

“妈,刚吃完。”我提醒。

我妈瞪我:“那明天煮,你插什么嘴。”

唐照趴在桌上笑,笑得笔尖抖了一下。

片头的最后,她打了一行小字。

画面整理:贺川、唐照。

我问要不要把我爸的名字放最前面。

她说当然,他是拍的人。

我看着屏幕里的三个名字,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当年会执意在海报上给我补一笔。

她做的事,不必总解释成照顾谁。

在这里,她也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位置,和想留下的东西。

14 迟了四年的承认

林知夏在生日宴前两天找我。

她发来一条消息,说想在巷尾跟我讲几句话,不再问我们有没有可能,也不叫父母来。

我把消息给唐照看。

她正在改一个字体间距,看完后问:“你想去吗?”

“想听她说清楚,也想把过去收好。”

唐照安静了一会儿,把手机还我。

“去吧。我会有点不高兴,但不是不让你去。”

我俯身亲了亲她额头。

“我知道。回来给你带冰粉,不拿来抵不高兴。”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推我出门。

林知夏站在巷尾的梧桐树下。

她没化妆,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

那是小时候装糖的盒子,掉了半边漆,盖子上贴着我们小学组织活动的旧贴纸。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一条红绳和一枚塑料奖牌。

奖牌是我初中参加学校比赛领的,她说好看,硬拿走了。

我一直以为早丢了。

“前两天整理东西,找出来的。”她说,“本来想生日那天给你看,后来觉得,还是别当着那么多人。”

我没有伸手接。

她也没往我怀里塞,只低头看着盒子。

“我爸问我,大学报到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风掀起她额前的头发,她没抬手。

“我说了。是我觉得那个袋子不好看,也怕新认识的人知道,你跟我很熟,以后什么都把我们往一块儿凑。”

我靠着旁边的矮墙,听她说下去。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离开家了。没人知道我妈总催我跟你一起回去,也没人知道我小时候连扎辫子都得你替我看后面歪没歪。我想重新来一次。”

她笑了笑,笑意很快没了。

“可我忘了,不想让人起哄,也可以好好介绍你。我偏偏挑了最伤你的那个办法。”

这句话迟了四年。

听见时,我心里仍旧震了一下。

原来我并不是不需要这句承认。

我只是不再需要它来决定自己往后怎么办。

她把铁盒合上,声音发涩。

“你当时要是再生气一点,骂我两句,我可能就没觉得事情那么轻。你把东西送来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过阵子总会好。”

我看着她:“我生气过。我去食堂见你,也说过。你当时觉得我在逼你。”

她闭了下眼。

“是。我不是怪你没讲。我就是……到现在还会替自己找一点理由。”

说到这里,她终于哭了。

不像大学时那种等着我先递纸的哭法。

她抬手擦得很快,越擦越狼狈,话却没有停。

“你跟唐照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你只是想试试。我想你们总有吵架的时候,你受不了她的脾气,就会记起我。可后来你连问我要不要吃饭,都不问了。”

我的心口有一点熟悉的钝痛。

我曾经想要的,就是她有一天说,原来你不在,我会难过。

如今真等到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不是她这句话不够重。

是我已经有人等,也已经在意另一个人会不会难过。

“唐照也有脾气,我也有。我们吵过,不是因为她完美,才谈到现在。”

林知夏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吵。”

“因为我怕你不喜欢我。”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笑得有些苦。

“我那时候也不好。想要什么不讲,以为多做一点,你就能猜出来。可我们既然说了不谈,我就得去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看了我很久,问:“你还会记得以前吗?”

“会。”

我没骗她。

“你替我吵架,我记得。你说不认识我,我也记得。它们都是真的。”

她低头,泪落在铁盒上。

“那这个……”

“你留着吧。奖牌当时就是送你的。”

她点点头,指尖压住盒盖,像终于知道有什么东西收不回来了。

我站直身,准备走。

她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很低,却终于没再绕弯。

“贺川,对不起。我那天认识你,从头到尾都认识。”

我停了一会儿。

“我听见了。”

这次我没回头,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卖冰粉的小摊,我给唐照挑了她喜欢的山楂碎,又另外点了一碗。

老板问两碗都带走吗。

我说是。

我以前总会忘记给自己买那一份。

这回不会了。

15 今天我最得意

我爸生日那天,巷尾空院子摆了五张桌。

没请司仪,也没挂大红横幅。

我妈说他一辈子没上过什么台,六十岁生日再上去念稿,怕他把年龄都念错。

我爸不服,把新鞋擦了三遍,走路都挑干净地方落脚。

唐照替他拍了照,发给姜姨。

姜姨回了条语音,声音响亮:“大哥精神!等你们有空,来我这里吃饼,给你加两个蛋!”

我爸举着手机,非让隔壁桌也听一遍。

林家三个人都来了。

许姨带了自己做的凉菜,林叔去社区借了幕布,林知夏帮着把装好的筷子摆上桌。

我们见面时点了头。

没有谁特意笑得热络,也没人转身躲开。

我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又回到从前。

但今天是我爸生日,不必把每一点隔阂都拿到太阳底下晒。

开饭前,一个远房姨婆拉着我妈问,今天是不是有双喜。

她声音大,近处几桌都听见了。

我刚接好音箱的线,回过头时,正看见她朝林知夏那边努嘴。

“两个孩子都毕业了,该定了吧?我红包都多备了一份。”

林知夏握着水壶的手一颤。

我立刻站起来:“姨婆,今天只有我爸生日。我跟知夏不是一对。”

她愣了一下,像当我在害羞。

“知道,年轻人脸皮薄。你们两家以前不老这么说?”

有人跟着笑,笑到一半,发现我没有笑,又停了。

唐照坐在我妈旁边,手里还拿着替我爸擦镜头的纸。

她没有起身抢着证明什么,只抬头看着我。

我把线放好,走到她身边。

“以前大人开过玩笑,后来我们也说清楚了。我女朋友是唐照,今天就在这儿。”

我伸手,她把手放上来,站在我旁边。

姨婆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终于反应过来,忙说是自己记岔了。

可旁边有人低低咕哝:“这下老林家心里能舒服?”

我握着唐照的手,声音一沉。

“我带自己女朋友回来,有什么要让人不舒服的?”

那人没再说话,低头端杯子。

院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把水壶放下,脸色很白,却没有走。

许姨忽然开口:“别拿知夏打趣了。我们家没跟谁订过亲。孩子自己找,找着了再请大家喝酒。”

她说得生硬,脸上也谈不上轻松。

可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与我说十遍都不一样。

林叔坐在旁边,抬起头,点了一下。

“对。今天给老贺过生日。”

我爸这才从桌边站起来。

他端着装汽水的杯子,没用准备好的话,先指了指自己的新鞋。

“看见没?小唐挑的。好走路,还不挤脚。”

有长辈笑着夸他显年轻。

他也笑,把杯子举高了一点。

“以前大家总说,小川懂事,省心。我也跟着得意,以为这就是把孩子养好了。”

我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我爸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

“这回他带喜欢的姑娘回来,我才知道,他不光是我儿子。他自己也有想过的日子。我当爸的,得给他让条路。”

他不会煽情,说到这里,自己先不好意思,咳了一声。

“所以今天不光过生日,我也认认真真介绍一下,小川旁边这个姑娘,唐照。我跟他妈欢迎她来,以后也欢迎。谁要是关心孩子,就祝他们两个人好。”

我妈先端起杯子。

“小照,来,咱们碰一个。”

桌边有人鼓掌。

秦越没能来,提前寄的一箱饮料摆在墙边。我忽然特别想把这一幕发给他,让他看看,当年那个在食堂喝紫菜汤的人,如今也能站得这么直。

唐照眼圈红了,举起杯子时,手指在杯壁上压出一点白。

我靠近她,小声问:“要不要说两句?”

她摇头:“我怕一说就哭。”

“那不说。”

我跟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这时我妈把放在身旁的小凳子往外挪,示意唐照坐回她旁边。

唐照却拉着我的手,往我们原来那张桌子走。

“我跟贺川坐。等会儿给叔叔拍照,还要拉他干活。”

我妈笑着应了。

我跟过去,替她拉开椅子,没把她按进哪一桌的热闹里。

林知夏就在隔壁。

落座时,我看见她低头夹菜,筷子夹了两次才夹住一根黄瓜。

她抬眼与我目光撞上,眼里有湿意,很快又垂下去。

我没有刻意避她,也没有把唐照的手举得更高。

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没必要拿这份高兴扎她。

但高兴是真的,压也压不住。

我给唐照倒饮料,她看着我,忽然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你今天笑好多次了。”

“不能笑?”

“能。就是有点傻。”

我凑近她,声音低下去。

“我爸过生日,我女朋友坐我旁边。我不傻乐,难道还装深沉?”

她嘴角弯起来,没再取笑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拿过来,给我们拍了一张照。

背景有桌子,有乱放的饮料瓶,有我爸正举着杯子说话的半个背影。

我刚准备叫她重拍,她已经发给了姜姨。

配的话只有一句。

妈,我在贺川家,今天挺高兴。

我看着那行字,笑得更傻了。

16 轮到我陪你

傍晚放片子,风把幕布吹得鼓起来。

我爸忙着招呼人,我跟秦越视频,让他看看院里的布置。

他隔着屏幕指挥:“右边拉紧点。你旁边有个姑娘比你懂,你听她的。”

唐照正站在矮梯上,拿夹子固定上边沿,闻言举起拇指。

我挂了视频,挪过去给她扶住梯子。

她低头看我,故意压着嗓子,学录像里我爸的声音。

“小川,别晃梯子。”

我笑得差点没站稳。

我爸在旁边听见,拿空扇子追着要打我,说小时候就这德性。

天一点点暗下来,院里的人把椅子挪到幕前。

片头亮起,先是我爸年轻时的侧脸,再是巷口那棵如今已经砍掉的老树。

有人叫出自家过去的门牌号,有人认出画面边角已经去世的老人,笑声慢慢低了。

我坐在设备旁,唐照搬了张小凳子挨过来。

屏幕里,六岁的我抱着一只坏掉的玩具车,非要往镜头前举。

我爸在画外问我长大想干什么。

小时候的我喊:“修东西!把所有坏的都修好!”

院里一片笑。

我把脸捂住,唐照笑着掰我的手。

“看看,多有志气。”

我从指缝里瞪她:“别录。”

“晚了。我要收藏。”

下一段里,林知夏扎着歪辫子跑过去,伸手抢我手里的泡泡水。

我们在画面里追出半条巷子,最后一起摔在晒着的旧被单上。

我听见许姨在不远处吸了一下鼻子。

唐照的手指轻轻碰过来,搭在我膝上。

我没有装作没看见那段过去,低头跟她说:“那床被单是我家的,后来我妈追着我们骂。”

“难怪你跑这么快。”

“没用,最后还是我挨的训。”

她笑了一声,手没有收走。

屏幕里的人渐渐长大,片子最后停在现在的修理铺。

是我们这几天新补的镜头。

我爸戴着老花镜,把修好的小风扇交回给来取的人,转身时,看见镜头,还问了句:“又拍什么?”

唐照把这句话留在了最后。

字幕亮起的时候,我爸没有鼓掌,先摘下眼镜,低头擦了好一会儿。

我妈坐在他身边,嘴上嫌他出息,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这十来分钟,终于没白费。

生日不是为了证明我带谁回来。

我也不用从此把旧日生活一刀切掉,才算对得起身边的人。

我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散场后,林叔留下帮着收椅子。

他把那两把红塑料椅叠起来,递给我,低声说:“小唐做得挺好。”

我接过来:“你可以跟她说。她会高兴。”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线的唐照,犹豫片刻,走过去,果真说了。

唐照抬头,笑着答谢谢叔叔。

没有谁立刻变得亲密。

但那句夸奖里,终于没有拿另一个姑娘来做尺子。

我们在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回省城。

临走,我妈给唐照装了笋、饼和水果,最后想起她要上班,又把太重的一袋拿出来。

“吃完再寄,别让你一路拎。”

我把袋子接过来:“我拎得动。”

“你拎得动也别把人家的箱子全占了。”

唐照靠在门边笑,笑着说下次还想吃那条蒸鱼。

我妈立刻应下,声音比昨天更亮。

到了省城,我们先各自回住处。

她工作室那边已经约好入职时间,我也要去公司办正式手续。

站在地铁口,她忽然不肯松手。

我问她怎么了。

“陪你回一趟家,像出去好久。”

我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辛苦了。”

她看着我:“以后也有轮到你辛苦的时候。”

“嗯。”

“比如下周,我妈早餐摊换招牌。搬东西的活,她说留给你。”

我一下笑了。

“正好,让阿姨看看,她女儿没白带我吃那么多顿。”

唐照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贺川,这次回来,我挺累的。”

我低头等她往下说。

她手指勾着我的手指,笑意一点点深起来。

“但我还是想,下次再跟你回去。”

地铁提示音响起,我把她的手放进掌心,又握了一会儿。

17 这次我要说

姜姨给我留的活,一点没客气。

换招牌那天,我蹲在摊边拆旧螺丝,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唐照端来一杯豆浆,站在旁边监督。

我抬头问她是来慰问还是来检查,她举起手机,说替我爸留个证据。

“证明你不是只会修收音机。”

姜姨正在揉面,闻言笑得肩膀直抖。

招牌装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非要给我。

我吓得赶紧往后退,以为是干活的钱。

她把我叫住:“不是工钱。你爸过生日,我赶不过去。这点心意,你替我带到。”

我说已经过完了。

“过完就不能补?我欠他一声生日快乐。”

回去时,我拿着那个红包,心里热得很实在。

原来两个陌生的家庭,也可以这样一点点认识。

不用从二十年前开始,不必先有旁人都认可的缘分。

一双鞋,一张照片,一个带到的红包,就能慢慢有来有往。

正式上班后,我们仍在省城东西两边奔波。

忙的时候,一周也只能见一次。

我开始接触更完整的工作,有做坏返工的时候,也有终于交出满意版本、兴奋得半夜给她打电话的时候。

她的海报慢慢挂进真正有人买票的小剧场,仍会被退稿,被改得想骂人。

那盏二手台灯,一直没有换。

到了2026年秋天,我们一起租了间小房子。

房子离两人的公司都不算近,胜在楼下有菜场,窗外能看见树。

看房时我盯着窗子发呆,她以为我不满意,问还要不要继续找。

我说不用,我只是想象了一下,周末睡醒,她会坐在哪儿画图。

她耳朵一下红了,嘴上却说:“先声明,窗边那块归我。”

我说行,她又瞪我。

“你自己想要哪里?”

我指着另一面墙,打算放桌子和设备。

她看了看,认真量起插座的位置。

我们为谁占多少地方争了半天,最后都得到了想要的一块。

搬进去后,我发现这比事事让她决定更高兴。

她也不必每次都装作能把所有事安排妥当。

有天晚上,她加班回来,坐在地上半天没起。

我把热饭放到小桌上,她吃了两口,忽然说:“贺川,我想结婚了。”

我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我,没躲。

“不是明天就去。就是想告诉你,我想跟你结婚,想看你愿不愿意。”

我嘴角一点点抬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愿意。”

她低头笑,过了会儿,又有点懊恼。

“是不是应该挑个好点的地方?这地上还有你的袜子。”

我把袜子抓起来扔进洗衣筐,伸手去摸柜子上方的小盒子。

盒子是上个月买的,藏了很久。

我本来想等她手头的项目忙完,找个她喜欢的地方说。

这回她先问了,我不想再让她等我凑齐一个漂亮的场面。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不大的戒指。

是我从这一年的工资里慢慢存下来的,不贵,选的款式却看了好多遍。

唐照望着它,眼睛慢慢睁圆。

“你什么时候……”

“你上次说这个戴着干活方便,我记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膝盖碰到冰凉的地面。

以前我总怕说想要,会显得自己没底气。

想要一份喜欢,想要一个人一直在,想要在她家里被认真介绍。

好像藏得够好,没得到也不算输。

可唐照已经把她的想要交给我了。

我不愿意再省那几个字。

“唐照,我想跟你结婚。以后想陪你回家,也想跟你一起把这间屋子住得像样一点。”

我有点紧张,竟然忘了该先问哪句。

她眼里泛着水光,仍笑着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我爱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伸出手,大声说愿意。

戒指套上去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攥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拉。

我抱住她,险些把桌上的汤撞翻。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笑着说:“好险,还没结婚,先把晚饭掀了。”

我也笑,笑完低下头亲她。

那天我们吃的饭早凉了。

她却一会儿看戒指,一会儿看我,像怎么都看不够。

晚点给姜姨打视频,她把手举到镜头前,还没开口,姜姨已经看懂了。

她先笑,笑了一阵,眼圈又红起来。

“小川,我闺女有时候脾气急。”

我正要说我知道,她又接着道:“不过她要是哪天只会忍,你也问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看向唐照,认真答应。

唐照靠在我肩上,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两家大人坐下来商量婚事。

我爸把新鞋又穿上了,姜姨端了满满一桌菜,谁也没提排场,只问我们打算怎么过、工作能不能安排开。

那顿饭,唐照坐在我身边,伸手夹走了我碗里最后一块藕。

我假装生气,她笑得理直气壮。

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也所有人都笑了。

18 镜头里面

婚礼定在2027年春天。

我们没有办得太大,请了亲近的家人朋友,在县城一处带小院的饭店吃饭。

唐照说自己做请柬,我负责挑音乐。

分工那天,我们对着电脑郑重其事,像又接了一次学生社团的活动。

做着做着,她嫌我挑的第一首太沉,我嫌她选的字体太细,隔着桌子争了十分钟。

秦越在群里发来一段掌声,说不错,还没结婚,先审完第一轮稿。

我把他禁言五分钟。

唐照笑得趴在桌上,又把他放了出来。

林家收到了请柬。

是我爸送过去的,没有特意避着,也没硬要他们来。

林叔后来打电话,问需不需要提前搬椅子。

我说饭店都有,不用忙。

他嗯了一声,停了很久,叫我替他跟小唐说声恭喜。

许姨还是不大跟唐照亲近,我妈也不再强拉她们一起买菜。

两家人仍做邻居,帮忙时搭把手,有空坐着说几句家常。

那点旧期待留下的尴尬,没人再强行装作不存在。

林知夏去了另一座城市,在一家展陈公司做设计。

这是林叔后来告诉我的。

她工作忙,婚礼那天没有回来,发来一条祝福,我回了谢谢。

聊天停在那里。

我们各自都有了新的、需要自己安排的日子。

结婚前一天,我回家取东西,看见那两把红塑料椅还在葡萄架下。

颜色被太阳晒浅了,椅脚却好好的。

我妈坐在一把上剥豆子,另一把放着盆。

看见我,她把另一把椅上的盆端到桌边,叫我坐。

我坐下来,帮她剥了半盆。

她忽然说:“你刚带小照回来那阵,我心里其实挺别扭。”

我没说早知道了,只低头听。

“我老想着,从小看着的人,多省事。可日子是你们过,我图的那点省事,不能让你拿一辈子去换。”

她把一颗豆子放到盆里,声音很轻。

“幸好你没总听我的。”

我抬头看她,她却有点不好意思,催我把坏豆子挑出来。

我笑了,挑出一颗,放在桌边。

到了婚礼那天,她拉着唐照的手,认真说裙子好看,又怕她饿,往她包里塞了一块饼。

是姜姨早上特意做的。

姜姨在旁边笑,说等会儿不够她还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母亲围着唐照,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进我家时,站在洗手池前问我,刚才是不是笑得很假。

如今她正一边笑一边护住自己的包。

“妈,真装不下了。你们留一块给贺川,他也没吃。”

我心里一软,赶紧过去接住。

仪式很简单。

没有谁替我们复述那些波折,我也没把过去的难堪拿出来,给今天的高兴添注脚。

轮到我说话时,我看着唐照,原本想好的词忘了一半。

台下秦越冲我使眼色,恨不得把稿子举到我脸前。

唐照却握住我的手,小声说:“慢慢讲,我听得见。”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多替她做一点,最好不用她开口。后来才知道,我也会累,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停了停,看向她亮着的眼睛。

“你会来找我,会生气,会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跟你在一起,我不用一直猜你什么时候肯回头。”

她眼睛红了,嘴角却还扬着。

“唐照,我很高兴,今天跟我站在这里的人是你。”

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轮到她时,她没有拿稿子,先伸手碰了碰我胸前歪掉的花。

像第一次替海报补名字那样认真。

“我也很高兴。”她说,“以后你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记得告诉我。我也有很多想法,咱们可以慢慢吵,慢慢商量。”

台下响起笑声,她自己也笑。

“但有一件事不用商量。”

她看着我,声音清楚又明亮。

“我喜欢你,想跟你回家。”

我把她抱进怀里,听见她在我耳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饭后拍合照,摄影师叫所有人往中间靠。

我爸和姜姨先坐下,我妈替唐照整理裙摆,秦越在人群后头踮脚。

我习惯性想往边上让,给长辈腾位置。

唐照一把拉住我,把我拽回她身边。

“贺川,这儿。”

她拍了拍紧挨着她的那一小块空处。

我站过去,伸手环住她。

快门前,她仰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老公,笑一点。”

我低下头,还没来得及应,笑就已经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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