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货郎
我叫陈三,走村串巷卖针线胰子。
一根扁担挑两个筐,前头装货,后头装铺盖。
扁担是桑木的,用了八年,磨得油光水滑,两头包着铁皮,一头刻着“陈”字,一头刻着“三”字。
这扁担是我爹传下来的,我爹也是货郎,走了三十年,走到走不动了,把扁担传给我。他说,货郎这行当,苦,但自在。
不受人管,不看人脸色。走到哪算哪,卖完货就走,永远有下一村。
我走了八年,走过一百多个村。
每个村都有名字,杏花村、柳溪村、枣林村、石桥村。名字不一样,但都差不多。
村口有棵老树,树下蹲着几个老头。村里有条土狗,见了生人叫三声。
村东头有个大户,村西头有个穷窝。谁家闺女好看,谁家婆娘泼辣,谁家老头抠门。
我全记着。记得住就聊得来,聊得来就卖得出去货。
我的货担里,针线占一半。大针、小针、绣花针、缝被针。
线有棉线、丝线、麻线。胰子占三成,桂花味、茉莉味、檀香味。
剩下的两成是杂货,顶针、剪子、尺子、扣子、梳子、镜子。镜子是铜的,小圆镜,背面刻着牡丹花。村里的女人喜欢,买回去藏在枕头底下,夜里偷偷照。
那天的货担比平时重。进了两百块胰子,全是桂花味的。柳溪村的李寡妇定了五十块,枣林村的孙婆子定了三十块。
剩下的散卖,边走边卖。
走到杏花村的时候,货担里还剩二十几块胰子,针线卖了大半,杂货没怎么动。
天已经擦黑了。秋天,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路边枯草哗哗响。
我紧了紧包袱带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蒙蒙的,快下雨了。脚底下的土路走了大半天,干得冒烟。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把沙子。
得讨口水喝。
第二章 村口
杏花村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很粗,三个人抱不过来。
树干空了,树洞里塞着干草。树底下蹲着个老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大爷。借口水喝。”
“缸里有。自己舀。”
我走进院子。老头家的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边。院角一口水缸,缸沿上结着青苔。
我舀了一瓢,灌下去。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解渴。
“大爷。村里有店没有?”
“没店。但我家有间空屋。十文一晚。”
“十文?这么便宜?”
“便宜是便宜。但有个规矩。”
“啥规矩?”
“晚上别出门。”
“为啥?”
“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
“啥动静?”
“啥动静都有可能。”
“你这话啥意思?”
“住不住?”
“住。”
老头站起来,领我进村。路过村口第三间屋,门口挂着白幡,两个年轻人正往门上贴白纸。白纸裁成长条,上面没写字。
“谁家死人了?”
“老周家闺女。昨儿夜里没的。”
“多大?”
“十八。刚许了人家。没等过门就死了。”
老头啧了两声,领着我往村西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挂白幡的屋子。
“货郎。晚上别出门。”
“知道了。”
第三章 十文一晚
老头家两间土房,一间他住,一间腾出来给我。炕烧得挺热,被褥有一股霉味。炕头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黄豆大。
我把包袱往炕上一扔,脱了鞋上炕。外头刮风,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躺着睡不着。走了大半天路,腿酸。炕又太热,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终于迷糊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尿憋醒了。摸着黑起来,想推门出去撒尿。手刚碰到门板,听见一阵声音。
女人的笑声。
细细的,软软的,跟铃铛似的。从村口方向传来的。
“货郎。”老头在隔壁屋敲墙。
“别出去。”
“外头有人笑。”
“听见了。别管。回来睡觉。”
“谁在笑?”
“老周家闺女。”
“她不是死了吗?”
“死了。所以才笑。”
头皮一紧。
“死人会笑?”
“会。刚死的。头七没过。魂魄还没散干净。晚上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在村里转悠。看见男人就笑。笑完了就招手。谁应了,谁就跟着走。”
“走去哪?”
“走去棺材里。”
“我操。”
“别怕。别应声。别看她。把门关上。撒尿用尿壶。”
“尿壶在哪?”
“炕头底下。”
我摸黑找到尿壶。手抖。尿了一半洒了一半。钻进被窝。
外头笑声断断续续。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有时候好像在窗户外面。有时候好像在屋顶上。最吓人的一次,笑声就在门板外面。近得能听见呼气声。凉的。从门缝里渗进来。
我把被子蒙过头。念阿弥陀佛。念完了又念老天爷。念完了又念关老爷。不知道念了多久,天亮了。笑声没了。我掀开被子,浑身是汗。
第四章 铜钱
天亮了,我收拾包袱要走。老头拦住我。
“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我赶路。”
“吃一顿。不要钱。”
“你咋突然大方了?”
“有事求你。”
“啥事?”
老头把一碗粥端上来。粥里有红枣。红的,跟眼睛似的。
“货郎。你帮我个忙。”
“啥忙?”
“帮我去老周家闺女棺材里取枚铜钱。”
“啥铜钱?”
“她嘴里含的那枚。我放的。取出来还给我。”
“你自己去取。”
“我不敢。年纪大了。阳气弱。去了回不来。”
“那我去了就能回来?”
“你年轻。阳气旺。压得住。你进去,把铜钱取出来。别看她脸。别听她说话。取了就走。”
“铜钱长啥样?”
“普通的铜钱。上面刻了个‘周’字。”
“你为啥放铜钱?”
“棺材里总得放点东西。不然她出来没完没了。”
“那铜钱有什么用?”
“压魂的。她嘴里含着铜钱,就出不了棺材。那天晚上我放的时候手抖了。没放正。铜钱偏了。她半拉魂出来了。所以晚上出来笑。”
“你他妈——这么大事你才说?”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取了铜钱,她就不笑了。你走你的路,我睡我的觉。两清。”
“不去。”
“二十文。”
“不去。”
“三十文。再加一顿早饭。管饱。”
“你找别人。”
“村里男人都去了。铜钱没取出来,倒有两个没回来的。你不敢去我也不勉强。但你出了这个门,往东走三里地,路过一片坟地。那片坟地里也埋着几个没回来的。他们也是外村货郎。”
“……我去。”
第五章 老周家
老周家的堂屋里停着棺材。松木的,没上漆。棺材盖是开着的。老周坐在棺材旁边,眼睛熬得通红。四十来岁,瘦,眼窝凹。
“你是?”
“货郎。你隔壁老头让我来的。取铜钱。”
“取铜钱?”
“嗯。”
“取完就走?”
“嗯。”
“别看她脸。”
“知道。”
“别听她说话。”
“知道。”
“取了就走。别回头。”
“知道。”
老周把棺材盖挪开。
棺材里躺着他闺女。穿着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指甲上涂着凤仙花的汁。红的。
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到她下巴。凉的,硬的。掀开嘴唇。手指头往嘴里探。铜钱在下排牙齿后面,偏到左边了,卡在腮帮子里。我用两根手指夹住,往外拽。
拽出来了。铜钱上沾着口水,还有一丝血。
我把铜钱递给老周。
“取了。给我钱。”
老周把铜钱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铜钱上没字。”
我低头一看。铜钱上确实没字。光秃秃的。
“没字?”
“我放的那枚有字。”
“这枚没字。那就是你闺女的。”
老周还没说话,棺材里传出声音。
“爹。这位货郎。手真好看。”
我低头一看。棺材里的女人,盖头掉了一半,露出一双眼睛。睁着的,黑的,没眼白。
“货郎。你手真好看。让我摸摸。”
她伸出手来。指甲很长,凤仙花汁染的,红的。
“摸你妈。”
我转身就走。走到堂屋门口,老周在后面喊:“货郎!铜钱!铜钱还你!”
“不要了!”
“那你把地上那个也拿走!”
我低头一看。地上还有一枚铜钱。是我刚才从棺材里取出来的那枚。老周接过去之后掉地上了?
不对。我明明递给他了。
“你手里那枚呢?”
老周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刚才接过去的。是个手指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递铜钱的那只手。食指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过。
“货郎。别走了。留下来。我闺女看上你了。”
“滚。”
“留下来。入赘。我闺女伺候你。天天伺候。”
“入赘你妈。”
我出了老周家。连包袱都没回去取。往村外跑。
第六章 跑不掉
跑到村口。那个老头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着旱烟。
“货郎。跑啥?”
“你他妈跟老周合伙害我?”
“害你啥了?”
“那棺材里的是活人!没死透!”
“死了。昨儿夜里死的。”
“死了还能说话?”
“能。头七没过。魂没散。她能说话能笑能摸人。过了头七就老实了。还剩三天。三天之内你只要不回头不答应不走夜路,就没事。”
“那你让我去取铜钱?”
“铜钱是真的。取出来她就安分了。但你取错了。你取的那枚是她的。我放的那枚还在嘴里。”
“那再取一回。”
“这回得你自己放。你把手伸进去,把铜钱放正,放在她舌头底下,压住。然后退出来。别看她脸。别听她说话。”
“我不去。”
“不去也行。但你已经跟她搭上话了。她认了你的声。三天之内你走夜路她就能跟着你。你跟谁睡她就在窗户外面笑。你吃饭她就在碗里看你。你跑不出三里地。”
“你他妈——”
“五十文。外加我的旱烟袋。”
“……我不要旱烟袋。”
“那你要啥?”
“我要你闺女。”
老头愣了一下。
“我没闺女。”
“老周家那个就是。”
“那个不是我的。是老周的。”
“老周的闺女看上了我。我入赘,老周家那份家产就是我的。”
老头抽了口烟。
“你小子。胆子挺大。”
“胆子不大不敢走夜路。”
“行。你去。把铜钱放正。放完了你回来。老周家那边我帮你说。”
第七章 入棺
我又回了老周家。老周坐在棺材旁边,看见我进来,笑了。
“货郎。回来了?”
“嗯。”
“想通了?”
“想通了。”
“入赘?”
“入赘。”
“行。你先把铜钱放正。”
我走到棺材前面。她闺女还躺在里头。盖头重新盖好了。只露出一截下巴。
“货郎。你手真好看。”
“闭嘴。”
我伸手进去,掀开盖头,摸到她嘴唇。把铜钱塞进去,推到她舌头底下,摁住了。
“爹。他摸我舌头。”
“别说话。”
铜钱摁住了。我抽出手。
“行了。”
老周过来看了看。
“行了。真行了。”
“那我入赘的事——”
“入赘行。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得入棺材。”
“……啥?”
“入棺材。陪我闺女躺三天。三天之后她魂散了,你把她埋了。你就是这家的女婿。家产全是你的。”
“我入赘你闺女?”
“对。”
“你闺女是死人。”
“死了也是我闺女。”
“死人怎么入赘?”
“躺棺材里。陪她说话。陪她睡。三天之后她魂散了,棺材一埋,你就自由了。自由之后你想娶谁娶谁。家产全归你。”
“这三天我要是被吸了阳气呢?”
“你年轻。阳气旺。压得住。三天而已。你挺得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女人。盖头底下露出一截脖子。白的,没血色。但线条好看。
“行。”
我躺进棺材里。棺材很窄,两个人躺刚好。她躺在我旁边。身子凉的,硬的。有一股胭脂味混着腐烂味。
“货郎。”
“嗯。”
“你身上热。”
“嗯。”
“让我靠靠。”
她靠过来。脸贴在我肩膀上。凉的,像冰块。
“货郎。”
“嗯。”
“我生前见过你。”
“什么时候?”
“去年。你走村串巷卖胰子。我买了一块。桂花味的。”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找了我三文钱,多找了一文。我说你找错了。你说没找错,多的一文是送我的。”
“那你为啥不还我?”
“因为我想再见到你。不还你,你就得再来。”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死了还惦记我?”
“嗯。爹说我要死了。我就想着,死之前再见你一面。你来了,我就笑。”
“你笑什么?”
“笑你傻。明知道棺材里有死人,还进来。”
“你爹逼的。”
“你不想进来可以跑。你跑了三次,每次都回来了。”
“因为钱。”
“骗人。你要钱可以跑。跑出三里地就没人追得上了。你回来是因为你好奇。你想看看死人到底能有多好看。”
“……你少说两句。”
“我好看吗?”
“看不到脸。盖头盖着呢。”
她伸手把盖头掀了。棺材里很黑。但我在里头躺了半个时辰,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见她的脸。
漂亮。真的漂亮。活着的时候应该更好看。现在脸上有青气,嘴唇发紫。但五官是好看的。眉毛细长,鼻子挺,嘴角有点往上翘。死了还带着笑。
“货郎。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往后缩了。怕我?”
“怕。”
“怕还进来?”
“好奇。”
“好奇害死猫。”
“猫有九条命。”
“你有几条?”
“一条。”
“那你还来?”
“因为我说了要入赘。”
她笑了。凉的,但确实是笑。
“货郎。你不用入赘。”
“为啥?”
“因为我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嫁人。”
“那你爹说——”
“我爹骗你的。他想让你陪葬。”
“陪葬?”
“对。我爹欠了赌债,拿我抵债。债主说把我埋了,埋了之后债就清了。但我死了之后我爹又后悔了。他想找个陪葬的,这样黄泉路上我不孤单。到了阴间还能伺候他。”
“所以你在棺材里等我?”
“嗯。我爹选了好几个,都是外村的。前两个进来就没出去。你命大,出去过一次。这次你自己进来,我爹高兴坏了。”
“那你为啥告诉我?”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没躲。”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脸贴在我肩膀上。嘴唇贴着我的领口。
“货郎。你怕我吗?”
“怕。”
“还想入赘吗?”
“想。”
“死了还想?”
“死了就不想了。”
她笑了。笑完了,在我脖子上亲了一口。凉的,但嘴唇是软的。
“货郎。你睡一会儿。天亮之前我叫我爹开棺材盖。你出去。别回头。”
“那你呢?”
“我头七过了就散了。散之前能见着你,值了。”
“那你爹那边——”
“我骗他的。我就说你想跑。他不敢拦。拦了他就得自己躺棺材。”
“行。我出去之后呢?”
“出去之后你走吧。以后别来杏花村了。”
“为啥?”
“因为我散了之后,村里还会有别的死人。下一个死人不一定像我这么好说话。”
第八章 出棺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棺材里推了我一把。
“叫你爹开盖。”
我拍了三下棺材盖。
“老周!开门!我不入赘了!我要走!”
老周在外面喊:“你放屁!你说好的!”
“我没说好!你闺女跟我说的!她说死人不能嫁人!你骗我!”
老周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把棺材盖挪开了。我爬出来,看都没看棺材一眼,往门外走。老周在后面追。
“货郎!你别走!你不陪葬我闺女就白死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闺女说了,让你别骗人了。她散之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啥话?”
“她说,爹,别赌了。”
老周站住了。
第九章 离开
我出了老周家。走到村口。那个老头还蹲在老槐树底下。
“货郎。出来了?”
“出来了。”
“没死?”
“没死。”
“那你命大。”
“你也是同谋。”
“我没同谋。我就提供了个住处。”
“那十文钱不用找了。”
“我都没收你钱。”
“那五十文呢?”
“你说入赘给我当女婿的。”
“我没说。”
“你说要老周家闺女。”
“老周家闺女自己说不行。”
老头笑了。
“行吧。你走吧。出村往东,三里地。别走夜路。”
“知道。”
我走了三里地。回头看。杏花村已经看不见了。脖子上有个印子。凉的。像是被人亲过。
第十章 印子
后来我走村串巷,路过别的村,再也没住过店。都是当天来当天走,天黑之前一定离开。
有一回在镇上碰见个算命先生。他看了我一眼。
“客官。你脖子上有印子。”
“蚊子咬的。”
“不是蚊子。是死人。”
“……”
“她留了印子。你跑不掉了。”
“什么意思?”
“她头七过了,散了。但印子还在。印子在,她就还在。跟着你。你走到哪她跟到哪。”
“那我怎么办?”
“去找个女人。活的女人。让她在你脖子上亲一口。印子就盖住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是简单。但那个活女人得真心亲你。假的不行。”
第十一章 活人
后来我遇上了我媳妇。她叫翠屏。柳溪村的。我在柳溪村卖胰子的时候认识她的。她买了我三块胰子,桂花味的。给钱的时候多给了我两文。我说你给多了。她说没多给,多的是赏我的,因为我长得顺眼。
我笑了。她也笑了。
后来我常去柳溪村。每次去都给她带一块胰子。她每次都给我倒碗水。后来她娘问我,货郎,你娶不娶媳妇?我说娶。她娘说,那你娶我家翠屏吧。我说行。
成亲那天晚上,翠屏问我:“你脖子上这个印子咋来的?”
“蚊子咬的。”
“骗人。蚊子咬的咋是嘴印?”
“……”
“说实话。”
“死人亲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死人亲你干啥?”
“看我长得好看。”
“呸。不要脸。”
后来她在我脖子上亲了一口。真心亲的。印子没了。
第十二章 笑声
印子没了。但我夜里有时候还能听见笑声。细细的,软软的,跟铃铛似的。
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她没恶意。她就是跟着我。看着我。看我好好活着。
有一回翠屏问我:“你夜里笑啥?”
“我笑了?”
“笑了。嘿嘿的。跟个傻子似的。”
“没啥。做了个好梦。”
“啥好梦?”
“梦见有人跟我说,别赌了。”
“你又不赌。”
“对。我不赌。我卖胰子。”
翠屏翻了个身,睡了。我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我看了半天。蜘蛛结完了网,缩在角落里不动了。
我闭上眼睛。外头下雨了。雨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笑声没来。但我知道她在。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看我跟翠屏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翠屏在院子里喂鸡。我挑着扁担出门。
“去哪?”
“杏花村。”
“杏花村?你去那干啥?”
“卖胰子。那边还有人欠我钱。”
“欠多少?”
“不多。够你买块胰子的。”
翠屏笑了。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
我挑着扁担出了门。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抽了袋烟。烟是老头给的旱烟袋。我揣了一路,没扔。
抽完了。站起来。挑着扁担往杏花村走。
扁担两头一颤一颤的。前头装货,后头装铺盖。
走了八年了。还能再走八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