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找我借男朋友的时候,我正在给她焊话筒线。
烙铁停在半空,我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戴戒指,指甲很短,虎口有一道被剪刀划出来的小口子。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母亲的语音。
“周五我们来看你,跟周屿一家吃个饭,你别又说拍作业。”
我把烙铁放回架子。
“借谁的?”
“你的。”
“我没有。”
“那正好,不涉及第三个人。”
她说得很稳,耳朵却一点点红起来。
沈知夏是我们学校拍招生片时永远站在第一排的那个人。
论坛喊她校花,老师喊她沈同学,我一般喊她别动那根线。
我们认识大半年,她做毕业纪录片,我给她录声音。
别人夸她镜头漂亮,我经常嫌她选的地方太吵。
她也没少嫌我说话不留情面。
此刻,这位在台上脱稿主持四十分钟都不打磕巴的人,把一张写得很整齐的纸摆到我面前。
“从这周五到下个月二十号,一共二十七天。”
“见两次家长,必要时接一次视频。”
“不耽误你的课,不耽误你的面试。”
我低头看纸。
最后一行写着,报酬可商量。
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高兴,被这六个字摁了回去。
“找我,因为我便宜?”
她马上把那行划掉。
“因为他们听过我提你,不会觉得突然。”
“你怎么提的?”
“修东西很厉害,做事很认真,脾气……”
我抬起眼。
她把后半句咽了,改成:“有原则。”
我想笑,又忍住了。
她父母想让她毕业后去英国读传媒管理,学校和材料都替她看过。
她却报了本市广播台的声音栏目实习,还在做一个老街声音项目。
最后一轮方案评审就在下个月二十号。
她想等拿出结果,再跟家里谈留下来的事。
“有男朋友,就能留下来?”我问。
“至少他们会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没接。
她把纸往回抽了一点。
“我知道这办法很笨。”
“知道还用?”
她坐在工作室的小板凳上,安静了几秒。
“陆迟,我每次说想留下,我爸都会问,我到底在这里留恋什么。”
“我说喜欢做声音,他说换个地方也能做。”
“我说项目没做完,他说作业总有下一份。”
她停了停。
“我现在没什么能拿给他看。”
我认识的沈知夏会跟老师争一个镜头,也会为录一声船笛在江边等两个小时。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缩着肩膀,把一张纸看得快要穿透。
但让我点头的,并不全是心软。
我喜欢她。
这件事从上学期她蹲在我家店外,认真听一台破收音机开始,已经很不体面地持续了半年。
我没追过她。
我以为她身边不缺人,直到她跑来问我借一个不存在的男朋友。
“有三个条件。”我说。
她立刻坐直。
“不编我的家庭,不编我的工作。”
“最后你自己跟他们说明白,我配合,不能让我一个人替你圆第二个谎。”
她点头,把条件写上去。
“第三个呢?”
我指了指报酬那一行。
“别再写这个。”
她笔尖停住。
我补了一句:“你答应给我妈拍店铺短片,到现在还没剪。”
她终于笑出来。
“用这个抵?”
“抵你浪费的焊锡。”
她把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个标题。
临时合作备忘。
这几个字比男友租赁听着顺耳一点,也只顺耳一点。
我签了名字,她把纸收进记录本。
工作室门口有人路过,喊她去取设备。
她站起身,又回头看我。
“还有个小问题。”
“说。”
“周五见面,能牵手吗?”
我喉咙发紧,偏还要装得像在核对设备清单。
“提前说,别突然拽,手上可能有烙铁。”
她走回来,把手伸进我掌心。
掌心微凉,指腹压着我的旧茧。
我刚才说的那一堆条件,突然都显得很多余。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
“这样行吗?”
我握住了,才发现她也在用力。
“行。”
“陆迟,你脸怎么红了?”
“工作室热。”
她看了一眼还没开电的空调,没拆穿我。
临走前,她把那根修好的话筒线拿起来。
“周五六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门合上之后,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另一只手。
手心里全是汗。
我以前替人修过摔进水里的手机,也修过被猫啃断的耳机。
头一回接到这种活。
还没开始,自己先坏了一半。
1
周五我穿了唯一一件没有店铺标识的衬衫。
我妈吴岚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半碗面打量我。
“面试?”
“吃饭。”
“跟姑娘?”
我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她把碗放下,去抽屉里摸了两百块钱。
我没接。
“就是普通吃饭。”
“普通吃饭你洗三遍头?”
我逃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后面喊,让我别把人家的设备拆了聊一晚上。
沈知夏站在校门口,穿一条浅蓝色裙子。
她平时跑拍摄都扎头发,今天散下来,风一吹,发尾扫过肩头。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
“给你妈的。”她说。
“还没见我家长,先行贿?”
“短片拖了这么久,赔罪。”
我接过盒子,没舍得告诉她,我妈大概连短片这回事都忘了。
到餐厅时,她父母已经坐下。
沈叔叔叫沈正川,做商务策划,看人像先看一份待修改的方案。
许阿姨温和一些,起身给我们挪椅子。
沈知夏没让我坐在靠门的空位上。
她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陆迟坐这儿。”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竟然记了很久。
她父亲的目光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交往多久了?”
“一个多月。”她说。
这是我们路上商量过的。
“怎么认识的?”
“她借录音机,少还了一节电池。”我说。
沈知夏看过来。
我补上:“后来请我吃饭,就认识了。”
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许阿姨笑了。
“知夏从小就爱丢三落四。”
“我不爱丢。”她小声反驳,“那节电池本来就在包底。”
这段不用演,她真为那节电池跟我辩过十分钟。
菜上来以后,沈叔叔问起我的专业。
我学电子信息,毕业设计做的是便携录音设备的降噪模块。
杭州一家做音频设备的公司给了录用意向,正式入职还得完成毕业和试岗手续。
七月到岗,薪资普通,但岗位是我想做的。
我一件件说,没有照沈知夏提前担心的那样,把自己说成前途无量。
沈叔叔听完,放下茶杯。
“杭州,离这里还是有距离。”
“高铁两小时,算上两边交通,要三个多小时。”
“你算得倒清楚。”
“车票要花钱,得算。”
许阿姨给我夹了一块鱼。
沈知夏低头喝水,我看见她嘴角在动。
沈叔叔又问我家里的情况。
“我爸前年去世了,我妈开一家修理铺,我有空就回去帮忙。”
桌上静了片刻。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重新端起茶杯。
“抱歉。”
“没事,您问的是正常问题。”
我不觉得这件事需要遮掩,也不想让沈知夏替我难堪。
她把鱼盘转到我面前,低声提醒有刺。
我忽然有一点恍惚。
这顿饭里,有些事太像真的。
沈叔叔看着她,语气缓了一点。
“知夏说不想出国,是因为你?”
我没立刻回答。
她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拇指蹭了一下我的指节。
那是求助,也像提醒。
但这个问题,我不能替她认。
“她报名广播台的时候,我们还没开始交往。”
我看向沈知夏。
“她想做什么,应该让她自己说。”
她怔了一下,慢慢松开我。
接着,她坐直了。
“爸,我留在这里,是想试一试声音栏目,不是为了陪谁。”
“试不成呢?”
“我会重新找工作。”
“你觉得我替你看学校,是害你?”
“我没这么说。”
两个人的语速同时变快。
许阿姨敲了敲杯沿。
“先吃饭,饭都要凉了。”
沈知夏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我把桌上的热汤转到她手边。
她却忽然又开口。
“还有,陆迟不是我随便找来气你的。”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看我,只看着父亲。
“你可以问他工作,可以问他打算,别把他当成我不听话的证据。”
这一句不在我们准备的任何台词里。
沈叔叔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好。”
她拿起汤勺,给我盛了半碗汤。
走出餐厅时,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吃饱。
整晚都在记她的反应,连点心味道都没尝出来。
她父母回酒店后,她拉着我到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
“今天有点超纲。”她说。
我把大的那个给她。
“你爸问得挺正常。”
“你不生气?”
“他要是第一次见我就问婚礼办哪儿,我才害怕。”
她笑得肩膀发颤。
红薯的热气把她眼睛熏出一点水光。
她小声说:“谢谢你没说是为了你。”
我看着来往的车灯。
“真在谈,也不能这么说。”
话一出口,我俩都静了。
她把红薯皮剥开一小块,指尖烫得缩了一下。
我接过来,替她剥完,再递回去。
这回她没说谢谢。
过马路时,她又牵住了我的手。
我提醒她:“他们走了。”
“我知道。”
她看着对面的绿灯,没松开。
那天回家,我妈问相处得怎么样。
我把点心放到桌上。
“她买的。”
我妈没有拆盒子。
她先看了看我的脸,笑着把那两百块钱收回去了。
2
我家的修理铺在南榆街,招牌叫回声修理。
字是我爸自己刷的,“声”下面一横歪了二十年。
附近有老人来修半导体,也有人抱着电饭锅,问能不能再救一下。
我妈见谁都说试试,修不了不收钱。
沈知夏第一次来时,站在门口录了很久的铃声。
门上拴着一串旧铜片,人一进来,响得有点哑。
她说好听。
我说那是轴卡了,喷点油就不响了。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像我刚拆了她的灵感。
这次她带着相机来,我妈早早擦了柜台,换上带领子的衣服。
“吴阿姨,你平时怎么做,今天就怎么做。”
我妈立刻把刚藏起来的搪瓷缸拿出来。
“那我平时还嗑瓜子。”
“也行。”
“陆迟平时老说我。”
镜头转向我。
我正在给风扇拧螺丝,突然背了口锅。
“瓜子壳掉电路板里,真不行。”
她俩一起笑。
那天下午,沈知夏拍了三位客人。
有个姓马的爷爷,送来一台用了三十多年的收录机。
卡带门关不上,手里还攥着一盘旧磁带。
我妈问他,要不要顺便把带子转存一下。
他很认真地说,要先问老伴。
“里头是她年轻时候唱的戏,我拿出来给别人听,她要不高兴。”
沈知夏立刻把相机放低。
“那我们不录带子的内容,只拍修机器,可以吗?”
马爷爷点了头,才把机器递过来。
我侧头看她一眼。
她没趁这个机会追问老人,说一段关于岁月的漂亮话。
她就坐在那里,听他抱怨磁带门坏了,老伴已经骂了三天。
我想起她初剪的片子。
里面的老人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慢,旧,满脸让人心疼的皱纹。
镜头很美,我却一直觉得不对。
等她关掉机器,我把这话说了。
她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觉得我在故意煽情?”
“我觉得你没拍马爷爷挑我毛病。”
老人正在另一边喊,音量旋钮不能这么松,转起来没手感。
我妈大声回他:“能响就不错了,还挑手感!”
沈知夏回头,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又不说话了。
我以为自己说重了,把螺丝刀放下。
“你不用都听我的。”
“等一下。”
她重新架起相机,跑去问马爷爷,能不能补录他检查收录机。
老人捏着旋钮,给镜头展示哪里修得不够讲究。
我妈在旁边翻白眼。
这段拍完,店里的人都乐了。
沈知夏站在小屏幕前看回放,唇边一直带着笑。
“这样更像他们。”她说。
她的项目叫《街角有人声》。
原先想做六段老街记忆,最后做成可试听的小展览,申请市文化中心的青年项目试做经费。
广播台的实习面试,也需要一份独立完成的作品。
但老街已经贴了整修通知,几家店要搬,她的原计划里却连迁址都没考虑。
我问她展完以后怎么办。
她盯着本子看了很久。
“我得再去问一遍。”
这回她没嫌我扫兴。
晚上店里没客人了,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盘白壳磁带。
她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
“小时候的?”
“我爸录的,想转存,一直没弄。”
“为什么?”
我用拇指擦了一下壳上的灰。
我爸以前爱录东西,什么都录。
我背错乘法表,我妈为五毛钱跟菜摊争价,半夜雨太大,楼上有人喊收衣服。
他去世后,我把带子都收了起来。
怕坏,更怕听到。
“这盘是他最后一个春节录的。”我说。
她没有伸手接。
“今天想听?”
“还没想好。”
她把相机的镜头盖扣上。
“那就放回去,哪天想听了再说。”
我原以为她会劝我,或者说很适合放进片子。
她却拿起扫帚,把我脚边的铜线扫进簸箕里。
我把磁带放回柜子,心口慢慢松了一点。
我妈去买晚饭,回来时拎了三盒馄饨。
她把最大的碗给沈知夏,自己坐到柜台后面。
沈知夏把塑料袋铺在腿上,吃得小心。
我给她挪了个高一点的凳子。
“你不是说不爱吃香菜?”
她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
我把她碗里的香菜夹出来。
“你上次念了五分钟。”
“我就说了一句。”
我没吭声。
我当然知道她只说了一句。
跟她有关的事,有些根本不需要她说第二次。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以后都在本地?”
沈知夏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我说:“我去杭州,她还在申请实习。”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沈知夏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的鞋尖碰着我的,没退开。
那天临走,她把改过的项目本递给我看。
原先写着“留下老街最后的声音”的一页,被她划掉了。
下面新写了一句。
问问他们,接下来想怎么过。
我说这个好。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站在门口冲我笑。
铜片在她头顶轻轻碰响。
我忽然很想把那声音也录下来。
3
我妈住院是在合作的第九天。
她白天还说胃不舒服,晚上疼得直不起腰。
我从学校赶回去,把店门一锁,陪她去了医院。
医生安排住院观察,后续治疗都得等检查。
凌晨一点,我坐在走廊上给老师发请假消息。
手机快没电,字打了一半,屏幕暗下去。
我用掌心抹了把脸,才发现手上还有白天沾的松香。
沈知夏的消息停在两个小时前。
她问明天能不能去店里补录。
我借护士站的插座充了一会儿,回她说不行,家里有事。
她很快打过来。
“什么事?”
“我妈住院,不严重,明天再说。”
“哪家医院?”
我不想让她大半夜跑,又怕说没事让她更担心。
报完地址,我补了一句:“你先睡。”
她嗯了一声。
四十分钟后,我在住院部楼下看见了她。
宽大的外套罩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提一个鼓鼓的布袋。
“你嗯什么?”我问。
“我听见了。”
她把充电宝塞给我,又拿出一袋热包子。
“听见,不代表照办。”
我想说她添乱,可包子隔着纸袋热到掌心,话就没说出口。
她先去看了我妈。
我妈已经不怎么疼了,看见她,第一句话是责怪我。
“怎么把知夏也折腾来了?”
“他没折腾我,是我自己来的。”
她把床边折叠椅打开,坐得很规矩。
我妈拉了拉被角,又问她冷不冷。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护士进来提醒休息,沈知夏跟我出来。
她从布袋里拿出拖鞋、纸巾、一个干净水杯。
“上次我外婆住院,这几样总忘。”
我接过去,嗓子有些干。
“你明天不是有采访?”
“九点,来得及。”
“现在回去,还能睡几个小时。”
她看了眼窗外的雨。
“等雨小一点。”
那场雨一直下到天亮。
凌晨三点,我让她去走廊另一边的长椅上躺一会儿。
她抱着包不肯,反问我吃了几个包子。
“两个。”
“袋里明明还剩五个,一共六个。”
我看着她。
她把纸袋打开,又递给我一个。
“陆师傅,数目没对上。”
我接过来,咬了很大一口。
其实我吃不下。
我爸去世那天,我也坐过这样亮得发白的走廊。
理智知道不是一回事,可看见病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
沈知夏没有劝我别怕。
她把纸袋放到两个人中间,拿起另一个包子,陪我一点点吃完。
后来我妈叫我进去,跟我说店里的电源总闸要拉。
我说已经拉了。
她又惦记马爷爷的收录机,叫我别让老人白跑。
我答应着,忽然有点恼。
“你先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话出口,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妈看着我,手慢慢收回被子里。
“行,我不念了。”
我站了一会儿,低头替她掖好被角。
“不是不让你念。”
后半句我没说出来。
我怕。
我已经二十二岁,能拆开一台机器判断哪里坏了,却还是怕她躺在这里。
走出病房,沈知夏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等我。
她递来一杯温水,什么也没问。
我靠着墙,过了很久才说:“刚才是不是很难看?”
“你刚才像吴阿姨的儿子。”
“不像平时?”
“平时你总装得像她爸。”
我低头笑了一声,眼睛却有点酸。
她挪近半步,肩膀抵着我的手臂。
“我爸也总这样。他一怕,就开始替人安排。”
“我不是替她安排。”
“嗯,你是急。”
她没有跟我争。
那一点顺着我说话的温柔,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天快亮时,她接了家里的视频。
我听见许阿姨问怎么起这么早。
她看了看我,走到走廊另一头。
“来医院看阿姨,她不舒服。”
我原以为她会说在剪片子。
她却没有藏。
挂掉电话后,她回来坐下,把外套领子拢紧。
我看着她冻得发白的指尖。
“这算不算合作内容?”
她先没明白,反应过来,眉头一下皱了。
“陆迟,我没带相机。”
“我知道。”
“我也没给我爸妈拍照。”
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她望着病房的方向,声音轻下来。
“阿姨给我煮过馄饨。”
“你难受,我就想来。”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压着地砖的缝,一下一下响。
我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借十分钟,困了。”
我垂下眼,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那天我坐了四十多分钟,肩膀酸得发麻。
她醒来问我怎么不叫她。
我说我也睡着了。
这是我们合作以后,我说得最不像样的一句谎。
4
我妈出院那天,沈知夏来接人,车是她借同学的。
她开得很慢,前面一辆三轮车晃了半条街,她都没按喇叭。
我妈坐在后排,很满意。
“开得稳好。”
我看了一眼时速表,没说我们可能要赶不上食堂晚饭。
把人送回家,她挽起袖子帮忙收东西。
我妈不让她碰,叫她坐下吃水果。
她就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跟在我后面。
我搬箱子,她喂一块。
喂到第三块,我差点把箱子放在自己脚上。
“沈知夏。”
“嗯?”
“我有手。”
她看着我抱着箱子的两只手,神情很诚恳。
“你现在没有。”
我妈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我忽然觉得,这段合作再这么发展下去,最后被蒙在鼓里的会变成我妈。
可我又舍不得提醒她。
周末是文化中心的项目说明会,沈知夏约我一起去。
她到得比我早,站在大厅里跟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拿着活动手册,比我们大几岁,衬衫袖口熨得很平。
我认出来,是她父母本来想叫来吃饭的周屿。
许阿姨也在,正替女儿整理衣领。
我脚步慢了一点。
沈知夏看见我,马上绕过桌子走来。
“这边。”
她接过我的背包,没接住重量,又塞回给我。
“怎么这么沉?”
“你的备用电池。”
“那你辛苦了。”
她顺势挽住我的胳膊,带我过去。
周屿先伸出手。
“陆迟吧?知夏说过你。”
这话我最近听得有点多。
我跟他握了握手。
许阿姨解释,周屿在一家活动公司做项目统筹,这场说明会有他们参与执行。
不是特地来见沈知夏的。
我点头,说知道了。
沈知夏仰头看我。
我又点了一下头,她才把胳膊挽紧。
说明会结束后,周屿请我们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他没说留学,也没说恋爱,只问展览怎么做。
沈知夏把方案摊开,讲了几分钟。
他在场地预算那一栏画了一道线。
“你把老铺子当免费展厅,用的是人情。以后铺子搬走,项目就停?”
她拿笔的手顿住。
“还有,拍完之后,受访的人能拿到什么?”
我原本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这几个问题确实要问。
沈知夏记得很快,没因为是他提的就抬杠。
许阿姨去接电话时,周屿看着我俩挨在一起的手肘,忽然笑了一下。
“我妈老说让我多照顾知夏,我听得也烦。”
沈知夏抬头。
“你烦怎么不早说?”
“你上次见我,十分钟看了八次表,我也没机会说。”
我没忍住笑。
她在桌下踢了我一下,没踢中。
周屿把手册推过来。
“认真做。你爸问我,我也只会说你这个方案还没算清钱。”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算清了就好听。”
那天回去,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她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刚才握手,把人家的手攥得好紧。”
“手劲大,职业问题。”
她停下来,伸出手。
“那你攥一下我的。”
我没碰。
她自己拉过来,把手放进我掌心。
江上风大,她的头发全扑到我袖口上。
“陆迟,我提前不知道他在。”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我说完,自己先不舒服。
这句话太像合作伙伴,偏偏我站的位置又越了线。
她看着我,没笑。
“可我想解释。”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过了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问我能不能帮忙录一段环境音。
我戴上耳机,听见江水拍岸,远处有人卖风筝。
她站在我身边,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陆迟。”
我侧头,嘴唇擦过她被风吹来的头发。
她没再说话。
录音笔上的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往前走。
那四十多秒,后来我听了很多遍。
5
第二十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我提前去店里给后窗垫了塑料布,还是没挡住。
傍晚接到隔壁老板电话,说老楼天沟堵了,水已经顺着墙往里流。
我跑回去时,地上全是水。
几箱待修的机器堆在墙边,最底下一箱已经湿了。
我先拉了总闸,再把东西往高处挪。
给沈知夏打电话,是想告诉她别过来补录。
她没接。
十分钟后,人出现在门口,雨衣下面抱着一捆防水袋。
“你们这儿哪盏灯能用电池?”
“柜台第二层。”
她找出露营灯,打开,暖黄的光撑开一小片地方。
我本来要说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出来。
她把裙角在腰侧打了个结,蹲下来给纸箱套袋。
“这个能动吗?”
“能,里面是坏喇叭。”
“这个呢?”
“那个放着,我来。”
我们一问一答,把东西挪了大半。
水越积越多,我让她去隔壁等。
她没逞强,抱起已经包好的磁带盒先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盒底忽然裂了。
几盘磁带掉下来,有一盘滑到积水边上。
是我爸那盘白壳的。
她脸色变了,弯腰要捡。
我一把拉住她。
她的鞋底在湿地上打滑,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别动!”
我声音太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僵在我胸口,手还往那盘带子伸着。
我把她拖到干燥的门外,才松开。
“地上有碎玻璃,我刚才打了个灯罩。”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一点血色。
不是扎伤,是我手背被柜角蹭破了。
她拿住我的手,气息还没稳。
“你的带子。”
“我看见了。”
“会坏。”
“坏了就坏了。”
我说得很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惊慌慢慢变成另一种神情。
我缓了缓,才把声音放低。
“你先站好,别摔了。”
她点头,攥着我的手没放。
那盘带子最后被我用长夹子夹了回来。
壳上沾了水,能不能恢复要等干燥处理后再看。
我把它放在桌上,盖一块干净布。
沈知夏看了好几眼。
我拿毛巾盖在她头上。
“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开口唱歌。”
她抬手擦脸,才发现眼泪混在雨水里。
“我不是故意把盒子弄坏的。”
“我知道。”
“对不起。”
“沈知夏,我刚才喊你,是怕你摔,不是怪你。”
她鼻尖红着,低头盯我的手。
我用那只没破的手,把毛巾往她肩上拢了一点。
雨敲着门外的铁棚,声音密得让人心慌。
她突然抱住我。
额头抵着我的胸口,两只手很用力地收紧。
我站了几秒,才把手放到她背上。
她身上凉得厉害。
我的心却跳得又重又快。
“这儿没有你爸妈。”我说。
她没松开。
“我知道。”
“相机也没开。”
“我知道。”
我低头看她。
她也抬起脸,睫毛还是湿的。
我问得很轻:“我能亲你吗?”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收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头。
我碰到她嘴唇的时候,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借位,不是做给谁看。
她踮起脚,手从衣角移到我的后颈。
这个回应让我差点忘了呼吸。
我们分开时,露营灯闪了两下。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陆迟,你刚才是不是也很紧张?”
“没有。”
“那你别攥我的毛巾。”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把那一角毛巾攥成了一条绳。
她终于笑了。
我也笑,笑完,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晚我们没把关系说清楚。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因为那个吻太确定,我才误以为剩下的话都不急着问。
6
雨停以后,我们一起擦干了店里的地。
沈知夏坐在门口,看我给白壳磁带换了一个新壳。
带子还没试放,我不敢催它。
就像我不敢催她。
她来店里更勤了,会在我忙的时候把一杯水放到顺手的位置。
我送她回宿舍,她会先走上两级台阶,再回头抱我一下。
这些小动作把我整个人泡得很软。
我甚至开始查杭州到这里的周五末班车。
查完才想起,她还没有说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找个好时候问。
但她忙着重剪片子,我忙着毕业设计和我妈的复查,那个好时候总被往后推。
第二十五天,我去工作室给她送晚饭。
门没关严,她正跟许阿姨通话。
“你爸已经问过杭州那边的朋友了。”
我脚步停在门边。
许阿姨的声音不高,屋里太静,我还是听见了。
“他不是要干涉,就是想知道那个岗位稳不稳,需不需要给小陆介绍更好的。”
沈知夏马上说:“不需要,你让他别联系。”
“知夏,真准备好好相处,家里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
她很久没回答。
我手里的饭盒烫着指头。
“你要是以后跟他去杭州,留在这里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不去杭州。”
“那他来这儿?他才毕业,你别一会儿一个主意,让别人跟着你折腾。”
我推门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许阿姨是担心,不是恶意。
但我也知道沈知夏听到这种话会怎样。
她遇到真正想要的事,反而容易先去算自己有没有资格。
她说:“妈,一开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一开始,是我请他帮忙。”
外面有人推着设备箱过来,我往旁边让开,没再听下去。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出来。
看见我,她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来了怎么不叫我?”
“你在打电话。”
她接过饭盒,没打开。
“你听见了?”
“听见你说一开始。”
她抿住嘴唇。
我等着她把后半句补上。
可她低下了头。
“我妈知道我们是假装的了。”
“一开始假装的。”我提醒。
她眼睛动了一下。
“陆迟,我爸有时候做事不太问人,他如果联系你的公司,你别答应什么。”
“我本来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可他会觉得你是为了工作,才跟我……”
“那是他觉得。”
我声音硬起来。
她抱着饭盒,指节发白。
“我不想让你被这样想。”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我在意她父亲怎么看我。
可我更在意,她是不是在替我做决定之前,先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那天饭没吃好。
她说想先把家里解释清楚,项目评审后我们再谈。
我问:“谈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现在太乱了。”
我把筷子放下。
走之前,我还是把她忘了拧紧的水杯盖好,放在桌角。
我讨厌自己这点没出息。
明明已经不高兴了,还在怕她打翻水。
当天晚上,沈叔叔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周六六点,原来的餐厅,见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回了一个好。
沈知夏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她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迟,对不起,明天你帮我跟他们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说是我找你帮忙,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
“别让他们误会你。”
我坐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拆下来的旧旋钮。
夜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得我心口发空。
我说:“明天见面说。”
7
第二次坐进那间包厢,靠门的位置空着。
沈知夏身边的椅子也空着。
我停了一秒,坐到她身边。
既然要说明白,就不必先演一遍疏远。
桌上已经摆了菜,没人动筷子。
沈叔叔面前放着那张合作备忘的照片。
是沈知夏自己发给许阿姨的。
“陆迟。”他开口,“我不想把话说得难听,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能拿长辈当傻子。”
我点头。
“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
沈知夏立刻说:“是我先找他的。”
“他没答应?”
她一下没了声音。
我接过话。
“我答应了,见面时也配合说了谎。您生气有道理,我向您和阿姨道歉。”
我站起来,认真说完,又坐下。
沈叔叔看了我一会儿。
“有没有收钱?”
“没有。”
“那为什么答应?”
沈知夏的手在桌下碰到我的袖口。
她的声音很低。
“你跟他们说,我们就是一直在演。”
我转头看她。
她脸色白着,眼里有求我把这件事尽快结束的急切。
我胸口忽然很疼。
不是因为她不敢承认喜欢我。
是她连我这份喜欢,也准备一块替我收走。
“哪晚是在演?”我问。
她的手停住。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我看着她,没有提高声音。
“你抱着包,凌晨两点跑去医院那晚?”
“还是店里漏雨,你说没有相机也想抱我的那晚?”
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停下来,没有把那个吻也摊到别人面前。
那是我很珍惜的东西。
我再委屈,也不想拿出来逼她。
“开始是假的,这个我认。”
“后来的事,我想听你自己说。”
沈叔叔皱起眉。
“你们是不是演到自己都信了?”
“爸。”
沈知夏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父亲的话往下接。
“叔叔,我骗过您,您不信我很正常。”
“但喜欢她这件事,不是我临场想出来的解释。”
我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收起来,掌心全是汗。
第一次见家长都没这么紧张。
那时我有台词,知道自己只是个来帮忙的人。
现在没有了。
“我答应帮忙,是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她。”
沈知夏侧过脸,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很想替她擦。
可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没有动。
“这不是她欠我的,也不是我替她说谎以后,她必须给我的报酬。”
“她可以不喜欢,可以以后再想清楚。”
我看回她。
“但知夏,你别让我亲口说,我一点都没认真过。”
她猛地摇头。
“我不是……”
“那你慢慢想,别急着替我选。”
我拿起外套。
沈叔叔问是不是说不过去,就要走。
我站在椅子后面,缓了一口气。
“不是,今天该道歉的,我已经道歉了。剩下的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想当着您二位逼她回答。”
许阿姨一直没说话,这时轻轻拉了一下丈夫的手。
她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吃过了。
其实没有。
走到门口,沈知夏站了起来。
“陆迟,你等等。”
我回头。
她扶着桌沿,眼睛红着,却没有再看我。
她看向了自己父亲。
“我还有话,要先跟你们说。”
我点点头,替他们把门带上。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她说的第一句。
“你们别替他联系工作,他不需要。”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
到了楼梯口,才发现自己把那件外套拿反了。
8
那晚我在公交站坐了半小时。
眼前走了三班车,我都没上。
我并不后悔说出喜欢她。
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早几天不问。
我把一个吻当成答案,把她每一次靠近都往自己希望的方向理解。
心甘情愿接了活,最后又为自己没拿到想要的结果难受。
想来想去,我也没比她聪明到哪里去。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马上。
她听了一会儿,问:“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跟没电似的?”
我没应声。
她叹了口气。
“回来,锅里给你留了饭。”
我回去把饭吃完,坐在柜台后,跟她说了从头到尾。
她剥着橘子,听到假扮那一段,手停住了。
“你连我也瞒?”
“对不起。”
“我说的是,你喜欢人家,怎么也不跟我说?”
我抬起头。
她把一瓣橘子递过来。
“你第一次把点心拿回来,笑得像捡了钱。我还看不出来?”
我鼻子有些酸,接过去没吃。
我妈把橘子皮拢进袋子里,慢慢说:“你俩骗家里,做得不对。可她半夜来医院,我没觉得她在骗人。”
“她也许还没想明白。”
“那就让她想。你别替她想,你也别坐这儿一晚上不睡。”
第二天傍晚,沈知夏来店里找我。
她没带相机,背包里塞着一件卷得很乱的外套。
我妈看见她,去隔壁买葱,出门时把钥匙留在了柜台上。
沈知夏站在门口,眼睛还有些肿。
“我能进来吗?”
“能。”
我给她拿了杯水。
她捧着,没有喝。
“昨晚我跟他们说,后面不全是假的。”
我的手指停在杯沿。
她低头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句话重新说给自己听。
“不是不全是。”
“医院那晚,漏雨那晚,还有我每次想来找你,都是真的。”
我没接话,怕一开口会催得太急。
她看着我。
“我喜欢你,陆迟。”
我期待了很久的几个字,就这样掉进安静的店里。
门口有辆自行车经过,铃声清清脆脆。
我的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半天才喘上气。
“那为什么要我说一直在演?”
她脸白了一下。
“我怕我爸继续干涉,也怕你因为我,觉得必须留下来。”
“我又没问过你,想当然觉得把关系退回去,就不会耽误你。”
她的手抓紧杯子。
“我以为这是在替你省麻烦。”
我看着她,忍着想马上把她抱过来的冲动。
“知夏,你可以问我。你问完,我说不愿意,是我的事。”
“但我愿不愿意,不能由你猜。”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从抽屉里拿纸,递过去。
这一次没忍住,替她擦了下巴上那一点水。
她抓住我的手腕。
“我跟我爸说了,实习没过,也先在这里找工作。房租和生活费我自己算,留学申请先不往下交。”
“不是为了证明我喜欢你,才一定不出国。”
“是我本来就想这样选。”
我点头。
她抬眼看我,声音小下去。
“可我现在还没有工作,项目也不一定能过,没资格让你等。”
我把手从她腕下抽出来,轻轻握住她。
“你刚才又替我选了一次。”
她怔住。
“我去杭州,是为了我的工作。喜欢你,是我喜欢你。”
“你有没拿到实习,我都想跟你谈恋爱。”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又不太敢信。
我把话说完。
“但我不想再签临时合作,也不想以后你一害怕,就把我推回假的那边。”
“不会了。”
她说得很快,又认真补了一句。
“我害怕会告诉你,不再替你结账。”
我终于笑了。
她也笑,眼泪挂在脸上,挺狼狈。
我伸手把她拉近。
她刚碰到我的肩,我妈就在门外咳了一声。
“葱卖完了。”
她手里拎着一大把葱。
沈知夏立刻站直,我却没松开她的手。
我看着我妈,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介绍。
“妈,这是我女朋友,沈知夏。”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慢慢把葱放到桌上。
“行,这回我记住了。”
沈知夏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很轻,却很清楚地应了一声。
“阿姨,这回是真的。”
9
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我才知道沈知夏白天去了评审会。
二十号的最后一轮方案评审,她拿到的不是直接通过。
评审老师让她改掉空泛的长期计划,一周后带一套能实际使用的样品,参加补充展示。
这是她最后一次争取试做经费的机会。
她下午收完意见,傍晚就来了店里。
我问怎么不先说。
“我不能又等有个好结果,才敢来见你。”
她看着我,手指还勾着我的。
“你不是说,没拿到实习也愿意跟我谈吗?”
我把她的手攥紧。
“说了就算。”
第二天晚上,我们约了第一场正式的约会。
沈知夏买了两张电影票,提前把截图发给我。
没有采访,没有借设备,也没有顺便见谁。
她特地把这几句一条条发过来。
最后又补一条。
女朋友请客,请穿好看一点。
我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还是穿了那件衬衫。
我妈靠在门边,看着我把头发梳过去,又梳回来。
“别弄了,本来挺好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上次也挺好。”
我忍不住笑,拿上钥匙往外走。
到楼下,沈知夏已经等着了。
她买了两杯柠檬水,杯壁都是水珠。
我去接,她故意往回收。
“今天别先问电池充没充。”
“那问什么?”
“问我等多久了。”
“等多久了?”
她抿着笑,把水递过来。
“三分钟。今天可以算你迟到。”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才到约定的点。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太亮,我决定先把这个亏吃下去。
电影开场前,我们去商场楼下吃面。
我习惯性挑了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到一半,她托着下巴看我。
“陆迟,你以前也这样?”
“怎样?”
“对别人这么好。”
我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一下。
“马爷爷让我调旋钮,我一般都调三次。”
她瞪我。
我笑着把碗推回去。
“没有别人。”
她嘴角翘起来,还要装作在意的是面。
“这家汤有点咸。”
我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她没用,低头喝了一口我的。
我的耳朵又开始热。
她太知道怎么对付我了。
偏偏她自己做完,也会低下头,假装认真拆筷子的纸套。
电影是什么内容,后来我只记得一个大概。
我记得她伸手过来,把我的胳膊抱在怀里。
记得有个好笑的地方,她笑着侧头,额头碰到我的下巴。
记得结束后灯亮了,她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坐在空下来的影厅里,等人慢慢散去。
她问我是不是以前就想约她看电影。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
我坚持了三秒,投降。
“想过。”
“什么时候?”
“你请我吃第二顿饭,最后拿出来三页录音需求的时候。”
她捂住脸笑。
“我那时候怕你不肯帮忙。”
“你都请饭了,我怎么不帮?”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忽然安静下来。
“那以后我不拿请饭换帮忙了。”
“以后我想见你,就直接说想见你。”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反而把另一只手也递过来。
“这边呢?”
工作人员在门口提醒清场。
我第一次觉得,电影院收拾卫生也收拾得太及时。
出来以后,沈叔叔打了电话。
沈知夏没有去旁边接,当着我的面按了接听。
他问她在哪里。
“跟陆迟看电影,刚结束。”
那头静了两秒。
“工作的事想得怎么样?”
“明天上午去看房,下午改方案。”
“你别把谈恋爱当成独立了。”
她握着我的手,握得有些紧。
可这次,她没有急着否认。
“爸,这两件事我会分别做好。”
“你要不放心,明天我把预算发给你。但我今晚在约会,先挂了。”
她挂掉电话,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缓了好一会儿。
我问:“害怕?”
“怕他又生气。”
“那怎么办?”
她把手机收起来,朝我靠近半步。
“先怕着。”
我牵着她,走进商场外温热的晚风里。
那晚我送她到宿舍楼下,没有再说工作室热,也没说只是顺路。
我问她明天几点有空。
她笑起来,问我干什么。
“想见你。”我说。
10
周一,徐老师把沈知夏的样片放了三遍。
放到最后一遍,他摘下眼镜,问了个很不客气的问题。
“你到底想给谁看?”
沈知夏抱着本子坐在对面。
“来这里生活过的人,还有以后会来的人。”
“那你为什么把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全拍成了舍不得走?”
他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小段。
画面里,马爷爷说老街安静,熟人多。
“后面呢?”
沈知夏没回答。
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他抱怨楼梯窄,老伴膝盖不好,每次下楼都得歇两回。
沈知夏嫌那段跟主题不合,剪掉了。
徐老师合上电脑。
“好看,但你还是替他们选了话。”
我坐在后排,没有插嘴。
这话不好听,可不是没道理。
沈知夏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出门以后,她一个人走得很快。
我跟过去,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
“太冰。”
“冰棍不冰,是坏了。”
她瞪我一眼,又忍不住笑。
笑完,她蹲在台阶边,把本子放到膝盖上。
“我是不是一直做得很差?”
我在旁边坐下。
“不是。你录他们讲话,比我有耐心。”
“我上次就知道不该只拍旧东西,怎么还是这样。”
我看着她本子上一排排漂亮的句子。
“你太想让人相信,你留下来是对的。”
她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把其中一页撕下来,又压在手里,没扔。
“连做作业,我都在给我爸交答案。”
那天我们没回工作室。
我们去了南榆街,从街头问到街尾。
不问想不想留住旧时光,只问整修以后有什么打算。
卖早点的秦婶说,最好把排水先弄好,逢下雨就积水,谁受得了。
理发店老板说新地方贵,但他想要个能放三张椅子的门面。
马爷爷说想装电梯,说完又补,老朋友得把电话留好,搬散了也得约着下棋。
他说到这里,抬手让沈知夏先别录。
“姑娘,你那个展,能不能给我留张大一点的合照?”
“当然能。”
“不是要你白送,钱我给。”
她赶紧摇头,又忍住了。
“照片洗好我送过来,您帮我看一眼名字写没写错,就算帮忙了。”
老人很满意。
我妈是最后一个接受采访的。
她坐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待补的搪瓷盆。
沈知夏问她,有什么声音一定想留下来。
我以为她会说门上那串铜片,或者我爸调试收音机时爱哼的歌。
她想了想,说是晚上拉卷帘门的声音。
“一拉下来,今天做完了,可以回家吃饭。”
沈知夏问她,如果换个地方呢。
“换个地方也得拉门。”
我站在相机后面,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我总把这间店想得太重。
我妈却已经在看下一条街的门面。
采访结束后,我帮她收盆,她说新房租没谈拢,再等等。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是又得说别搬?”
我没有接上来。
她把账本拿出来,指给我看近几个月的收入。
老机器越来越少,零件越来越难找,不能只靠情分开门。
她想把只收不修的旧物整理掉,留一张工作台,日后搭着做一些小家电的清洁维护。
“你爸开店是为了过日子,不是让咱们给招牌守灵。”
这话太直,我听得心口一紧。
沈知夏没有来劝我。
她把录音停了,坐在门口等我把账看完。
傍晚,我们在街边的面馆摊开新方案。
原本依附修理铺的固定展览,被改成三组能拆装的试听架。
每一组里既有过去,也有他们接下来的地址和打算。
不愿公开地址的,只留经本人同意的联系方式。
试做结束后,展架可以搬到社区活动室继续用。
设备能借就借,外壳先做简易的,坏了能修。
沈知夏一项项算,连打印费都写进去。
算到最后,她把本子推给我。
“陆老师,你觉得能做吗?”
我看着那几个终于不再飘在半空的数字。
“能,先做一组。”
她伸手跟我击掌。
掌心碰上的时候,她又勾了勾我的小指。
“做完请你吃饭。”
我看她。
她马上改口。
“不是报酬,是女朋友想跟你吃饭。”
11
我没想到,刚学会把话说清楚,我们这么快又吵了一架。
吵架的起因是一张租赁单。
我想让展示的效果好一点,租了一套更漂亮的试听设备。
租金一千二,押金另算,都是我先垫的。
我没跟沈知夏说。
她这几天在找房,押一付三已经让她预算很紧,我不想再看她对着表格抠几十块钱。
设备送到工作室时,她正蹲在地上给简易展架贴标签。
快递员问她是不是沈老师,要她签收。
她看着单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租的?”
“嗯,试做那套线头太多,不好看。”
“不是说就用那套吗?”
“展示效果好一点,机会大一点。”
她把单子递给我。
“多少钱?”
我没说实话,只说熟人价。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变得很陌生。
我心里那点准备邀功的高兴,骤然冷了。
“我就是想帮你,没必要这样吧?”
她放下手里的标签。
“你跟我商量一下,很难吗?”
“你会答应?”
“你都知道我不会答应,还是直接替我定了。”
这句话让我有点恼。
我这几天忙完毕业答辩准备,又来给她做展架,想的都是让她少累一点。
“钱是我出的,没让你为难。”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陆迟,你这样说,我更为难。”
工作室里有人抬头看过来。
我把剩下的话咽下去,出去站到走廊上。
她没追出来。
我等了十分钟,又嫌自己站着太像等人哄,转身下了楼。
那天下午,我去店里帮我妈清柜子。
她问我怎么来了,我说有空。
她把一盒螺丝放到我面前。
“那把这个分了,别给我瞎收拾。”
我坐着分了很久。
分到天黑,手机都没响。
我越想越气,又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问她会不会支持我留在本地,或者替我垫一笔钱,不也希望她先跟我商量?
我刚刚还告诉沈知夏,不能替我猜。
转头就拿着钱替她做了决定。
我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外套。
“这个你还穿不穿?”
“穿。”
“那拿回去,别占柜子。”
我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忽然笑了一下。
她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至少还知道问我。”
我妈没听懂,让我有病就早点睡。
我把螺丝盒盖好,给沈知夏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那一下,我胸口酸得厉害。
“你还在工作室?”
“在。”
“我过来。”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那套租来的设备装回箱子。
简易展架还放在桌边,上面有个标签贴歪了。
我走过去,她先开口。
“下午我说话也冲了。”
“先让我说。”
她停下手。
我站在她面前,认真道歉。
“我觉得你缺钱,觉得我来补上就行,没考虑你在算的是整个项目能不能长期做。”
“我不该拿‘钱是我出的’堵你。”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接着说:“我也有点委屈,我以为送来的时候,你会高兴。”
这句话说出来,我反而轻松了。
不用把自己扮成一个永远正确、只会付出的人。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高兴。”
“可我一看见这张单子,就想起我爸以前那句,我都花钱替你安排好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
“你跟他不一样,我也不该没说清楚,就对你发脾气。”
我伸手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过了好久才轻轻说:“我不是不肯用你的钱。”
“我是不想每次做砸了,都有人替我抹掉。”
“那以后商量。”我说。
她点头。
“也别把所有帮忙都算得像债,我听了也难受。”
她又点了一下,额头在我衬衫上蹭得发热。
我们当晚联系退租,按约定损失了四百块。
这四百块没有被任何人免掉。
我把单据收进钱包,提醒自己下次别再拿惊喜当理由。
沈知夏买了两盒便宜盒饭回来,我们蹲在地上,把原来的展架重新装好。
线头藏进外壳,按键换成大的,字也重新贴。
她试了一遍,很满意。
“还是我们的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块贴歪的标签。
“这个也好看?”
“有一点可爱。”
她歪过头看我。
“像你生气,还要回来找我。”
我把螺丝刀放下。
“你以后再拿这事笑我,我也会回来。”
她抱着饭盒,眼睛弯了起来。
那天我们忙到很晚。
出门时,她主动跟我说了房租还差多少,字幕兼职什么时候结钱。
我也说了入职前要留多少生活费,能拿出多少做项目。
最后她把账合上,抬头看我。
“原来这么说,也没有很丢脸。”
我牵住她。
“是,最多显得我们真没钱。”
她笑得直往我肩上倒。
12
补充展示前三天,原定在修理铺门前的小型试听,被临时取消了。
连下几场雨,老楼外墙脱落了一块。
街道把那一段围起来排查,店能从侧门进,门前不能再聚人。
通知是白天送来的,我妈拿着单子,先给预约的客人逐个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新立起来的围挡,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们请来的居民,确认过行程的老师,还有要验看实物的项目工作人员,都得重新联系。
沈知夏蹲在店里,打开相机包,拿出通讯本。
“我先打电话,别让人白跑。”
我说能不能在街口搭棚。
“下雨怎么办?”
“租个大点的。”
她看着我。
我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办法。
借钱搭一个漂亮的场面,过完这天,又要拆掉。
可我不愿意。
声音从这里收来的,人也在这里,总觉得换个地方就失了味道。
我妈从柜台后拿出一张新店面的照片。
是离老街两站路的便民市场,不大,门口有一个不怕雨的长廊。
“我今天去签这个。”她说。
我愣住了。
“现在?”
“现在租得起,往后就不一定。”
“你怎么不等等?”
她抬头看我。
“等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来。
等整修结束,等我工作稳定,等我有钱把这个地方一直留住。
每个想法都好像有道理,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日期。
我妈把照片放到桌上。
“陆迟,我跟你爸在这儿开店,是挺好。”
“但我想去个亮一点的地方,冬天不漏风,厕所也近。”
她指了指照片里的门面。
“这个我看过,搬东西有推车,旁边还有卖菜的。你去杭州,我一个人也好做事。”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不是来征求我同意。
她是把自己认真想过的生活告诉我。
跟沈知夏一样。
我靠在柜台边,过了很久,才说:“我陪你去看。”
她松了一口气,立刻开始说新门面的水电。
原来她已经把每件事都问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才真正推开了新店的门。
日光从走廊照进来,地面干燥平整。
柜台可以放右边,工作台靠窗,原来的铜片也有地方挂。
我妈站在里面,用手比画着距离,脸上是我很久没见过的轻松。
我替她把门边一颗松动的钉子按回去。
“这儿比旧店小。”我说。
“我一个人,够了。”
我点头,去帮她看合同。
傍晚,沈知夏告诉我,社区活动室可以借半天。
她去说明了用途,也把设备、人数和结束后怎么收拾写在一页纸上。
对方看过,给了钥匙。
不用布景,椅子是现成的,老人们过去也方便。
“你会不会觉得不像原来的样子?”她问。
我看了一眼已经空出半面的旧柜子。
“原来那套方案,除了这里什么也不能用,才是问题。”
她在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我们搬过去?”
“搬。”
我说完,心里终于不再悬着。
晚上,她来帮忙打包。
我从柜子里取出那盘白壳磁带,放进随身包。
她没有问修好了没有,只替我把包口拉好。
我突然很想让她知道一件事。
“我以前总觉得,去杭州是把我妈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停下手,看着我。
“后来又觉得,要是能守住这间店,就算没把我爸丢下。”
我低头看着空了一半的架子。
“我把好多东西,都压在这几面墙上。”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没有告诉我已经做得很好,也没有劝我应该放下。
她只是问:“现在还难受吗?”
“有点。”
“那我陪你收。”
我们一直收到九点多。
我妈去新店量尺寸,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拆下门上那串铜片,放到桌上。
沈知夏拿起录音笔,先问我可不可以。
我点头,把铜片轻轻摇了一下。
声音还是有点哑。
她听了片刻,把录音存好。
文件名是,准备出发。
13
展示前一天,我们把三组试听架搬进了社区活动室。
东西不多,搬起来却费劲。
我抱着一组走到门口,沈知夏在后面提醒我别碰门框。
提醒了三次,第四次,她干脆伸手垫在边角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扶门。
她愣了一下,自己先笑弯了腰。
“累傻了。”
我放好东西,把她拉到椅子上坐着,给她拧开一瓶水。
她仰头喝了半瓶,眉间那点疲惫才松开。
活动室没有想象中漂亮。
白墙上留着旧钉孔,窗边放两盆长歪了的绿萝,椅子也是不同颜色的。
但试听架摆上去,位置够宽,轮椅也能过。
沈知夏蹲下,把线全部贴牢,一条条试按键。
我在门口贴指示纸,听见她在里面对着自己的录音笑。
“这里嘴瓢了,怎么没剪掉?”
“马爷爷说他就喜欢这句,说像你本人。”
她嘀咕着说老人家真会挑,没再要求改。
许阿姨带着一盒豆沙饼过来,沈叔叔跟在后面。
我站直了,手里还攥着半卷胶带。
从餐厅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过他。
他看了一眼屋里,先问设备是不是租的。
沈知夏从地上站起来。
“学校借的录音设备,这三组是我们自己装的,材料都有单据。”
他走到展架前,伸手按了一下。
耳机里传来一声卷帘门的响动。
紧接着是我妈的声音,叫我把门拉高一点,别又撞头。
沈叔叔听了半分钟,抬头看我。
“这个外壳不够精细。”
“嗯,边角还要磨,今晚能做完。”
我没急着解释,也没替那道确实不齐的接缝辩护。
他摸了摸接缝,把手收回去。
沈知夏本来绷着脸,看见我们没吵,才慢慢放松。
许阿姨问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沈知夏指着后面的椅子。
“帮我摆两排吧,不用太齐,留出走道。”
沈叔叔也走过去搬椅子。
一开始他摆得太密,沈知夏过去挪开两把,跟他说这里要让人走。
他看了看,点头,又重新摆了一遍。
我在门边磨木头,听见他们小声商量,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挺难得。
没有人提高嗓门,也没有谁一句话决定全部。
忙完一阵,沈叔叔拿起桌上的预算表。
他看得很慢,最后用笔圈了一项备用耗材。
“这个算少了。”
沈知夏接过去看。
“我明天再核一遍。你指出来就行,别直接帮我买。”
他眉头动了动。
许阿姨碰了碰他的手肘。
他把笔放下。
“知道了。”
晚上他们走时,沈知夏送到门口。
她问父亲明天来不来。
沈叔叔看了她一眼。
“票又不收费,不能来?”
她低头笑了。
“能,给你留椅子。”
人走以后,她回来抱住我,脸贴着我的后背。
“我刚才真怕你们又僵。”
我把砂纸放下。
“我也怕。”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松手。
把外壳修好,我们回店里拿最后一箱东西。
我把恢复好的白壳磁带转存文件打开,戴上一边耳机,另一边递给她。
她看着我,先问:“想好了?”
我点头。
里面没有我以为的最后嘱托。
是一个很普通的春节早晨。
我妈问面要不要加葱,我在另一头喊不要。
我爸说少爷事情真多,自己那碗多放。
接着他喊我过去帮忙搬电视,我说等会儿,程序没跑完。
他骂了一句磨蹭,又笑着说算了,让他忙吧。
后面是我妈的声音。
“毕业工作了,怕是更见不着人。”
我爸说:“见不着就打电话。锅里留面,回来就吃,不回来咱俩吃。”
耳机里有人碰倒了杯子,父亲哎哟一声,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听着那一小段空白,眼泪突然掉下来。
原来我记了这么久的告别,在他们那里,只是一个还等着吃饭的早晨。
沈知夏握住我,没有说话。
我把文件单独存好,没放进展示的文件夹。
这是留给我们家听的。
她替我把耳机收起来,碰了碰我的额头。
“陆迟,明天做完,咱们也回家吃面。”
14
展示那天下午,最先来的是马爷爷。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老伴扶着他的胳膊,走得比他还快。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唱戏那段到底没放吧。
沈知夏摇头,说没征得她同意,一秒都没用。
老太太很满意,坐下后又偷偷问,能不能单独帮她转一份。
我说能,回头交到她手里。
马爷爷在旁边嘀咕,说他提的时候怎么就不行。
她看都不看他。
“你自己唱一个。”
屋里笑起来,原先拘谨的气氛松了不少。
文化中心的两位工作人员到了,徐老师也来了。
周屿拿着登记表帮忙,不打算替我们说好话,先来问安全检查做完没有。
沈知夏把清单递给他,手指抖了一下。
我从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回头看我,吸了一口气。
“能行。”
“嗯。”
沈叔叔和许阿姨坐在靠后的椅子上。
我妈怕耽误我们,偷偷坐到最边上,被沈知夏看见,专门过去拉到了前面。
“吴阿姨,你是受访的人,要听听哪里不满意。”
我妈小声说衣服穿得太随便。
沈知夏替她把领子捋平。
“好看。”
开场没有大屏幕,也没有写得很煽情的介绍词。
沈知夏站在第一组试听架旁,告诉大家每一段都不长,可以按自己的顺序听。
如果不想继续公开,随时能联系她撤下。
说到这句,马爷爷点了点头。
第一批人戴上耳机后,屋子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墙边,看见卖早点的秦婶先笑,后来又皱眉,扭头找沈知夏。
“我这段,怎么连说涨价也留着?”
沈知夏走过去。
“您说房租贵,得算清楚再定价。我觉得这也是您的打算。”
秦婶想了想。
“那行,省得人家以为我无缘无故涨。”
她重新戴上耳机,还把旁边空着的一副递给老熟人。
最热闹的反而是那张新地址图。
老人们围在旁边,指着谁以后搬到哪里。
理发店老板掏笔,给自己还没定下来的那一格添了两个备选门面。
有人问送修的小电器怎么办,我妈立刻站起来,给他指新店的位置。
她说得很高兴,手比画着门前长廊的宽度。
我站在那里,终于觉得搬家也可以是一件有盼头的事。
工作人员问我们,为什么后来改成能搬走的展架。
沈知夏讲了旧店不能开放的情况,也承认最初把项目做得太依赖一个地方。
她没把临时换场地说成苦难,更没拿熬夜当成果。
轮到介绍设备时,她把话筒递给我。
我把三组架子的拆装方式演示了一遍。
第二组的按键却在这时没反应。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心往下一沉,马上关掉电源,把侧板打开。
运输时有个接头松了,是我检查没查到。
“给我两分钟。”我说。
沈知夏把桌面清出一块位置,让旁边的人先听第三组。
她没急着替我圆场,问我要什么。
“小螺丝刀,蓝柄的。”
她很快找来,放到我手心。
我把接头重新固定,侧板装回去,再试,声音出来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我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工作人员看着我,问日后出故障是不是只能找我。
这是比刚才更难回答的问题。
我把写好的简易维护页拿出来。
“常见的问题,这里有处理步骤。试听单元也能整块换,我会留一套备用的。”
“如果还有解决不了的,试做期间由我们负责处理。”
我没说永远负责,也没说我马上就能全修好。
我把自己能做到的范围说完。
沈知夏接过话,说明三个月的试做安排。
三组设备,八次开放,最后整理一份居民可以保留的声音相册。
费用按实际用途列,超出预算的事不先答应。
周屿在旁边低头记着,没有再像说明会上那样把一栏栏划掉。
有人问试做结束以后呢。
“设备留给社区,后续新增录音能不能继续,要看有没有新的时间和经费。”
沈知夏停了停。
“我现在能保证,答应这三个月的事,会一项项做完。”
徐老师坐在后面,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一刻我比她还紧张。
我知道她多想让所有人满意,知道承认暂时只能做到这些,对她有多难。
结束后,工作人员让我们把调整过的清单补交过去,结果两天内通知。
我们把老人送走,又把椅子归位。
沈叔叔留到最后,没问通过的希望有多大。
他站在门口,对沈知夏说:“今天讲得挺明白。”
她拿着抹布,半天没接上话。
他又看向我。
“那只接头,下次检查仔细点。”
我点头。
沈知夏忽然笑了,转身去洗抹布,肩膀轻轻抖着。
我知道她在哭,但没过去揭穿。
两天后,试做通知发下来。
经费两万四,按阶段交材料和结算,不是一次打到我们手里的奖金。
我和沈知夏坐在新店还没装好的柜台边,把通知看完。
她没有欢呼。
她先把我抱住,过了好久才笑出声。
“陆迟,我有一件真的能交出来的作品了。”
我把她抱紧。
“我看见了。”
15
第二次正式见双方家长,是沈知夏约的。
地点在新店附近的小饭馆。
她没选贵的包厢,把菜单提前发给我,问我妈有没有不爱吃的。
我说别太油就行。
她认真记下,又问我想吃什么。
“都行。”
“不许都行。”
我看着手机笑,老老实实选了一道菜。
我妈出门前,换了两次衣服。
她嘴上说就是吃顿饭,还是把我爸留给她的手表戴上了。
我替她扣表扣时,心里酸了一下。
她拍拍我的手背。
“别把我也弄紧张。”
到餐厅时,许阿姨已经到了。
两位母亲先聊起新店,我插不上话,替她们倒水。
沈叔叔进来,看见我站着,点头叫我坐。
沈知夏把身边的椅子拉开。
“这儿。”
我坐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两个字。
那时候我怕自己坐错位置,给她添麻烦。
现在我先把她面前太烫的茶换到旁边,再安心坐好。
菜上齐以后,沈知夏站起来,先向双方家长道了歉。
她没只说骗了人。
她说自己想留下,又不敢直接承担跟家里争的后果,才把我拉进来。
“后来我喜欢他,也没及时说清楚,还想替他把关系退掉。”
她转头看我。
“这件事,我也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是我做得不好。”
我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坐下。
“我也有责任,喜欢她,不敢直接追,想借个机会靠近。”
我妈听得直摇头。
“你们现在倒挺会说。”
许阿姨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红。
沈叔叔一直没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我,开了口。
“陆迟,那天我说你们演到自己都信了,话说重了。”
我抬起眼。
“你们瞒我,我生气,但不能因此把后面的事都当假的。”
他停了几秒。
“这句话,我跟你道歉。”
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没准备好听他道歉,反而有些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叔叔,我们先做错,您生气我能理解。”
“能理解,也不代表我说得对。”
他把筷子放正,看向女儿。
“我总想着先替你排好路,你就能少吃亏。没想过你每次都被我堵回去,后来只好学着瞒。”
沈知夏眼睛红着,没马上回答。
许阿姨轻声说:“以后有事,早点说。”
“我会说。”她点头,“可你们也得听我说完。”
沈叔叔有点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又停住。
最后他说:“我试试。”
我觉得这个回答比一句以后全听你的更可信。
关于我的工作,他也交代了。
他确实向一个做过活动的朋友打听过那家公司,没有直接找招聘负责人。
后来许阿姨转达了我们的意思,他就停了。
“以后你们没开口,我不去问。”
我认真道了谢。
饭吃到一半,沈叔叔问起我们异地的打算。
这次我没有说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七月十二号到岗,前几个月要先适应工作。能见面就提前安排,不能见面也会把情况说清楚。”
沈知夏接着说:“广播台的结果还没出来,我会继续投其他岗位。生活费算过,兼职的钱能先撑一段。”
“不用为了让您放心,临时许个我们做不到的保证。”
沈叔叔看着我们,半天才点头。
我妈把菜转到他面前。
“先吃吧,一问他们就不吃饭。”
气氛终于活了。
散席的时候,我和沈知夏去结账。
我妈在后面追过来,要把钱转给我。
沈知夏拉着她的手,说今天说好是我们请。
许阿姨也拦住她,两个母亲又聊上了。
我站在收银台边,低头看见沈知夏打开记录本。
那张备忘还夹在里面。
她在末尾写了一个日期,标注临时合作已结束,然后合上。
“留着?”我问。
“留着,提醒我干过什么傻事。”
我伸手牵住她。
“那别只记你的,我也签字了。”
她靠过来,肩膀碰着我的。
门外,沈叔叔正在问我妈,新店招牌要不要找人重新刷。
我妈说不用,歪一点认得出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16
我去杭州那天,沈知夏来送我。
她前一晚刚收到广播台的跟岗实习通知,兴奋到凌晨才睡,眼睛底下有一点青。
我妈给我塞了两袋吃的,沈知夏给我塞了一个小盒子。
上车后打开,是备用耳塞、创可贴,还有一条她自己编的短挂绳。
挂绳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颗歪歪的蓝色珠子。
我拍照问她,这是怕我走丢?
她回:怕你老把钥匙扔工具堆里。
我把它挂在钥匙上,在座位上笑了很久。
刚异地那阵,我们说了不少大话。
比如每个周五都见,比如晚上再晚也要聊半小时。
最先落空的就是周五。
我入职第二周,组里临时有一批设备要一起检查,我没赶上回去的车。
那天正好是沈知夏第一次独立剪的节目在栏目里播出。
她下午还给我发消息,说已经买好菜了。
我打电话解释时,她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切番茄。
刀碰着砧板,一声一声。
“知道了,你忙吧。”
我听见这句话,心一下揪紧。
“知夏。”
她停了手。
“我没有生你气。”
我没挂。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吸了口气。
“好吧,有一点。不是气你工作,是我今天真的很想见你。”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眼睛有些发热。
“对不起,我之前不该说每周都一定回来。”
“你别现在想办法赶路了。”
她的声音带一点鼻音,话却说得清楚。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失望了。你知道就行,我们明天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吃完工作餐,回租的房间听完了她剪的节目。
不在栏目里的那句口头禅,也被我听出来了。
我给她发了三分钟的语音,从开场节奏说到我最喜欢的一段采访。
她听完,回了一个视频。
桌上两盘菜,一碗面,她把番茄放得很整齐。
“另一份我明天吃。”
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们重新看日程,没有再说每周一定怎样。
她周末要去社区做开放,我下周有空,就提前订票。
不是因为约好了不生气,就能永远不难受。
是难受也可以直接告诉对方,不用把话说成我没事,你忙吧。
八月份的一次开放,我回去帮忙。
沈知夏蹲在试听架旁,给一个小女孩讲怎么按键。
女孩问,里面这个阿姨是不是就住这里。
她指着更新过的地图,说现在搬到另一条街了。
女孩听完,把耳机递给奶奶。
“我们下次去那儿买早点。”
沈知夏回头看我,笑得特别高兴。
没有拿奖,也没有谁站起来鼓掌。
可我知道,这就是她一开始真正想做的事。
试做三个月结束,我们按要求交完材料,做完约定的八次开放。
项目没有突然变成一门赚钱的大生意。
设备留在社区,声音相册给受访的人各留一份,后续修改和撤下都有联系人。
我拿到约定的技术劳务费,第一件事是请沈知夏吃饭。
她拿到制作费用,先把该付的打印、材料钱一项项结清。
我们坐在店门口对完账,忍不住一起笑。
“这回没有把人情当免费材料。”她说。
“嗯,也没把男朋友当无限续费的维修工。”
她立刻凑过来。
“男朋友本身可以续吗?”
我把账本收好,低头亲她一下。
“可以,维修另算。”
她拿肩膀撞我,撞完,又把头靠了过来。
那晚我妈拉下新店的卷帘门,叫我们回去吃饭。
沈知夏站起来,替我拍掉裤子上的灰。
她说走吧。
我牵住她,忽然觉得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很实在。
车票会贵,来回会累,想见的时候也不一定能见到。
可终点有人等我,这段路就值得一趟趟走。
17
一年后,我回本市找到了新的工作。
不是谁给介绍的,也不是为了回来先把原来的辞了。
我跟沈知夏商量过,投了几家做音频设备的公司,面试、等结果,拿到确定的录用通知后,才办交接。
薪资比之前高一点,岗位也合适。
我最满意的是,平日下班不再需要先去赶高铁。
沈知夏结束跟岗后,参加了另一轮招聘,留在本地一家做城市声音内容的机构。
工作和当初想象得不完全一样,有她喜欢的采访,也有枯燥的整理和反复修改。
她还是会在改到第三遍时趴在桌上,问为什么人一定要工作。
我问她要不要听老板也这么问。
她就抬头笑,让我别把话筒藏她工位下面。
我们在两个人通勤都方便的地方租了套小房子。
签约前,沈知夏把房租、水电、押金和各自的收入摊开给我看。
我也拿出自己的存款数字。
没有一个人说都交给我,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谈钱破坏气氛。
她在账本最后画了个小小的房子。
“住这儿,行吗?”
我看着她。
“行。”
“这次想好了?”
“想好了。”
她笑着把笔递给我,让我把该签的地方看清楚。
搬进去那天,两位母亲来帮忙收拾。
沈叔叔提着工具箱,把松动的柜门紧了一遍。
他问我有没有打算买更大的桌子。
我说先用这张,能放下两个人的电脑。
他点头,没有再替我们决定。
许阿姨在厨房喊他过去,他放下工具,临走前又摸了一下柜门。
关严了,才放心去洗菜。
我妈把那台旧收录机摆到书架下层,问会不会占地方。
沈知夏说刚好,还专门留了插座。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间新房里,已经有了很多熟悉的东西。
歪歪的蓝珠子挂在玄关。
她的记录本放在桌边。
书架最下面,有我爸的磁带。
晚上饭做好以前,我和沈知夏先去新店拿我妈忘带的药盒。
回声修理的新招牌没换,旧字还在,只重新刷了底色。
门上那串铜片也挂着。
我们进去,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她停住,仰头看了看。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站在这里录了十七分钟。”
“我记得,我以为你在拍招牌。”
她笑起来,拿出手机,翻给我看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没有招牌。
我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拆一台录音机,窗外的光照在手上。
我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拍的?”
“借设备那天。”
“怎么没给我?”
她把手机收回去,耳朵慢慢红了。
“我自己留着看,不行吗?”
我胸口一下变得很软。
她那时每次来,都有新的问题,能在店里磨到吃晚饭。
我以为她只是对声音好奇。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替自己找了那么多借口的人。
“所以那时候就喜欢我?”
她没立刻回答,先去拿药盒。
我挡住她前面的路。
“沈老师,这次别回避采访。”
她笑得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我。
“那时候就想,等作品拍完,你还会不会想见我。”
我伸手抱住她。
“我一直想。”
她靠在我怀里,手慢慢环到我背后。
我想起第一次牵手,她说工作室热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大概也这么以为。
手机在这时响了。
许阿姨催我们回去,说菜已经上桌。
沈知夏应完,把药盒塞进我手里。
“走吧,还得跟我爸妈解释一件事。”
我看她一眼,故意停住。
她看出我想说什么,先笑着拉住我的手。
“不是让你说哪晚是在演。”
“是我爸问,为什么你们两个拿药能拿半小时。”
我也笑了,把店门锁好。
回到家,沈叔叔已经替我们盛好饭。
他没问别的,见我们进来,只说再不回菜就凉了。
沈知夏脱下外套,挨着我坐下。
桌下,她的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
我把她的手握住,另一只手端起饭碗。
我妈问我们路上干什么去了。
沈知夏看看我,脸有一点红,却没有低头。
“谈恋爱去了。”
许阿姨先笑,沈叔叔也低下头,没藏住嘴角。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她的手还在我掌心里,暖得很安稳。
这一次,我坐在她身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