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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53:17

师父被赶下戏台时,怀里还揣着一只破瓷碗。

包厢里的阔少说,他这张穷脸,连银幕上的一条狗都不如。

我把师父鞋底的碎玻璃抠出来,问他:“您敢不敢让我拍一回?”

他以为我要替他拍灰。

我说:“拍电影。让他们花钱,排着队,看您这张脸。”

整条白榆街都笑我疯了。

房东却拿出一纸卖街的告示,敲着我脑门说:“真有本事,连你师父讨饭的地方一起买走。”

我接过告示,仔细叠好。

后来,他挤过满街等着看首映的人,想找我撤回这句话。

师父正坐在摄影机前,慢吞吞地补妆。

这一次,我没让他等。

1 这张脸值钱

我穿到1926年的第三天,师父替我挨了一脚。

那脚踹在他旧伤上。

先前邵敬山拿工钱当赏钱逗我们,我顶了一句。他抬脚踹来,师父先挡在我身前。

他从小戏园的台口滚下来,先护住怀里的碗,再去摸自己的腿。

楼上有人鼓掌。

“这个跌得真!关鹤年,再来一个!”

我端着热茶站在过道里,掌心烫得发麻。

三天前,我还是给短视频公司剪笑料的小编导。通宵赶完第七版,眼前一黑,再睁眼,嘴里正被人塞进半块糖。

关鹤年蹲在床边,手里的糖纸比脸还皱。

“阿砚,别睡了。糖都给你吃,明儿可得干活。”

我接收了这个年轻学徒零碎的记忆。

也叫陆砚,十九岁,父母早亡,饿倒在白榆街,是关鹤年捡回去的。

三年,没学成腾云驾雾,先学会了熬粥、补戏服和向掌柜赔笑。

我们住在澄水县。地图上有没有这个江南小县,我不知道。

我熟悉的电影、公司与人,也没一个能在这里对上号。

没有系统,没有金条。

裤兜里只有三枚铜元,一枚还缺了边。

而师父,正被一位穿漆皮鞋的阔少踩住衣角。

那人叫邵敬山,家里开宏盛号,白榆街两排房子都是他的。

这间明月戏园也归他。

“唱大轴的病了,叫你垫半个时辰,你倒敢讨加钱?”

师父仰着脸:“说好一场两块。我带徒弟连演三场,还是两块?”

“你一张穷脸,值什么价?连银幕上的一条狗都比你讨喜。”

二楼栏杆边,另一个人掀开帘子。

赵文麟,上海来的影戏明星,师父的大徒弟。

前天街坊听说他回乡,还凑了钱,替师父做了身新长衫。

师父穿着新衣来见他,袖口连一滴茶都舍不得溅。

如今长衫压在邵敬山鞋底下。

赵文麟看了片刻,只说:“师父,客人看个热闹,您别计较。”

关鹤年的嘴动了动。

那声“文麟”,到底没叫出去。

我把茶盘放下,挤到台口,抓住那只鞋跟。

邵敬山险些摔倒,扶着栏杆骂:“你干什么!”

“捡东西。”

我将师父的衣角抽出来,扶他坐到板凳上。

他右脚的布鞋划开了口子,碎玻璃扎在脚心。

台上刚摔过酒盏,谁都看见了。

我一片一片抠出来,血往指缝里钻。

楼上有人嫌扫兴:“小子,唱戏的哪有不跌的?”

“有。”我抬起头,“钱没给够的时候,就不跌。”

师父猛地抓住我的腕子。

我知道他的顾虑。

我们的铺子也在白榆街,欠着宏盛号三个月房钱,共二十四块。

在这里顶嘴,晚上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可他捏得再紧,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上辈子已经替人剪过够多的屈辱。

老板说,笑得越响,播放越高。

后来有个挨巴掌的老演员不肯拍了,他们就把他哭的那段剪成笑料。

我没救过他。

这回,脚上的血在我手里。

邵敬山从马甲袋摸出两块银元,朝台下一扔。

一块滚到凳脚,一块掉进脏水里。

“钱在这儿。捡。”

我按住师父要弯下去的肩膀。

“先把三场的工钱补齐。”

他笑出了声:“你师父又不是赵文麟。人家一部影戏挣的钱,够他摔死十回。”

赵文麟脸色微变,却仍没下来。

我看向师父。

他脸上还画着滑稽白鼻,唇角疼得抽动,下意识向两边一咧。

这么狼狈,他竟还想把疼藏成一个笑。

我心口忽然被撞了一下。

剪了那么多画面,我认得那一瞬间的分量。

“师父,您敢不敢让我拍一回?”

他低头看看衣服:“回去再拍,都是灰。”

“拍电影。”

满场静了半拍,接着爆出笑声。

我蹲下去,把那两块钱都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角擦净。

“让他们花钱,排着队,看您这张脸。”

邵敬山笑得直拍栏杆。

我扶师父起身,伸出手:“这两块先拿走。剩下四块,欠条写不写?”

“你还真敢要?”

“您怕写?”

包厢里起了哄。有人想看笑话,替我们算起三场的账。

邵敬山脸上挂不住,最终甩来四块。

我当面数齐。

师父攥着我的胳膊,指尖全是汗。

出了门,风吹散他鼻尖的白粉。

他低声说:“你这脾气,以后要吃亏。”

我背起他,听见他把那只碗放进我怀里。

碗口有个月牙缺,边缘磨得滑亮。

“那您以后护着我。”我说。

背上的人许久没响。

走到街口时,他把下巴往我肩上一压。

“护。先回家吃饭。”

2 不许笑这个

白榆街从井台到河埠,只有二十四扇铺门。

卖烧饼的冯婶占一扇,剃头的老钱占一扇。师父租的关家戏铺,连门槛都歪。

施家照相馆在对面,两扇门,玻璃橱窗里摆着戴花的新人。

我们一进街,冯婶就收起笑。

她看见师父脚底渗出来的血,骂了一句,转身去取热水。

施映棠提着药箱过来,叫我把人放下。

她是照相馆的掌柜,二十二岁,头发挽得利索,手上常有洗不掉的药水痕。

师父怕疼,见她拿镊子便往后缩。

她按住他膝盖:“关叔,再缩,我把阿砚留下给您垫脚。”

“垫我没用,他硌人。”

我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问照相馆能不能拍活动影戏。

施映棠手顿了顿。

“你知道一卷生片多少钱吗?”

“不知道。想知道。”

她抬眼打量我,没当我是说笑。

“拍照片那台不行。活动摄影机、片料、冲洗、印片,哪样都要钱。拍坏了,也得照付。”

师父急着摆手:“别听他的。气话。”

“我没说气话。”

我拉来一张旧戏单,翻面画出小人。

一个穷木匠误穿了财神袍,被逐利的掌柜们抢着请回家。

每家都想把他藏起来,却又怕别人分不到福气,怨到自己头上。

财神在四扇门里被推来推去,想吃一口饭,总有人先往他嘴里塞元宝。

师父看着看着,伸出手,把第四扇门往旁边挪。

“这样不成。他从这边出去了,后头还怎么撞上?”

“那您改。”

他把人形画到窗台下,拿碗扣住。

“藏这儿。前头三家都说家里没客,第四家一开窗,正好把他脑袋扣在碗底下。”

冯婶没忍住,笑得差点把水泼了。

师父也笑,笑到一半,察觉我们都在看他,立刻把手缩回去。

“胡闹着玩。”

我将纸往他面前推。

“就这个,您演。”

施映棠替他缠好脚,端详那几幅小人。

“我认识一个拍活动影戏的。他在上海做过摄影,前阵子回乡照顾老娘。叫邱镜生。”

我立刻站起来。

“坐下。”她说,“你总得先有个样子,让人知道不是拿钱打水漂。”

当天下午,我借冯婶的灶间排了一场。

原本想省事,先让师父演个失足跌进洗衣盆的老头。

他没动。

我又讲了两遍笑点,他抬头问:“为什么跌?”

“观众爱看倒霉人。”

“跌完呢?”

“挣扎,越挣扎越狼狈。”

他把戏单折起来,放在桌上。

“阿砚,你是气我被人欺负,还是想换个地方欺负我?”

灶膛里一根柴爆了响。

我脸上慢慢烧起来。

上一世那些快节奏、强刺激的办法,我竟顺手就搬来了。

只想着先逗笑,让钱赶紧进来。

师父揭开那只碗,里面放着两片腌萝卜。

“我演了半辈子丑,扮穷,扮馋,扮怕老婆。人家笑,我高兴。可人为什么笑,你得替我想一想。”

他没骂我,反而把萝卜推过来。

我没去拿。

我把戏单扯回来,重新画。

木匠饿了三天,不是平地跌倒,是有人见他褪掉财神袍,立刻抽走了凳子。

他摔进盆里,却抱走整盆别人不让吃的寿面,坐在盆里吃得津津有味。

掌柜想把面夺回来,自己一脚踩上皂角,连凳子一起滑进门。

师父盯着纸,忽然抓起一把筷子。

他先看一眼门,再看一眼面。

怕人抢,想狼吞虎咽,又舍不得那根长面,硬是把自己的手腕绕成了麻花。

我明知道是演的,还是笑出了声。

笑完,却想起头三天他偷偷掺水的粥。

这个人饿过,才知道一口面值多少慌张。

门外响起掌声。

一个戴旧礼帽的男人站在夕阳里,旁边是施映棠。

他看过我画的纸,问师父能不能再走一遍。

开口有些结巴,眼神却亮。

“我、我叫邱镜生。机器可以借。片子拍出来,谁做主?”

我刚要答,师父先指了指我。

“他。”

我怔住。

师父低头整理筷子,装得很随便。

“刚才那一盆面,是他想明白了。”

3 一纸卖街告示

邱镜生带来的机器装在木箱里,有股旧皮革味。

他在上海做过摄影助手,后来独立掌过几次机。母亲病了,回来守着家里那间卖不动西药的小铺。

机器属于他从前的东家,可以租,却不能白用。

我不会摇柄,也不会洗片。

能拿出来的,只是分场、画面先后和多年剪喜剧练出的那点眼力。

我把这些说得很直。

邱镜生反而松了口气。

“我最怕人说,不就是、就是按一下。”

他摊开账本。

租机、片料、冲印,连同路费,拍一部中等长度的默片,按他能谈下的旧关系,至少要准备两千四百块。

还得控制重拍,不准想一出是一出。

我攥着那六块钱,忽然体会到穿越前老板的心情。

区别在于,我不能说一句“预算自己克服”。

施映棠在旁边算账。

“我能拿三百。算入股,不能算借你。”

师父立刻拒绝:“那是你换镜头的钱。”

“镜头不会饿死。人会。”

她把账本扣上,又对我说:“我想学活动摄影。以后片头写我的名字,别用什么施家姑娘代替。”

“写施映棠。”我答得很快,“分钱也照写。”

师父回屋翻箱子,翻出一枚银戒指。

我按住盒盖。

那是他亡妻留下的。

他脸一下沉了:“嫌少?”

“您要是卖这个,我先不拍了。”

两个人在床边僵着,谁都不肯退。

他最后把盒子塞回枕头下,指着我骂:“穷讲究。”

我心里发酸,却笑着认了。

缺的钱,得从愿意买笑的人手里挣。

我请邱镜生先租一天机器,只拍三分钟的样片。

他从旧东家那里凑齐几段未用过的剩余生片,试拍另算小账,不挤后面两千四百块的正片预算。

片中师父偷穿财神袍,三个伙计为了争着给他磕头,把自家算盘跪得噼啪乱响。

冯婶、老钱都来帮忙,施映棠拿白布替我们反光。

我花了两晚,将每个动作排准,才肯让邱镜生装片。

拍完,我亲自去卖了原身唯一一件棉袄,付掉自己的那份。

师父知道后没说话。

夜里我冻醒,身上多了一床被。

隔壁的咳嗽声压得很轻。

七天后,我们借祠堂的小放映机看样片。

邱镜生跑了一趟上海冲印,回来时眼睛全是血丝。

白布上的人影一动,师父先站了起来。

他见过别人的影戏,却没见过自己这么大一张脸。

白鼻子,弯眉毛,嘴角一抽,满墙都跟着活。

冯婶本来在数座位,看到磕算盘那段,一屁股坐空,笑得直捶地。

我扶着师父,听见他问:“那真是我?”

“您比那个还好。那个没声音。”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赶紧把手放下,怕挡住后面人的眼睛。

样片放完,祠堂外有人咳嗽。

邵敬山带着宏盛号的账房,站在门口。

他没跟着笑,只伸手要片子。

“我倒小看你们。给你们八百块,这个戏归我,关鹤年照旧按月领工钱。”

我将片盒收回木箱。

“八百,买不了。”

“你们还缺多少?整条街凑一凑,够我明月戏园开半个月?”

师父拄着拐,挡在箱子前。

“说不卖,就是不卖。”

邵敬山的笑收了。

他从账房手里抽出一张告示,拍在桌上。

白榆街,二十四间铺屋连同地基,一并出售。明价三万六千块,原租约到今年腊月底终止。

这街靠河,年年涨水,买家嫌修缮麻烦。宏盛号要转钱去省城盖新戏院,已挂售半年。

旧租客谁也没敢认真看过。

“有本事,”他点着我的额头,“连你师父讨饭的地方一起买走。”

我把告示取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个价,年底前作数?”

他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有人先付清,当然先卖。你现在凑三千六百块定金,我给你留到腊月二十。”

我把纸叠齐,放进怀里。

施映棠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提醒我别为一口气乱应。

我没有点头,只说:“房租我们照交。片子的事,您别惦记八百。”

邵敬山走后,街坊全不说话了。

师父望着怀里的告示,半晌才骂:“人家拿你当猴耍,你还接。”

“接着看看。”

我按住木箱,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我确实想要钱,想扬名,想看那双漆皮鞋退到门边。

可刚才白布亮起时,师父摸脸的样子,让这个念头长了根。

我要让他以后坐在哪儿,都不用先看房东的脸。

4 先把笑声卖出去

我没有挨家借钱。

白榆街的人都穷,借到最后,不过把一个人的窟窿搬到二十四户人家里。

我先请施映棠帮我写了一张请柬。

收信人是万春茶号的东家唐庆余。

他每年到各县卖茶,最舍得花钱的是报馆广告,最舍不得的是请人吃一顿无用的饭。

我给他的请柬只有一句话:请来看一位不用发工钱、可以同时到十座城替您端茶的伙计。

师父看完,说我像个卖膏药的。

我说:“先把人骗进来,膏药真好使就不叫骗。”

他瞪我,我赶紧改口:“请进来。”

唐庆余来时,只带了一只怀表。

“我有一刻钟。”

祠堂里放完样片,我没有急着讲大话,拿出一只茶杯。

财神被掌柜争抢,逃回自己漏风的木匠铺,摘了帽子,终于喝到一口热茶。

镜头里,师父可以把杯子翻过来,看见杯底万春的字号。

他在外头跌跌撞撞,却把舍不得卖的茶杯端得格外小心,喝完还要用袖口擦一擦。

唐庆余伸手要分场纸。

看到掌柜把银元塞进财神嘴里,他笑了。

笑完,他突然问:“别的县也肯看?”

“样片您已经看了。整片能不能成,我不敢包。您押的是这张脸和这个故事。”

“赔了怎么办?”

“钱赔掉。不会再叫您垫。”

他将怀表合上:“这句比你前头十句话像生意。”

我们谈了两个下午。

唐庆余出一千二百块,条件是账目按月给他看,片中只出现万春一家茶号,不许再塞第二家。

施映棠的三百,加上四家愿意试一试的小商户六百,师父多年存下的六十块,一共两千一百六十块现钱。

邱镜生把自己的二百四十块工钱暂缓支取。

恰好够那笔紧得不能再紧的预算。

出钱的人先按投入收回本钱,再分三成余利。

另七成按创作与劳作分,师父三份,我两份,施映棠与邱镜生各一份。

邱镜生负责掌机和冲印联络,施映棠管服装、道具、账,还跟着他学摄影。

合同上另写了一条:底片属于白榆影戏社,卖断须所有主创同意。

名字是师父取的。

他说关家戏班早散了,不能只挂关家。

大家按完手印,我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大一笔能由自己决定怎么花的钱。

上辈子替公司做出百万播放,也不过下个月多发五百块奖金。

现在钱摆在眼前,我竟贪心得连银元碰撞的声音都想留住。

施映棠把钱装进木匣,啪地扣上锁。

“想摸,先洗手。”

我看着满指的印泥,忍不住笑。

师父也笑,笑着笑着又端正了脸。

“阿砚,我真能演这么长?”

他从前顶多在正戏前串半个时辰,观众还常嫌他拖延。

我把男主角的那一叠纸放到他膝上。

“不是等别人没来才让您上。这一部,从头到尾,都是您。”

他低着头,拇指沿着纸边磨了好几下。

“那我得少睡点。”

我蹲到他面前:“多睡点。我要一张精神的穷脸。”

他抬手打我,没舍得用力。

那天傍晚,他坐在铺门口洗脚,把脚底剩下的血痂一点点泡开。

我去收水盆,听见他小声试台词。

默片本来不用录声,他还是要说。

因为不说出来,心里那口气走不到脸上。

他对着空巷,慢慢说了一句:“我也配吃这一碗面。”

我站在门后,没进去。

5 师父的第一场戏

四月初三,我们在白榆街开拍。

没有香案,没有剪彩。

冯婶烧了一锅稀饭,师父给每个人碗里添一勺,便算开机饭。

故事取名《财神借宿》。

师父演穷木匠常满仓,老钱演当铺掌柜,我演精明到总吃亏的学徒。

施映棠不肯演等着被娶的姑娘。

她扯着我写的纸问:“财神都能跑,女掌柜怎么只会站门口眨眼?”

“你想怎么演?”

“她先认出他是假财神,但不揭穿。她要借他的名头,逼欠账的几家把木料钱还了。”

我看她半晌,抽出笔来改。

“那最后一场,得你把门踹开。”

她一挑眉:“早该这样。”

邱镜生让我们站在画好的白线里。

我本想像拍短视频那样,将动作拆成十几个镜头。他问完片料数,就把我的分镜推回来一半。

“每换一次,都可能多废、废一截。你这账,不够。”

我一阵烦躁。

脑袋里有好看得不得了的画面,手里却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师父把那四扇道具门摆好,叫我别急。

“你不能追着我拍,那就让我来找你。”

他从第一扇门进,露出一只鞋;第二扇门出,帽子留在门楣;第三扇门里有人捧着茶,等半天,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每一次空等都恰到好处。

我蹲在摄影机旁,看他把一场分散的剪辑,活生生演成连贯的戏。

原来舞台上的老办法,不是比电影笨。

他只是比我更知道人该在哪一刻出现。

我收起一半分镜,把力气用在他转身的方向和门内的视线上。

第一次试拍,他出了白线。

第二次,老钱忘了关门。

第三次,一只真猫钻进来,把假鱼叼跑了。

师父追着猫喊:“那是浆糊糊的,你咬它做什么!”

我本想叫停,邱镜生却没停手。

师父发觉后,立刻把追猫改成追财神的供品,脚步一顿,假装跪下来拜猫。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跪。

冯婶在布景后面笑出一声,赶紧捂嘴。

这段后来保住了。

拍默片,也有老天爷肯赏的笑料。

中午歇工,师父抱着那只猫坐在台阶上。

他怕它真吃了浆糊,拿自己的鱼干换。

我递过去一张戏单,上面写着今天已拍过的场次。

他望着纸:“这就算留下了?”

“还得洗出来。拍得好不好,也得看。”

“要是好呢?”

“您今天的这个跟头,明年还能让人看见。”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摸猫。

我后来才知道,他最好的那一跤,摔在二十年前。

师娘还在,他上台前,她给他把领口折平。

戏唱完,满场都叫好。

可是人散了,锣停了,那个时候便只剩在他一个人心里。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点能留下来的东西。

当晚收工,我在门槛边发现一个画得极小的圈。

师父白天总出白线,怕耽误大家,拿粉笔在家门口也画了一个。

他在圈里走,左脚拖着,右手却稳稳托住碗。

我站过去想扶,他一把拨开。

“导演别进来,坏了我的位置。”

我头一回被人这样叫。

那一声并不洪亮,却像把我从临时借住的人,推到了这条街中间。

我抱着胳膊看他练,胸口热得发疼。

“关先生,”我说,“您明天加一只鸡腿。”

他眼睛一亮,又迅速板住。

“从我的钱里扣,不许瞎花公账。”

6 大徒弟回来了

赵文麟是开拍第九天来的。

一辆汽车停在街口,车身照得见人。

街坊围过去看,他下车后却先看见师父脸上的锅灰。

那场戏要拍财神袍被烧穿,常满仓钻出烟囱,误坐到掌柜的喜床上。

烟是湿草在远处熏的,师父脸上的黑是施映棠一点点抹的。

赵文麟皱眉:“您怎么还演这种东西?”

师父嘴角原本扬着,听完慢慢放平。

“你看过了?”

“邵老板说了。几扇门,一条穷街,尽是钻灶洞、抢饭吃。”

我将遮光的布挡到一旁。

“既然没看,先坐下看。”

赵文麟没理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聘书。

邵敬山要与省城华光影片公司合办新片,请师父去教滑稽身段。

每月四十块,不上银幕。

师父没接。

“四十挺多。”他说,“可我这部没拍完。”

“您这部能放进哪家戏院?邵老板手里的联络,不是你们一部破机器能比的。”

他说得太急,露了底。

我抬眼:“他让你来劝,还是你自己要来?”

赵文麟终于正眼看我。

“陆砚,你跟师父要饭三年,真把自己当老板了?拍两卷影戏,就能替他养老?”

这句话钻得很深。

我能逞强说以后有钱,可此刻木匣里的钱正一天天减少。

师父脚没完全好,我还让他连着拍了一上午。

我没立刻顶回去。

赵文麟以为说中了,向师父放软语气:“您来。我给您找个清闲差事。别让人看笑话。”

师父将财神帽摘下来,放在我手上。

帽子上用金纸糊的元宝微微发抖。

“文麟,你小时候第一次上台,紧张得把裤子穿反了。”

赵文麟脸一红,向围观的人看去。

师父没有往下揭他的丑,只说:“我从后边替你挡着,一路陪你走到台口。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那回我怕人笑你。这回我盼人笑我。一样吗?”

赵文麟嘴唇绷住。

师父把聘书轻轻推回去。

“我想站到前头去。你要是疼师父,就别老让我去后头。”

街上静得只剩猫抓竹筐的声响。

赵文麟攥住聘书,指节泛白。

他曾在上海受过冷眼,也知道一个人靠近银幕有多难。

可他望着师父的白鼻子,最终还是说:“我替您想后路,您听不进去,那就算了。”

他走之前,留下五十块钱。

我想扔回去,师父按住我的手。

“他的心意,收下。”

等汽车走远,师父又说:“记到我账上。以后我自己还。”

我憋着气:“他都这么说您了。”

“我听见了,不用你再替他扎一遍。”

我闭了嘴。

师父坐回烟囱旁,沉了好一阵,伸手要帽子。

我没有立刻给。

“今天先歇吧。”

“凭什么?”他瞪我,“我大徒弟说我不行,你也觉得不行?”

我把帽子递过去,又将剧本翻到另一页。

先拍坐着吃面的戏,烟囱挪到明天。

他看穿了,却没戳破。

开机前,他忽然招手叫我过去。

“阿砚,今天那句养老,别往心里去。”

我鼻尖一酸,装作整理衣领。

他用沾满锅灰的手,往我额头一抹。

“我还没老呢。你先把自己养肥点。”

那块黑印,我顶着拍了一下午。

谁笑我,我就叫他多搬一趟道具。

7 我先犯了一回蠢

五月连下六天雨。

白榆街湿得像一条拧不干的毛巾,反光布晒不透,师父的旧伤也开始疼。

我们的钱,只剩四百七十二块。

邱镜生带回第一批洗好的片段。几场门戏很好,河埠追逐却乱得看不清。

我原来设想,财神袍在风里鼓起来,师父被两个掌柜追着跑,最后顺着木板滑进船舱。

那是全片最热闹的一个场面。

真正拍出来,远处挑担的人挡着,近处木板晃着,师父每次迈腿,都要先躲开码头的缆绳。

一点都不轻快。

我越看越急,提出重拍。

邱镜生问:“再用多少片?”

“先拍再说。”

施映棠扣住钱匣:“不成。冲印和印第一套拷贝的钱,不能再动。”

“没有高潮,前面再好也卖不动。”

我知道自己在讲道理,可声音越来越高。

前世改到凌晨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要眼前这版不好,所有人都得陪着熬,成本像不存在,人的疲倦也可以往后放。

师父听了半天,撑起拐。

“我跑一回试试。先不装片,不花钱。”

他在雨后的青石上走了三步。

第四步,左脚猛地一软。

我冲过去,他已经单膝跪地,手还举着,怕把戏服碰脏。

施映棠把匣子摔在桌上。

“你到底在追谁?”

我愣在那里。

“赵文麟?邵敬山?还是你画出来那个永远不会累的人?”

师父说没事,手却抖得抓不住拐。

我蹲下去,把他背回铺里。

他比第一天又轻了一点。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把他从戏台下救出来,便有资格替他决定每一场值不值得。

回到床边,我替他脱鞋,看见脚踝肿起的旧伤,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师父,我急过头了。”

“想拍好,没错。”

“但不能拿您的腿补我的本事。”

他望着我,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替我开脱。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句记住。你以后还会急。”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划掉了整个河埠追逐。

不是放弃高潮。

常满仓已经识破掌柜们贪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一直逃?

我把结尾改回四扇门。

他披着财神袍,坐在中央,叫每家把欠木匠、脚夫、裁缝的钱摆上桌。

掌柜们以为这是请神的规矩,抢着还债,又偷偷把自己那份往回拿。

几双手在桌下互相偷,桌上的人却一本正经地拜。

等到袍子被揭穿,钱早已进了真正该拿的人手里。

他们追,街坊开门。

他们堵,街坊关门。

常满仓不用跑出一条街,整条街都在帮他挪位置。

我写到天亮,抱着纸去找师父。

他读完,拿起床边一只小凳。

“这儿可以再狠点。”

他用拐敲敲地面。

最后掌柜抓住他的衣袖,他把袖子拆下来留给对方,人从外袍里一缩,稳稳坐在木匠的长凳上。

掌柜捧着财神的空壳,自己跌进了供桌下。

施映棠来换药,站在门口笑了。

我望着师父,也笑,笑得眼眶发烫。

我们用了两天,把新结尾排熟。

正式拍摄只用了三遍。

五月十八收工时,钱匣里剩十九块六角。

师父问还够不够吃饭。

我说够,先吃顿好的。

他掀开锅,里面是冯婶送来的肉。

旁边贴着纸,写的是赊,等你们红了再收。

我把纸揭下来,压在账本里。

这笔钱,我得记得比别人的都牢。

8 白布上的冷场

第一套完整拷贝送回澄水那天,我洗了头。

还特意借来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

我以为准备好了故事、表演和结尾,接下来无非是让观众看见。

可我们连让人进门的地方都没有。

邵敬山不让明月戏园放。

另一间小戏园欠着宏盛号钱,掌柜赔着笑,说等一等,过几个月也许方便。

祠堂能看样片,不能让我们长期收钱营业。

唐庆余带我跑到省城。

他替我引见万兴戏院的孟老板,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丧夫后接下戏院,被同行叫了十年“早晚要关门”。

她没给我们端茶,先看了片。

我们站在后排等。

她笑过两次,第三次本该是我最得意的段落,她却掏出怀表。

看到最后,她开了灯。

“好地方有。但你这财神来得太慢。”

我下意识辩解:“前面得交代他为什么穷,还有三家掌柜的关系。”

“我知道。你拿七块字牌替我讲清楚了。那不识字的呢?”

我怔住。

她将一名扫地的小伙计叫过来,让我们重放开头。

小伙计看见常满仓修椅子,乐了。

看见掌柜赖账,皱眉。

接着连上三块字幕,他扭头去找水喝。

我心里一沉。

我有剪辑经验,却仍把自己熟悉的阅读速度,当成了所有人的眼睛。

孟老板没有赶我们。

“给你们五天。改完能让我这小伙计坐住,我给三个下午场。票卖不好,立刻撤。”

回去的路上,我攥着帽子,一直没出声。

师父本来在澄水养脚,得知后连夜赶来。

我怕他失望,把孟老板的话一字不漏说了。

他只问:“那小伙计笑在哪儿?”

“椅子。”

“那就从椅子起。”

我们住在茶号堆货的小阁楼里,向邱镜生学着辨认片边记号。

真正动剪刀的是他,我和师父在旁边把每一段画面排来排去。

删掉的片段没全丢,逐段装好,免得剪错无法补救。

常满仓不再先介绍身世。

开场便是他抱着修好的椅子去讨工钱。

掌柜坐上去,背靠得舒坦,挥手说下月再来。

他要抱回椅子,掌柜抱住扶手不松。

两个人连人带椅在门槛上来回挪,谁也不肯撒手。

有些动作本就拍过,只被我塞在冗长的说明后头。

它们不需要再讲一遍穷。

观众一眼就知道他急什么。

师父望着我抽掉的字牌,心疼道:“这些也花钱呢。”

“舍不得这点,后头更多都回不来。”

我说得干脆,胸口却像割肉。

那是我通宵写出来、自以为漂亮的聪明。

第五天,我们重新放给小伙计看。

他没去拿水。

看到假财神被塞进衣柜,柜底露出一双拼命缩的脚,他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孟老板把三张排期表放在桌上。

我伸手去接,她压住一角。

“别以为我在救穷人。我卖票,要赚钱的。”

“那您尽管赚。”我抓住另一角,“最好赚到您不肯撤片。”

她终于笑了。

回去时,施映棠站在茶号门口等我们。

她为了赶制海报,熬得眼下发青。

我将排期表举起来,她先看日期,再看我。

“澡洗早了。”她说。

“还能再洗一次。”

她从包里取出一件干净衬衣,是从照相馆带来的。

领口内侧缝着一个极小的陆字。

“别再借了。上回那件长衫,你紧张得把人家扣子都拧松了。”

我接在手里,突然不知道该先看衬衣,还是看她。

师父很有眼色地挪开半步。

随后他又挪回来,伸手摸了摸布料。

“我呢?”

施映棠忍了忍笑:“关先生,您那件在箱里,新的。”

9 请您坐在中间

首场开映,我没敢让师父站在门口招徕。

我怕进场的人太少,他看见了难受。

结果他搬了凳子,自己坐到海报旁。

海报是施映棠画的,一张歪戴财神帽的笑脸,下面写着关鹤年领衔。

师父仰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有人路过,问他是不是画上那个老头。

他立刻咳嗽:“是个比我年轻点的。”

我笑着去拉他,他攥住凳沿不动。

“我陪他坐坐。”

我忽然便拉不下手了。

开场前十分钟,戏院里只坐了七十多人。

一半是唐庆余请来的茶商,一半是赶早场便宜的闲客。

孟老板在门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不能再做什么了,却仍挨排检查椅子,检查那块白幕有没有折痕。

施映棠一把拉住我。

“你再走,客人以为要来加钱。”

我坐下,膝盖还是抖。

灯灭了。

师父突然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怕什么?人是我丢。”

这句安慰实在不怎么样,我反而笑了。

银幕上的常满仓抱着椅子出门,椅脚先卡住门框。

前排有人咳了一声。

讨钱,赖账,搬椅子,掌柜的屁股死活不肯离座。

第一片笑声从右边散开。

我猛地抬头,黑暗里只看见一排摇晃的肩膀。

接着是假财神被三家争抢。

一碗面递到嘴边,三只手替他抬下巴,要他先显神通。

师父演的常满仓眼珠跟着面条转,眼里那股馋,比任何字牌都明白。

笑声越来越大。

一个穿长衫的先生笑得拍腿,身边小孩不懂大人为什么笑,也跟着拍。

到猫被当成财神那一段,后排竟有人站了起来。

我听见旁边凳子吱嘎响,转头一看,孟老板坐下了。

她本来要走,留到现在,手里的钥匙早已忘了转。

我掌心全是汗。

我没有想象过,黑暗里几十双眼睛会这样一起等一个人抬头。

那个人早晨还在为一碗稀饭添不添盐犹豫。

现在他转个眼珠,就能把满屋子的呼吸牵过去。

我想转头看师父,却发现他的帽子压得很低。

屏幕上的掌柜们在桌下互相偷钱。最后,常满仓从神袍里一缩,稳稳坐回自己的长凳。

掌柜扯住空袖,重重摔进桌底。

笑声像掀起房梁。

可常满仓拿回工钱、抬头看向街坊时,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那一点安静,让我眼睛突然发热。

他们没有只看到跟头。

片尾亮起,关鹤年三个字挂在白幕中央。

有人喊:“再来一回!”

孟老板在黑暗里打了个响指,叫伙计去加下一场的牌。

我坐着没动。

师父把帽子拿下来,帽檐湿了一小块。

我装作没看见,问他:“好不好?”

他清了两次嗓子。

“那个吃面,能再慢点。”

我忍不住笑,又差点哭。

灯亮后,有客人认出他,过来问是不是真人。

师父站起身,被握住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个脚夫模样的中年人说:“我爹也那样。人家给口剩饭,他先谢,饿狠了才忘记谢。”

师父嘴角的笑一点点软下来。

“那您带他来。我替他留个好座。”

那人摆手:“没啦,前年就没啦。”

师父沉默了片刻,把自己胸前别的小纸花摘下来,塞到他手里。

我们没再说笑。

傍晚,孟老板把头一天的账给我们看。

下午三场都加了人,明天起调到晚上,先排七天。

她敲敲我的指节:“陆导演,别蹭我后排了。给关先生留的座在中间。”

我捧着账单,回头找师父。

他正弯着腰,把那位脚夫送到门外。

街上落日照着他的白鼻子。

这回没有人催他滚下台。

10 八千块买谁低头

《财神借宿》在万兴连放了十九天。

孟老板没肯让我们立刻印海报吹十九天满座。

“头一天七十多人,你们自己数的,别转头就忘。”

我被她说得脸热,只敢写场次加映。

可到第十天,戏院门前真的排起了队。

有人看完,再拉着父母来看;有人专等财神吃面,笑到这里,就抹一下眼睛。

唐庆余在门边摆了茶摊,来的伙计忙得两手不够用。

他端着空茶壶,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施映棠说:“你现在可以同时到十座城卖茶了。”

唐老板摇头:“这还只一座。陆导演,别忘了剩下九座。”

他给我介绍了三个外埠戏院的掌柜。

不是白帮忙。万春茶号要卖到哪里,他就盼片子放到哪里。

我喜欢这种明摆着的交情,省得每受一点好处,都以为自己欠下命。

消息传回澄水,邵敬山终于约我们吃饭。

地点选在省城最贵的酒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起身,先给师父倒了酒。

“关先生,这回真该叫一声关先生了。”

师父看了看那只酒杯,把杯子往旁边挪。

“脚没好,不能喝。”

邵敬山动作一顿,随即笑着换茶。

我坐下时,想起明月戏园那两块扔进水里的银元。

原来人变客气,连换杯子的手都显得柔软。

他拿出一张银票。

八千块。

“华光和我一起出。底片、剧本、后续放映,一并买断。你们拿钱,后面赚赔,我们担。”

师父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八千块,足够他好好活很多年。

也够我在这个时代买到一处自己的院子,从此不必为每顿饭盘算。

邵敬山看见我们没说话,将银票往前一推。

“别嫌少。你们现在卖得好,靠一时新鲜。外埠院线可不是有片就能进。”

这句倒是真的。

我没有逞嘴,先问他的条件。

他取出另一本分场纸,交给师父。

新片叫《阔少下江南》,赵文麟领衔。

其中有个老叫花,摔进泥坑后,还要给阔少赔鞋钱。

“关先生露一脸,带一带新片。”

师父翻到那页,久久没再动。

我把纸接过来,看完那场叫花磕头的戏,将它合上。

“八千块,是买片,还是买我师父去给人赔鞋?”

邵敬山眯起眼:“戏嘛,何必当真?你们拍财神,不也装神弄鬼?”

“他想演什么,他自己选。”

我说完便闭了嘴,看向师父。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答。

师父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别的叫花戏,我未必不演。这场不演。”

邵敬山的眼神冷下来。

“因为邵某得罪过您?”

“因为他连碗都没拿稳,就只顾着磕头了。”师父把分场纸放回去,“我看不懂他到底想活,还是想让您高兴。”

邵敬山笑了,笑得很薄。

“关先生红了一部,就开始讲究了。”

“从前也讲究。您没问过。”

我在桌下攥紧拳头,胸口那口陈气,终于狠狠吐了出去。

他没有拔高嗓门,也没把银票甩到人脸上。

可那八千块摆在桌面,竟没能压弯他的背。

离开酒楼,我们走出半条巷子,师父才问我是不是少了一点。

我说:“八千?”

“不是。回他那句,是不是说软了?”

我笑得差点撞上电线杆。

他也笑,笑完又叹气:“真不少钱。”

“后悔了?”

“后悔没让他请咱们吃完再走。”

我拉他去面摊,一人加了一份肉。

等面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卖街告示。

纸角已被磨得发白。

原来不光我惦记。

我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硬撑着做梦了。

11 被扣住的那卷片

拒绝买断后的第三天,三个外埠掌柜只剩一个肯签。

另两人来信,说临时排不下。

孟老板看过信,没替我们打抱不平,只将省城几家戏院的片单摊开。

邵敬山与华光有往来,手里能拿到一批新片。地方戏院靠他们供片,不会为一个不知还能红几天的财神冒险。

他没法叫全国不看我们的片。

只须让我们印出去的几套拷贝没人接,现钱就会一点点耗完。

邱镜生把新印片的报价放在桌上,不说话了。

我盯着那两个拒绝的名字,恨得牙根发酸。

施映棠却将账本转向我。

“我们现在怕什么?”

“怕没人放。”

“错。怕以为有人放,先花了钱。”

她把已经谈成的那家圈出来。

先收租片预付款,再安排送片;不碰底片,不卖独家,按地域和期限写清楚。

拿不到预付,就宁肯少放一家。

慢,但不会一脚踩空。

孟老板帮我们改了最初那张过于随便的约定,还介绍一位替她处理铺面文书的徐先生。

徐先生识字眼,也识人眼。

他将我的“放完尽快送回”划掉,写上明确的归还日期与占用费用。

我觉得自己像个临考试才知道有背面的人。

可就算这样,仍然出了事。

那家肯签的金平码头戏院,先付了一周的钱。

片子送去后,连放十天,掌柜却说生意冷,欠下后几天租金,不肯把拷贝寄回。

我带邱镜生赶去,门口正挂着“财神加映”。

里面的笑声,隔墙都听得清。

掌柜堵在账房门口:“陆先生,你等着结账就行,何必跑这一趟?”

我拿出归还日期。

他扫一眼,态度立刻硬了:“片子在放映间。现在客人都进了,难道停给你?”

邱镜生气得说不成整句,额头青筋直跳。

我反而静下来。

银幕上的师父在逗人笑,银幕外的人拿他的脸一遍遍收钱,却觉得可以让我们无限等下去。

我没有去抢机器。

我站到售票窗旁,等这场散了,对排队的人说:“下一场先缓一缓。这一卷到期了,掌柜的还没续租。”

他伸手来拽我。

我抬起手里的契约,叫他当着所有人说,究竟是哪一个字写错。

有人是第二回来,认出我是片里的学徒,围着问起缘故。

掌柜脸上挂不住,想把我请进屋。

“进屋可以。”我说,“先把加映的牌摘了。”

我们在账房里耗到夜里。

他本来想拖到新片进来再还,没料到我真会堵在售票处,也没料到邱镜生带着那套片子的交接凭据。

最终补齐占用的租金,另付回程的车船钱。

钱到手,我没有笑。

回省城的船上,我抱着片盒睡着了,醒来发现邱镜生也抱着一角。

我们对视一眼,各自笑出声。

片子红了,我们却还像两个怕人抢包袱的穷鬼。

回去后,施映棠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

她给我们盛了热粥,又在账上添了一行:远埠送片,要有可靠的人接。

唐庆余随各地茶货发信,替我们找到几位常年往来的经销人。

他们只管交接、收款,不会评戏,却知道账不能赖。

该给的跑腿钱,我们照付。

慢慢地,一卷片从这个县到另一个县,一城的笑声替下一城作证。

到了七月,印片、旅费、租机和全部拖欠工钱都已付清。

出资的本钱,也原数退还。

账面第一次剩下真正可以分的余利:七千六百块。

师父听见数目,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

“咱们的?”

施映棠纠正:“大家的。您三份,阿砚两份,你们合起来三千八百。”

他一下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那张磨白的告示,就放在我们中间。

12 三千六百块定金

回白榆街那天,师父没坐汽车。

他雇了辆黄包车,到街口就下了,拎着皮箱一路往里走。

冯婶以为里面装的是衣服,伸手要接。

他把箱子往怀里一抱:“别,沉。”

我忍得辛苦。

这个人一路上问了六遍钱有没有少,回家却还要装轻描淡写。

老钱听说片子挣了,立刻从店里拿出一把新剃刀。

“以后我去你们影戏社,专替大明星修脸。”

师父挺起胸,才要答应,施映棠从后面说:“那您先把上回演掌柜粘的假胡子钱结一下。”

老钱缩回去了。

满街都笑。

我们先还清欠租,再把冯婶的赊账结掉。

那张纸一直压在我账本中间,肉钱不多,我多算了一次灶火与饭。

冯婶不收,我说:“我们以后还要拍。您要是不收,下回不好再开口。”

她这才接过,转身往屋里走,肩膀有点发抖。

我装作数铜元,没追过去。

下午,邵敬山看见我们放在桌上的三千六百块,第一回没能立即接话。

他从皮椅里坐直,把那张告示又看了一遍。

“你们当真?”

“真。”我说,“但话得写清楚。”

徐先生是我们花钱请来的,坐在一旁逐句核对。

白榆街二十四间铺屋与相应地基,都在宏盛号名下,哪些有租客,哪些漏雨,附图标明。

街中通行的路不在买卖里,河埠也不归私人。

所谓买下整条街,买的是两边这一整排营生和安身的地方。

售价三万六千块,定金抵价,余款腊月二十以前付清。

交定金后,宏盛号不得另卖;买方到期不能付款,则依约处置定金。

屋产尚有钱庄押款,成交时从尾款中当面清还,换回原契,再办交割,不能让我们买下别人的窟窿。

邵敬山脸色渐渐难看。

“陆砚,你防我?”

我按住那张图。

“您家是祖业,我这里是师父的养老钱。都值得仔细。”

他望向师父。

“关先生,腊月还有三万多。你真信他能拿出来?”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今天早上试新戏留下的白粉。

然后他把手印按了上去。

“我信我们这几个人。”

那句话,比把所有担子都交给我,更让我心里发热。

邵敬山收了定金。

他想去省城赶建新戏院,手头正缺现钱。我们若付不出尾款,定金留在他手里,房子还可以再卖。

他觉得这桩买卖,怎么都不亏。

我看得出来。

所以走之前,我请账房把每页边角都盖齐,没给他留口头回旋的地方。

出门时太阳正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印,红得刺眼。

三千八百块,余下不到二百。

明明刚有过钱,我们又穷了。

师父没说丧气话,去街口买了两根冰糖葫芦,递我一根。

“庆贺。”

我咬下一颗,酸得缩脖子。

“还没买成呢。”

“先定下一回。”

他举着糖葫芦,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笑得像个孩子。

晚上,施映棠来收我们出镜讲戏的账。

地方茶会请我们教几段滑稽身段,商定的酬金另算,不占片子分成。

这些钱得留作路费、税费与修屋的储备,不能再全押进去。

她将一张便条压在我面前。

上面不是账。

是我那件卖掉的旧棉袄的当铺地址。

“天气还热,但我不想等入冬再看你抖。”

我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收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搬反光布的时候,袖口全是鸡皮疙瘩。关叔又不可能给你少一件衣服。”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指。

她没抽开,只用另一只手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握归握。该记的钱,还得记。”

13 她不要一张贤惠的脸

八月的白榆街涨了一回水。

河水没进大屋,却漫过低处四间铺子的门槛。

我们从外埠回来,看见冯婶把面袋顶在头上,老钱抱着剃头椅,站在齐小腿的水里骂天。

我和师父立刻下水搬东西。

一车新海报泡在了照相馆后屋,油墨糊成一团。

施映棠没哭,把湿纸一张张揭开,能救的晾到门板上。

我想去帮,她先指了指机器箱。

“那个抬高。纸还能画,机器坏了就全完。”

屋里混着潮泥和药水味。

我踏上凳子,把箱子推到柜顶,才发现她的照相机早已安顿妥当。

摆在水边的是她自己的鞋。

我回过头,心里有一点不舒服的热。

她总把最急的事排在前面,我便很容易以为,她没有别的想要。

水退后,邱镜生检查片盒,所幸拷贝已在外埠,底片存放在上海代保的片库里,不在这间潮屋。

头一回讨论存片的费用时,我嫌贵。

现在看见泥水在箱角留下的痕,后背直冒冷汗。

这街要买下,还得修。

我们请木匠看了地板,挑最危险的先补,花的全是另挣的讲戏钱。

师父趴在门槛边,拿短锯一寸寸锯掉腐木。

我劝他歇着,他说:“以后是咱家的,先疼一疼。”

一想到以后是咱家的,我竟也不觉得累了。

可当天晚上,施映棠把我堵在照相馆。

她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上海一间摄影棚愿意让她去跟机三个月,管住,给一点工钱。

是她借邱镜生的关系,自己写信问来的。

我看完,脱口道:“你走了,这边谁管?”

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我伸手想把信放平,她先拿走。

“我开照相馆,是因为我会。给你们管账,是因为我愿意。可我不是天生就该守在后头。”

“我没那个意思。”

“你刚才就是那个意思。”

窗外师父在试新段子,逗得冯婶直笑。

屋里却静得我心慌。

施映棠望着那只钱匣,压了压声音。

“我当然也想这部片子卖好。我有分成,有名字,没人逼我。但从答应入伙那天起,我就说我要学活动摄影。”

她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名字。

“我不想等以后,别人说起我,只说陆导演身边那位管钱的姑娘。”

我站在那里,想起她替我举了一天反光布的手,想起我领口里的那个陆字。

我把这些都收得很高兴,却忘了问,她什么时候能放下布,站到机器后头。

“你去。”我说。

她抬眼,显然不满足于这两个字。

我把本来想说的舍不得咽回去,重新开口。

“明天交账,我们请个专门的账房。邱先生照旧管交接,我自己管出行。你那份不会少,名字也照旧。”

“钱不是你让给我的。”

“我知道。是你挣的。”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肯点头。

我又说:“但我会想你。”

这回她没立刻接话。

我耳根发烫,仍看着她。

“这句不算工作,能不能单独听?”

她将信折好,慢慢放回信封,嘴角终于动了动。

“能。”

临行前,她给师父拍了一张新照片。

不是财神,不画白鼻子,就穿那件新长衫。

师父面对镜头紧张,非要抱只碗才肯坐。

快门落下,他突然问:“小施,你回来还跟我们拍吧?”

她从镜头后抬头。

“回来,得让我拍。”

师父立刻拍板:“拍我。把我拍好看点。”

我送她上船时,没有说早些回来。

我把准备赎棉袄的钱分出一半,换成足够路上用的零钱。

她没全收,只取了坐车的那一点。

船离岸,她朝我挥手,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装笔记的布包。

我站在岸边,第一次没有把一个人的离开,当成自己少了什么。

只是船转过弯后,还是难受得很。

师父拄着拐来找我,递过半个烧饼。

“丢魂了?”

“有一点。”

“那你下回就争气点,让她想回来。”

他嚼着烧饼,教训得理直气壮。

我看他一眼:“您想师娘的时候,也这样?”

他慢慢停住嘴。

半晌,说:“我比你没出息。她回娘家三天,我第二天就去门口等。”

14 他敢不敢坐前排

九月,上海的饶秉礼找到我们。

他替几家戏院经手片子,先看过《财神借宿》在外埠的账,再派人坐着看了三场。

一场也没空。

他不是来施舍的,开价比邵敬山高得多。

限定的十二座城市,三个月放映经营,二万六千块,须交齐约定的拷贝;其他地方照旧归我们。

片子所有权不动,期满归还。

前付五千二百块,交片付一部分,首轮放完再清尾款。

孟老板替我们读完,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

如果印片以后对方拖欠,我们没法像在金平那样,到十二座城挨个堵门。

饶秉礼听见,倒没生气。

他提出把后两笔钱存入双方认可的商号,交接凭据齐了,再按期划付。

保管与汇兑的钱各承担一半。

徐先生把条件逐项写入,我才肯签。

这份合同给了我们一条够得着的路,却还没把钱送进掌心。

新的拷贝、运输、代理佣金,也得从收入里扣。

师父问我,为什么不能直接要全款。

我说人家也怕,怕我们交不出片,怕叫好不叫座。

他点点头,摸了摸自己额头。

“原来长大这么张脸,也要先给人验货。”

我被他逗笑,却没觉得委屈。

能彼此谈条件,已经比被人踩着衣角强得多。

偏偏这一轮,撞上了赵文麟的新片。

《阔少下江南》的海报贴得比我们高半尺。赵文麟穿西服站在中央,身边的美人撑着伞,人人光鲜。

报上有篇捧场文章,说看影戏该让人见富贵,不该总在穷街里打滚。

没点名,但最后写,近日有老伶人装神扮鬼,粗陋笑料,不足登大雅。

师父看完,问我粗陋是哪两个字。

我不想读给他听。

他夺走报纸,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认。

关家戏铺没有报馆,不能隔空骂回去。

我买了两张《阔少下江南》的票,拉着他进了戏院。

他不肯:“让人认出来,多丢人。”

“看别人有哪儿拍得好,不丢人。”

我说得硬,自己其实也憋着火。

赵文麟的片子并不一无是处。

布景漂亮,他上镜也有神,几个腾身动作利落得让人叫好。

师父看到一处,甚至下意识抬手,替他提了口气。

可那个老叫花出场时,我还是握住了扶手。

不是师父演的。

那演员涂着厚厚的白粉,被阔少踢翻了碗,仍笑嘻嘻跟在后头讨鞋钱。

旁边有人笑,也有人没笑。

师父却看得很专注。

出门后,他说:“文麟肩膀那下收紧了,旧毛病,挨打的戏容易扭伤。”

我忍了半天:“您就只看这个?”

他停住脚。

“我还看见了,这个叫花不是我。不是就好。”

我胸口那团火,突然散了一点。

他不是不痛,也不是已经原谅。

他只是终于有了自己的银幕,不必再去争别人给的角落。

饶秉礼将两片排在同一家大戏院,先后开映。

这是他愿意冒的风险,也想借声势招观众。

邵敬山亲自来捧赵文麟,听说我们的片也要放,冷着脸说饶先生会做生意。

饶秉礼笑笑:“卖票的地方,总得让客人挑。”

我拿着首映请帖,走到邵敬山面前。

“关鹤年这张脸,您还没完整看过。给您留了前排。”

他没接,赵文麟站在旁边,先伸出手。

我看着他,没松。

“他是您的师父。来不来,自己定。没人等您救场。”

赵文麟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他把请帖取走,折进西装内袋。

“我会来。”

15 全场都在等他吃面

上海首映的前一晚,师父把戒指盒交给我。

他没说让我卖,只说替他保管,明天人多,怕丢。

我接过来,没有拆穿。

他又把那只破碗洗了三遍,碗底残存的蓝花被洗得发白。

我问他真有那么紧张。

他坐在床边,揉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砚,万兴的人已经喜欢我了。明天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也不认识您。所以您不用先想着谁嫌您。”

他点点头,还是没睡。

夜深了,我听见隔床的动静,索性也坐起来。

我们在昏黄的灯下,又把吃面那场走了一遍。

没有摄影机,没有观众。

师父抓着一双光筷子,在空碗里挑了半天。

演到最馋处,他自己笑场。

“明儿真吃点好的。老在这儿空演,肚子不答应。”

我说好,嘴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苦甜。

我上辈子没得到过的名字、决定和掌声,都从他这只空碗里慢慢端了出来。

而他不知道,我来的地方有比眼前更亮的灯。

那些灯从没照过我。

第二天,施映棠穿过后台人群来找我们。

她没有赶回澄水,直接从摄影棚请了半天假。

手腕上添了一道擦痕,指甲剪得很短,挎包里露出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先替师父理好领口,再转向我。

“陆导演,今天穿对了,没有拧扣子。”

我看着她,想了很多句,最后只挤出一句:“学得怎么样?”

“机器不听话,人也不都好说话。但我摇稳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摇柄的动作。

那份得意,让我一下笑开。

我想抱她,又怕后台人多,她却先走近一步,轻轻撞了撞我的肩。

“先看完。你现在抱,我妆会花。”

师父转身面壁,咳得十分夸张。

进场时,我看见赵文麟坐在第三排。

他身边空了一张,邵敬山迟迟没来。

灯将灭时,那双漆皮鞋才从侧门进来。

我没再看他,扶师父坐在中间。

开映后,前五分钟的笑声比万兴克制。

上海的观众看过的片子多,不会为每一个跟头捧场。

我后背渐渐出汗。

到了掌柜争财神,左侧先有人乐了。笑声绕过前排,一点点连成片。

随后,四扇门轮番开合。

三个掌柜各自躲在门后,以为终于独占了发财的秘诀,却轮流替常满仓端来洗脚水。

师父把脚抬起半寸,犹豫要不要真往名贵铜盆里放。

这一点犹豫,忽然把满场点着。

有人拍手,有人笑得偏到同伴肩上。

施映棠的手在黑暗里找到我,握得很紧。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比她还凉。

吃面那场到了。

面条在三双手之间越扯越长,财神嘴巴张了又闭,想保住威风,又实在饿得眼发直。

后排有人忍不住叫:“让他吃啊!”

我听见那句话,胸口猛地一震。

师父把头低了下去。

银幕上,他终于护住碗,连人带面坐进大盆,眼睛却仍警惕地追着门口。

全场笑了,又在他悄悄把最大一块肉留给学徒时,轻了下来。

那是他自己加的动作。

拍的时候,他说常满仓再馋,也记着外头有个跟他一起挨饿的孩子。

我当时只觉得好。

现在我坐在他旁边,想起那半块糖,眼前的光突然糊了。

片尾里,掌柜抱着空袍跌倒。

常满仓拿回钱,把木匠的凳子摆在街当中,坐稳了,才朝女掌柜露出讨好的笑。

她不买账,先把账单拍到他面前。

施映棠在银幕上抬起的那双眼睛,让身边的她也笑出声。

最后一块字牌落下,灯亮。

掌声来得比我预想的急。

饶秉礼快步过来,请关先生上台见一见大家。

师父攥住椅背,像第一次上台的小孩。

我没有替他去。

我握住他的手,把那只破碗放进他掌心。

他看我一眼,终于站起来。

掌声里,有人高声喊:“关先生,下一部还演吗?”

他原本准备了三句客套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望着台下那些抬起的脸,他忽然红了眼眶。

“演。”

他用力点头,又说了一遍。

“有人肯看,我就演!”

我在台下拼命拍手,拍得掌心发疼。

邵敬山坐在前排,嘴角绷得很紧。

赵文麟却慢慢站起来,隔着两排座位,看着台上的老人。

他的手抬了几次,终于也拍在一起。

16 这一次不是求您收留

散场后,后台挤满了人。

有人谈租片,有人请师父去茶会,还有个孩子非要看看那只碗,摸完缺口,又珍重地放回去。

饶秉礼没让我们当场签任何新约。

“头脑热的时候,先吃饭。”

他在门口拦住一拨又一拨人,施映棠替师父卸妆。

擦到鼻尖时,师父轻轻吸了口气。

她停住手:“疼?”

“不疼。留一晚上行不行?”

我在旁边笑他舍不得,他便瞪我。

“红一回,还不许我多红半宿。”

最终那点白粉没擦干净。

赵文麟来时,师父正捧着一碗真面,肉盖得冒尖。

他站在门边,手里仍拿着那张首映请帖。

我没有请他坐,也没挡门。

师父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吃。

赵文麟等到他咽下嘴里的面,才叫了一声师父。

“您演得很好。”

关鹤年拿筷子的手停了。

这句话,他在那个滚下戏台的晚上等过,在赵文麟送聘书时也等过。

如今终于等到了,他却没立刻笑。

“你今天看懂了?”

“看懂了一点。”

赵文麟的声音低下来。

“我早些年在上海,拍一个镜头也有人嫌我穷酸。我拼命换衣服、换口音,就怕再让人看出来。我以为带您去后头教戏,是体面。”

他看着师父没擦净的鼻尖,喉结动了动。

“其实,是我怕站在您旁边,又变回从前那个穿反裤子的人。”

屋里很安静。

师父缓缓把筷子搁下。

“我没想让你一直记着穷。”

赵文麟眼睛红了:“我知道。”

“不,你从前不知道。”

这句说得很轻,却让赵文麟低下了头。

师父没有再劝,也没有拉着他叙旧。

吃面的热气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师父指了指桌边那只信封。

“你给的五十块,我没用。一直单放着,今天还你。”

赵文麟不接。

师父便把它放到请帖上。

“那天我收,是不想你当众下不来台。现在说开了,咱们都别用这个搁在心上。”

赵文麟捏住信封,手指抖了一下。

“以后有合适的戏,您还肯教我吗?”

“戏可以说。钱照算。”

师父重新端起碗,没有再说别的。

赵文麟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郑重鞠了一躬。

他走后,我问师父是不是不难过了。

师父夹起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难过。也有点痛快。不能一起有?”

我笑了:“能。再加点得意,都装得下。”

他便真的得意起来,问我刚才台下喊下一部的人多不多。

“多。”

“那下一部得把我拍好看点。”

“您不是穷脸吗?”

“穷脸也分好看不好看。”

此后两个月,饶秉礼依约接片、交款。

我们没再一窝蜂往外发。每一套拷贝都排了去向,先城里,再附近的县,旧的磨损了,按账上预留的钱补印。

唐庆余的茶路替我们送消息,孟老板替我们介绍肯按时付账的人。

有地方喜欢,有地方平平,我们也吃过两回冷场,没把报上的好话当成保票。

可是财神终于走出我们能亲自跑到的那些地方。

到冬月,先后放映的戏院已过百家。

少数地方只租短短几天,大埠能排整轮;饶秉礼的十二城按约结算,其他地方也有第二轮、第三轮加映。

施映棠学成回来,见到厚了一倍的账本,第一句话是:“还好请了账房。”

我说自己也会算。

她往我面前摆了三张汇款凭据:“那你算。我验。”

我算错两角,她笑了半天。

腊月初,最后几笔首轮应收到账。

扣过新旧片料、机器、冲印、运送、食宿、佣金与其他开支,再扣留已谈妥的后续放映所需成本,影戏社的累计可分余利定在七万六千块。

不是报纸上热热闹闹的卖座估数,是账上已经能取的钱。

本钱早还了,欠工钱也早结清了。

我们把三成分给出资的人,余下仍照约定的七份分。

师父三份,我两份,前后合计三万八千块。

包括七月已经分过、交了定金的那一笔。

施映棠将我们的总账合上,又摊开购街的契约。

“够了。”

师父抬头看她,像没听清。

她笑着重复:“剩下的房款够了。税费与最急的修缮,也有另外几个月讲戏挣下的储备。”

我攥住椅背,半天没出声。

师父却一把抓住我。

“阿砚,把那张告示拿出来。”

我从怀里取出纸,纸角几乎要碎了。

他看了一遍,忽然笑出很大一声。

“这次不是求谁收留咱们了。”

17 轮到您交屋了

腊月十二,我们提前去办交割。

没等到最后一天,没给人看着天色慢慢欺压的机会。

徐先生、钱庄经手人和宏盛号账房都到了。

邵敬山却没来。

账房赔着笑,说东家身上不适,请我们下次再来。

我没有发火,让他收下今天的到场凭据,写明钱已备齐,我们愿依约付款。

徐先生坐在旁边,慢慢喝茶。

账房不敢独自接这句话,出门传信。

不到一个时辰,邵敬山便来了。

他比春天瘦了一圈,衣服却比那时更贵,领口一粒金扣亮得晃眼。

“何必催这么紧?离二十还早。”

“先办完,师父好过年。”

他看了看桌上的款项,神色有一瞬间发直。

随后挥手叫账房退开,请我到旁边说话。

我没起身。

“关于买房,就在这儿说。”

邵敬山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

白榆街如今已经不像挂售时那样冷清。

《财神借宿》红了,外地有人来看四扇门、看木匠铺,连河埠边的烧饼都比从前卖得快。

宏盛号想按旧价卖,他心疼;不卖,新戏院的工程又催着他用钱。

他开口要把定金双倍退回,再另添两千块,让我们撤约。

九千二百块里,三千六百本就是我们的。剩下那点钱,他想买我们白做这几个月的梦。

我抬起眼睛:“不撤。”

“陆砚,做生意,何必一根筋?这条街得修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

“年年涨水。”

“住在这里的人比您清楚。”

他脸上终于露了火。

“若不是我先收你们的定金——”

“那我们不会把后面的钱照这个目标攒。”我按住契约,“您收了。我们也攒了。该您交屋了。”

师父在旁边听完,轻轻把拐放到桌边。

“邵老板,春天那四块工钱,您是不愿给,后来也给了。这回数大点,您慢慢数,我们不急着走。”

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邵敬山猛地看向他。

师父却坐得端正,像在等一位迟到很久的掌柜上菜。

钱庄的人也在等。

新戏院有他要付的账,旧街的押款也得了结。对邵敬山而言,吵得再响,桌上的银钱终究比虚高的下一位买家实在。

沉默很久后,他叫账房拿原契。

余款三万二千四百块,先当面清还钱庄押款,领回解除凭据,再由宏盛号收取余额。

二十四间铺屋的文书逐项点齐,后续交割手续与各方该承担的费用一并写明。

我从头看到尾,才按下手印。

师父按完,将红着的指头举起来看。

我没笑他。

我的手也抖得差点盖歪。

钱一交出去,箱子忽然轻了。

换回来一叠纸,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上面有冯婶的灶间,有老钱那把常漏棉花的剃头椅,有师父练戏的小圈,也有施映棠不许我乱动的暗房。

我把纸装好,扣箱子时用了很大的力。

师父忽然伸手,握住箱柄的另一端。

我们一人一边,提了出去。

交割办妥后,街坊非要补一场自家街上的首映。

先前他们看过零散片段,有的随我们去省城看过全片,白榆街却还没好好放过。

明月戏园是单独一处产业,不在售屋之内,邵敬山也没肯租。

我们便租了县里一间原本演戏的旧会馆,按馆里的规矩安排座位、看火和进出的人手。

卖票只为补贴场租,街上各家留的座,一张没收。

放映前,我在街口贴了一张手写的请帖。

关鹤年主演,白榆街敬请。

人来得太多,从会馆排到了照相馆门前。

邵敬山挤过人群找我,手里提着一盒茶。

他没再谈原价,只说,春天那句“讨饭的地方”,是随口玩笑,希望关先生别记着。

我接过话,却没接茶。

“您跟他说。”

他朝后台看过去。

师父正坐在摄影机前,慢吞吞补白鼻子。

施映棠要拍一小段街坊入场的活动纪念,他特意换了戏服。

春天那句等来等去没等到的歉意,现在终于自己挤到了门前。

邵敬山张了张嘴,像要叫人。

我回身,将后台门拉开。

“师父,大家到了。”

这一次,我没让他等。

关鹤年拄起拐,从邵敬山身边走过去。

他没低头,也没回头。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18 白榆街的新东家

片子散场,师父被冯婶堵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新租约,眼圈先红了。

“鹤年,真按旧房钱,不涨?”

师父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他便挺直腰。

“新年不涨。修屋这段,不能做买卖的几天,也不收。”

人群里一下响起说话声。

老钱先拍胸脯,表示不要免他的,转头听见冯婶说别逞能,又把手放下了。

我笑着请他们把话听完。

我们不是买回来一条不用花钱的街。

房顶得补,沟渠得清,最靠河那几间要先修抬高的木地板。该谁出的工、该怎么挪货,都得坐下商量。

师父还想说他能动手,我看过去,他便咳了一声,改成他能看工。

这回他不必靠旧伤挣那点修屋钱了。

租约里没有写影戏社一旦发达,街坊永远不许搬走。

有人想去别处开铺,照原先的期限说一声就行;有人要扩门面,得商量,不能见人发财就硬挤人家的地方。

冯婶把纸揣到怀里,笑着抹了一把脸。

“我还以为你们要把整条街都改戏棚。”

“先留着您的灶。”我说,“戏棚也得吃饭。”

大家哄地笑起来。

师父却被围着叫关老板,越叫越不自在。

回家后,他把一大串钥匙放在床边,坐了好半天。

我以为他又担心钱,便说尾款付清了,眼前修屋的钱也够,后续片子的租金照旧有进项。

他摇摇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明天早上,还用不用那么早起来?”

我愣了一下。

三年学徒记忆里,他每天起得比卖早点的还早。

怕没抢到零碎活,怕戏园临时叫人,怕晚去半个时辰,一天就白等。

我将钥匙从他手边挪开。

“不用。您愿意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他点点头,躺下,又坐起。

“那你别叫我。”

“不叫。”

“真别叫。”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知道了,关老板。”

他朝我虚踹一脚,缩回去,笑着闭上眼。

我在外屋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匀净的鼾声。

比票房账上的七万六千块,更让我觉得这回确实赢了。

我回到照相馆时,施映棠正在擦镜头。

她从上海带回一套自己画的练习图,几处还留着老师傅用红笔改的记号。

我将购屋文书给她看,她只看了一遍,便收进柜里。

“真高兴?”我问。

“高兴。”

“怎么不像我师父,钥匙摸了十来回?”

“我今天把摄影机摸了二十回。你没看见。”

她说得坦然,我心里反而更热。

我坐到她旁边,递上一本新的分场纸。

不是让她替我收拾烂账。

下一部戏,我想讲一个不会认字的女掌柜,如何在一群自以为聪明的骗子中间,靠认得人和货,守住自家的店。

第一场由她来掌机,邱镜生愿意在旁边带。

她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你早想好了?”

“想了一些。还得一起改。尤其这儿,我觉得我写的女掌柜有点像我。”

她立刻笑了:“贪财,嘴硬,还爱做主?”

我捂住纸:“留一点好听的。”

她将纸抽回去,提笔改了两行。

我看着她伏案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安静,心跳声都藏不住。

“施映棠,我还有件事。”

“先说,这回不许拿工作开头。”

我笑了一下,又很快认真起来。

“我想跟你成家。不是买了房子才想到,是还没钱的时候就想,只是那时连一件棉袄都——”

她伸手按住我的嘴。

“衣服的事,到这儿就够了。我不是来等你凑齐什么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反倒往前坐了半寸。

“但成家以后,我还是要拍片,要出门。你也还是会急,会惦记着一条街、两条街。”

“我会改。”

“先别许那么快。你下回急起来,记得今天这句话就好。”

她看我的神情很认真,跟师父教我别拿他的腿补本事时很像。

可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烧了。

“那你答应吗?”

她抬手,把我领口的一条线头摘掉。

“答应。别让关叔在墙那边再憋着咳了。”

我回头,隔壁果然响起惊天动地的一声。

随后是师父很严肃的解释:“我来找钥匙。”

19 开门,咱们拍戏

1927年的正月,白榆街换了第一批瓦。

没有把旧街刷成耀眼的新样子,只把漏雨的地方修好,歪门槛扶正,河边四间铺子的木地板重新垫高。

我蹲在屋檐下算钱,算到头疼,才知道当房东并不只有收租这一件爽事。

师父端着茶经过,故意问:“后悔没有?”

“没。”

“嘴这么硬,还挺像我。”

他把茶搁在我手边,自己进屋穿新衣。

今天是我和映棠成亲的日子。

我没请大戏班,也没有包下全县的酒楼,就在白榆街摆了几张桌。

唐庆余送来茶,孟老板送来一面小锣,说下一部再拖着不交片,就敲锣催。

邱镜生抱着摄影机来,嘴上说今天不、不拍工作,转头就选好了光线。

映棠隔着窗指挥他往左挪,他连挪三次,终于笑着把她请出去自己看。

她穿着红衣站在机器后面,显得比谁都高兴。

我远远看着,也高兴。

师父却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厨房问菜,一会儿问我红包放没放好。

我拉住他:“今天您坐。”

“我不忙。”

“那您手里为什么捏着三把空勺?”

他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

我把勺接过去,扶他坐在最中间。

他忽然安静下来,手掌抚过膝盖,把长衫上的折痕一条条压平。

我与映棠敬茶时,他接得很小心。

茶不烫,他却连吹了好几口。

喝到嘴边,才说:“好。以后别老饿着。”

满桌的人都笑。

我没笑,低头应了一声。

他把那个小戒指盒交给映棠。

里面仍是师娘留下的银戒指,没有熔,没有卖,花纹磨得很浅。

“她要在,会比我会说话。”

映棠接过来,郑重收好。

“我以后替她给您多拍些照片。”

师父点头,又摇头:“也别多,太多了显不出哪张好看。”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赵文麟没有来,只托人送了一封信,里面谈一处他拿不准的滑稽身段,附上教戏的钱。

师父看完,把钱记进自己的账,信放到枕头旁。

没有急着回,也没有扔。

邵敬山的新戏院开了,华光还在继续拍片,他仍是县里有钱的邵老板。

但明月戏园再叫人来请师父时,递的是正式的约,写清场次、报酬与歇息时间。

师父想去就去,不想去,便让来人喝杯茶。

我们都很喜欢这点变化。

喜宴散后,映棠把我拉到照相馆,说还缺一张全家照。

我以为要等师父,她却先把一面小镜子塞给我。

“你头发乱了。”

我低头整理,镜子里的人比刚来时胖了一些,眉眼仍是陌生而渐渐熟悉的模样。

我曾很怕某天醒来,又回到那间通宵亮灯的剪辑室。

怕这条街只是我累极后的一场长梦,连嘴里的热茶都留不住。

此刻映棠站在身边,替我扣上领口。

她指尖一凉,我便本能地握住了。

“手冷?”

“有一点。”

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听见隔壁师父又在喊找钥匙。

她看着我,轻轻笑起来。

我忽然不怕了。

来处解释不了,日子却是一口一口吃出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该记的账、该还的人情、该握住的手,全在眼前。

师父总算找到钥匙,还是那一大串,挂在腰上叮当响。

他坐到我们中间,照旧想抱破碗。

映棠这次没答应。

“家里人照相,不用扮。”

他有点局促,看看我,又看看她,终于把碗放到桌边。

我伸手搂住他的肩。

镜头那头,邱镜生替我们按下照相机的快门,随即又去摆活动摄影机。

他说还要拍一段,拍大家从屋里走出来。

师父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白榆街的门一扇扇打开,冯婶擦着手出来,老钱提着那只新剃刀,唐老板喊人别踩着他晒的茶匾。

谁也没摆出大人物的架势。

光落在旧门板上,像我们头一回拿白布接住的人影。

我站到机器旁,朝师父伸出手。

他没立刻进白线,先回头问:“今天演什么?”

“就走出来。走到您想坐的地方。”

他看见街中央摆着那把修好的长凳,笑了。

拐落下,脚跟站稳,他一步步往前走。

没有人抽走凳子。

我听着摇柄匀净的声响,忍不住把嘴角扬得很高。

“开门,咱们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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