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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53:28

【引子】

杭州城西,CBD写字楼群。晚上十点,二十层的大楼只剩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物业保安周德海巡到这一层,推开启星公司的玻璃门,一股铁锈味混着冷咖啡的气味撞进鼻腔。他循着味道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脚底一顿。

周启明仰靠在真皮椅里,胸口一个血洞,白衬衫前襟红透。左手垂在椅侧,指尖离地毯三寸,血迹顺着椅脚铺成深色一片。桌面文件散乱,键盘翻扣,显示器停在休眠黑屏。

周德海后退两步,后背撞上门框,声音在走廊里弹开。他摸出手机,手指抖了三次才按出号码。

“杭州……写字楼……死人了。”

二十分钟后,警笛撕开夜幕。红蓝光从楼下扫上来,在落地窗上转圈,照亮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第一章 夜半命案】

刑侦支队到场后,封锁带把整层楼圈了起来。支队长站在走廊里抽烟,法医蹲在尸体边打灯。

“死亡时间初步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半之间。”法医说,“锐器,单次贯穿,手法利落。凶器不在现场。”

支队长碾灭烟头:“门窗呢?”

“没有撬痕。”技术员抬头,“门禁记录显示,周启明晚上七点四十一分刷卡进公司,之后前台这扇门再没有新的刷卡记录。”

沈砚蹲在办公桌旁,手套没摘,指腹贴着桌沿轻轻抹了一下。他收回手,灯光下指尖有一层浅灰。

“桌面被擦过。”他说,“从键盘到桌角,一条直线,擦得很仔细。擦的人不想留下指纹,但忘了把灰擦干净。”

支队长走过来:“你是说凶手动过电脑。”

沈砚没接话,掀开翻扣的键盘,露出下面压着的半张外卖小票。时间是当晚八点零二分,是周启明自己点的咖啡和沙拉。

“他八点还在点餐。”沈砚说,“八点零二分之后,有人进了这间办公室,他没拦。”

技术员在门口喊:“队长,地板上有纤维,深灰色,不是死者衣服上的。”

沈砚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浅色地毯上,几根深灰色纺织纤维贴着踢脚线,像是有人靠墙站过。

支队长看了一眼纤维,吩咐技术员:“采样比对,查死者近期接触过的人。窗户玻璃上的指纹,也一起做。”

技术员应了一声,拎着设备往窗边去了。

沈砚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整座城的灯光。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地面。靠窗的地毯上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边缘齐整,方方正正。

保安被带去做笔录。周德海说,八点半左右他巡到这一层,听见总经理办公室传出“咚”的一声,像重物落地。他敲了门,没人应,以为是搬箱子。

“后来呢?”支队长问。

“后来一直没动静,我就下楼了。”

“你没进去看看。”

周德海搓着手指:“门关着,灯亮着,我以为……人还在忙。”

沈砚插了一句:“八点零二分之后,周启明的手机有没有响过?”

技术员摇头:“手机在抽屉里,最后几条通话记录被清掉了,一个都查不到。云备份里留了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四个字。”

“我要脱身。”

沈砚重复了一遍,把四个字记在本子上。

后半夜,办公室空了。沈砚一个人留下,把随身带的取证设备接上周启明的电脑。加密卷没有密码,他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键盘磨损最深的六个键拼出一串数字,锁开了。

屏幕上跳出十七位字符的收款地址。沈砚盯着那串字符,从怀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存了半年的截图。

两串字符,前二十位完全一致。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看了很久。

“赤线。”他说。

【第二章 加密钱包】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在刑侦支队会议室碰头。沈砚把钱包地址投到幕布上。

“虚拟货币钱包,匿名收款地址,指向东南亚。”沈砚说,“链上记录显示,这个钱包近一年收了四十七笔资金,来源全是境外的空壳公司账户。”

支队长敲了敲桌面:“跟周启明的公司有什么关系?”

“周启明做跨境电商,走的是正规支付通道。但这家公司近半年的对账单里,有三笔款项的备注,和这个钱包的入账时间完全吻合。”

“他是洗钱的?”

“不好说。”沈砚把幕布切到下一张,“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被逼的,想留证据。”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技术员探进半个身子:“队长,市局反诈的陆青禾来了,说查到这个手机号涉及电诈预警,要见经办人。”

支队长皱眉:“让她去技术科。”

“她说她不走,就在门口等着。”

沈砚站起来:“我去。”

走廊里,陆青禾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三十岁上下,头发束成马尾,警服领口别着一枚反诈徽章。

“周启明的案子,我要看卷宗。”她说。

“你是家属?”

“不是。”陆青禾说,“我是陆沉舟的妹妹。”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前,省厅刑侦总队副支队长陆沉舟在高速公路上被炸死,尸体烧焦,靠右手一枚指纹认定身份。”陆青禾把文件夹递过来,“现场只找到一具尸体,一份指纹比对报告,一份结案结论。所有人都说那是他。”

沈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卷宗复印件的末尾,一段备注被人用荧光笔画出来:骨骼年龄与档案年龄存在差异,待复核。

“这行字压在卷宗最底下,盖章的人没看见,或者是看见了,不想看见。”陆青禾说,“我哥是右撇子,惯用右手。烧焦那具尸体的右手指纹和他档案匹配,可我翻遍所有资料,找不到这枚指纹当年是哪个派出所采的样。”

沈砚合上文件夹:“你想说什么。”

“他可能没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

陆青禾又说:“爆炸案前一个月,他最后一次跟我通电话,说的是‘最近别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他忙,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他是在提前跟我划清界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眼睛却一直看着沈砚手里的文件夹。

沈砚把文件夹还给她:“卷宗我借走看三天,看完还你。”

陆青禾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顾问?”

“新来的。”

“新来的敢借卷宗?”

沈砚没答话,转身走回会议室。

当晚十一点,沈砚回到城西的出租屋。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是一份匿名邮件打印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上列着十几个账户名和对应的境内开户行,标题只有一行小字:赤线国内洗钱通道,碎片名单,第三批。

他看了三遍,在名单末尾找到一行手写的地址:宁波,老港区,七号仓库。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陆青禾发来一张照片:年轻的陆沉舟穿着常服站在派出所门口,右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沈砚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抬起右手,用指腹捏了一下自己的右腕。

那处皮肤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旧伤疤。

【第三章 三个嫌疑人】

第三天,专案组开始过嫌疑人。第一个叫江屿,启星公司的运营总监。

讯问室里,江屿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三十五六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每句话都踩在点上。

“案发当晚我七点半离开公司,一个人回家,没叫车,没叫外卖,小区电梯的监控坏了半个月,修理工一直没来。”江屿说,“我知道这个时间线不好看,但没有就是没有。”

支队长问:“你和周启明关系怎么样?”

“正常工作关系。他是老板,我是运营,公司跨境业务上的事都过我手。”

“听说你最近跟他闹得不太愉快。”

江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建议他砍掉几笔海外仓的代理业务,他不肯。就这些。”

“你怎么看他的死?”

“生意上的仇人太多,想不出来是谁。”江屿说,“不过我可以把公司近一年合作过的客户名单整理给你们,包括那些不太干净的。”

沈砚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江屿说到“不干净”三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抬起来,捏了一下自己的右腕。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第二个嫌疑人叫林恺,是周启明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抢海外仓订单,吵了半年,公开场合动过两次手。但案发当晚,酒店监控拍到他从七点坐到十一点,中途只去了一趟洗手间,全程有服务员作证。

“有监控,有证人,林恺这条线先放一放。”支队长在会议室里说。

第三个是周启明的助理苏曼。她进门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绞包带,说话声音发颤。

“我跟着周总干了四年,他欠我三笔提成,加起来二十多万。”苏曼说,“上个月我提辞职,他让我再等一个月。”

“你恨他?”

苏曼摇头:“恨归恨,我没杀他。我有他办公室的门禁密码,因为我每天要帮他订咖啡、收快递。你们查监控,我那天晚上八点前就回家了,门禁记录里只有周启明自己刷卡进门。”

支队长问:“周启明最近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苏曼想了想:“上个月开始,他晚上总躲在办公室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有一回我进去送水,他让我把门带上,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跟那边,断了。”

技术科的结果当天下午出来:地板上的深灰色纤维,和江屿衣柜里一件羊绒大衣的成分一致。江屿被二次传唤。

“你进过周启明的办公室?”

“进过。”江屿说得很干脆,“前天下午我进去送季度报表,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等周总签字。监控应该拍得到。”

专案组调了监控,属实。前天下班前,江屿确实抱着文件在办公室门口站过,脚就落在踢脚线附近。

“纤维对上了,但说明不了什么。”支队长说,“时间对不上,他不是现场第一嫌疑人。”

沈砚没说话。他回到住处,把陆青禾发来的那张旧照片放大,又调出江屿讯问录像的截图。两张图并排放着,一个年轻的警察,一个戴眼镜的运营总监,两个人的右手,同时停在右腕上。

沈砚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改成两个字:江屿。

他拨了一个加密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青隼。”对面说。

“我需要三年前陆沉舟案的全部原始资料。”沈砚说,“要快。”

【第四章 青隼】

加密电话的另一头,是公安部经侦局的老郑。两天后,沈砚在北京西站附近一家茶馆的包间里见了他。

“三年前的事,现在可以对你讲了。”老郑把一份盖着绝密章的档案推到沈砚面前,“陆沉舟没有死。那场爆炸,是假的。”

档案里夹着当年的行动纪要。沈砚一页一页翻过去。

“陆沉舟潜入‘赤线’卧底一年零四个月,身份濒临暴露。”老郑说,“省厅、检方、经侦三方一起定的方案——用一名在押病故嫌疑人的指纹档案替换比对样本,再在车辆上做手脚,制造他殉职的假象。”

“副驾驶那道切割痕。”沈砚说。

老郑点头:“爆燃前一分钟,他从切割口脱身,接应车把他送走。烧焦的尸体,指纹是调包的。卷宗末尾那行骨龄备注,是我们故意留的暗记,留给将来翻卷宗的人。”

“那后来为什么断了联系?”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真正暴露的不是他,是另一个协助卧底的辅警,小林。‘赤线’查到小林头上,陆沉舟为了保住小林,选择继续潜伏,切断和组织的所有正式联系。从那以后,我们找不到他了。”

沈砚把档案合上:“他现在在哪?”

“最后一次可靠消息,在宁波老港区一带活动。”老郑说,“你这次在杭州碰上的案子,我们初步判断是‘赤线’在清理旧账。周启明早年替他们搭过支付通道,这两年想脱身。这种人,集团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杀周启明的人,你们有谱了?”

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反扣在桌上:“江屿。集团国内资金通道的负责人,代号‘账簿’。当年陆沉舟卧底的时候,跟他近距离接触过半年。”

沈砚问:“他是怎么进的公司?”

“经侦监控到他三年前入境后,先在义乌做了半年物流,后来应聘进启星,一路做到运营总监。‘赤线’的钱进出,大半过他的手。”老郑说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此人反侦查意识强,接触时保留距离。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老郑又说:“跨境收网行动定在近期,具体日期等通知。你现在的任务不变——盯住江屿,找到陆沉舟,把服务器位置和通道名单凑齐。”

“还有一件事。”老郑顿了顿,“陆青禾查她哥的事,我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碰上她,别让她卷进宁波的事。”

“她已经在卷了。”沈砚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当晚,沈砚没回杭州,直接买了去宁波的高铁票。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反诈平台推送,陆青禾更新了一条动态:已请假,明天去宁波。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到宁波已经过了零点。沈砚开着租来的车在老港区转了一圈,七号仓库的卷帘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手机又震了。匿名邮件更新,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在仓库内部,机柜上的服务器指示灯亮成一片。

沈砚把照片放大,屏幕右下角,反射出一截握相机的袖口,深灰色。

发照片的人,就在仓库里。

【第五章 老港区仓库】

第二天清晨,老港区的雾气还没散。沈砚把车停在仓库区外围的货场,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出租车在路口停下,陆青禾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便装,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仓库区入口,对着手机核对地址。

沈砚按了两下喇叭。陆青禾走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你让我别卷,自己倒先来了。”她说着把包搁在腿上,“我来找我哥。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不知道。”沈砚说,“我只知道这间仓库是‘赤线’的转运点,里面有机柜,有账本。”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陆青禾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沈砚发动车子,沿着港区外围的路慢慢绕。雾气里,七号仓库的铁皮屋顶若隐若现。他把车停在两栋库房之间的阴影里,指着前方说:“白天正门有人值守,侧面的消防门常年不开,只有后窗能进。”

陆青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中午送货的时候混进去。”

白天仓库区有人进出。沈砚换了件工装夹克,混进旁边一家报关行的送货队,跟着货车进了七号仓库的院门。仓库里码着整排整排的纸箱,标签全是海外仓的中转货物。他绕过纸箱堆,在一扇铁门后面找到机房。机柜上指示灯密如繁星,旁边一只铁皮箱里,塞着厚厚一沓纸质账本。

沈砚没动账本,先拍了几张照片,又把机柜背面的铭牌和序列号一一拍下来。正要退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从纸箱堆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铁皮水壶。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走到沈砚面前,把水壶放在机柜上。

“送货的,走错门了。”老头说,“这里面不是货。”

沈砚站在原地:“我是来找人的。”

老头抬眼看他,浑浊的目光里没有惊讶:“小沈,你查了这么久,也该查到我了。”

沈砚的手停在夹克口袋边上:“陆沉舟。”

老头没接话,弯腰从机柜底座抽出一只牛皮纸袋,塞进沈砚手里:“账本目录、通道名单、周启明当年签的合同,都在里面。他那个钱包地址,是我让他留的。他怕死,又怕脱不了身,留个证据当护身符。”

“邮件也是你发的。”

“第三批名单发完,我就知道你会来。”陆沉舟说,“‘赤线’盯上这间仓库了,最迟明天,他们会来转移服务器。你今晚把人带来,不然就晚了。”

“我住处楼下街角那辆黑车,也是你。”

陆沉舟没否认:“看你安不安全。”

沈砚捏着牛皮纸袋:“你呢?”

“我走不了。”陆沉舟说,“仓库外面三条眼线,我但凡有个大动作,他们立马断线。你走你的,我留在这,把这摊水搅浑,好让你们摸鱼。”

“你妹妹在门口。”

陆沉舟的脊背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让她别进来。就当我……还是那个看仓库的老陈。”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手电光柱从纸箱堆的缝隙里扫进来,有人压着嗓子喊:“老陈,老陈!”

陆沉舟一把把沈砚推进机柜背后的夹缝,自己拎起水壶迎出去:“来了来了,货没动,账本都在。”

沈砚贴着机柜站着,从夹缝里看见陆沉舟的背影挡在铁门前,把进来的两个人引向另一侧的货堆。

他攥着牛皮纸袋,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陆青禾还在车里等他,看见他翻墙下来,什么都没问,只把副驾的门推开。

【第六章 码头对峙】

跨境收网行动定在次日夜。专案组和经侦的人分批进了宁波,临时指挥部设在老港区派出所三楼。沈砚把机房位置、服务器序列号、账本目录全部交了上去。

“仓库这边盯死了。”支队长在地图前说,“但‘赤线’在码头的船也动了,今晚十一点有一艘货轮靠岸,挂的是越南籍。”

沈砚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四十。

“江屿来了。”技术员从耳机里报信,“他的车半小时前进了港区,带着四个人,直奔七号仓库。”

沈砚抓起对讲机:“动手。”

仓库方向的行动没费什么周折,留守的两个人被按在地上,机柜被贴上封条。但货轮那边出了变故——江屿根本没在仓库,他在码头。

沈砚赶到码头的时候,吊桥边的货堆后面已经动了手。一个穿黑夹克的人被撂倒在地,江屿站在快艇边上,手里攥着一只移动硬盘,正往兜里塞。

拦住江屿的,是那个穿灰棉袄的老头。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脱了身,堵在快艇和货堆之间,胸口一起一伏,脸上带着一道血口子,像是翻后窗时蹭的。

江屿把硬盘放进怀里,盯着陆沉舟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陆沉舟。”他说,“你换过脸,可这个动作没换掉。”

陆沉舟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腹捏了一下右腕。

“当年卧底那半年,我天天跟你待在一起,你紧张的时候就捏手腕。”江屿说,“你换什么,我都认得出来。”

“三年前那场爆炸,我翻了多少遍现场照片,就副驾那道切割痕对不上。”江屿又说,“你藏得够深。”

“认得出来就好。”陆沉舟说,“把硬盘留下,跟我回去。”

“回去?”江屿笑出声,“回去接受什么审查?你早就不是警察了,为什么还要管?”

陆沉舟站在原地,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灰棉袄的下摆掀起来。他说:“我换过名字,换过脸,但没换过当初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江屿的笑收住了。他从怀里拔出硬盘,转身往快艇上跳。

陆沉舟两步窜上去,一把攥住江屿的后领。江屿反手一肘,陆沉舟不闪,硬受了一下,顺势把江屿的胳膊拧到背后。江屿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从腰后摸出打火机,对着快艇油箱的方向抛出去。

火苗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沈砚从侧面的货堆后面冲出来,一脚踹翻码头的油桶架,又扑上去,把还没落地的打火机拍进海里。江屿趁这一瞬挣脱,扑向快艇驾驶座。陆沉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摔在甲板上。江屿的手肘砸向陆沉舟肋下,陆沉舟闷哼一声,手上没松。江屿又挣了两下,指甲在甲板上刮出白痕,到底没起来。

“沈砚!服务器硬盘在他怀里!”陆沉舟喊。

江屿的手停在点火开关上,回头看向沈砚:“刑侦支队的顾问,本事不小。青隼,经侦局的卧底,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沈砚说。

码头上的探照灯同时亮起来。警戒线外,支队长带着人从两个方向合围,枪口对着快艇。江屿的手僵了两秒,慢慢举起来。

硬盘从他怀里滑出来,在甲板上滚了两圈,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捡起来。

江屿被铐上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你俩一明一暗,演得真好。”他说。

陆沉舟没接话。他站在码头灯下,脸上那道血口子已经凝住。沈砚走过去,把那截打火机残骸踢开,在他面前站定。

“服务器位置是我交的,账本是你交的。”沈砚说,“回去之后,该审查审查,该追责追责。我陪你去。”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审查我认。但让我把手里的名单交完,再走程序。”

“行。”沈砚说。

【第七章 收网与归宿】

凌晨三点,收网行动在六座城市同时展开。根据沈砚交出的服务器位置和陆沉舟提供的账本目录,警方在全国各地抓获“赤线”境内骨干十四人:负责虚假投资盘的、做刷单诈骗的、管跑分洗钱的、搞AI换脸敲诈的,一个不漏。境外部分移交国际刑警和东南亚警方跟进,冻结涉案资金账户九十七个。

杭州这边,启星公司账目被整体调取,三年来经由公司账户过境的异常流水,一笔一笔对上名单。老郑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这张网,收了三年,总算是收口了。

江屿在审讯室里交代了全部事情。他代号“账簿”,负责“赤线”在国内的资金通道。周启明早年替集团搭支付通道,就是经他的手。周启明想脱身,留下钱包地址当证据,他奉命清理旧账,在办公室里用一把加长的改锥结束了周启明的命,又把凶器丢进了写字楼的天台水箱。当晚他下午以加班名义进了大楼,一直留在同层的茶水间,等周启明回来。杀完人,他从没有门禁的消防楼梯下楼,绕了两条街才打车离开。

“你杀他的时候,他在说什么?”支队长问。

“他说他不想死。”江屿说,“我说,你签字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案件告破,周启明被认定死于江屿之手。启星公司因涉及跨境支付违规被查封,林恺的嫌疑因不在场证明被排除,苏曼的欠薪由公司资产清算补齐。

辅警小林的事也了结了。当年他被“赤线”查到,陆沉舟连夜把他送出省,改名换姓安置在西北一座小城。如今他恢复辅警身份档案,在当地的派出所做户籍协管,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都会收到一张匿名汇款单。

陆沉舟接受组织审查。结论下来那天,老郑把决定当面告诉他:长期脱离编制,行动未经批准,给予记过处分,不恢复原职,转入反诈宣传岗位。

“岗位不体面。”老郑说,“但需要人干。”

陆沉舟在审查记录上签了字:“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

陆青禾在审查结束后的第三天,在省厅门口的台阶上等到了她哥。陆沉舟换了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活着。”陆青禾说,“就这一句话。别的我不问了。”

“嗯。”陆沉舟说,“走吧,吃饭。”

兄妹俩在路边小馆子吃了一顿晚饭。陆沉舟给她夹菜,陆青禾没动筷子,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那道疤,怎么回事?”

陆沉舟把右腕翻过来,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卧底第一年,接头的时候被追过,翻墙蹭的。”

“以后别蹭了。”陆青禾低头扒了一口饭。

一个月后,社区反诈讲座。陆沉舟站在投影幕前,面前放着一杯茶,课件第一页写着:跨境电诈的五个典型话术。台下坐满人,最后一排,陆青禾穿着便装,旁边放着一杯和他一样的茶。

讲座结束,人群散尽。陆沉舟收拾投影仪,陆青禾递过来一瓶水。

“讲得不错。”她说,“下个月还来?”

“来。”陆沉舟拧开水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杭州的黄昏,跟三年前一样。”

沈砚站在讲座厅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陆沉舟看见他,点了点头。

“任务结束了。”沈砚说,“代号注销,报告归档。你那份名单,立了功。”

“功劳不功劳的,不重要。”陆沉舟说,“那串钱包地址,周启明临死前留下的,你查清了就行。”

“查清了。”沈砚说,“十七位地址,收款方在境外,钱一分不少,全冻了。”

陆沉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砚转身走出讲座厅。门外,杭州的街灯次第亮起来。

身后传来陆青禾的声音:“哥,你右手腕那道疤,讲座的时候又露出来了。”

“露就露吧。”陆沉舟说,“以后不用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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