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校董把一张六千元的支票推到我面前,指尖压着明早的报样。
“陆同学,读书人留些体面。这一期撤了,钱归你。”
门外,给我们送纸的工人还在淋雨。印刷所欠的纸款,只要这张支票的一个零头。
我把支票拿起来。
贺文钧终于笑了,连劝我喝茶的声音都亲热起来。
我却将它压在空白稿纸下面,问:“这六千元,算您退给学生的工程款,还是买全城人的耳聋眼瞎?”
他的茶盏砸在桌上。
我穿到这所民国大学时,穷得连饭票都保不住。如今,他捐钱买来的铜像还立在校园里,却已经不敢让我把一张四分钱的报纸,送到铜像脚下。
1 一碗没有肉的汤
我醒过来时,脸上盖着一张催缴单。
纸上写着:1926年9月3日,明衡大学。
下方欠费人的名字,也是陆砚舟。
床边的瘦高青年见我睁眼,先松了口气,随即骂道:“让你别跟他们争,你偏要争。二十块钱还没讨回来,先叫人推进荷花池!”
他叫董有年,是我的同寝同学。
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伴着头痛涌上来。
父亲早逝,母亲在乡下替人缝衣,原主靠助学金进了这所私立大学。眼下开学,二十元助学款迟迟不发,饭票倒先停了。
昨天,他去总务处问,被人说成赖账。
争执间跌进池里,夜里发起高烧。
再睁眼,换成了刚熬完一篇调查稿的我。
上辈子,我做地方记者,最不擅长的就是装作没看见。
我记得采访、查资料的办法,对这一年的大事却只有模糊印象。岚州的人与事,全得重新打听。
此刻,我倒很想先装一会儿。
肚子饿得实在没有尊严。
董有年端来一碗热汤,汤面浮着两片白菜。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扭过头说:“我早上吃撑了,便宜你。”
他肚子恰在这时响了一声。
我望着他的后脑勺,没有拆穿。
汤喝到一半,门被推开。
总务处的罗先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校役。
“陆砚舟,醒了就好。把声明签了。”
他递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私怨滋事,污蔑校董拖欠助学款,自愿悔过。
最下面还有一句:池畔失足,与旁人无涉。
我用指甲刮了刮碗沿。
“我签了,钱给不给?”
罗先生笑了:“你还惦记钱?学校肯留你,已经是宽大。”
董有年往前一步,被我拦住。
我放下碗,拿过那张声明。
罗先生以为我服软,连钢笔都拔开了盖。
我却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淡淡的字迹:“这是从总务旧公文上裁的?”
背面印着校庆布置的结算抬头,金额一栏露出四百八十元。
恰好是我们二十四个学生,每人二十元的助学款。
罗先生脸色一变,伸手就抢。
我先把纸折进衣襟。
“公家的钱,自然有公家的用处。”他说。
“那请您告诉我,我的肚子,归哪一家的公家管?”
两名校役低下头。
罗先生收了钢笔,冷声道:“下午校庆预演,贺校董也在。你若闹到贵客跟前,谁都救不了你。”
他走后,董有年把门闩插得砰响。
“你别犯轴。贺家包了新校舍,罗先生是他举荐的。”
我摊开那张纸,细看背面的付款用途。
迎宾亭彩绸、花架、灯球,合计四百八十元。
不是证据的全貌,却是一根露出来的线。
我摸到枕下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年轻人清瘦而倔强。
他大概一直以为,多读些书,求人时就可以不低头。
我将证件收好,问董有年借外套。
“去哪里?”
“看看咱们的饭,扎成灯球以后好不好看。”
下午,礼堂前果然挂满了彩绸。
贺文钧穿灰色长衫,正给几位来宾讲寒门育才。他身后立着捐赠名录,金漆写得比人脸还亮。
我等他讲到“不使一名穷生失学”,举起手。
“先生,助学金什么时候发?”
罗先生立即来扯我袖子。
我往台阶上让了半步,声音抬高。
“二十四人,四百八十元。我们问了九天,得到一张悔过书。您既在这里,我想听一句准话。”
人群静下来。
贺文钧看着我的旧鞋,目光慢慢往上移。
“学校周转偶有不便,年轻人不能只计较自己。”
“所以先饿学生,替贵客搭亭子?”
我展开那张纸,却没将猜测说成定论。
“这张废纸背面是迎宾布置款。两笔数目相同,我来请总务处把账讲清楚。”
罗先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人群外,一个抱着账簿的女学生忽然开口:“若只是周转,说明款项何时入账、谁批准挪用,应该不难。”
她穿深蓝短褂,袖口扣得一丝不乱。
贺文钧认出了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也看过去。
她却只盯着那张声明,像在等一道算错的题,终于肯露出原式。
2 拿笔的人先吃饭
女学生叫叶知微,算学系二年级。
她还有一个身份:叶仲衡校董的独生女。
这个消息是罗先生当场说出来的。
“叶小姐,您不清楚内情,别跟着学生胡闹。”
“我也是学生。”她把账簿夹紧,“您若要分开算,先把我的学费退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贺文钧抬手,示意罗先生闭嘴。
他不能在校庆彩绸下,与一群饿肚子的学生细算钱,只说次日上午查账,第三日之前发款。
我问:“可以写下来吗?”
他的嘴角绷住。
校长闻讯赶来,替他圆场,叫秘书写了发款日期,盖总务处的章。
我拿到纸,才从台阶上下来。
掌心全是汗。
这副身体还虚,方才站得久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住石栏,听见叶知微在身侧问:“你还要不要那二十元?”
“当然要。”
“那就先吃饭。你倒在这里,他们只会说你身体不好。”
她给我递来一个纸包。
里面是两个芝麻烧饼。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饼。
“借我的?”
“算我请你查错账的酬劳。”
“那少了,今天查的这道题,至少值三个。”
她终于笑了一下,拿走一个:“胃口这么好,看来死不了。”
董有年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我手上有饼,眼睛都亮了。
我掰给他一半。
我们在礼堂后面的石阶上坐下。彩绸在头顶飘,芝麻掉进衣襟里,竟比上辈子拿过的采访补贴都香。
第二天查账,结果比我猜的更难看。
助学款八月底便已入账。罗先生拿着贺文钧签过的“先行调度”条子,将钱拨给了布置铺。
他没敢说贺文钧授意,只反复说自己体察校庆所需。
四百八十元由总务处另筹补回。
贺文钧没有露面。
到第三日,我们二十四个人站在窗口,终于领到钱。
一个姓赵的同学将银元倒在手心,数了两遍,眼圈红得难看。
他昨天已经写好了休学信。
我正想说话,罗先生隔着窗子,把原先那张声明丢给我。
“陆同学,有钱拿就好。何必把谁都得罪了。”
我捡起声明,叠好。
“我记性不好,留着防忘。”
他哼了一声,拉上窗板。
二十元沉在我口袋里,我却没有预想中那么痛快。
这次我恰巧拿到一张废纸,恰巧遇见校董的女儿,才逼出一个发款日。
下次呢?
董有年说,拿回钱就该庆贺。
我说庆贺,先陪我去校外看看。
学校西门有间小印刷所,门牌叫守拙。橱窗里挂着讣告、喜帖和商铺账单,油墨味浓得发苦。
何掌柜在里面拾字,眼镜腿用棉线缠着。
我问,印三百张两面小报,要多少工钱。
他没抬头:“纸你带,稿你校,六元。要大字标题,另说。”
我咂了咂嘴。
原来在这个时代,穷得响亮,也得先有六元。
“能不能先印一百?”
“能。排字的工夫没少多少,五元。”
董有年拽我:“你饭票还没买。”
我将二十元拿出来,留下饭钱与欠他的,推过去六元。
“印三百。我要把助学款的来路去向,写清楚。”
何掌柜抬头看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字。
“骂人的,别来。”
“有总务盖章的发款承诺,也有二十四个人的领款记录。该问的问,该给的答复也印。”
门口响起自行车铃。
叶知微支住车,手里提着一包纸。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只讨回自己的二十元。”
她把纸放上柜台,没说客气话。
“算我一份。钱记账,名字也记。”
我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生出一点实在的野心。
我要让这城里的人,想捂住别人的嘴时,也算算自己付不付得起代价。
3 第一张报
报纸叫《见明报》。
这个名字不是为了讨校方喜欢。
我写了三个名字,叶知微将另外两个划掉,说一个像算命摊,一个像卖跌打酒。
董有年负责反对,反对无效后,负责写报名。
他的字比我好得多。
我们先做校内试刊,向学生社团处领了三期的印发许可,只能在校园散发,不收报费。
主任看完稿子,用指甲敲着桌面。
“钱已经发了,还要印?”
“所以更该印。谁挪的,怎么补的,大家应该知道。”
他皱着眉,将许可递过来:“贺先生那一笔签字,不许你凭空添解释。”
“原样照录,解释请他自己给。”
我特意去贺宅送了一封问询信,留下答复时间。
回来时,鞋底沾着贺家门外的泥。
董有年气得要在稿子里写“高门不纳穷生”。
我划掉了。
管门的人不让我进去,不等于贺文钧本人下过这道命令。要让别人难受,得先把自己写稳。
到夜里,我才真正见识了铅字的脾气。
写好的稿件,到了何掌柜手里,成了一格一格的反字。排字师傅阿满将字排进版内,少一枚,整行都得等。
我伸手想帮忙,被他敲了指节。
“陆先生,您识字归识字,这里头的字,得重新认。”
我老实退开。
在电脑前能飞起来的本事,到了这里,连捡一个错字都笨拙。
第一张清样出来,我趴在灯下逐字看。
叶知微拿总务处给的抄件核金额,董有年念句子。阿满催我们别把“核问”写成“拷问”,他说见过主笔气大,字也跟着大。
我把一段自觉犀利的议论,删得只剩两句。
纸面有限,二十四个人的饭,比我的漂亮话要紧。
凌晨,第一批报纸压在木板下晾放。
最醒目的标题是:彩绸已挂,饭钱何在。
下面清清楚楚列了入账、调拨、承诺、实发四个日期。
罗先生的答复全文照登。
贺文钧逾时没有回应,报上也只写未获答复。
三百张,不到午饭便散完了。
有人捧到食堂念,有人贴在宿舍门后。那个姓赵的同学,给乡下寄信时夹进去一张。
“我得让爹知道,我没把钱花到别处去。”
他挠着头说这句话,我心里猛地一酸。
先前他不敢跟家里说没钱,怕他们卖掉最后一只羊。
原来一张报纸,也能替一个儿子,把这点难堪解释清楚。
下午,总务处门前多了一块公示板。
学生应领各项款,列出入账与发放日期。
罗先生钉板子时,锤子敲得震天响。
董有年站在远处,笑得差点岔气。
我也笑,笑得很不谦虚。
换了个时代,第一次把字印出去,竟真的从墙上敲下来一小块东西。
但傍晚,校长派人叫我过去。
办公室里,贺文钧终于露面。
他没骂我,反而夸年轻人有才气。
桌上放着一份新拟的聘书:校庆特刊编撰,每月津贴三十元。
我看着那份聘书,心跳快了一下。
三十元,够我在这所学校过得很像个人。
贺文钧将茶盏推近,语气和气得近乎慈爱。
“陆同学,一张报纸要走得长,得有人替你挡风。”
我没有碰茶。
“挡风之后,写什么也由您定?”
“自然是大事商量着来。”
我望向校长。他移开目光,去看窗外那块新公示板。
贺文钧的笑仍在。
我明白,校园里这三百张纸,已经到了它能走的边界。
4 把饭碗端到街上
“这份差事,我不接。”
我把聘书推回去时,喉咙有些干。
拒绝三十元,比骂一句权贵难得多。我脑子里甚至已经替这笔钱排好了用处:添棉衣,寄回家,再给董有年买一回真正有肉的汤。
贺文钧看着我,笑意一点点淡了。
“你以为校内试刊,可以永远借学校的地方,拆学校的台?”
“我问的是总务处的账。”
“外头的人,可未必分得这样清。”
校长终于开口,说校内试刊许可到期便不续。
我将学生证放在膝头,指腹抚过上面的照片。
学校不愿意再借地方给我,我不能装作没听见。可只要一收下那三十元,下次有人饿着肚子来找我,我先想到的,就会是这份钱还能不能领。
我起身,朝校长鞠了一躬。
“那就按期结束。已经发下的报,我不收回。”
走到门外,我后背才冒出一层冷汗。
叶知微靠在廊柱边等我,手里捏着一本小账簿。
“他们出了多少?”
“三十,按月。”
“你竟舍得?”
“舍不得,所以赶紧跑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声,随后将账簿翻开。
上面记着纸钱、印钱,还有我领回的助学金。
她连我欠董有年的两顿饭都问出来了。
“校内不能办,那就去校外。账先算清,别把自己饿死在创刊号上。”
我说,这回要收报费,得另找能公开发行的办法。
她点头:“我父亲不替你批,也不替你挡。他昨天已经跟我说过。”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叫他替你挡。我叫他以后别催我嫁人,先容我把这笔钱挣回来。”
这话说得太顺,我一时没接住。
叶知微耳根微红,将账簿啪地合上:“听重点。钱。”
我们在守拙印刷所凑了第一笔本钱。
我九元,董有年三元,叶知微十八元。
她卖了那辆自行车。
我到门口才发现,车没了,人一路走来的,鞋边沾着浅浅一圈灰。
“你不必押这么多。”我说。
“你写稿不问我许不许,我卖车倒要你批准?”
她把十八元摆在桌上,一枚一枚,压住我没说完的担心。
“记作出资,不算赠送。我也要分红。”
何掌柜替我们租下隔壁半间屋,每月四元。
他不肯赊纸,但可以等一期卖完再结印工。
最难请动的是报商唐广寿。
他在城西卖了二十年报,手指一捻,就知道纸是不是便宜货。
我带去试刊,他看完第一面,问:“下回还写学校?”
“不只学校。渡船几时开,米价哪里便宜,招工是否真给钱,街上的事也写。”
“人人都写大事,你写这些?”
“买得起大事的人,家里有秘书。我的读者,出门扑空一次,半天工钱就没了。”
唐广寿终于抬头看我。
他替我介绍了一位退下来的老报人,陪我办齐本城公开出报的具结与登记。报馆名址、负责人、承印处,逐项写清,没有哪个校董替我签名。
办事的人问到年龄,我报二十一。
对方看了我半晌,在收件簿上落笔。
那一刻,办报这两个字,突然从嘴上的痛快,变成了我得亲自担下的事情。
唐广寿预付四十元,订头三期,要求没卖出的可以退。
我同意了。
首期定在9月15日出,三日一期,单张四分钱。
门口的新牌匾是董有年写的。
挂上去时,屋里没有一张像样的椅子。
我站在门外,看那块牌子晃了两下,终于稳住,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叶知微在旁边说:“陆主笔,别摸了,漆还没干。”
我低头,满手的黑。
她笑得弯下腰。
我也笑了。这回沾上去的,总算不是别人扣给我的脏东西。
5 四分钱买一次不白跑
公开发行的第一期,我们印了一千份。
除了校园旧账,头版只有一条街上的消息:南平码头明晨停渡,修缆半日。
消息是董有年问来的。
他住的街坊每天过河卖菜,若赶到码头才知道停渡,一筐青菜便得在太阳底下等。
我又去码头核了停渡时间,请管事在记录上按了印。
这条消息,占的地方不大。
唐广寿起先嫌不够轰动。
直到一个菜贩买了报,叫住后头三个挑担的人,把那一小段念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附近茶摊上开始有人问,哪张报把明日的渡船写了。
我们那天卖出六百七十多份,退回来的摞在墙角,像一排没考中的学生。
董有年心疼纸。
我捡起一张,叠好,亲自拿去垫了晃动的桌脚。
“至少它先救了我们的饭桌。”
第二期付印前,一家绸铺送来招工广告。
按惯例,付钱就能登。我却坚持派人去看一眼。
董有年骂我多事,回来时脸色比我还难看。
说是招账房,实际要先缴押金,店里连一本完整账簿都没有。
广告撤了,定钱退回。
老板来骂我们跟银元有仇,堵在门口不肯走。
恰巧一个捏着绸铺招贴的青年路过,听明白以后,朝我们连作了三个揖。
老板骂得更难听。
我把他骂人的话也记下,他终于闭嘴,转身走了。
晚上,何掌柜盯着我们的收支,敲了敲算盘。
“陆先生,照你这样开报馆,先饿死的恐怕是你。”
我确实慌。
上辈子我只管稿,没真正养过一间报馆。如今每一笔少收的钱,都会变成阿满晚领的工钱。
我坐到灯下,重新写广告价目。
可靠的铺子,可以按月包登小格;找人、寻物、招工,统一写清收钱条件。我们不替商家保证生意,只把查过的事实说明白。
又添一栏,替本城手艺人登活计。
修鞋的、糊窗的、接洗衣的,付不起大广告,几行字总还付得起。
这几格,后来反而最有人看。
第四期,唐广寿没再退报。
他带来一个少年,叫周小川,十六岁,左手食指少了半截。
“腿快,嗓子好。你若要人,他想跟你干。”
周小川立刻说:“我会念字,不乱喊。一个铜子也算得清。”
我问他的指头怎么伤的。
“给印铺打杂,小时候不懂,往机器边上伸手。”
他说得轻巧,我却看了一眼隔壁的印机。
我们约定送报按份结钱,坏天气加钱,不能钻车底抢路。周小川嫌最后一条多余,又怕我不要他,忙不迭点头。
傍晚,他第一次来交卖报钱,铜板按数摆成一堆。
叶知微蹲下去,与他一起数。
我看着灯下那两颗挨得很近的脑袋,忽然不想只做一桩漂亮的反击。
我想把这间屋子长久开下去。
这里的人,要能凭自己的手吃饭,要敢把名字印在纸上。
这份心思刚生出来,麻烦便跟着上门。
来人是个戴旧毡帽的木匠,姓胡。
他把帽子揉在手里,半天没有开口。
直到叶知微给他倒了水,他才指着桌上的大学试刊问:“你们敢写贺先生?”
我没回答敢不敢。
“什么事?”
“海棠楼。住人的那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朽木,放到灯下。
“他们把这东西,抹了灰,钉进学生睡觉的地方。”
6 她先把门锁好
海棠楼是明衡大学新整修的宿舍。
校庆时,贺文钧站在楼前剪过彩。他在捐赠名录上认捐六千元,因此也最爱讲这栋楼。
我去过那里,楼梯刷了新漆,扶手摸起来还黏手。
胡木匠说,修缮时他在工地做过十来天,嫌换上的木料不对,被工头撵走,工钱只结了一半。
我问他有没有领料凭单。
他摇头。
问哪间屋、哪根梁,他倒说得具体,还画了一张歪斜的图。
叶知微将朽木包起来,问我:“现在就写?”
我已经在稿纸上落了题。
新宿舍睡得安稳吗。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稿纸翻过去。
“先去看。一个木匠的话,够去查,不够让几百个人今晚不敢睡。”
我抬头,想说自己当然知道。
她没给我逞强的机会,拿起门边挂着的伞:“我也去。我认得杜教授。”
杜启成教营造绘图,平日寡言,听完我们的来意,没评价,只让带路。
楼里住着一百八十多名学生。
走廊尽头挂着贺文钧捐赠的匾,匾下,一个学生正拿搪瓷盆接漏下来的水。
昨夜下过雨,水迹沿墙裂缝往下走。
我想起剪彩那天,司仪说此楼足可庇寒士数十载。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杜教授用手杖点了点墙根,又去看胡木匠指出的几处位置。
他不肯凭外露的一块木头下结论,要求总务处打开封板查验。
罗先生起先不肯。
直到杜教授说,若拒绝,他会把勘看意见直接送交校长,并建议先移出东侧两间寝室。
那天下午,封板被起开。
阿满借来的小灯照进去,我看到的不是整齐木料,而是深浅不一的旧料接缝。
杜教授脸沉下来。
“东侧先腾空。其余部位要查。不能再让学生拿脸盆替你们验漏。”
罗先生擦着汗,叫校役去找人搬床。
几个学生不肯动。
他们以为搬出去要加钱,又怕东西丢了。
我站在门口,一遍遍解释:不加住宿费,学校负责安排。
这句话不是我替学校许的。我先追到校长办公室,逼他在临时安置通知上写了。
搬最后一张床时,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回头,把墙上的贺氏捐赠匾摘了下来。
“这东西压床头,我不踏实。”
走廊里有人笑,有人骂,还有人伸手去接。
我胸口那股火,终于有了落点。
当晚,报馆的灯亮到很迟。
我写勘看所见,杜教授的意见按他亲笔措辞照录,未检查的部分不乱判。
叶知微则带回了一份校庆募捐结算摘要。
修缮募集名义共二万四千元,实收一万八千元。贺文钧认捐的六千,尚未到账。
可对外公布的完工支出,恰好也是一万八千元。
她用笔点着数字,眉头一点点蹙紧。
“这不是说,钱一定被吞了。”她说,“但已经花尽一万八千元,为什么还在用这样的料?”
门外忽然有车停下。
不是来买报的人。
叶知微听见脚步,先起身把后门插好,又将胡木匠的住址收进自己随身的小簿。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低。
“今晚我们可以不赢,但别让来找我们的人,先输了命。”
那句话将我写稿的兴奋,生生压住。
我拿起桌上的空白采访记录,遮住胡木匠留下的图。
下一刻,贺家的管事推开前门,带进一身夜里的凉气。
7 客气话里有牙齿
管事姓沈,带来两盒点心,一封回函。
点心搁在桌角,回函却握在他手里,等我请他坐,他才慢慢展开。
贺文钧承认东侧用料需要复查,说承包方会负责修整。但他反对将局部问题渲染成整栋危楼,更反对有人借机诋毁捐资兴学的善意。
这一段,我答应照登。
沈管事笑了:“还有一句,贺先生说,办报不易。您母亲在乡下缝衣,挣得辛苦,年轻人总该替长辈想想。”
我的手停在稿纸上。
他知道我家在哪里。
屋里静了一瞬,隔壁阿满正好停机,连最后一点响声也没了。
“你把后半句写下来。”我说。
“什么?”
“提醒我想母亲这句,也写进回函。我明天登在一起,让本城读者看看贺先生如何关爱学生。”
沈管事脸上的客气退了。
他将回函放下,点心也没拿走,站起来掸袖子。
“陆先生,纸上的事归纸上,家里的事,何苦混着说。”
“这话请你带回去。”
他出门之后,我才发现钢笔尖戳破了纸。
叶知微伸手,将纸从笔尖下抽走。
“给你母亲写封信。只说你现在有报馆,若有人来问,不必应承。”
我说好,手却没动。
上辈子,我最烦那些拿家人来劝人识趣的话。换到这儿,母亲的模样还只是记忆里一张模糊的脸,我却已经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地方会疼。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短信,托常走乡间的邮差留心送到,又给母亲寄去两元。
这笔钱,本来留着买冬衣。
信封封好,叶知微将点心盒打开。
我皱眉:“你还吃?”
“有封好的铺子签,没动过。六个人忙了一天,不能让它只负责恶心你。”
她自己先咬了一块,甜得眯眼,又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一边生气,一边觉得她说得有理。
9月26日,宿舍报道作为临时号上街,另记期数,不占三日一期的正刊。
我们没用“整栋危楼”四个字,标题是:新修海棠楼,先搬了两间学生。
消息配了杜教授签字的勘看意见,和总务处临时安置通知。
校内传得最快的,却是那块被学生摘下来的捐赠匾。
董有年画了张小图,匾搁在墙边,床已经搬空。
图没有夸张,比骂人更叫贺家难受。
唐广寿当天追加了三百份。
周小川回报馆时,喉咙都喊哑了。他捧来一碗摊主送的梨汤,得意得像是自己亲手拆了一间贺家的屋。
我也得意。
我以为找到了对付这种人的办法:他们爱在大庭广众下做善人,我就把他们做事的另一面,也摆到同样亮的地方。
当日下午,一名负责誊抄募捐账的学生送来一张摘录。
上面有贺文钧的认捐数,到账栏却仍是空白。
它与叶知微拿来的摘要相互对上了。
我心里那股火,顿时又往上窜。
“认捐六千,剪彩领名,修出这样的楼。这人还真会做生意。”
叶知微翻看摘录,忽然说:“这上头没写摘录日期。”
“原摘要有,9月1日。”
“现在已经9月26日。后头有没有补缴,要再问。”
我当然答应去问。
可那天临近截稿,沈管事又送来一句“捐款事务不便对外细述”,总务处的人也不肯给我看新账。
我将对方不答,当成了心虚。
排好的版在隔壁等着。我看着那空白的到账栏,觉得差的只是最后一下。
我提笔,在评论里添了一句:迄今分文未出的捐赠者,先住进了学生的感恩之中。
那句话,我写得极痛快。
也正是这句痛快话,后来将我扇得满脸发烫。
8 我把自己的脸送上门
9月27日,第五期正刊刚送到街口,本城销数居首的《岚州日报》编辑顾怀仁便来了。
他比我大十多岁,西装袖口磨白,手里夹着两张纸。
一张,是我们的报。
另一张,是叶氏通和银行开出的收款凭据。
9月18日,贺文钧已将六千元捐款存入明衡大学专户。
有银行经手人签章,也有学校财务的收据号码。
我接过那张纸,先看日期,又看金额。
再看一遍,字还是那些字。
顾怀仁没坐。
“年轻人,账可以追着查,话不能跑到事实前面。”
董有年伸手要拿凭据,被我挡住。
“原件可以核吗?”
“贺宅备着,银行也查得到。我来不是代他讨说法,是想问你,明天还认不认自己那支笔。”
他说完就走。
我拿着帽子追出去,先去银行,又到学校。
两个地方都核到了。
钱确实进账。总务处没有及时更新给学生看的摘要,贺家也确实拒绝过我的问询。
可这些,都不能将9月1日的空白,变成9月27日的事实。
回报馆时,桌上摆着一张送来的《岚州日报》晚张。
头版小栏写着:新报诘善士,旧账误今人。
下面没有替海棠楼辩护,只将我的那句话,与收据并排。
我宁愿他骂得难听些。
因为他写得太准。
唐广寿跟在我后面进门,第一次没与我开玩笑。
“街上问的人不少。我怎么答?”
我将帽子放到桌上。
“就说我们错了。明日出更正张,原买报人来领,不另收钱。”
董有年急了:“他们故意等你写出去!贺家早能把凭据拿出来,偏不拿!”
“是。他们等我出错,我就真给了。”
我将铅笔折成两截,丢进纸篓。
那声脆响过后,屋里更静。
叶知微坐在窗边,没有说我早提醒过你。
她只把那份旧摘要拿过来,放在新收据旁边。
两张纸,相隔十七天。
我望着它们,心里最难受的并不是贺文钧终于抓住了把柄,而是那个给父亲寄报的赵同学,也会看见这句话。
他信我,因为我替他把账写清。
如今,我却嫌核账太慢,先抢着替所有人下了结论。
我坐下来,重新写稿。
写到一半,删去“由于校方未予及时答复”。
那是事实,却不该挤在更正的第一句里,替我挡这一下。
新稿开头只有一句:本报第五期所称贺文钧先生迄今分文未捐,与事实不符,主笔陆砚舟负责更正并致歉。
后面列明核实日期,区分捐款到账与宿舍用料两个问题。
我没有撤回有依据的报道,也没有拿那部分依据来冲淡自己的错。
何掌柜看完稿,问印多少。
“第五期多少,更正就多少。另留一百,贴到各售报处。”
他拨了一下算盘:“这一回,赚的都要吐出来。”
“印。”
第二天早晨,我亲自站到大学门外发更正张。
第一个来问的不是敌人,是赵同学。
他攥着报纸,神情迟疑,问:“那楼,是不是也没事?”
我喉咙发紧。
“楼的问题,有杜教授的查验和学校通知。捐款这句,是我错了。你可以分别去核。”
他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跟我多说。
我看着他走进校门,第一次明白,信誉丢掉的时候,没有一声巨响。
只是一个本来愿意靠近你的人,停在了两步之外。
9 她没有替我遮羞
更正发出去的第三天,两家铺子撤了广告。
来的人倒很客气,说生意不好,暂且停登。
直到最后一家伙计临走前,指了指街对面贺氏营建的招牌,我才明白,这事不会只损失一期报费。
唐广寿的订量也减了。
他没有借机压价,只说读者要缓一缓。
我答应,等他走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桌角。
那张桌子本就瘸,被我攥得一阵晃动。
叶知微蹲下来,重新垫好桌脚。
她用的还是公开发行的创刊号。
我看着她的背影,闷声道:“后悔把车卖了吧。”
“后悔。走到学校脚疼。”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无话可说。
她站起来,见我脸色难看,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但我后悔的是没多卖两元。不是来跟你讨十八元。”
我挪开目光,觉得胸口那股堵住的气,有一点散了。
可我仍然恼她太镇定。
“你那天就该拦住我。”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自己混账。
叶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放下,眼神冷了。
“陆砚舟,我提醒了。我不是你的先生,也不是专门跟在你身后,替你按住手的。”
我低着头,耳根烧起来。
她拿起账簿便要走。
我追到门口,挡住门框,却没敢挡她的路。
“对不起。”
街上有人经过,我也顾不得难堪。
“我丢脸,心里不痛快,拿你撒气。刚才那句话,比报上的还没道理。”
她看着我,眼圈并没有红,反而显出一股让我无处躲藏的锋利。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握着门框,想了很久。
我想让她替我兜底,想让她认可我,又想在她面前永远显得有办法。
这些心思摊开,实在不好看。
“我想让你留一会儿。”我终于说,“我现在不知道下一期的钱从哪里来,也怕再写错。我又很不服气。”
她没有立刻回头。
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桌上的稿纸翻起一角。
我把那角按住,等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桌边,把账簿放下。
“那就一件件说。钱的事我也在愁。你不说,我以为你又准备拿自己硬顶。”
我们第一次不是说谁该挨骂,而是把自己的怕摊在灯下。
账上现钱,只够两期。
海棠楼东侧腾空之后,其余寝室已经开始复查,学校却始终不公开工程原账。贺家承包公司收到的一万八千元,究竟怎么花的,我们还不知道。
杜教授能判断用料与工法,不能替我们查银钱。
胡木匠能指认工作过的地方,也不掌握整个工地。
我此前将一小块事实握在手里,便以为已经握住了整幅图。
此刻再看,四周全是空的。
叶知微将一张纸推过来,写了三行。
先找合同,再找实际领料记录,最后核付款人。
“这次别急着给人判罪。”她说,“我要看看,究竟是谁拿了哪些钱,又是谁替谁签了字。”
我看着她笔下工整的字,忽然问:“你父亲,也会签吗?”
她笔尖停了。
“专户付款,学校与工程经办方送凭证,银行才付。我父亲是银行经理,也是校董。”
她把笔放下,声音比刚才低。
“所以我要查。我不想等别人来告诉我,我该替他难过还是替他羞愧。”
我没有说一堆安慰的话。
我只将剩下那半截能用的铅笔,从纸篓边捡回来,削齐断口。
“你查银行,我查工地。查到哪里,先告诉彼此。”
她看着我那半截笔,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陆主笔,下回发脾气,挑便宜些的东西折。”
我笑不出来,却握着笔点头。
天黑以后,我们分吃了一碗馄饨。
她将两只挑给我,说我这几天瘦得难看。
我没逞嘴,将碗往中间挪了挪。
窗外有人喊卖晚报。我知道下一期照样难,可这一次,我没有独自坐在那张摇晃的桌子后头。
10 叶家的门槛
叶知微回家查账的当晚,我也去了一趟。
不是翻墙,是递了名帖,在门房等。
名帖上的“主笔”两字被雨洇开,我摸出手帕,又嫌那动作太像怕被人看轻,索性让它湿着。
半个时辰后,叶仲衡请我进去。
书房里,叶知微站在窗边,脸色不大好。
叶仲衡比我想象中瘦,戴金边眼镜,案头压着一本银行日记账,却没有给我翻看的意思。
“你们想查什么?”
“学校付出的工程款,凭什么付,谁领走。”
“那是学校的账,也是存户的账。你拿一张报纸来,不能要什么便看什么。”
这句话有理,我点头。
“我来问,您肯不肯在校董会上,支持学校正式查验。”
叶仲衡看了一眼女儿。
“她已经问过了。”
“所以您拒绝的,是我们看账,还是查账这件事?”
他摘下眼镜,放到案边。
我知道这句话冒犯了他,却没收回。
叶知微忽然说:“父亲说,先停登相关报道,他可以担保学校把楼修好。”
我看向她。
她手里捏着一页纸,指头绷得发白。
叶仲衡沉声道:“我担保的不是贺文钧,是学生的住处。事情闹大,学校停工、家长退学,你们就满意了?”
“那修好之前,谁来说明钱去了哪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窗外落着雨,滴答声将这段沉默拖得很长。
终于,他说:“专户那一万八千元,银行按校方提交的付款凭证付了。凭证齐全,不等于里面每块木料都真。我若承认查验不严,银行也要担责任。”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我胸口那团火反而稳了一些。
叶仲衡不是不知道可能出事。他怕的不只是贺家,也怕自己半生积攒的稳当,在学生小报上碎给全城看。
“您要我们停多久?”我问。
“两个月。修楼,补账。”
“补账是补齐说明,还是补成没出过事?”
他脸色变了。
叶知微向前一步,没替我缓颊。
“父亲,我可以不看存户私账。我只要公募工程,由学校请账房查原始凭据。您若觉得银行不该背所有责任,就更该把每个人的责任查明白。”
“你如今也替外人逼我?”
这句话很重。
叶知微的下巴微微发抖,却没有低头。
“您教我算账时,没说算到家里,就该少算一笔。”
叶仲衡按住桌角,半天没有说话。
我忽然很想牵住她的手。
但我不愿意让这场争执,看起来像一个女儿为了外头的男人,专门回家与父亲作对。
我将自己的采访本放在案上。
“叶先生,我们愿意等两天,让校方答复是否查账。未核实的新指控不发。已经查实的搬寝和用料,不撤。”
“你有资格替她答应?”
“没有。”
我转向叶知微:“两天,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终于松开手里那页纸。
“愿意。两天后我要校方的书面答复。”
离开叶家时,她送我到门口。
我问她冷不冷。
她摇头,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口,力气很大。
“我不是来证明自己比他高尚。我怕查出来,他也有我不认识的一面。”
我把伞往她那边移。
“那我陪你看。”
她抬起眼:“包括你不愿意看的?”
我想到自己那张更正张,喉咙紧了紧。
“包括。”
门房在里面咳了一声。
她松开我的袖子,退回门槛里。
走出很远,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多了几道皱褶,我竟一路没舍得抚平。
11 雨落下来的时候
两天期限还没到,雨先下大了。
10月2日傍晚,杜教授到报馆找我。他在楼里复查,发现西侧走廊的临时支撑也有松动,已建议整楼停住。
校长同意了,搬迁却比通知慢。
学校空屋不够,有人被安排去礼堂,有人要挤进旧教室。学生舍不得课本、被褥,来回搬,走廊堵成一团。
我到海棠楼时,董有年已在那里帮忙。
周小川跟在后面,肩上挂着两条麻绳,说捆被子好用。
我让他留在楼外接东西,自己上二楼。
雨拍着窗,声音像一把把豆子泼在铁皮上。
赵同学正在拆蚊帐,脚边摆着一摞借来的书。
见我,他愣了一下,没有躲开,却也没再叫陆主笔。
我替他按住书堆,用布包紧。
“先搬人,书我跟你一起拿。”
他抿着嘴点头。
刚下半层楼梯,走廊顶上忽然一声闷响,灰尘顺着板缝扑下来。
有人尖叫,后头的人往前挤。
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边,疼得眼前发白。
杜教授站在楼下,大声让人靠内侧,一个一个走。
我撑住扶手,先把赵同学的书推到他怀里,再伸臂拦住后面两个要挤过来的学生。
“前头还有人!你们把我推下去,也没多一条路!”
那两人终于停了。
我们顺着楼梯慢慢往下挪。
到了门外,赵同学回头看我,一把接住我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你先前怎么不说腿伤了?”
“我也刚知道这么疼。”
他说我活该,声音却哑了。
最后一个学生出来没多久,西侧走廊一块顶板掉了下来。
不是整栋楼轰然倒塌,却足够让站在雨里的人都白了脸。
那声响落下时,罗先生正陪着校长赶来。
他的伞歪在一边,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半晌没扶正。
有人骂贺文钧,有人去找自己的室友,还有人突然蹲下,抱着被褥发抖。
我也在抖。
不是因为冷。
如果杜教授晚来一夜,如果搬寝又拖一天,这块板子下面,会不会正有一个人蹲着洗脚?
我强迫自己记下时辰,记下在场人,没将脑子里的如果写成险些死了多少人。
回到报馆,叶知微看见我裤腿上的血,脸一下沉了。
“坐下。”
她去邻街请来诊所的许大夫,洗伤、包扎,叮嘱不能再乱跑。
我疼得咬牙,还想交代稿。
叶知微拿走我手里的本子,先看伤口,又看我。
“人都出来了,你也该出来。”
我忽然说不出话。
楼里那股湿木头混着灰尘的气味,仿佛还堵在鼻腔里。我此前想赢,想让贺文钧下不来台,这会儿却只庆幸自己还能坐在这儿,嫌药水蜇人。
许大夫走后,她端来热水。
我的手还抖,杯沿碰得牙齿发响。
她干脆握住杯子,等我喝完才放下。
“知微。”
她嗯了一声。
“刚才在楼梯上,我想,要是你在外面等,却等不着我……”
她抬手,按住我剩下的话。
她的手心是热的。
“所以以后,你答应别人的事,也把自己算进去。”
我点头,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她没有挣开。
隔壁印机重新响起来,阿满正在赶临时加印的搬迁告知。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窗外雨还大,我却终于听见了自己慢慢平下去的呼吸。
12 报纸不能拿空碗来印
整楼停住的消息一出,家长开始到学校问话。
贺家来人说愿负责修复,条件是学校先对外说明,此次只是局部工程问题,不牵涉任何人的操守。
这一次,校长没有立即答应。
礼堂里一排排铺着被褥,学生夜里翻身,台上的旧幕布便被风带得轻轻晃。
他站在那里,终于没法再只看办公室里的体面。
然而,我们的纸也断了。
守拙常买纸的永丰栈忽然改了规矩:旧客也要现结,还得一次提足一个大数。
那数目,恰好是我们拿不出的。
何掌柜去别家问,回来时只说,贺家做营建,纸栈老板的仓房正在等他家的工程款。
没一张盖章的禁令。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最后一道道门,都关到了我们脸前。
我拄着借来的拐杖去纸栈,老板亲自迎我,态度好得让我更难发作。
“陆先生,您是敢写的。我一间纸栈,真赔不起。”
我问还能匀多少,他只肯卖剩下的零纸。
幅面不一,有些裁口也坏了。
阿满看完,说能印,得改版、重排,不能照原张硬来。
我回报馆,算出纸只够一期减幅小报。
下一期怎么办,没人回答。
董有年站在门口,几次张口,又闭上了。
我以为他也怕了,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将原定的长评论撤掉,只保留查实的迁寝情况、学校答复,以及一则告读者书。
我把难处写明白:暂用小幅,报费也减;已有订户不便接受,可退未出报款。
写到末尾,我把求大家主持公道几个字划掉。
读者买报,已经给过钱,我不能再将养活报馆说成他们的义务。
叶知微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首饰盒。
盒里有一枚金戒指,是她母亲留的。
我几乎立刻摇头。
她盯住我:“你先听我说。”
“你说。”
“这回我也舍不得。我拿出来,是想问,若押它,能撑多久。若只够再苟一期,就别押。”
我将账推给她。
我们算了很久。
首饰能换钱,却换不来下一月的读者,也不能保证纸栈继续卖纸。
她最后合上盒盖,眼中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像有点羞愧。
我将盒子推回她掌心。
“舍不得就留着。你已经走了快一个月的路,别连想妈妈的东西也拿来。”
她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门外这时响起敲门声。
周小川抱来一包纸,后面跟着唐广寿。
纸是几家小铺凑的旧存货,能用的空白面经过挑拣,另作告示,不能全拿来印报。
唐广寿不是来送善心的。
他坐下,将一叠预订单摊开。
“你的小广告有人问。裁缝铺、鞋铺、面店,十三家,愿意预订一个月的小格。钱不多,要你写清实价,不能替大铺挤掉他们。”
我盯着那一排指印,一时没说话。
他又取出一封外埠纸商的回函。
“我早托同行问了。贵些,走水路,先小批,钱要凑。你敢不敢再干?”
我摸了摸膝盖上的绷带,疼得龇牙。
“敢。可这回得把大家的工钱先留出来。”
何掌柜一直坐在暗处,听见这句,终于将烟袋磕在凳脚。
“像句掌柜话了。零纸我给你裁。纸到之前,咱们先别让门口的牌子掉下来。”
我望向屋外。
那块牌匾在夜风里轻晃,漆已经干了,边角却沾上雨水。
周小川踮脚将绳结紧了紧,回头冲我一笑。
我忽然觉得,这张报纸能不能留下,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争气。
13 不拿别人的命填版面
外埠纸还没到,胡木匠先找来了。
他不肯进报馆,站在巷口,半边脸肿着。我让董有年去叫叶知微,自己把他领到后院。
他坐下时,左手一直护着怀里一个布包。
“不是贺家打的。”他抢着说。
我看着他,没接话。
“工头说,我断他财路。我跟他争,动了手。”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声音突然粗起来。
“我家闺女还要吃饭。陆先生,我不做证了,成不成?”
我原本已经打开采访本。
听见这句,笔尖停住。
我当然不甘心。我们熬过错报,熬过撤广告,眼看终于摸到真用料,最知道内情的人却要退。
可他脸上那片青紫,不是稿纸上的转折。
“成。”我合上本子,“你的名字原先没登,后头未经你同意,也不登。”
他猛地抬头,仿佛不信。
“那你们,不白忙了?”
“我忙我的。你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这话说出来,我心里还在疼,并没有多么轻松。
胡木匠搓了搓手,将布包打开。
里头是两页折得很小的领料记数,还有一张欠薪条。
他留下这些,本是为了与工头算自己做了几天活。哪些料什么时候进场,写得零碎,却与杜教授看到的旧料相合。
“名字别印。东西你拿去。我就剩这个。”
我接过来,答应先核。
送他走时,董有年跟出去很远,回来半晌不说话。
他坐在我的对面,突然道:“我差点答应过沈管事。”
我抬头。
“他给十五元,只要我说服你,停登两期。他说你脾气硬,听我的。我想着,两期能过去,钱也能拿。”
“钱呢?”
“没拿。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当场赶我走。可刚才看胡师傅那样,我又觉得,咱们在这里逞痛快,真有别人在挨打。”
他说得急,像终于豁出去了一样。
我把桌上的半杯凉水推给他。
“你怕,没错。想劝我,也能劝。替别人骗我,就不成。”
他握着杯子,指甲发白。
“你不会停,是吧?”
“我会停没查清的稿,不会替贺家装作楼没坏。你若不愿再跟着,我把欠你的工钱结清,不让你骂着穷还得陪我。”
董有年看着我,忽然用杯底磕了一下桌。
“我就恨你这张嘴。什么都让你先说了,显得我特别没出息。”
“我嘴再好,也没多出十五元。”
他愣了一下,竟笑了。
笑完又把脸埋进手里,骂了一声自己。
我没再逗他,只陪他坐着。
那晚,我们重新分了手里的事。
董有年不必跟人去工地,只负责能公开查询的店铺来往与送稿;胡木匠的住址,我另外收好,不再夹在待排稿里。
叶知微到来以后,逐项看完领料记数。
她找出一处不合:账上写采购新杉木的一天,胡木匠记的是卸下旧仓木料,连拉车的车号都记了。
“他为什么记得这么细?”我问。
董有年指着欠薪条底下的一行字。
帮卸两车,另加半日工。
我们一下都安静了。
让这两张纸留存至今的,不是什么拯救学校的宏愿,只是一个木匠,怕别人少算他半日工钱。
第二天,我们去找那家车行。
掌柜查了旧簿,找出车号,证实那日确实从贺氏旧仓运料到大学。
我没有急着写题。
我先抄下页码,请他确认,再问还有谁见过。
回报馆的路上,叶知微走在我身侧,忽然轻声道:“这回慢一点,也走到了。”
我想说不是慢,是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了。
话到嘴边,却只抬起手,替她挡开垂在路中的一根湿枝。
她从我手臂下面走过去,回头看我,眼底有一点亮。
我也跟着亮了一下。
14 那六千八百元
学校最后同意查账,不是因为我一封信。
海棠楼停住后,十几名学生家长联名来校,募捐人也陆续要求看结算。叶仲衡在校董会上正式提出,按学校公募修缮时的承诺,成立核账小组,查验结果对捐款人公开。
他把自己的名字列在需说明责任的人里面。
校长批准后,贺文钧再反对,便等于认定连捐钱的人也不配看钱怎样花。
他只要求,由有经验的账房核,不许让学生随意搬走原账。
这一条,我们也接受。
商会请来吴账房,须发花白,核数时不爱说话。合同、凭单、实物勘验记录,分三叠摆在长桌上。
我和叶知微只能抄录,不能带走。
我第一次看见完整合同。
修缮约定按实购料、实付工据结算,管理酬金另列,总额上限一万八千元。
贺氏营建拿的是管理酬金,材料、工钱各有各的凭据,不能自己报个整价便算完。
这就意味着,多出的每一笔,都须说得出来处。
贺氏营建提交的支出,合计一万八千元。
可按领料、车运、工钱逐项核回去,连管理酬金在内,能相互印证的,只有一万一千二百元。
中间六千八百元,落在一张新杉木购料凭单上。
凭单来自双富木行。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一阵发热。
吴账房却没有抬头。
“有差额,先问。别急着拍桌。”
双富掌柜被请来,看完凭单,脸色很快变了。
他认得票上的木行抬头,却说这不是他们开出的购货凭单。
凭单号码对应的是去年一笔已结清的旧货。那笔货的买主,恰是贺氏营建。旧底单存着,金额、日期、数量,与眼前这张都不同。
这说法,还不足以定谁造假。
吴账房让他带来同期销货底簿,又去核木料出库和运输记录。
两日后,底簿、车行记录,与校内实际旧料对上。
六千八百元的新杉木,没有发货,没有运货,也找不到上楼的地方。
我忍住兴奋,问:“钱呢?”
这才是贺文钧最不肯让我们问的。
钱从大学专户支出后,由总务处经办,再交给贺氏营建说是代付木行。银行的付款凭证,只能追到经办人签收。
经办人,是罗先生。
他来核账那天,白衬衫领子没有翻好,一边窝在衣领里。
他先说记不清,又说自己只是照批条办事。
贺文钧坐在长桌尽头,慢慢转着茶杯,始终没插嘴。
直到罗先生说想回去找旧回执,他才开口。
“罗正,别因为几份学生报,把自己的饭碗砸了。谁经手,谁负责,你该明白。”
那句话原本是要他闭嘴。
我却清楚看见,罗先生的脸白了。
出了校门,他叫住我。
当初给我塞悔过书的那只手,如今抖得连烟都划不着。
“陆同学,你报上能不能讲清,钱不是我拿的?”
我没有答应替他洗清。
“你做过什么,我就写什么。没做过的,也不能栽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以前听你这么说,恨不得把你的纸撕了。现在倒指望这一句。”
当晚,他取来一张收条。
贺氏营建收到工程周转款六千八百元,贺文钧亲笔签收,日期与那张虚假的木料凭单相同。
他还带来一封贺文钧给他的短函,要求将周转款按新料购款入工程支出,不另列往来。
这不是全部罪证,却让本来断掉的去向,终于接上了。
罗先生说,自己原以为贺文钧会在年底填平,没想到对方先把责任压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签领笔迹,想起那二十四个人的饭钱。
“你等他填平的时候,我们也在等你发钱。”
他垂下头,许久没有出声。
我把两份材料交给吴账房核验,逐字抄录,原件由核账小组封存。
走出办公室,叶知微正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见我,先问:“数对上了吗?”
我点头,声音都有些哑。
“对上了。不是一笔写得难看的账,是有人明明白白,把学生屋顶上的钱,搬进了自己的抽屉。”
15 他终于肯叫我先生
贺文钧请我去谈,是核账结果公布的前夜。
他没叫我去贺宅,而是选了守拙印刷所后间。
这是他头一回,踩进我们的油墨味里。
何掌柜没给他搬最好的椅子。那把椅子在外头晾着,前几天下雨,漏湿了坐面。
贺文钧坐下,先看墙上贴的更正张。
“陆先生,吃过一次亏,应该知道字不能写绝。”
我把次日的报样放到桌上。
没有定罪的字,只有核账发现、证据去向,以及校方拟采取的追偿措施。
“这一次,您可以逐句指出哪句不实。”
他没看。
他拿出支票,压在报样边上。
六千元。
那晚,窗外又在下雨。给我们送外埠纸的工人还没走,衣服湿了一半,等结运费。
贺文钧说:“读书人留些体面。这一期撤了,钱归你。”
我拿起支票,他脸上终于浮出一点胜券在握的笑。
我却抽过空白稿纸,盖在支票上。
“这六千元,算您退给学生的工程款,还是买全城人的耳聋眼瞎?”
茶盏被他砸回桌面,茶水溅湿了袖口。
他站起来,看着门边叶知微的身影,又把火气压下去。
“钱会补。学校也会拿到新的料。陆砚舟,你已经赢了,何苦赶尽杀绝?”
我听见“赢了”两个字,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以为我从头到尾,只要赢您一回?”
“难道不是?”
我将那张报样转给他。
“东侧两间先搬,整栋又搬。学生在礼堂睡了这些天,家长来回赶路。您愿补钱,好。补多少,什么时候补,责任怎么认,让他们也知道。”
“那些人知道了,会念你的好?”
“不一定。他们也可以来问,我上次为什么写错。”
我伸手,将墙上的更正张揭下来,放到他面前。
纸边已经卷了。
“我当众丢过一次脸。您做的事,比我那句话重,凭什么只许您关门修补?”
他看着那张纸,额角抽了一下。
窗外有人搬纸,脚步拖得沉,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喘息。
贺文钧忽然压低声音。
“你要把报办下去,钱、纸、机器,样样都在人手里。靠街上几个卖鞋修伞的,能养活你多久?”
这句话确实刺中了我。
账上的钱不宽裕,外埠纸贵,下一期再卖不掉,我们依旧要愁。我不是已经坐在全城最大报馆里,轻轻挥手就能拒绝诱惑。
我甚至知道,收下六千元,不必全给自己,足够让这里每个人过上很久的安稳日子。
那股诱惑实在得让我恶心,也让我清醒。
我将支票推回去。
“他们养我一期,我就给他们印一期。哪天养不起,我关门,也不拿他们交的报费,替您写他们都平安无事。”
贺文钧眼里最后一点商量的意思,也没了。
他伸手去拿支票,指尖却被我压住。
“还有一件。您要买撤稿,我会在报道里写明。您今晚的回应,也给您照登。您可以现在补充。”
他盯着我,像头一次发现,我这间破屋不是单靠一张嘴撑着。
过了很久,他把支票抽走,留下一句:“你会后悔。”
门被关上时,叶知微没有立刻过来。
我朝她伸出手。
她走到我面前,先握住,再重重捏了一下。
“疼。”我说。
“知道疼就好。方才你拿支票,我真想踢你。”
“踢伤了怎么办?”
“我养你两天,再送回来写稿。”
我心头一热,忽然将她拉近半步。
“能不能多养几天?”
她抬头看我,脸慢慢红起来,偏还不肯退。
“先把报办活,陆先生。我可没打算嫁一个天天靠我卖车吃饭的人。”
我握紧她的手,笑得何掌柜在外面连咳了三声。
门外工人来催运费,我赶紧松手,去掏口袋。
支票没留下,活还在,眼前这个人,也还在。
16 今天不许替我客气
公开说明会设在大学礼堂。
舞台上还堆着没搬走的铺盖,校方来不及收拾,拿布遮了一半。家长和捐款人坐在前排,学生站在两边,窗外也挤满了人。
我没有坐上主位。
《见明报》在门外按原价出售,收入记账;核账摘要则由学校另印,免费发。
这是吴账房坚持的。
“你卖你的报,学校交学校的账。别弄到最后,大家又分不清谁在向谁讨钱。”
我佩服这老头。
他不爱说漂亮话,却总能用一句难听的,把人放回该站的地方。
叶知微坐在记录席,面前摆着三支削好的铅笔。
她父亲坐在校董那一排,目光从女儿脸上扫过,又落到我身上,没点头,也没移开。
贺文钧最后一个到。
他今日穿得比平时还齐整,胸前挂着校庆时发的纪念章。
我看见那点亮光,心里一阵火热,不是怕,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
我前后跑了多少次、忍过多少口气,才让他坐到一张必须听人问话的桌后。
吴账房宣读核验结果。
合同怎样结算,实际能核回多少,哪笔料款缺乏真实交易,六千八百元又落到谁手里,一项一项,不急不慢。
最初还有咳嗽声。
读到新杉木未发货时,前排一名捐过钱的米行老板忽然站了起来。
“我捐的三百元,是不是也在这批木头里?”
吴账房说,款项汇在专户,不能指认哪一枚银元。
“那就别分了。”老板拍了下椅背,“都是我们给学生修房顶的钱!”
这句话让礼堂嗡地响起来。
贺文钧终于开口。
他承认曾暂借周转款,否认故意侵吞;说楼里用旧料并非全不可行,有些料经挑选可用,不能拿几处坏料毁掉所有施工。
杜教授站起来,将手杖放到桌边。
“旧料能否用,要看位置、状态和做法。这次查验发现的不合格处,已有逐项记录。我们没有说所有旧木都不能用。贺先生也不必将所有旧木搬出来,替不合格的那几根受过。”
学生那边响起掌声。
贺文钧脸色发青,又看向罗先生。
“材料凭单是总务收的。我怎么知道底下的人,拿什么去报销?”
罗先生攥着椅子扶手,先看我一眼,才站起来。
“收条是您签的。让我把周转款写成新料款的信,也是您给的。我收了回扣,我认。但六千八百元,不在我家里。”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最后一句却特别清楚。
满堂的人,一齐看向贺文钧。
贺文钧猛地转头:“罗正,你想清楚了!”
罗先生嘴唇直哆嗦,却没有坐下。
“我就是想清楚了,才不替您认这一笔。”
校长让人维持秩序,宣布相关原件由核账组封存,后续追偿及责任处理将由学校正式办理,不在会上凭谁声音大作结论。
贺文钧不肯接话,反问学校以后靠谁出钱。
“今日把捐赠的人逼成这样,以后谁还敢来?”
我本在台下记笔记,听见这句,终于抬起头。
“贺先生,可以让我问一句吗?”
他看见我,眼里恨意几乎没有遮掩。
“陆主笔又要赐教?”
“不是。您一边捐六千元,一边借走工程款六千八百元,还把借条藏在购料支出里。您今日要大家感谢的,究竟是哪一笔?”
他面上的肉绷住了。
我等他答,没有连珠炮似的追骂。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棚滴水。
他终于说:“我讲过,会补回。”
我点头,将笔记本翻到空白一页。
“什么时候?”
“总要容人调度。”
“七日,十五日,还是两个月?学生可以先在台上睡,您总得给个日子。”
我身后的幕布被风掀起。
一排铺盖,正好露在贺文钧眼前。
赵同学忽然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抱着那摞旧书。
“别替我客气。”
他说得很慢,像生怕自己一急,别人就听不清。
“校董先生,我不求您记住我的名字。我只求您说个日子,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能搬回去,别晚上听见落雨就醒。”
贺文钧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人替他圆场。
半晌,他说十五日内补足六千八百元,修复费用另议。
吴账房立即请人记下,列入校方追偿文书,不能将口头承诺当成已到账。
叶知微低头写字,手很稳。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笑,又觉得眼里发酸。
散会前,校董们举手表决,暂停贺文钧参与工程与财务事项,解除贺氏营建的后续承修,另请独立工匠按杜教授的方案修复。
贺文钧坐在那排人中间,没再说话。
他胸口那枚纪念章仍亮着,却已经没有人看它。
散会时,他从我面前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我握着笔,等他像从前那样,赏给我一句年轻人不懂事。
他却只低声说:“事情到了这里,你总该收一收了。给我留点余地。”
我也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听得清。
“您补钱、认账,报上就写补钱、认账。余地在您手里。”
他抬眼望我,脸色灰败。
走出礼堂时,他没走铺着红毯的中门,从侧门绕开了那些还抱着铺盖的学生。
17 轮到他们站在门外
我以为说明会一开,最难的部分便过去了。
第二天,校长与三位校董却一同来了报馆。
小屋坐不下,唐广寿先将报捆搬出去,何掌柜又从隔壁借来两把凳子,才勉强让人落座。
我给他们倒水,杯子不够,自己用碗。
一位做绸缎生意的校董盯着我面前待排的稿,开门见山。
“陆同学,核账公示已有了,报上是不是可以略写?贺家这阵子若被债主催紧,学校的追款,也未必收得回来。”
另一位说,明衡大学的名声,也被连在一处。
他们不是全替贺文钧求情。
学校尚有别的捐款待收,有校董做着贺家的生意,一荣一损,牵来扯去,都有自己的算盘。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嘴。
这些难处有些真,有些半真。有些人到今天才知道学生睡在礼堂,有些人早知道,只觉得不至于闹到外面。
“您要略掉哪一项?”我将稿推过去。
那位绸缎商看了半天,手指在“虚列新料款”几字上停住。
“这几个字,锋芒太露。”
“若说不清它,六千八百元为什么该退,也就说不清了。”
他坐直身体,终于不再笑。
“陆砚舟,凡事留情。你明日还要在学校读书。”
我心里一紧。
这句话从前要我低头,现在仍然能让我不舒服。我并没有因为赢过一次,便失去学籍上的软肋。
我看了一眼学生证。
它一直放在桌角,与采访本挨着。
我站起来,把给客人用的水壶放稳。
“我想读书,也想把报办下去。您若觉得我哪句话有错,请指。若因为我把已查实的账写出去,就要处分,我请学校给一张正式理由。”
话说完,我听见自己呼吸很重。
不是豪迈,是将退路摆到桌面上之后,本能地发慌。
叶仲衡这时才开口。
“没人提处分。章董事,这话不合适。”
绸缎商脸色涨红,没再拿学籍说事。
叶仲衡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说明。
一份是银行对付款凭证审核程序的复核,一份是他本人提交校董会的利益关系说明。
他承认,对熟识的承包方过于信任,未在发现异常时及时推动核查。银行将补充相关核验,由学校委派的人共同确认,不以私下补款代替查清责任。
“这两份,你也登。”他说。
我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在这时交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神情很疲惫。
“但我还有个请求。”
屋里几个人又看向我。
“知微不是银行的人。她做过什么,你照写。别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就让她替我担所有话。”
叶知微站在门边,眼神一下变了。
我点头:“这本来也不该混着写。”
叶仲衡看她一眼,轻轻吐出口气。
校长终于摊开了另一张账。
学生临时安置、紧急修复,都要钱。贺文钧答应十五日补款,钱没到账前,学校确实有缺口。
这次他没有让我将难处从报上遮过去,而是问,能否把需要多少钱、作何用途、由谁经手,一并写清。
我说可以,但不能拿新的善款替旧账销账。
他当场在纸上加了一行:旧款继续追偿,新款独立公示。
我又问:“校董自己出多少?”
几个人同时沉默。
何掌柜在门边,低头拨着手里的旧烟袋,嘴角很不客气地翘了一下。
最后,校长先拿出当月薪金,叶仲衡认了一笔修复垫款,另外两位也陆续开口。章董事绷着脸,说愿捐新床板,但得按实送货,不再把钱交给工程经办人。
我记下数目,一个也没客气。
他们来时想让我把字写轻些,走时手里多了各自要兑付的数。
董有年送人出门,回头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
“陆先生,校董们都来求你笔下留情,你倒先替他们算了出钱的账。”
我也笑,笑到一半,忽然累得坐下。
叶知微走过来,手掌在我肩上停了一瞬。
“方才怕吗?”
“怕。”
“怕还问他们出多少?”
“总不能只让我怕,不让他们心疼。”
她抿了抿唇,终于跟着笑了。
下午,第二批外埠纸搬进印刷所。前夜那一小批赶出了说明会的报张,这一批,才让下一期有了着落。
纸贵,运输也费钱。何掌柜拍着纸捆,一张张检查,阿满重新按正常幅面组版。
唐广寿估了销量,让先印两千份,不许我一兴奋便将全部存纸押上。
我听了他的。
夜里开机,我站在旁边,看第一张印好的报从阿满手里递过来。
虚列的款、待履行的承诺、校董应担的责任,全在纸上。
叶知微的记录署名,也在纸上。
我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
她抬头,眼里映着灯光。
我忽然觉得,贺文钧那张六千元支票,实在买不起今晚。
18 不肯拿铜像抵债
六千八百元没有在第十五日全数到账。
贺文钧先付了四千,余款又想拖。
我们在报上更新:已还四千,尚余二千八百元。
一分钱不多算,也一分钱不少追。
他差人来说,何必每隔几日便写一次,弄得像沿街催债。
我请来人转告,原先捐六千元,他在校庆上讲了那么多回,到账的时候,我们也登过。这笔钱当然应当同样清楚。
来人噎得说不出话。
贺家还提议,将校内那座半身铜像折作捐赠,不再催剩下的钱。
校长这回没有先问我的意见。
他在校董会上直说,铜像不能变成料,学生也不能住进底座里,学校不接受这样抵账。
这句话被我登在第二面。
赵同学拿报来看,念完笑得直拍大腿,又不放心地问:“这句,真是校长说的?”
“会议记录在,你去问。”
他笑着跑出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胸口一点点发热。
那个站在门口只肯问我一句话的人,终于又愿意在这屋里笑了。
学校随后依据合同与查验材料正式提起追偿,并要求承包方承担必要修复费用。贺氏营建在别处还有工程,几个委托方听到消息,也要求重新核验账目。
贺文钧起初还能托人说情,后来发现,私下帮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少,问他要原始凭据的人越来越多。
他终于交齐余下二千八百元。
修复费用另经核定,在学校与承包方书面协议中明确,由贺氏营建分期承担;相关责任材料继续交由受理机关处理,不因退款便作从未发生。
贺氏营建需承担的修复款,也单独列账,按约分期追付。
我没有抢在结果之前,替谁写判词。
这一次,我比谁都清楚,纸上的一个“已经”,该有多重。
罗正被撤去总务职务,交回自己收过的回扣,配合后续调查。他给我们送来一封道歉信,写了三页,想让我照登。
我请他删掉大半替自己解释的话,先给学生说明哪笔钱、怎么动过、已经退了多少。
他坐在门边改到天黑,最后只剩一页。
临走,他问我,能不能不写他全名。
我看着他,摇头。
他垂下眼,慢慢收好帽子,没有再争。
胡木匠的欠薪也由学校协助核定,向旧承包方追回。新承修方若再雇他,另按新工结算,不能拿修楼善款替旧承包方含糊销账。
他领到钱的当天,带女儿来了一趟。
小姑娘手里拎着一只竹篮,装了几个自家做的糯米团。
胡木匠没让我给他写一篇好人好事。
他只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新承修的活,他也想去做。
“这回能不能按时结工?”
我没有替学校拍胸脯。
我将公示的结薪办法找给他看,又告诉他,若没按写明的日子结,就拿着记工单来。
他看了半天,点点头,腰比来时直了一些。
11月初,第一批学生搬回修复后的宿舍。
杜教授分处复验,准许入住的房间逐间列明,未完成的仍封着。没有谁为了赶一张喜庆照片,就把全部床铺塞回去。
我陪赵同学上楼。
他将书放到干燥的窗台,先摸了摸墙,又在床边坐下,用力晃了两下床架。
木头发出一声结实的轻响。
“今晚总算能脱袜子睡了。”他说。
我问为什么。
“在礼堂,老怕夜里又得起来搬东西。穿着,省事。”
他说完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忽然低头抹了一把脸。
我没有再问。
我替他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铺开,四角抻平。
旧捐赠匾没有重新挂回走廊,修缮支出和复验结果贴在原来的位置。
下楼时,赵同学送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陆主笔,下次你写错,我还骂你。”
“应该的。”
“但有事,我也还来找你。”
我站在新换的门槛前,点头点得有些用力。
回到报馆,唐广寿带来本周的发行单。
卖出的报增加了,退报减少了,先前撤广告的一家米铺也来问位置。
我没马上给他优惠,照原价写单。
他不大高兴,问我是不是还记仇。
“记。”我说,“不过这张价目,谁来都是这个数。”
他看了看,竟笑着付了钱。
当晚结工钱,我将阿满和周小川的那份先摆出来,又把该还何掌柜的印费结清。
最后剩下的,才是我们三个人的。
董有年捏着自己的钱,买了两大包肉包子,非让全屋的人都吃。
我吃到第二个时,忽然想起醒来那天的白菜汤。
他也看着我,眼睛亮得发红。
我们谁都没提,只把剩下那包推到叶知微面前。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笑着说:“陆砚舟,这回总算不是拿我的烧饼分人情了。”
19 全城第一张
到1927年春天,《见明报》已经改为每日出刊。
贺文钧在前一个冬天的校董改选中落选。他让人撤走半身铜像,留下的底座改放了供学生歇脚的木凳。修复款也在开春前付清,叶知微记完最后一笔,才合上那本旧账簿。
改刊不是我拍脑袋定的。
唐广寿把连续两个月的实售单带来,何掌柜核了机器与印工,叶知微留足纸款,我们才敢将门口的“三日一期”摘下。
后来,同一间铺子的另一半也租了下来。报馆签下一年的承印合约,何掌柜才敢拿积蓄添一台旧印机,印工也按出报量另加。
报馆终于有了不晃的桌子,阿满带了一个学徒,周小川不必独自跑完半座城。清晨的寻人、行船、招工和物价,午后的调查、答复与更正,各有自己的位置。
我还是爱把标题写得锋利。
只是每回写完,会先问自己,那几个最痛快的字,脚底有没有东西托着。
我也还是明衡大学的学生。
算学险些不及格,被叶知微按着补了七个晚上。她讲到烦处,拿笔敲我的本子,说一个敢替全校查账的人,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式子都会错。
我不敢争。
她的课业比我还忙,不能因为我叫她一声叶先生,便把所有麻烦都塞给她。
所以报馆添人后,她只在约好的时段来,记录、核账,照领该领的报酬。回学校做自己的功课,不必时时留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我有时很不习惯,会下意识往门边看。
董有年看见一次,笑话我三天。
我索性承认,想她。
这两个字说出来,竟没当初拒绝三十元时那么难。
春天里,母亲也来过一趟。
她捧着我寄回去的报,先看门牌,又看我的脸,最后问,印错一个字,要不要赔人家钱。
我说,严重的要赔,也要改。
她立刻将包袱里攒下的几元钱摸出来,压在我手上。
我笑着推回去,说如今能自己挣了。
她不信,直到阿满领了工钱,当着她的面叫我一声陆先生,她才悄悄把钱收好,背过身去擦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用力争的,原来也包括这声不带轻慢的称呼。
不是为了比谁高一头,是为了她再担心儿子时,能有一间亮着灯、有人肯进门的屋子可想。
她回乡前,拉着叶知微说了很久的话。
我想凑近,被两个人一起赶开。
只听见母亲说,我这个人爱犟,得亏有人肯告诉我犟错了。
叶知微答:“他如今肯听一点了。”
一点,就一点吧。
我没舍得去纠正。
4月上旬,报商同业结算,在各报都认可的本城付费订销口径下,《见明报》日均实售六千四百余份,第一次超过《岚州日报》。
不算赠阅,不算压在报摊没退回的数,唐广寿拿各处结账单对了两遍。
他将那页汇总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
“全城第一。陆砚舟,没白跑吧!”
我盯着那行数字,很久没说话。
董有年先喊了一声,何掌柜在隔壁探头,阿满拎着沾墨的布便跑过来,周小川险些把门槛踢翻。
我终于笑出声,伸手抱了董有年一下。
他嫌我肉麻,反手却拍得我后背砰砰响。
当天下午,我们没停刊庆功。
该出的报照出,该拿的工钱照拿,只从分红里取出一笔,请所有人吃饭。
第一名不能当饭,挣到的钱可以。
我在席间举杯,刚想说句像样的话,周小川已经喊饿。
我立刻让上菜。
这一屋子人,从来不是靠听我说话活下来的。
顾怀仁也送来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明日再争。
我挂在编辑桌旁,回他一张便笺:今日这顿,我请。
他到底来了,喝过半杯酒,先说恭喜,再问我打算得意几天。
“至少今晚。”我说。
他笑着与我碰杯,说那明天他继续抢新闻。
我很喜欢这话。
这样的争,我愿意一直争下去。
那天散席以后,叶知微带我到门外。
巷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是从前卖掉的那辆,却也是黑车架,后座新包了皮。
“你买的?”我问。
“我的分红,我自己买。省得某人每回看我走来,都像欠了十八元还没还清。”
我绕车看了一圈,按了按铃,声儿脆得好听。
她忍着笑,问我要说什么。
我不再装作只会贫嘴。
“叶知微,我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陪我熬过这些事。你不肯让我随便替你作主,你肯冲我生气,又会回来跟我算下一笔账,我都喜欢。”
她扶着车把,眼睛亮着,没有立刻说话。
我便继续说:“我想以后早上出门,有时能跟你一道。晚上回来,有些高兴事,不必憋到第二天才找你。”
她低头按了一下铃。
清脆一声,像在替她遮羞。
“只是有时?”
我心跳得发急:“我怕说天天,你嫌烦。”
“会烦。”她抬眼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但也可以先试试。”
我走过去,握住她搭在车把旁的手。
她指尖一缩,随即反握回来。
那只手,曾按住我写得过快的稿,替我算过快要见底的钱,也在雨夜扶稳过一个抖得拿不住杯子的男人。
此刻,她握着我,没有半点犹豫。
街口,周小川赶着最后一趟送报。
报捆上,黑色的报头迎着晚风,一张张露出边角。
我想起三百张试刊刚出机器时,自己偷偷摸过那块没干的牌匾。
如今牌子已经旧了,报还在往外走。
叶知微轻轻拽我:“陆主笔,走不走?第一报的人,也不能让面摊等到收摊。”
“走。我推车。”
她把车交给我,却没松手。
我们只好一人扶一边车把,笨拙地往前走了几步,笑得差点撞到墙。
后来她索性坐上后座,由我慢慢推着。
过大学门口,她指给我看,海棠楼的一扇窗亮了。
窗上有人挂着刚洗好的白衬衫,风将袖子吹得鼓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车铃轻轻响,身后的人伸手,攥住我的衣角。
“今晚不许再回去改标题。”
我笑着答应,将车推向了热气正旺的面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