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守了两年林,我攒够了彩礼,也写了四十七封情书。
下山那天,女友指着我鼻子骂:“两年,一个字都没有,你死山上了?”
旁边那个开宝马的男人,正搂着她念情诗。
我一听。
诗是我写的。
连藏头都没改。
【第一章】
下山那天,我在县城汽车站被人报了警。
报警的是个五岁小孩。
他拽着他妈的衣角,手指头差点戳进我鼻孔里。
“妈妈!野人!野人还会买票!”
整个候车厅的人齐刷刷扭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迷彩服磨出三个洞,胡子长到锁骨,头发能扎个小揪揪,背上一个蛇皮袋,手里拎着一桶松塔。
说我是人,我自己都心虚。
两分钟后,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把我夹住了。
“身份证。”
我递过去。
照片上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笑出八颗牙。
年轻警察看看照片,看看我,又看看照片。
看了三遍。
“这是你?”
“两年前的我。”
“这两年干什么去了?”
“在山上。”
“山上干什么?”
“守林子,顺便跟猴子吵架。”
年轻警察的手,慢慢摸向了腰上的对讲机。
我叹了口气,主动伸出双手。
“走吧,派出所我熟,我初中在那门口卖过烤肠。”
到了派出所,民警给云岭护林站打电话核实。
接电话的是我们站长老孙。
老孙在那头吼:“许嘉树?对,我们的人!他是不是又没带钱下山?你们先管顿饭,回头我报销!”
民警挂了电话,表情复杂。
“小伙子,两年,山上就你俩人?”
“还有一窝猴。”
“图啥?”
“图钱。”
我老老实实回答。
“我对象她妈要二十八万八彩礼,山上没地方花钱,两年攒够了。”
民警沉默半天,给我倒了杯热水。
一个小时后,大壮来捞我了。
刘大壮,我穿开裆裤时候的兄弟,一百八十斤,见面先给我一个熊抱,然后鼻子抽了两下。
“兄弟,你多久没洗澡了?”
“山上水金贵。”
“行,先吃饭,你请。”
“凭什么我请?”
“你攒了两年钱,我攒了两年膘,你说谁请?”
我无话可说。
路边烧烤摊,大壮点了五十串腰子。
我啃下第一口肉,眼泪差点下来。
两年了,山上只有挂面和咸菜。
“早早呢?”我嘴里塞着肉问,“她知道我今天下山吧?我上个月信里写了。”
大壮的手停在半空。
一串腰子悬在他嘴边,滴了两滴油。
“你……写信了?”
“写了啊,每个月一封,挂号的。”
大壮把腰子放下了。
这个动作把我吓到了。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他从来没在吃腰子的时候放下过腰子。
“兄弟,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朋友圈,推到我面前。
是姜早早发的。
配图是一张粉色信纸,上面一首手写的诗。
配文:谢谢子豪,又是一首只属于我的诗。
下面一排点赞,她妈王桂芬也点了,还评论了三朵玫瑰。
我盯着那首诗。
许你一山雪,
嘉木替我说,
树高三千尺,
爱你比它多。
姜花开满坡,
早晚都想你,
早点回我信。
我的手开始抖。
签子掉在了地上。
大壮以为我要哭,赶紧递纸。
“兄弟,想开点,赵子豪那孙子开宝马,天天写诗,你在山上连个信号都没有,人家姑娘……”
“这诗是我写的。”
大壮愣住。
“啥?”
“我寄给她的第一封信。”
我把手机推回去,指着每一行的第一个字。
“你从上往下念。”
大壮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念。
“许,嘉,树,爱,姜,早,早……”
他念完,嘴张成了一个圈。
“卧槽。”
“他抄我的情书去追我对象,抄完连藏头都没改。”
我抢过他的手机,拨了姜早早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喂?”
两年没听过的声音。
我嗓子发紧:“早早,是我,我下山了。”
那头安静了三秒。
“许嘉树?你还知道下山?两年,一个字都没有,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山上?”
嘟。
挂了。
大壮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现在去赵家,把那孙子揍一顿?”
我把手机还给他,从地上捡起签子,擦了擦,继续啃。
“不急。”
“你不气?”
“气。”
我嚼着腰子,脆骨咯吱咯吱响。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记仇,还爱留底。”
我把最后一串撸干净。
“明天陪我去趟邮局。”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刮了一半胡子。
只刮了一半,因为大壮的剃须刀没电了。
我顶着半张野人脸,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走进了县邮政营业厅。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您……您办什么业务?”
我打开饼干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七张挂号信收据,每张按月份用橡皮筋捆好,背面标着编号。
“查件。”
小姑娘胸牌上写着周小雨。
她看着那一盒收据,咽了口唾沫。
“四十七封,全查?”
“全查。”
“您这是追债?”
“追情书。”
周小雨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一张一张往系统里输单号。
输到第三张,她的笑收了。
输到第十张,她的眉头拧起来了。
输到第二十张,她把旁边的老大姐叫了过来。
两个人盯着屏幕,交头接耳。
“怎么了?”
周小雨把屏幕转过来。
“许先生,您这四十七封,全部显示已签收。”
“签收人?”
“姜早早。”
我心口往下一坠。
“签收地点?”
周小雨顿了顿。
“县分拣中心。”
老大姐在旁边插嘴:“这不对啊,挂号信得投到村里本人签字,怎么会在分拣中心签收?分拣中心又不是她家。”
“回执单呢?”我问,“挂号信签收了,回执要寄回给我,我一张都没收到。”
周小雨又敲了几下键盘。
“回执状态,未寄出。”
我把饼干盒的盖子慢慢扣上。
“姜家村那条线,分拣中心谁负责?”
周小雨和老大姐对视一眼。
老大姐压低声音:“赵站长的侄子,叫赵子豪,天天开个宝马上班那个。”
“开宝马去分信?”
“对啊,我们都纳闷,一个月三千五,开三十多万的车。”
大壮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兄弟,就是他!”
他撸起袖子就往外冲。
我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干嘛去?”
“揍他啊!”
“打人要赔钱。”
“你有钱!”
“那是彩礼。”
大壮被我拽回来,喘着粗气,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转向周小雨。
“麻烦你,这四十七封的查询记录,全部打印出来,每页盖章。”
周小雨犹豫:“盖章要领导批……”
“我是寄件人,有权查自己的邮件,对吧?”
“对。”
“那就盖。”
打印机嗡嗡响了十分钟。
四十七页纸,每页一个红章。
我一张一张对齐,塞进文件袋,封口压了三遍。
大壮蹲在旁边嘟囔:“你这人,被戴绿帽子了还这么讲究。”
“没戴。”
“啊?”
“诗是我写的,人是我的,帽子还在仓库里,没发货。”
大壮琢磨了半天,竖起大拇指。
正要走,周小雨突然咦了一声。
“许先生,您等一下。”
她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
“我顺手查了收件人是您的件,有寄往云岭护林站的,收件人许嘉树。”
“几封?”
“九封。两年前开始,连着九个月,一个月一封。”
“签收呢?”
“全部已签收,签收人许嘉树,签收地点,还是县分拣中心。”
“寄件人是谁?”
周小雨抬起头,看着我。
“姜早早。”
我的手指扣在文件袋上,指甲把牛皮纸掐出了一道印子。
她也写了。
九封。
我一封都没见过。
【第三章】
老马住在城郊,退休半年,院子里养了二十只鸡。
我拎着两瓶酒进门的时候,他正撅着屁股追一只芦花鸡。
看见我,他直起腰,眯着眼瞅了半天。
“你谁?”
“马叔,我,许嘉树。”
“小许?”老马手里的鸡掉了,“你咋就刮了半张脸?阴阳头啊?”
“剃须刀没电了。”
老马笑得直拍大腿。
这两年,每个月往云岭送一趟东西的就是他。
米、面、电池、信。
上山四个小时,下山三个小时,风雨无阻。
我每个月的信,都是亲手交到他手里,看着他塞进绿邮包。
“马叔,我的信,你都交哪儿了?”
“分拣中心啊,还能交哪儿?”
老马进屋翻出一个硬皮本子,封面写着工作日志。
“干了三十年邮递员,我啥都记。”
他翻开,一页一页指给我看。
某年某月某日,云岭护林站,许嘉树,挂号信一封,寄姜家村姜早早,交分拣中心。
一行一行,四十七行,日期全对得上。
我掏出手机拍照,一页没落。
“马叔,上山的信呢?有没有一个叫姜早早的姑娘寄给我的?”
老马挠挠头。
“粉信封?”
我心跳漏了一拍。
“对!”
“有过。头一个月,我在分拣中心门口装车,小赵出来说,云岭的件他顺路帮我分,我就没管。第二个月也是。再往后,就没见过粉信封了。”
“小赵?赵子豪?”
“对啊,那孩子挺热心,还给我递烟。”
老马说着说着,自己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这王八羔子!我还以为是人家姑娘不回你!”
他看着我,满脸愧疚。
“小许,我那时候还劝你,说人姑娘一封不回,你就别写了,强扭的瓜不甜……”
“你说过。”
“你咋回我的?”
“我说,不甜我也啃。”
老马噎住了。
大壮在旁边剥老马家的煮花生,一边剥一边点头:“他就这德性。”
这时候,大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手一哆嗦,花生壳掉进了衣领里。
他转过身,捂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
“喂,豪哥……嗯,回来了……对,在老马家……没,没说啥……”
我和老马一起盯着他。
大壮挂了电话,一回头,对上两双眼睛。
院子安静了三秒。
只有芦花鸡咕咕叫了一声。
“兄弟,你听我解释。”
“解释。”
“他请我吃了三回烧烤。”
“然后?”
“然后让我在你回来的时候告诉他一声。”
“你就告诉了?”
“三回烧烤啊!有一回还是海鲜的!”
老马抄起了扫帚。
大壮抱头蹲下:“我错了我错了!我戴罪立功!我给你当卧底!”
我没说话。
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小雨。
“许先生,我回去又翻了一下记录,您得听听这个。”
她顿了一下。
“一年零九个月以前,有一封平信,寄件人写的是许嘉树,收件人姜早早。”
“我那个月的挂号,你不是查过了?”
“不是那封。”周小雨声音发紧,“这封是从县城的邮筒寄出去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两年。
我一天都没下过山。
谁用我的名字,从县城给她寄了一封信?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她来了。
带着她妈,还有赵子豪。
我家院门是被王桂芬一脚踹开的。
我爸正在院里剥蒜,一颗蒜飞出去,砸在了赵子豪锃亮的皮鞋上。
赵子豪一身白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身后停着那辆宝马,车标被太阳一照,晃得我爸直眯眼。
“许嘉树呢?让他滚出来!”
我从屋里出来。
胡子已经刮干净了。
大壮昨晚给剃须刀充了一宿电。
姜早早站在她妈身后,看见我那一刻,嘴唇抖了一下。
两年没见。
她瘦了,下巴尖了,眼圈底下一片青。
我想走过去,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先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
“许嘉树,两年,你一个字都没给我写过。”
“我写了。”
“你写个屁!”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甩在石桌上。
“这是你唯一寄给我的东西!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
信纸上就三行字,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笔还把纸戳破了。
姜枣枣:
我在山上有人了,别等了。
许嘉树
我盯着第一行看了五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桂芬一拍桌子:“你还有脸笑?”
“阿姨,我就问一句。”
我把信纸转过去,对着姜早早。
“你叫什么?”
“你神经病啊?”
“你的名字,哪个早?”
姜早早低头,看见了那个枣字。
她愣住了。
“我跟你谈了四年恋爱,会把你名字写成大枣的枣?”
赵子豪立刻接话:“那是你故意写错,好让人以为不是你写的!”
我扭头看他。
“我故意写错她名字,跟她分手,图什么?图被她骂两年?”
赵子豪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转身进屋,拖出一个行李箱。
拉链一拉。
石桌上摆满了。
四十七张挂号收据,按月份捆好。
四十七页查询记录,页页盖红章。
老马的工作日志,一页一张打印出来。
还有我的手机,相册名叫留底,点开,四十七封信的照片,每张都带拍摄日期,背景是护林站的木桌,有几张角落里还露出一只猴爪子。
“四十七封,每个月一封,挂号。”
我把手机递向姜早早。
“你自己翻。”
她没接。
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王桂芬一把抢过手机,划了两下,嗤笑一声。
“照片谁不会拍?写了没寄,拍个照,就想来糊弄人?”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查询记录,拍在她面前。
“阿姨,红章,邮局盖的。四十七封,全部签收。签收人,姜早早。”
姜早早猛地抬头:“我没签过!”
“我知道你没签过。”
我看着她。
“签收地点,在县分拣中心。”
院子里静了。
我爸剥蒜的手也停了。
姜早早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子豪。
“子豪。”
她声音很轻。
“分拣中心,姜家村那条线,是你管的吧?”
赵子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额头冒出一层汗,白西装领口洇湿了一圈。
“早早,你别听他胡说!他在山上两年,谁知道干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所有人面前。
“看见没有!他在山上跟个长头发的女人搂搂抱抱!”
照片很糊。
树林里,我搂着一个人的肩膀,那人背对镜头,长发披到腰。
王桂芬一拍大腿:“好啊!证据确凿!”
我爸放下蒜,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老孙吗?”
赵子豪:“啥?”
我叹了口气:“我们站长,孙守山,五十二岁,留长发是因为他嫌剪头要下山,太远。”
我翻出手机里的合影。
正面。
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长发飘飘,手里拎着扫帚,冲镜头比了个耶。
院墙外头传来扑通一声。
大壮趴在墙头偷看,笑得直接栽了下去。
赵子豪的脸皮抽了两下。
他一把拽住王桂芬:“阿姨,我店里还有事,咱们先走!早早,走!”
姜早早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封写着姜枣枣的信,看了很久。
王桂芬硬把她拽上了车。
宝马掉头的时候,赵子豪摇下车窗,冲我挤出一个笑。
“许嘉树,你等着。”
我冲他挥挥手。
“慢走,开稳点,租的吧?刮了要赔。”
赵子豪油门一踩。
车屁股咣地蹭上了我家墙角。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爸的骂声吵醒。
“哪个王八蛋造的谣!”
我出门,看见我爸举着手机,满院子转圈。
村民群里,一条消息已经刷了九十九加。
发消息的,是赵子豪他大姨。
一张照片:县城汽车站,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夹着我,我拎着桶,胡子拉碴,满脸沧桑。
配文写着:震惊!许家小子说是上山守林,其实是蹲了两年大牢!刚放出来就被警察押走!
下面一排回复。
“我就说嘛,什么林子要守两年?”
“怪不得一封信不写,监狱里能随便写信?”
“哎呀,早早幸亏没嫁过去。”
王桂芬回了一句:“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孩子眼神不正。”
我看完,乐了。
我爸气得蒜都剥不动了:“你还笑?”
“爸,监狱能写信。”
“啊?”
“没事,我就是纠正一下他们的常识。”
一上午,我出门买了趟酱油。
村口张大娘看见我,把院里的鸡全赶进了屋。
小卖部老板收钱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按在柜台底下的擀面杖上。
隔壁二婶隔着墙头喊:“嘉树啊,出来了就好好做人啊!”
我冲她挥手:“谢谢婶,我一直都是人。”
中午,我在村民群里发了条消息。
“各位叔叔婶婶,下午两点,我开个视频,给大家看看我在哪儿蹲的大牢。”
两点整,我拨通了老孙的视频。
护林站信号只有一格,画面卡得一顿一顿。
老孙出现在屏幕里,长发飘飘,背后是望不到头的杉树林。
“各位乡亲,我是云岭护林站站长孙守山!许嘉树是我们站的护林员!两年!一天没下过山!这是他的劳动合同,这是工资条,这是林业局发的优秀护林员证书!”
他一张一张举到镜头前。
举到第三张,一只猴子从树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老孙脑袋上。
老孙面不改色:“这是我们站另一位员工。”
群里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猴比我家男人勤快”
“那长头发的原来是个大老爷们?”
紧接着,群里又有人说话了。
是我们片区的民警李警官,他一直在群里,平时只发防诈骗提醒。
“澄清一下,那天汽车站是误会,当事人只是长得比较野,已核实身份,无任何犯罪记录。另外提醒,造谣传谣违法,请发布者主动撤回。”
一分钟后,赵子豪他大姨那条消息,撤回了。
王桂芬那条,也撤回了。
二婶又隔着墙头喊:“嘉树啊,婶刚才说错话了,晚上来婶家吃饺子!”
当天夜里。
我在院子里打着手电,一页一页整理查询记录。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抬头。
姜早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是我高三那年送她的。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那儿。
“那九封信,你真没收到?”
“没收到。”
“一封都没有?”
“一封都没有。”
她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停住了。
“我在第九封里,写了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
她看着我,不说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一点亮。
院子里只剩蛐蛐叫。
气氛到这儿了。
我清了清嗓子,郑重地问:“是不是让我从山上带点野生菌?”
姜早早:“……”
她冲进来,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许嘉树,你活该单身两年!”
我抱着腿原地蹦:“我不是单身,我是异地!”
她踹完,没走。
蹲下来,揉了揉我被踹的地方,声音闷闷的。
“我妈收了赵家的东西。下周六我生日,赵子豪在县城大酒店订了场子,说要当着全家亲戚的面跟我求婚。”
“去。”
她猛地抬头:“你让我去?”
“去。”
我把手电照在一页查询记录上。
“他念诗的时候,你帮我数数字。”
“数什么字?”
“每句第一个字。”
【第六章】
大壮的卧底生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
他的任务很简单:继续吃赵子豪的烧烤。
“兄弟,这活儿我熟。”大壮拍着胸脯,“吃人嘴短,我嘴长。”
晚上十一点,他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全是划拳声,大壮嗓门压得极低,又压不住打嗝。
“嗝,兄弟,有情况。赵子豪喝多了,说周六不是求婚,是订婚宴,王桂芬已经点头了,三十桌,全县亲戚都请了……”
“还有呢?”
“还有,他找人印了本诗集,叫什么,子豪为早早写的一百首诗,周六要当场念。”
“一百首?”
“对,他说他有素材库。”
“什么素材库?”
那头沉默两秒。
然后传来赵子豪大着舌头的声音,离得很近。
“大壮,你知道我的诗为啥写得好?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有个鞋盒子,就在车后备箱,走哪带哪,里面全是灵感……”
“豪哥,啥灵感啊?”
“不能说,嘿嘿,不能说。”
语音结束。
我又听了一遍。
大壮又发来一条:“兄弟,我录音了,我手机一直开着,本来想录吃播发抖音。”
我回他:“你这辈子最有用的就是今晚。”
他回:“那周六你请我吃大餐。”
“下次一定。”
第三天,我拖着行李箱,去了县邮政分公司。
接待我的是稽查科的吴科长,四十多岁,戴眼镜。
他看了十分钟材料,把眼镜摘了,又戴上。
“许先生,您这材料,比我们内部审计做得还全。”
“我这人记仇。”
吴科长翻到老马的日志,又翻到周小雨盖章的记录,最后听了大壮那段语音。
听到鞋盒子在后备箱那句,他的脸沉了下来。
“隐匿、私拆他人信件,这已经不是违反工作纪律的事了。”
他拿起电话。
“得报警。”
“周六之前别打草惊蛇。”我说,“他那天开车去酒店,盒子就在车里。”
吴科长看了我很久。
“小伙子,你在山上到底干嘛的?”
“守林子,跟猴子斗智斗勇。”
“行。周六,我们和派出所一起过去。”
周五下午,我去县城剪头。
两年没剪,托尼老师围着我转了三圈,问我是要剪,还是要割。
隔壁椅子上坐着个大妈,满头卷发棒,正在打电话。
王桂芬。
她没认出我。
“对,明天,三十桌,赵家那孩子有出息,开宝马的……那个姓许的?别提了,穷小子一个……”
托尼老师剪完,给我吹了个背头。
我照了照镜子。
嗯,回到人间了。
王桂芬挂了电话,从镜子里瞟我一眼,眼睛一亮。
“哎哟,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有对象没?”
“有。”
“可惜了,阿姨还想给你介绍介绍。”她越看越顺眼,“你这模样,比我那准女婿强多了。那孩子啥都好,就是下巴短了点……”
“阿姨,订婚还能退。”
“那倒也是……”
她说到一半,觉得这声音耳熟。
慢慢扭过头,盯着我的脸。
一秒。
两秒。
“你,你是……”
“阿姨,是我,许嘉树。”
王桂芬手一哆嗦,扯掉了头上一根卷发棒,连带一绺头发。
“嗷!”
托尼老师扑过来:“阿姨您别动!这边还没定型!”
王桂芬捂着脑袋指着我:“你故意的!”
“阿姨,我比您早来半个钟头。”
“穷小子剪了头也是穷小子!”
她扯下围布,顶着半边卷半边直的脑袋,冲出了理发店。
托尼老师追到门口:“阿姨!您还没付钱!”
周六早上,县城大酒店门口挂起了一条红横幅。
热烈庆祝赵子豪先生与姜早早女士订婚大喜。
我站在横幅底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今天,该收件了。
【第七章】
二楼宴会厅,三十桌。
门口立着一人多高的易拉宝,赵子豪和姜早早的合照,修图修得她耳垂上那颗痣都没了。
我拎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司仪正举着话筒喊。
“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男主角赵子豪先生,为他心爱的姑娘,朗诵他亲笔写下的情诗!”
灯光一暗。
一束追光打在台上。
赵子豪白西装,胸口别着红玫瑰,捧着一本烫金诗集。
封面印着:子豪为早早写的一百首诗。
台下掌声雷动。
王桂芬坐在主桌,那半边没烫完的头发用发胶硬撑着,笑出满脸褶子。
姜早早坐在她旁边,一条红裙子,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她看见我了。
我冲她比了个口型:数字。
她嘴角动了一下。
赵子豪清了清嗓子,深情开口。
“第一首。”
“许你一山雪,嘉木替我说,树高三千尺,爱你比它多……”
他念得摇头晃脑,念到早点回我信的时候,还冲姜早早单膝跪了一下。
台下几个大姨抹起了眼泪。
“这孩子,多有才。”
“比那个蹲大牢的强多了。”
“人家没蹲,李警官都说了。”
“那也是个守林子的。”
赵子豪站起来,享受着掌声,又翻一页。
“第二首……”
“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
追光师傅手一抖,光柱啪地打在我身上。
赵子豪看见我,瞳孔缩成了针尖。
“保安!谁让他进来的!”
“我随了礼。”我晃了晃手里的红包回执,“两百,写的许嘉树,账房收了。”
门口账房先生举手:“对,收了,真钱。”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拎着箱子往台前走。
“赵子豪,你这诗写得好,我就想请教一下,每句第一个字,你是怎么安排的?”
赵子豪脸皮一抽:“什么第一个字?诗就是诗,你懂什么!”
“我不懂,让大家帮我念念。”
我扭头冲主桌喊:“早早,帮个忙?”
姜早早站起来了。
她拎着裙摆,走到大屏幕前。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赵子豪的第一首诗。
她伸出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许。”
“嘉。”
“树。”
“爱。”
“姜。”
“早。”
“早。”
她念完,转过身,看着赵子豪。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三秒后。
不知道哪一桌,有个大爷没憋住。
“噗。”
全场炸了。
笑声一浪压一浪,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茶喷到了对面人脸上,一个小孩站上椅子大喊:“妈妈!他写的情书里有别人的名字!”
赵子豪的脸,从白变紫。
他抓着话筒,嗓子劈了叉。
“巧合!这是巧合!”
“行,巧合。”我点头,“念第二首吧,你刚翻到那页。”
他死死攥着诗集,不念。
我替他念了。
不看诗集。
背的。
“嘉陵江水长,树影落西窗,想你在夜里,吃饭也不香,红豆寄相思,烧尽一炉香,肉麻话说完。”
念完,我冲台下一摊手。
“各位,第一个字。”
几百号人异口同声。
“嘉!树!想!吃!红!烧!肉!”
宴会厅的屋顶差点被掀了。
主桌上,王桂芬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是我写的第二封信,那个月站里断了肉,我馋。”
我掏出手机,把相册投到大屏幕上。
同一首诗。
我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拍摄日期,二十二个月前。
背景是护林站的木桌,桌角趴着一只猴子,正在偷吃我的咸菜。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
赵子豪终于绷不住了。
他把诗集往地上一摔,抓着话筒冲我吼。
“就算是你写的又怎么样!你在山上,是我天天陪着她!是我带她吃饭,是我给她送花!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
宴会厅大门被推开了。
吴科长走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李警官冲我点了下头,转向台上。
“赵子豪,有人举报你涉嫌隐匿、私自开拆他人信件,请配合调查。”
【第八章】
赵子豪手里的话筒咚地掉在台上。
音响里一声刺啦尖叫,前排大姨捂着耳朵骂了一句。
“我没有!”赵子豪往后退,“你们有证据吗?凭什么抓我!”
吴科长把文件举起来。
“四十七封挂号信,九封寄往云岭的平信,签收地点全部在县分拣中心,签收时段全部是你的排班。”
“系统出错!”
“你车后备箱里的鞋盒子,也是系统出错?”
赵子豪腿一软,扶住了台边的花篮。
花篮倒了。
玫瑰撒了一地。
“那,那是我自己写的草稿!”
这时候,宴会厅门口冲进来一个秃顶中年人。
赵德发,分拣中心站长,赵子豪的亲大伯。
他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看见了穿制服的。
脚底一刹,原地转了个方向,直接扑到吴科长面前。
“吴科长!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分拣室的钥匙是这小子偷着配的!他干的事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赵子豪瞪着他:“大伯?”
“别叫我大伯!我没你这个侄子!”
“你上个月还让我帮你签了三个件!”
“你闭嘴!”
赵德发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台下亲戚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掏出了瓜子。
李警官叹了口气:“都别吵了,车在哪儿?”
赵子豪咬着牙不吭声。
大壮从角落里站起来,举手。
“地下停车场,B区十七号,黑色宝马,我坐过,后备箱我见过!”
赵子豪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壮?我请你吃了五回烧烤!”
大壮挺起胸:“我兄弟请了我二十年!”
我小声纠正:“是你蹭了我二十年。”
“一个意思。”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停车场。
半个宴会厅的亲戚都跟了下去。
宝马旁边,已经站着一个穿夹克的小伙子,攥着一张单子拍车窗。
“谁是赵子豪?这车租期过了半个月了,再不还我报警了!”
李警官:“不用报,警察在这儿。”
小伙子:“这么快?”
王桂芬挤在人群最前面,声音都变了调。
“车,车是租的?”
租车小伙子扭头:“对啊,一天三百八,他说订婚要撑场面,还让我们给他打折。”
王桂芬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后备箱打开了。
一个红色鞋盒子。
吴科长戴上手套,揭开盒盖。
满满一盒信。
白信封四十七封,按日期排好,每一封都被拆过,信纸上用红笔画满了圈,旁边标着小字:可用,可改,太土不用。
粉信封九封,压在最底下。
一封都没拆。
我看见那九个粉信封,嗓子一下子堵住了。
他连看都没看。
他只要我的诗,不要她的信。
吴科长拍照取证,把粉信封一封一封拿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张草稿纸。
纸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划,划了写。
姜枣枣,我在山上有人了,别等了。
旁边还练了七八个枣字。
赵子豪看见那张纸,整个人顺着车门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盯着地面,嘴里来回念叨。
“我就是想让她看我一眼……高中我给她写情书,她说我连情书都写不明白……我就是想让她看我一眼……”
没人接他的话。
李警官把他拽起来,手铐咔哒一声。
被押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姜早早一眼。
姜早早没看他。
她蹲在后备箱边,从吴科长手里接过那九封粉信,攥得死紧,信封边都捏皱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
“第九封,给我看看?”
她猛地把信往身后一藏。
“不许看!”
【第九章】
回到宴会厅,三十桌菜已经上齐了。
没人动筷子。
所有人都盯着主桌。
王桂芬坐在椅子上,发胶撑不住了,那半边卷发塌下来一绺,挂在耳朵边。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闺女,清了两回嗓子。
“那个,嘉树啊……”
“阿姨。”
“你这孩子,下山也不说一声,阿姨好给你接风……”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前天还说人家眼神不正呢。”
王桂芬脖子一梗,硬着头皮往下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彩礼的事……”
“二十八万八。”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屏幕转向她。
余额:三十二万六千四百。
“两年工资,加林业局奖金。我在山上逮了一伙偷砍红豆杉的,奖了五万。”
王桂芬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嘴唇哆嗦了两下。
下一秒,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女婿!”
台下哄堂大笑。
“阿姨就知道你有出息!阿姨早说过,那姓赵的眼神不正!”
大壮在隔壁桌喊:“阿姨,您那话是说他的!”
王桂芬当没听见,拉着我直往姜早早身边推。
姜早早坐在那儿,怀里抱着九个粉信封,一直没吭声。
我在她旁边坐下。
“不给我看,那你给我念一封?”
她不理我。
我把手机相册往她面前一推。
“那我给你念我的。”
翻到第五封。
“早早,今天我数了一下,云岭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七棵杉树,我在第一千棵上刻了你的名字,被站长罚了两百。站长说,再刻一棵罚四百。我算了算,我的工资够刻十五棵。”
姜早早肩膀抖了一下。
我又翻到第十九封。
“早早,今天下大雪,猴子偷了我的秋裤。我追了它二里地,没追上。它现在穿着我的秋裤坐在树上看着我。我觉得它在笑话我。你别笑。”
隔壁桌大姨先笑出了声。
姜早早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粉信封上。
她把最底下那一封抽出来,塞进我手里。
“你自己看。”
第九封。
封口用胶水粘了三遍,是她的习惯。
我拆开。
信纸上是她的字,圆滚滚的,一个挨一个挤着。
许嘉树:
我跟我妈吵翻了。
彩礼我不要了,二十八万八,谁爱要谁要。
你下山吧,咱俩去打工也行,摆摊也行。
你要是这个月还不回我信,我就当你同意了。
下个月,我自己上山找你。
你等着。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发麻。
日期是一年零九个月以前。
就在那封姜枣枣寄到她手里的前一个星期。
她要上山找我。
然后,她收到了一封我在山上有人了。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通红,瞪着我。
“看完了?”
“看完了。”
“你那时候要是回了我……”
“我没收到。”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哑了。
“我骂了你两年。”
我把信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说到这个。”
姜早早一愣:“这啥?”
“这几天你骂我的话,我都记了。”
我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
“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山上,一次。你是在山上投胎了吗,一次。渣男,三次。狗东西,两次。你活该单身两年,一次。外加踹我小腿一脚,现在还青着。”
我合上本子。
“一共八条,加一脚。”
台下亲戚全伸长了脖子。
姜早早嘴角抽了抽:“你想怎么样?”
“一条抵一个。”
“一个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整个宴会厅屏住了呼吸。
她的耳朵尖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一个什么嘛……”
“一顿红烧肉。”
全场:“……”
大壮在隔壁桌捶胸顿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姜早早一把揪住我衣领,把我拽了过去。
我的鼻尖撞上她的鼻尖。
她身上还是那股洗衣粉味,两年前那个牌子。
嘴唇快贴上的时候。
“请问,这三十桌,谁买单?”
酒店经理站在桌边,捏着一张账单,笑得很职业。
“订桌的赵先生,刚才被带走了吧?”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桂芬身上。
王桂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把姜早早往身后一挡。
“不是我订的。”
【第十章】
最后,那三十桌是赵德发结的。
他一边刷卡一边冲吴科长鞠躬:“我态度好,我主动承担,吴科长您给记一下……”
吴科长头都没抬:“记了,你那个站长,明天不用去了。”
赵德发手里的卡掉在了地上。
赵子豪被刑事拘留。
李警官后来跟我说,邮政工作人员私拆、隐匿信件,要从重处理,再加上冒名伪造信件和造谣,够他在里面好好写几首诗了。
“写什么诗?”
“悔过书,也算诗的一种。”
三天后,早上七点。
我站在姜早早家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白信封。
第四十八封。
老马站在我旁边,穿着他退休前那身绿制服,邮包斜挎,胸口别着那支用了三十年的钢笔。
“小许,你确定要我来?”
“马叔,挂号信得有人送,得有人见证。”
“我都退休了。”
“您干了三十年,这封算返聘。”
老马乐了,抬手敲门。
“姜早早,挂号信!”
门开了。
姜早早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鸡窝,嘴里还叼着牙刷。
看见我,她愣了两秒,转身就要关门。
我一只脚卡进了门缝。
“签收。”
“许嘉树你有病吧!七点!”
“挂号信,本人签收,别人签不算。”
她瞪了我半天,一把抽走信封,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姜早早,嫁我。
就这一行。
她低头看了很久。
牙刷在嘴里忘了动。
“就这?”
“就这。”
“前面四十七封都写那么长,这封就两个字?”
“加上名字五个。”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我浪漫了四十七回,全被人抄走了。”
我把信封翻过来,指着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封不走邮局,我亲手送,谁也截不走。
姜早早把牙刷拔出来,嘴角还沾着白沫。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老马在旁边掏出回执单和钢笔,咳了一声。
“姑娘,签个字,签了才算收到。”
姜早早接过钢笔。
在签收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写完,她把回执单拍在我胸口。
我低头一看。
签收人:姜枣枣。
“……”
“我乐意。”她扬起下巴,“你自己说的,一条抵一顿红烧肉。故意写错名字,算不算一条?”
“不算,这是你自己写的。”
“那就记我账上。”
她说完,砰地关上门。
门里传来一声闷喊。
“周六来我家!我妈要谈彩礼!”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彩礼我不要!但你得把那四十七封信的原件要回来,一封都不许少!”
我捏着那张写着姜枣枣的回执单,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马拍拍我肩膀,把钢笔别回胸口。
“送达。”
大壮从墙角冒出来,嘴里叼着个包子。
“兄弟,成了?成了请我吃饭啊。”
“下次一定。”
“这句话你说了二十年了!”
我把回执单折好,跟第九封粉信放在一起,揣进贴胸的口袋。
两张纸,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
一张上面,她写着你等着。
一张上面,她写着姜枣枣。
这回,我都签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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