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十七次
江辞拿下影帝那晚,我在洗手间吐出了血。
替他挡的第七杯白酒,终于在胃里烧了窟窿。我扶着洗手台,补好口红,把染血的纸巾冲进马桶。
手机亮了一下。他发来的,三个字:“药买了吗?”
我回:“买了。”
他回了个“嗯”。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若无其事地走回包厢。
门口,他的好兄弟正在起哄:“辞哥,影帝!敬影帝!”
江辞晃着酒杯,笑得笃定:“急什么。奖是蔺蘅花一千万买定的,奖杯都定制好了,下个月颁奖礼,到时候就是走个过场。”
“牛啊辞哥!蔺蘅这么舔你,八年了,打算什么时候给人家一个名分?"
江辞笑了。
"名分?"他晃着酒杯,"我从来没喜欢过她。要不是她爸手里有资源,我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江辞自己挣的。"
"舔狗嘛,给根骨头,能高兴半年。"
满包厢哄笑。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给他买的胃药。塑料药板被我攥得咔咔响,没人听见。
八年。我贱卖了爸爸转到我名下的股份,换他的男一号;喝到胃出血,替他挡下一杯又一杯;他的黑料,我一份一份买断压住。上个月他忘了我的生日,他哭了一场,反过来我跟他道了歉。
备忘录里,那是我原谅他的第三十七次。
我删掉了备忘录。
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赵无咎。你说过,只要我想通了,你的资源随我用——"
"现在,我要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地址发我。"
叙光传媒,三十六楼,灯还亮着。
赵无咎放下手机,在原地站了两秒。
八年了。她深夜来电的次数,他记得比自己的行程还清楚。
上一次是三个月前。江辞被拍到夜店搂人,她哭着打来电话,求他压热搜。他压了,花了六十万,她连价钱都没问。
每一次,都是江辞闯祸,她来收场。每一次收场完,她都红着眼睛说同一句话:“无咎,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听了八年。
助理唐笑抱着平板进来,一看他的脸色就懂了:"赵总,又是江辞?"
"嗯。"
"这次是什么?庆功宴的照片流出来了?"唐笑翻着舆情监控,嘴里念叨,"我先说好啊,下个月那个奖,一千万,发票还在我这压着呢。蔺小姐自己的车开了六年没换,给他换车倒是一年一辆,最新那辆落地三百多万——赵总,我不是多嘴,我就是心疼钱。"
赵无咎拿起外套。
"她叫了我的名字。"他说。
唐笑愣住:"啊?"
"八年了,她打电话来,第一句永远是'对不起'。"他往外走,"刚才那句是——'现在,我要用'。"
他没说出口的是,她的声音不对。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叫上王律师,带上了那个文件袋。
蔺叔临走前把它交给他,说:总有一天,蘅蘅会想通的。到时候,你把这个给她。
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可他不敢信。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那份清空了的备忘录复原,又删掉,这是最后一遍。
门外站着赵无咎。深夜,他连领带都没来得及摘,身后跟着王律师。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像在辨别一件赝品的真伪。
"想通了?"
"想通了。"
"证明给我看。"
第二章 证明给我看
客厅里,王律师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赵无咎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
"蔺蘅,我先问清楚。你是想毁了他——还是想让他跪着回来求你?"
"前者,我帮你。"
"后者,我帮了八年,不帮了。"
我没生气。换我是他,我也不信。
"看着。"
我当着他的面,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车队:“张师傅,江辞团队那辆保姆车的租金,明天起停付。”
电话还没挂,赵无咎的手机震了一下。唐笑发来的:“车队那边炸了,江辞的助理在问怎么回事。”
第二个,打给宣传公司:“江辞团队下季度的宣传预算,不续了。”
赵无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个,造型师。第四个,工作室的房东。第五个,他每月八万的私教和营养师。
一个一个,不急不缓。
赵无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成了筛子。
唐笑的实时播报:
"赵总,车队确认停付了。"
"宣传公司来问了,我说按蔺小姐的意思办。"
"工作室房东那边也确认了。"
"赵总……她来真的?"
"要不要我这边先准备预案?"
他没有回。
他盯着客厅里那个背影。她打电话的手在抖,指尖是白的,可声音稳得吓人。
他见过她放狠话。上一次,她说"这次一定分",第二天江辞红着眼眶来找她,第三天,两个人又出现在同一张饭桌上。
她撑不过三天。八年了,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不说话,也不信。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把江辞的"体面",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拔掉。
王律师适时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摊开。
"小姐,这是你父亲交代我们留下的。"王律师的声音放缓,"你送出去的每一份资源——角色、代言、奖项——他都让我们想办法留了凭证。老爷子说,东西送出去是情分,能不能拿回来,是本事。"
"他给你留的,是拿回来的本事。"
我捏着那些凭证,喉咙发紧。
原来我爸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女儿是个恋爱脑,拦不住,就蹲在后面,默默给我留退路。
深夜十一点,我的手机炸了。
江辞。连打七个。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蔺蘅!"他的声音又急又怒,"我的卡刷不出来了!团队的钱全停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看着窗外,慢悠悠地开口:
"江老师。"
"今天晚上在包厢里,你不是说,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挣的吗?"
“那从现在起——自己挣吧。”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拖进黑名单。拖进去之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八年,这个号码我闭着眼睛都能拨出来。
然后我按了确认。
一气呵成。
楼下,赵无咎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车里,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那扇亮着的窗。
手机日历上,他在今天这一格,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第一天。
她以前,撑不过三天。
这一次,他替她数着。
第三章 工作室是谁的
第二天上午,律师函送到了江辞工作室。
我后来才知道他当时的反应。据说他盯着函件看了三遍,转头冲经纪人吼:"查!工作室的股权,怎么会在她名下?!"
经纪人查了半个小时,回来得小心翼翼:
"江老师……当年注册,您说跑手续麻烦,全程是蔺小姐代办的。股权结构,她百分之五十一,您百分之四十九。"
"您当时还开玩笑说——'你这是怕我跑了?'"
江辞坐在他那张八万块的人体工学椅上,半天没出声。
那把椅子,是刷我的卡买的。我自己的办公椅,三百八,淘宝包邮,坐了六年,扶手都裂了。
他引以为傲的"个人事业",法人是他,股权大头在我。他每接一个代言,每一笔进账,流水都要过这家工作室。
也就是说,他"自己挣的一切",从法律上讲,一大半是我的。
下午,我和王律师对后续方案。查封、保全、追讨,一步一步来,不急。
我要的不是他痛一下。
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光环,一件一件被拆下来,拆到最后,只剩一个真实的、一无所有的江辞。
叙光传媒,同一天的下午。
唐笑把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放在赵无咎桌上。
"赵总,我熬夜粗算了一下蔺小姐这八年的明账。"
"股份贱卖,亏了两千三百万。买断黑料,一千一百多万。工作室每年开销四百万上下,八年三千多万。上一个奖八百万,饭局应酬、逢年过节打点、资源置换,保守八百万。还有下个月那个奖——一千万。"
唐笑咽了口唾沫。
"合计一个亿往上。这还没算她搭进去的人脉,和命。"
赵无咎一页一页翻着,很久没说话。
"她自己的车,开了六年。"唐笑小声补了一句,"上个月做保养,师傅说刹车片都磨没了。她嫌换车麻烦,说还能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无咎想起十六岁那年,蔺叔还在世,她来他家吃饭,把盘子里最大那只虾夹给他,说:"无咎你多吃点,你瘦。"
那时候她的世界里还没有江辞。那时候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八年,一个亿,一个胃,半条命。
喂出一句"给根骨头,能高兴半年"。
"赵总?"唐笑问,"舆情矩阵,要动吗?"
"备好。"他说,"先不动。"
"为什么?"
"等她三天。"
唐笑愣了一下,明白了。她跟着他八年,也知道那个规矩——蔺小姐的狠话,保质期从来没超过七十二小时。
"那……要是这次撑过去了呢?"
赵无咎看着桌上那份一个亿的清单,声音很轻:
"那我这八年,就没白等。"
当天晚上,娱乐圈炸了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许青梧国外拍戏3个月,回国了。
新晋小花,江辞的大学同学,传说中的初恋白月光。她落地第一件事,发了条微博@江辞:
"好久不见。"
三分钟后,江辞转发:"欢迎回来。"
江辞的团队如蒙大赦——许青梧背后,站着星耀资本。
他大概以为,天无绝人之路。
我看着那条微博,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好啊。
一个白月光,一个初恋,一个“天无绝人之路”。
我打开备忘录——新的那份,空白的。
在第一行,敲了三个字:许青梧。
第四章 白莲花套路
许青梧回国的第二周,娱乐圈见识了什么叫教科书级的白莲花。
第一件,送汤。她被拍到提着保温桶探班江辞的剧组,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站在片场门口笑盈盈地等。
营销号配图发文:《她送的汤,他喝了八年》——暗戳戳把我比了下去。
八年送汤的人是我。全娱乐圈都知道。
第二件,才是杀招。
她上了一档访谈,话锋一转,欲言又止:“我也挺心疼江老师的。被资本纠缠了很多年……有些有钱人,仗着手里有资源,把感情当成投资。江老师这样干净的人,不该被这些东西绑架。”
一夜之间,#疯批富婆纠缠影帝# 冲上热搜。
我的微博评论区被攻陷,星辉的公司账号下面全是骂声——"仗着有两个臭钱就纠缠我们哥哥""得不到就撤资,资本真脏""心疼江辞被绑架八年"。
好一个颠倒黑白。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喝了口茶。茶有点凉了,我没在意。
然后给赵无咎打电话:“忙吗?借你的矩阵用用。”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声:"会议室,现在过来。"
叙光传媒的舆情作战室,整面墙都是数据屏。
唐笑抱着平板迎上来,语速飞快:"蔺小姐,对面出手的是星耀资本御用的那批号,三十二个营销号统一步调,发布时间间隔不超过十分钟,标准的矩阵打法。热搜是买的,位次第三,挂了六个小时了。"
"能拆吗?"我问。
"能。"她看了赵无咎一眼,"但拆了还会再买,治标。"
"那就不拆。"
屋里的人都看我。
"他们搭台,"我说,"我们唱戏。"
赵无咎一直站在数据屏前没说话。这时候他转过身,对唐笑说了四个字:
"矩阵,全上。"
唐笑眼睛一亮:"是!"
那天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赵无咎送我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第四天。"
"什么?"
他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就是想说——你今天找我,是来开会的。"
他顿了顿。
"不是来哭着求我,帮你压他的黑料。"
电梯到了。他侧身让我进去,没再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手机日历上,每一个我回头的日子,都有一个记号。
那天晚上,他删掉了三个。
她撑过了三天。
她把"回头"这个选项,从日历上,亲手撕了。
我走进电梯,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等了什么等了很久,终于看见了点影子。
回到家,我刚洗完澡,手机屏幕亮了。
江辞。
我擦着头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了。
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鼻音很重,像喝了酒:
"蘅蘅……那天在包厢,我是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
"网上那些,不是我让发的,是青梧她自作主张,我拦不住她……"
"我们八年的感情,你真的一点都不念了吗……"
第五章 三十七次,一次不落
听筒里,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八年了,我太熟悉这个声音。
在片场打伤场务、视频差点流出去的那次,他也是这样哭的。哭得我连夜飞过去,替他摆平,赔了钱,道了歉,回来还给他煮了碗面。
每一次他一哭,我就心软。
每一次心软,我就原谅。
备忘录里那个“37”,就是这么来的。
此刻他哭得情真意切,我的心口,果然抽了一下——像被一根旧针扎了,那是八年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手指甚至下意识地悬在屏幕上方,几乎要去打字安慰他。
然后我想起包厢里那句"给根骨头,能高兴半年"。
想起洗手间里,被我冲走的、染血的纸巾。
我按了挂断。
盯着手机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倒满了,溢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在走神。
我为那“抽了一下”生气。
也为它已经过去了——而清醒。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用星辉的官方账号,发了八年来的第一条长微博。
没有哭诉,没有小作文。
只有一份表格。
《蔺蘅与江辞八年资源往来明细(部分)》:
2019年3月,为江辞置换某大制作男一号,贱卖星辉股份,亏损2300万。
2021年8月,某高奢代言,陪品牌方应酬至胃出血,住院三天。费用:无。代价:胃。
2023年至2024年,买断江辞各类负面新闻,共计1120万。
2017年至2025年,承担江辞工作室全部运营费用,年均400万。
2025年9月,某奖项公关费用,800万。
附:全部转账记录、合同截图、发票编号,欢迎查证。
表格最后只有一句话:
"纠缠?对。纠缠了八年,今天起不缠了。账也给大家看了——谁纠缠谁,一目了然。"
发出去一个小时,热搜第一。
风向,一夜反转。
"这哪是疯批富婆,这是活菩萨吧??"
"八年一个亿,江辞你吃的软饭能绕地球一圈。"
"'我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挣的'——年度最佳笑话。"
赵无咎的矩阵同步发力,三十二个营销号的通稿被逐条扒出是星耀资本统一采购,"白月光送汤"的照片被扒出是摆拍——保温桶上连热气都是P上去的。
收工的时候,作战室里一片欢腾。唐笑抱着平板冲进来:"蔺小姐!许青梧那条送汤的博文,评论破十万了,全是骂她学人精的!"
我笑了笑,起身拿包。
赵无咎送我到电梯口。电梯迟迟不来,他忽然开口:
"他今天哭了吧。"
我一愣。
"你心软了没有?"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抽了一下。"我说,"就过去了。"
他沉默了两秒。
"这次你要是再回头,"他说,"我就真的,不管了。"
我听出了不对,转头看他:"你数过?"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开的那一瞬间,他说:
"三十七次。"
"一次不落。"
我僵在原地。
那个备忘录,只有我一个人的手机里有。那个数字,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怎么会知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他的脸。他没有解释。
他不用解释。
每一次我原谅江辞,每一次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他都在场。
他不是在记数字。
他是在每一次我回头的时候,把自己的心,重新埋一遍。埋了三十七次。
当晚十一点,王律师的消息进来了:
"小姐,找到了。当年那笔八百万奖项公关的全部记录——饭局照片、转账凭证、投票记录,都在。"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上一个奖杯,也花了我八百万,当时我卖了一栋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江辞。
你引以为傲的那座奖杯,该物归原主了。
第六章 影帝是买来的
王律师带来的材料,比我想象的还要完整。
2025年9月,奖项评选前一个月,某私人会所的三次饭局,照片里江辞的经纪人陪着三位评审,推杯换盏。八百万,分三笔,走的两家文化咨询公司。
转账凭证、聊天截图、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录音。
"你父亲当年就防着这一天。"王律师说,"他托了老朋友,盯着这个奖。这些东西,他一直存着。"
我把材料一份份看完,锁进抽屉。
然后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不爆。
我让王律师复印了一张饭局照片,装进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寄给了江辞。
信封里只附了一张便签:
"三天。自己宣布体面退圈,这些东西,永远不见光。"
第二天,江辞的电话打到了王律师那里——他已经联系不上我了。据说他在电话里又急又怒,最后压低声音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王律师原话转告:"她说,给你留了体面。"
江辞那边沉默了很久,说了句"让她等着",挂了。
他当然不会退。
他身后现在有许青梧,有星耀资本。他大概觉得,有资本撑腰,我手里这点东西,未必敢放出来——放出来,我也落不着好,毕竟买奖的钱,是我出的。
他算准了我会投鼠忌器。
他算错了一件事。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他,不要体面,不要那些虚名。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第三天,江辞给了他的答案。
中午十二点整,他的微博官宣了。
九宫格,全是他和许青梧的合照。大学时代的旧照,探班的抓拍,还有一张两人在海边的背影。
配文:"八年了,绕了一圈,原来对的人一直在身边。@许青梧"
许青梧秒转:"余生请多指教。"
十分钟,#江辞许青梧官宣#爆了。紧接着,一水的通稿铺天盖地:
《神仙爱情!影帝与初恋八年重逢,兜兜转转还是你》
《知情人:某富家女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
《江辞好友透露:他这些年一直被资本控制,苦不堪言》
好一出"被资本绑架的影帝终于奔向真爱"的苦情大戏。
叙光传媒的作战室里,唐笑把平板往桌上一拍,气得脸通红:
"官宣?!他们这是官宣吗?这是往蔺小姐心口捅刀子,还开直播!"
"八年的账单一挂出来,他们不敢正面刚,就玩'真爱无敌'这一套!赵总,矩阵现在全上,我能把这对狗男女的广场洗成火葬场!"
赵无咎没说话。
他在看我。
官宣弹出来的那一刻,整间屋子的人都在偷偷看我的脸色。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崩,等我哭,等我像过去三十七次一样,在这个男人公开的羞辱面前溃不成军。
我放大那张海边背影照,看了看,点点头:
"拍得不错。构图挺好。"
满屋子的人,集体愣住。
赵无咎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客套的那种,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如释重负的笑。
"需要我撤热搜吗?"他问。
"不撤。"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满屏的"神仙爱情"。
"挂得越高——"
"摔得越响。"
当天深夜,江辞给我发来最后一条短信。他大概以为,官宣这一刀,足够逼我服软:
"三天?蔺蘅,我给你三天。后悔还来得及,回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那条短信,回了四个字:
"等你收尸。"
第七章 签约温沉壁
见温沉壁的地方,在横店边上一家很小的面馆。
他刚收工,戏服换了,脸上的妆没卸干净,眼底一片青黑。三年前,他是大制作《山河剑》钦定的男一号,媒体叫他"最有灵气的新人"。
后来,那个角色成了江辞的成名作。
截胡用的钱,是我出的。
"所以,"温沉壁听完我的来意,笑了,笑得有点冷,"三年前你花钱买走我的角色,捧你的心上人。三年后你花钱把我签下来,去捅你的前任。蔺总,你们有钱人打仗,挺费演员的。"
"三年前那件事,有我一份。"我没有辩解,"我欠你的,今天先还一句——对不起。"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夹着的那片牛肉,又落回了碗里。
他没说话,低头把那片牛肉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抬眼看我。
"但温沉壁,我找你,不是来赎罪的。"我把合同推过去,"我是来做生意的。我要江辞塌,你要演戏。利益一致,比感情可靠。"
他低头看合同。片酬那栏的数字,让他抬起了头。
"翻倍。"我说,"剧本你挑,团队你定,数据我一分不注。宣发费管够,但有一条规定——不买奖,不刷分,你凭戏说话。"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到了眼睛里:
"你想拿我当枪使。"
"对。"我承认得很干脆,"片酬翻倍,资源管够。你也可以拒绝。"
"成交。"他拿起笔,刷刷签了字,把合同推回来,"但蔺总,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我不演戏外的人生。不炒CP,不闹绯闻,不配合任何剧本外的表演。戏里让我死都行,戏外,我只做温沉壁。"
"这正是我要的。"我收好合同,"我要的不是第二个江辞。"
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住我。
"蔺总。"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抹了把嘴,"那个……三年前的事,其实你不用道歉。"
"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那个圈子捧一个人和踩一个人,原来用的是同一双手。"
"这三年,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算学费。"
我看着他。这个人被踩在泥里三年,眼睛还是亮的。
江辞压了他三年。
现在,该他出头了。
叙光传媒。唐笑把签约消息放赵无咎桌上,欲言又止。
"说。"
“温沉壁。”唐笑挤挤眼,“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盘靓条顺,演技派,单身。蔺小姐跟他单独吃的饭,面馆,俩小时。”
她故意顿了顿:“走的时候,还亲自给他拉的门。”
赵无咎翻文件的手停了半秒。
“戏怎么样?”
"啊?"
"我问,他的戏怎么样。"
"……豆瓣上他cut的播放量,比整部剧都高。"
"那就行。"赵无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她能捧出影帝,就能捧出一个真影帝。看她自己的眼光。"
唐笑撇撇嘴,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无咎放下了那份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文件。
盘靓条顺,演技派,单身。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盯着看了很久,拨了出去。电话接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得像个骗子:
"蔺蘅,帮我个忙。"
"我妈逼我相亲。这周六家宴,我缺个挡箭牌。"
他听见她笑了:"行啊。"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赵无咎啊赵无咎,你这算盘,打得全中国都听见了。
第八章 家宴
江辞那边,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想把工作室账上最后两百万转出去,银行通知他:账户已被财产保全,冻结。
他打电话找以前称兄道弟的导演,对方说在忙;找制片人,对方说最近手头紧;找平台的朋友,微信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最后是经纪人小心翼翼地提醒:"江老师,要不……让许小姐跟星耀那边说说?"
他捏着手机,站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的工作室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那些人当年围着他转,舔的从来不是他江辞。
是蔺蘅的钱。
周六,我拎着两盒点心,按响了赵家的门铃。
开门的赵母系着围裙,一看见我,眼睛笑成了月牙:"蘅蘅!可算来了!无咎说你爱吃什么,我早上五点就去买的菜——"
"妈。"赵无咎在她身后提醒,"人家是来帮忙的。"
"懂,挡箭牌,懂。"赵母冲我挤挤眼,拉着我往里走,"先进来,排骨刚下锅。"
那顿饭吃得我鼻子发酸。
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过了。赵母给我夹菜,赵父话不多,往我碗里添了三次汤。没有人劝酒,没有人谈生意,没有人需要我赔着笑去挡什么。
这才叫饭桌。我那八年,上的全叫酒局。
中途门铃响了。赵无咎去开门,进来一位很秀气的姑娘,拎着果篮:"阿姨好,我是沈阿姨介绍来的……"
来了。相亲对象。
我下意识看了赵无咎一眼。他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姑娘快坐!"赵母热情地招呼,转头又把我拉进厨房,"蘅蘅,来,尝尝排骨咸淡。"
厨房里,我一边尝排骨,一边跟她学收汁。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点出息。”
“喜欢什么,就远远看着,不敢伸手。”
我手里搅排骨的铲子,停了。
锅里的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我忘了翻。
赵母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
"阿姨——"
"出锅咯!"赵母把排骨端起来,笑呵呵地岔开了话。
那顿饭,相亲的沈姑娘跟我聊得很投机——她压根也是被她妈逼来的,我俩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赵无咎坐在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
沈姑娘跟蔺蘅聊到兴头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其实早空了。
赵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失落的是,她一点都不吃醋。
想笑的是——她肯来。她肯系着围裙站在他家厨房里,脸上沾着面粉,笑得毫无防备。
这比他敢想的,已经多了太多。
饭后赵无咎送我下楼。夜风很凉,他脱下外套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今天,谢了。"
"客气什么。"我裹紧外套,"你妈做的排骨,值回票价。"
他笑了笑,替我拉开车门。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震了。行业推送,加急——
【金鹿奖提名名单公布:最佳男主角——江辞《星辰之下》、温沉壁《夜航船》】
我握着手机,慢慢笑出了声。
江辞。
颁奖礼上见。
第九章 一碗粥
温沉壁的新剧《夜航船》,爆了。
开播第二天,豆瓣开分8.9,他的单人cut播放量破了五千万。影评人排队夸,说"内娱终于又有了一个会演戏的"。
同档期,江辞的《星辰之下》,3.8分。
网友做的对比图刷遍全网:同一个角色类型,温沉壁的眼神戏和江辞的面瘫三连。评论区最高赞:
"感谢蔺总,让我们知道什么叫买家秀和卖家秀。"
江辞急了。
周三开始,网上忽然冒出一批账号,整齐划一地刷"温沉壁轧戏""温沉壁片场耍大牌""温沉壁抢番位"。
唐笑顺着数据爬了不到半天,就把采购记录拍在了我桌上。
"蔺小姐,下单的是同一家水军公司——江辞团队去年黑对家,用的就是这家。连合同的抬头都没换。"
我把记录原样发了出去,配文一句:
"买水军的账单,抬头都懒得换。江老师,你'自己挣'的那些年,就挣了这点格局?"
评论区笑疯了。
当天晚上,唐笑给我发了条消息,语气很急:
"蔺小姐,不好了,赵总烧到39度了,还不肯去医院,说下午还有个会。我管不了他——您,您能来一趟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赵无咎的公寓,冷得像样板间。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三个月的牛奶。我翻了半天,找出一小袋米,给他熬了一锅白粥。
他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烧得脸通红,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的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唐笑告状了。"我头也没回,"躺着吧你。"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躺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我搅着粥,忽然听见他哑着嗓子,像是烧糊涂了,梦呓一样地说:
"以前……都是我看着你,给别人送汤。"
我的手顿住了。
"片场、公司、庆功宴……次次都是。我在车里等,看着你提着保温桶进去,再看着你空着手出来。"
"有时候想,这汤要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喝一口。"
"……算了,做梦。"
他说完这三个字,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闭上眼,把头扭向沙发里面,装睡。
耳根却红了。
我把粥盛出来,放在茶几上,一句话没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手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我自己先愣住了。
八年了。我给江辞炖过上千次汤,手背上烫出的疤到现在还在。
可我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自然而然地,去碰一个人的额头。
"……以后不了。"我听见自己说。
沙发上的人睫毛颤了一下,继续装睡。
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他额头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几秒,我把手收回来,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了句“趁热喝”,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收拾好东西,轻轻带上门。
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沙发上"熟睡"的赵无咎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茶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来,一勺一勺,喝得干干净净。
连锅底的锅巴,都刮下来吃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疯了。
微博推送一条接一条地弹——
#蔺蘅 推许青梧下楼梯#
点开,是一段模糊的视频:酒店走廊,许青梧从楼梯上滚下去,而我站在楼梯口。
评论区已经炸了:
"疯批富婆得不到就动手了??"
"心疼青梧,小姐姐人美心善,遭这种罪。"
"@星辉传媒 给个说法!"
视频发布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配文营销号的定位,却显示在酒店三公里外。
我盯着那段“模糊”的视频看了三遍,慢慢笑出了声。
视频里,许青梧从楼梯上滚下去,滚到一半,手还扶了一下栏杆。
扶栏杆的那只手,稳稳的。
真摔的人,第一反应是护头,不是扶栏杆。
许青梧。
苦肉计都用到自己骨头上了。
我没有打电话,没有发声明,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调转车头。
"急什么。"我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
"让她摔。
摔完了,才好查监控。"
第十章 监控
酒店的监控室在地下一层。
值班经理擦着汗,搓着手:"蔺总,走廊监控涉及客人隐私,我们真的有规定……"
我没说话。
王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声音不高:“财产纠纷案的证据保全函,法院盖的章。你要么现在调,要么明天穿制服的来调。你选一个,你们集团公关部明天早上想看到哪一种。”
值班经理的手停在半空,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把文件推回来的时候,手是抖的:“……这边请。”
十分钟后,我坐在了监控屏幕前。
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可笑。
晚上七点四十,许青梧一个人出现在楼梯口,站定,抬头,对着走廊尽头的摄像头,比了比角度。
然后她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裙摆,像演员候场。
七点五十二,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
她深吸一口气,自己向后一仰——
滚下去之前,她还抽空看了镜头最后一眼。
确认机位吃到了全过程。
"拷贝。"我说,"从她踩点那段开始,一秒都别剪。"
监控原片放上网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配。
不需要配。
视频前半段,是她对着镜头调整角度的"候场";后半段,是她看我走近、自己后仰的"表演"。
评论区安静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炸了。
"我看了三遍,她滚下去之前真的看了一眼镜头……" "姐姐这演技,比江辞强多了,建议颁个奖。" "等等,前一天骂蔺蘅的那些人呢??出来走两步?"
许青梧的回应来得很快。病床照,苍白,虚弱,眼角挂着泪,配文:"不想解释,清者自清。"
三个小时后,有人扒出她“重伤卧床”的当天下午,戴着口罩出现在一家私人美容院门口。
视频里,她穿着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下车的时候自己拉开车门,迈着长腿跨上台阶,全程没扶任何东西。
评论区最高赞:“清者自清,就是腿不太清。”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王律师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我桌上的时候,脸色很沉。
"蔺总,放视频的营销号,背后是同一家MCN。MCN的实控公司往上穿透三层——是星耀文化。"
我翻报告的手停住了。
星耀。业内跟星辉打了十年的对家。
"还有。"王律师把最后一页推过来,"许青梧的经纪约,在星耀旗下一家空壳公司里。她的'柔弱',是有剧本的。江辞这三年给她介绍的资源、替她挡的刀、为她跟您吵的架——桩桩件件,消耗的都是星辉的口碑和股价。"
“星耀要的不是江辞。”
“是等您被拖垮,低价吃掉星辉。”
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盯着那个穿透三层后的实控公司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江辞啊江辞。”
你以为的白月光,是别人磨好的刀。
你捅了我八年的那把刀,连刀柄,都攥在别人手里。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车刚驶出地库,一个人影猛地从旁边冲出来,拦在了车头前。
急刹。我的额头差点磕在方向盘上。
江辞。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身酒气,拍着引擎盖绕到驾驶座旁边,一把拉开车门,攥住我的手腕。
"蘅蘅,我们谈谈。"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视频的事我可以解释,青梧她不是那种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到这个时候,他开口第一句,还是替她解释。
我看着他攥着我的手,忽然很平静。
"江辞。"
"第三十九次了。"
他一愣:"什么?"
我没解释。备忘录里那个数字,已经不需要他知道了。
"没什么。"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力气不大,但很稳,"回去吧。你的'不是那种人',有监控,有MCN,有星耀。我的解释,在这些东西面前,不值钱。"
"你曾经也不值钱。"
我关上车门,一脚油门。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底下,身影越缩越小。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颁奖礼直播预约推送——
【金鹿奖颁奖盛典,明晚七点。提名:江辞《星辰之下》、温沉壁《夜航船》】
我盯着那行字,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明晚。
最后一次,看他站在光里。
第十一章 金鹿奖
颁奖礼的红毯,江辞走得很撑。
西装是高定的,笑是练过的,可记者的问题不练:
"江老师,对网上'苦肉计'的反转有什么回应?" "江老师,网传您工作室资金链断了,属实吗?"
他一个都没答,快步进了场。
我坐在出品方区域,看着他在前两排落座。三年前,那个位置是他最风光的地方——媒体长枪短炮,人人等他封帝。
今晚,镜头绕着他走。
"获得本届金鹿奖最佳男主角的是——"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拖了个长音。
"温沉壁!《夜航船》!"
全场掌声雷动。
温沉壁上台,接过奖杯,掂了掂,凑近话筒。他没有哭,也没有感谢苍天,就说了两段话:
"三年前,我丢过一个角色。今天我想说,谢谢那次丢失——它教会我,演员的立身之本,不是谁捧你,是你自己站不站得住。"
"谢谢蔺总。她告诉我一句话:作品会替演员说话。"
"今晚,它说了。"
镜头扫过来,我鼓掌,微笑。
再扫过去,江辞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他脸上那个练过的笑,碎了。
他忽然转过头,隔着好几排座位,看向我。
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他的脸,白了一瞬。
叙光传媒,会议室的灯亮着。
唐笑盯着直播画面,吹了声口哨:"赵总,温沉壁这段话,明天头条稳了。蔺小姐这一仗,漂亮。"
赵无咎没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直播画面的边角——江辞起身,提前离场,脸色铁青,走的方向,是出口。
他看了一眼表,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赵总?会还没开完——"
"散了。"赵无咎脚步没停,"今晚庆功什么的都推了。"
唐笑追出去半步:"您去哪儿啊?"
电梯门合上前,她听见她家老板扔回来一句:
"有人要发疯。我去守着。"
零点十一分,我按下了发送键。
没有长文,没有预告。九张图,一条转账流水:
第一张,转账记录:八百万,分四笔,付款方是江辞工作室。
第二张,收款方那家“公关咨询公司”的工商登记——法人是其中一个评委的侄子。
第三张,开奖后第三天,两位评委亲属账户各收到一笔“顾问费”,金额加起来,正好八百万。
最后一张,是我当年打给江辞“制作费”的银行回单。付款人:蔺蘅。
付款账户的开户行、流水号、经手人签字,清清楚楚。
而工作室账上那八百万的源头——是我当年打给江辞的"制作费"。
我用我的钱买的奖杯,他捧着它,对全世界说,全靠自己。
凌晨一点半,金鹿奖组委会连夜发布声明:
【经核查,撤销江辞第XX届金鹿奖最佳男主角奖项,奖杯予以收回,列入行业失信名单。】
热搜第一,爆了。
"原来'全靠自己'的奖杯,是八百万买的。" "建议江辞出书:《我的奋斗》——作者:蔺蘅的钱。"
凌晨两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了。
那头很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江辞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奖杯被收回去了。代言解约了。工作室没了。"
"蘅蘅,你赢了。"
"把我踩进泥里,满意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还没有。"
挂断。
第十二章 第四十次
挂断电话的第三天,下雨了。
晚上十一点,物业打来电话,声音很为难:"蔺女士,楼下有位先生……跪在雨里,说是找您。我们劝不动,您看——"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路灯昏黄。雨幕里,江辞直挺挺地跪在单元门口,浑身湿透,仰着头,任凭雨水砸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赵无咎:
"别下楼。我在楼下,黑色越野。"
我往下看,花坛边的阴影里,果然停着一辆车,双闪一下一下,很稳。
他在那儿守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拿了伞下楼,没有走向单元门口那个人,径直拉开越野车的副驾,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赵无咎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杯壁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和雨里跪着的人。
江辞看见了我,眼睛猛地亮了,膝行两步,拍着车头喊:
"蘅蘅!蘅蘅你看看我!"
"奖杯我还回去了!工作室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跪在这儿,我把男人的脸都扔在这儿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说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那张曾经让无数粉丝尖叫的脸,狼狈得看不出轮廓。
我隔着雨幕看他,心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八年了。这个人一红眼,我就递资源;一落泪,我就掏钱;一皱眉,我就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备忘录里记着,三十七次。
电话哭腔那次,第三十八。
楼下堵我那晚,第三十九。
赵无咎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第几次了?"
“第四十。”我说。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没感觉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他伸手把风口往我这边拨了拨。
“毕业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物业:"楼下有人扰民,麻烦处理一下。"
保安打着伞跑过去,连劝带架。江辞被拖起来的时候,疯了一样扑向越野车,一巴掌拍在车窗上,隔着玻璃冲我嘶吼:
"蔺蘅!你没有心!八年!八年你就这么看着我跪?!"
我降下一条窗缝。
雨声灌进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江辞,你跪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作没的前程。"
车窗升上去。赵无咎发动车子,雨刷左右摆着,把那个人影,刮出了我的世界。
车开出去很远,谁都没说话。
绕城半圈,到了我城郊别墅的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听见他开口,还是看着前方:
"粥……很好喝。"
"下次想喝,直接说。"我推开车门,"不用发烧。"
身后那辆车停了很久才走。
第二天一早,王律师的电话把我吵醒,语气少见地兴奋:
"蔺总,大消息。星耀周董的夫人,结束三年海外疗养,明天落地回国。"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回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们顺着许青梧的资金往来又往下挖了一层。她不只是星耀的棋子——"
"她还是周董养在外面的人。养了四年。"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
好一出螳螂捕蝉。星耀拿她当刀,周董拿她当消遣,江辞拿她当白月光——
而她真正的劫,明天落地。
我打开微博,找到许青梧昨晚发的病床自拍,指尖悬了两秒,点了个赞。
然后我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周夫人明天的接机,帮我安排一辆车。”
王律师回得很快:“用什么名义?”
我打了四个字:“星辉传媒。”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
好好养伤。
正主,回来了。
第十三章 正主
周夫人回国的第二天,约我喝茶。
地点在一家很老的茶楼,她穿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六十岁的人,脊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蔺小姐。"
她亲手给我斟茶,斟到七分满,停下,把茶壶放回原位。壶嘴朝着客人。
“这规矩是我妈教的。”她笑了笑,“她说,对人客气,别客套。客套是给外人看的,客气是给人留余地的。”
然后她抬起眼:“蔺小姐,客气话不说了。”
"星耀拿星辉当猎物这件事,我在国外躺着,不代表我瞎了。"
我端起茶:"周夫人打算怎么收?"
"我的家事,我自己收。"她放下茶壶,声音很平,"你们年轻人的战场,我不插手。只有一句话——"
"许青梧名下那三套房、两辆车、一家美容院,都是周家的钱。我这次回来,一件一件,都要拿回来。"
"至于周启明——"她提起自己丈夫的名字,像在说一个下属,"董事会见。"
我忽然有点佩服她。
这个在海外"疗养"了三年的女人,回来第一天,不动嗓子,不动手,动的是账本。
接下来半个月,许青梧的世界塌得很有节奏。
第一周,美容院被查封,工商变更,法人易主。
第二周,她住了四年的江景房换了锁。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开直播哭诉,弹幕齐刷刷地问:“姐姐这次看机位了吗?”
她对着镜头抹眼泪,抹到一半,保安走过来,礼貌地请她让一让,说后面有车要进地库。
她拖着箱子往旁边挪,箱轮卡在路牙子上,整个人差点摔了。直播里传来一声很响的“哐当”。
第三周,星耀发声明解约。声明里那句"许青梧女士的一切言行与本公司无关",撇得干干净净——用完的刀,连刀鞘都不给留。
她的微博停更在一句"这个世界没有公道"。
评论区最高赞:"公道有啊,监控里就是。"
同一个月,另一场判决下来了。
王律师把判决书放在我桌上,难得露出笑模样:"蔺总,赢了。法院认定,江辞工作室的注册资本和历年运营资金,全部由您个人转出,江辞从未实缴一分钱。工作室的股权、办公场地、全部剩余资产——判归您所有。"
我翻开判决书,看见末尾那行字。
三年前,他搂着我站在工作室门口,说:“蘅蘅,这是我们俩的事业。”
注册那天,他坚持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理由是“男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我笑着说好。
现在,法律替我把这句“好”,收了回来。
"对了。"王律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星耀那边,周夫人联手几位老股东,昨天把周启明罢免了。星耀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四十,正在寻求出售。"
"蔺总,星辉这一仗——不战而胜。"
叙光传媒,天台。
唐笑把判决书的照片递过去,啧啧出声:"赵总,蔺小姐这手腕,我说句实话——您再不抓紧,追她的人能从这排到天安门。"
赵无咎看着照片,没说话。
半晌,他把照片还回去,转身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唐笑。"
"哎。"
"周六,把日程空出来。"
唐笑眼睛一亮:"约会?!"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地方。"
"有些东西,藏了二十年,该拿出来晒晒了。"
唐笑看着他家老板的侧脸,忽然没再贫嘴。
她跟了赵无咎六年,头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的呼气声。
第十四章 直播
周六前,先出事的是江辞。
周四深夜,他开了直播。标题起得很文学:《八年,一个男人想说的话》。
镜头里的他瘦脱了相,下巴冒着青茬,身后是廉价的出租屋背景墙。他对着镜头,红了眼眶:
"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想说,我爱过。"
"八年,我把最好的青春给了一个女人。后来她有钱有势了,觉得我配不上她了——"
“我跪过。真的跪过。雨里跪了一整夜。”他抬起手,用指节蹭了蹭眼角,蹭完还看了一眼镜头,确认角度,“可她连车窗都没降下来。”
弹幕飘过一条:“哥,你眼角是干的。”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弹幕开始零星飘过几句"心疼",渐渐汇成一片。礼物特效开始刷,火箭、跑车,一个接一个。
他看见了,哭得更卖力了。
"谢谢家人的火箭……我不为别的,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抽噎着,切进了购物车链接,"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红酒,我自己也在喝的,借酒消愁嘛,哈哈……"
卖惨卖到一半,开始带货。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声泪俱下的脸,心里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话剧。
备忘录第四十一条,我提笔写下:
【直播,哭诉,卖红酒。】
【隔着屏幕,更没感觉了。】
然后我退出他的直播间,点进举报页面,勾选理由,提交——
【被行业列入失信名单人员,违规从事演艺及相关营利活动。】
附:金鹿奖组委会声明截图,法院判决文书号。
提交完举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喝完,回来拿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该账号涉嫌违规,直播功能永久封禁。】
我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忽然觉得,这杯水喝得挺值。
热搜词条#江辞直播被封#挂上去的时候,评论区的画风已经完全变了:
"前脚哭完八年感情,后脚上红酒链接,这眼泪是论瓶卖的?"
"建议查一下,他跪的那场雨,是不是人工降雨。"
放下手机,我给赵无咎发了条消息:"周六见,老地方是哪?"
他回得很快:"去了就知道。"
顿了几秒,又追了一条:"穿舒服的鞋。要爬楼。"
爬楼?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隐隐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又没抓住。
第十五章 天台
周六傍晚,车停在一中老校区的后街。
我愣住。
这是我们高中的老教学楼。斑驳的墙,生锈的铁门,天台上还支着二十年前那根晾衣绳一样的铁丝。
"门卫大爷是我爸的老战友。"赵无咎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冲我扬扬下巴,"走。"
天台还是老样子。风很大,能看见半个城的灯火。
二十年前,我们放了学就溜上来。他做卷子,我啃冰棍,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不说话,能坐到天黑。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的,是两瓶玻璃瓶汽水,橘子味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还找得到这个?"
"找了三个批发市场。"他起开瓶盖递给我,"蘅蘅,你记不记得,高考前一天,就在这儿,你说——"
"'赵无咎,以后我养你。'"我接得很快,忍不住笑,"我语文考了年级第二,你说我聪明,说我将来肯定发大财。"
他也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了。
汽水喝到一半,他忽然不说话了。
风把铁丝吹得嗡嗡响。他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到我心里咯噔一下。
"蘅蘅。"
"有句话,我练了二十年。"
"从这天台练到大学,练到你恋爱,练到你分手——"
他的声音很稳,可握着汽水瓶的手,指节是白的。
我全明白了。
家宴上那句"远远看着,不敢伸手"。高烧里那句"什么时候轮到我"。雨夜里那辆不开双闪就没人知道的车。
八年,不,二十年。
我必须在他把那句话说完之前拦住他。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收不回去,我们连现在都没有了。
"赵无咎。"
"……嗯。"
"别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哑,"不试了。"
天台上很静。
很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行。"他说,"不试。"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望着远处的灯火,一字一句,很慢:
"我刚从一个八年的坑里爬出来。坑底全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教训。"
"赵无咎,我输过钱了,输过资源了,输过脸面了——都没关系,那些我赔得起。"
"你不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汽水,瓶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是我这辈子,最后输不起的东西。"
"我怕有一天搞砸了,连那个肯陪我爬天台的人,都没有了。"
风吹过来,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仰头,把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完,瓶子放在水泥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
"好。"他说,"那我换个练法。"
我愣住:"什么?"
"你不试,我不逼你。"他看着别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蔺蘅,我等了二十年,不差再等一阵子。"
"你什么时候输得起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在那之前——发小照做,天台照爬,汽水照请。"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两步,替我拨开疯长的杂草,跟二十年前放学的路,一模一样。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车开走之后,手机亮了。
温沉壁发来的:
“蔺总,《夜航船》电影版下周横店开机,来探个班?”
“对了——有个人在这边,你大概,想见最后一面。”
隔了几秒,他又追了一条:
“姓江。在我隔壁剧组,演男三号。”
第十六章 横店
横店的十一月,风是干的。
《夜航船》电影版开机第三天,我拎着咖啡去探班。温沉壁正在拍一场雨夜追逃的戏,人工雨哗哗地浇,他在泥水里滚了七八条,没喊一声累。
导演喊"过"的时候,全场鼓掌。
我绕到摄影棚后面,想找个地方躲风——
然后我看见了他。
道具间的门口,一个男人正弯着腰,把一箱一箱的道具刀剑往推车上码。军大衣,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搬箱子的动作麻利得近乎卑微。
一阵风过,吹掉了他的帽子。
他下意识抬头去抓——
四目相对。
江辞。
三个月不见,他瘦得两颊塌陷,眼角的褶子里嵌着横店的灰。那双曾经在颁奖典礼上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浑黄,浑浊,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帽子的姿势。
一秒。
两秒。
他猛地低下头,捡起帽子扣回头上,压得比刚才更低,转身推着那车道具,快步走了。走得有点急,箱子里的木刀木剑咣当咣当地响。
推到拐角,一箱道具没码稳,哗啦一声散了,几把木剑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他蹲下去捡,手忙脚乱,越捡越乱。我低头看了两秒,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帮他,也没踩。
他捡完最后一支剑,头都没抬,推着车走了。
全程,我们一个字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摄影棚。
掏出手机,给温沉壁发了条消息:“道具间缺个搬货的?工钱照市价,别多给。”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八年,到这儿,算是真完了。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恨,不是报复,是认出来了,也就认出来了。
收工后,温沉壁裹着军大衣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看见了?"
"嗯。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他嘿嘿一笑,又正色道,"蔺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他来剧组当群演,是群头按正常渠道招的,不是我安排的。我温沉壁报仇,在戏里报,不在这种事上踩人。"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当初才签你。"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
"他的工钱,照市价结,一分别欠,也一分别多给。"
"得嘞。"温沉壁应了,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蔺总,杀青宴定在下周。周夫人那边递了话,说星耀的股权转让,也定在下周签——"
"两件事,星辉打算并成一件办。"
我挑眉:"在哪儿办?"
他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了半秒。
三年前,江辞封帝的庆功宴,就在那家酒店,那个厅。
"好啊。"我听见自己笑了。
"就那儿。"
第十七章 杀青宴
杀青宴那天,横店的演员们放开了喝。
温沉壁端着杯子满场飞,敬导演敬武行敬场务,群演那几桌也一桌没落。他就是这种人,红不红,都把人当人。
我正跟导演聊着档期,宴会厅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辞端着一托盘的酒,站在温沉壁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理过了,脸上甚至刮了胡子——收拾出三分当年的影子。他把托盘放下,掏出手机,屏幕朝上,脸上堆着我曾经最熟悉的、讨好式的笑:
"温老师,温老师,合个影吧?我也是演员,咱们同行一场——"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温沉壁,自己的脸往旁边凑,角度找得又准又熟,一看就是练过的。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温沉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全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合影。"
"我这人有洁癖——"
"不跟塌房的人合影。"
满场哄堂。
江辞举着手机,僵在原地。那三分收拾出来的体面,被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他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温沉壁没再看他,扬声喊了一句:"群头!这位老师今天的工钱结了没?别欠着,人家不容易。"
哄笑声里,江辞转身就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门开了,又关上。
晚上回酒店,温沉壁送我到大堂,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蔺总,今晚那句话……是不是太狠了?"
"狠吗?"
"毕竟他曾经——"
"沉壁。"我打断他,"你不用替我出气。今天那句话,是你自己的底线,不是我的复仇。"
"我的仇,上个月就报完了。"
他愣了愣,笑了:"也是。"
叙光传媒,深夜。
唐笑刷着杀青宴的视频,乐得直拍桌子:"赵总!温沉壁这句'不跟塌房的人合影',热搜第一了!网友都说,这是今年娱乐圈最解气的一句话!"
赵无咎"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窗外。
"赵总,"唐笑察言观色,"杀青宴您都不去,下周星辉的庆功宴——您总该去了吧?星耀都姓蔺了,这么大的事。"
赵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去。"
"准备一套新西装。"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做两瓶橘子汽水……算了,这个我自己去。"
唐笑眨眨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旧得发白的玻璃瓶汽水瓶盖,边缘都磨圆了。
二十年前,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在天台上啃着冰棍,把这个瓶盖弹到他脑门上:
"赵无咎,以后我发达了,天天请你喝汽水!"
他把瓶盖攥进手心,闭上眼。
蘅蘅。
星耀都姓蔺了。
下周庆功宴,我穿新西装。
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第十八章 庆功宴
庆功宴定在周六,水晶宫酒店,牡丹厅。
我踏进那个厅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一模一样。同样的水晶灯,同样的香槟塔,连门口的迎宾花篮,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也是这个厅。江辞封帝,我忙前忙后张罗了整场,连他每一桌的座次都是我排的。宴席过半,我端着他爱喝的汤去休息室,手搭在门把上——
里面传出他的声音,带着酒意,轻佻,得意:
"蔺蘅?说实话,我从来没喜欢过她。"
"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她呀,就是上赶着……"
那碗汤,我端在手里,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把汤倒进洗手池。汤太稠,堵在下水口,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冲得干干净净。
冲完,我对着镜子补了个妆,回到宴会厅,继续替他挡酒,赔笑,张罗。
一忍,又是三年。
"蔺总!"
思绪被拉回来。今晚的温沉壁一身黑西装,举着话筒站在台上,台下是半个娱乐圈的媒体和同行。
"《夜航船》票房破二十亿,星辉收购星耀——双喜临门!按规矩,今晚最大的功臣得讲两句!"
他把话筒递向我。
全场掌声。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三年前,就在这个厅,有个人说,他能成功,‘全靠他自己’。”
我顿了顿。
“今天我站在同一个厅,只想说一句——”
“靠别人扶上去的,叫梯子。自己站住的,才叫人生。”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了。
有记者高声问:“蔺总!那温影帝算您捧红的吗?”
我还没答,温沉壁抢过话筒,一本正经:
“不算。”
“蔺总只负责递梯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爬,是我自己的事。摔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台下笑成一片。
宴席过半,我端着一杯果汁,走到露台透气。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赵无咎端着两瓶橘子汽水走过来,玻璃瓶,起开了盖,递我一瓶。
"哪儿找的?"我笑。
"批发市场,老板都认识我了。"他靠在栏杆上,跟我碰了碰瓶,"恭喜。星辉,星耀,温沉壁——蔺总如今,是真正的大女主了。"
我们并排站着,看楼下的车水马龙,谁都没说话。
和二十年前天台上一样,背对着全世界,安安静静。
很久,我开口了,声音很轻:
"赵无咎。"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天台说的话?"
"记得。"他望着远处,语气平静,"我说我等你输得起。"
"嗯。"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现在,我输得起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汽水瓶停在半空。他转过头,很慢,很慢,像怕惊飞一只停了很多年的鸟。
"蘅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笑了,眼眶有点热,"赵无咎,我输得起了。你要不要,趁现在,把天台那句话说完?"
他没说话。
他慌忙别过头去擦,越擦越多,手里的汽水瓶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橘子汽水洒了一地。
他看着地上的汽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二十年……就等你这一句。"
"你倒好,挑我穿新西装、开新汽水的时候说。"
我伸出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
"赵无咎,我也刚想明白一件事。"
"真正心疼你的人,是舍不得让你看他的眼泪的。"
"那些年江辞哭一次,我掏一次心。你二十年不哭,我差点看漏了你。"
他握住我的手,很紧。
楼下,庆功宴的喧嚣隐隐传上来,水晶灯的光透过玻璃门,落在露台上,暖黄暖黄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备忘录。
那四十二条记录,静静躺在那里。从第一条"他哭了,我心软",到第四十一条"直播,哭诉,卖红酒"。
我长按,全选,删除。
【确认清空?四十二条记录将被永久删除。】
确认。
人这辈子,记性不用太好。
该记住的,不用记在本子上——
比如此刻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学着熬粥的背影。
"赵无咎。"我靠在门框上。
"嗯?"
"粥糊了。"
"……"
"我来吧。"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勺子。他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蔺蘅。"
"嗯?"
"下周有空吗?"
"干吗?"
"民政局。"他顿了顿,"我查了,周三上午人少。"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日子。"
"那当然。"他笑了,"二十年都等了,不差挑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