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遥拒绝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那件球衣。
“不谈。”
她说得很干脆,连考虑的停顿都没有。
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掌心那盒草莓牛奶有点凉。
身后的球馆还亮着灯。
杜鸣抱着球筒,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脸缩了回去。
门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我从初中打球打到现在,第一次觉得球馆这么吵。
“那球衣还我吧。”
宋遥低头,看见了自己手里的号码。
十七号,背后印着我的名字,周砚。
半小时前,她刚把这件新球衣发给我。
我拿到手,先问她今晚有没有空。
她说有,收完球一起走。
我就把那句话理解得稍微积极了一点。
现在看来,确实积极过头了。
“你要干什么?”她问。
“退队。”
我说完就后悔了。
这两个字显得我特别输不起。
可话已经掉到地上,我没脸弯腰捡。
宋遥看了我几秒,把球衣往身后一收。
“不准。”
“你拒绝我,还不让我走?”
“我拒绝的是你刚才那个问题。”
她用球衣轻轻碰了碰我的胸口。
“我下午问你,为什么想进校队,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记得。
我说想打校际赛,想穿学校的队服站上场。
还说高中最后一年没打成的比赛,我想补回来。
这些话都是真的。
喜欢她也是真的。
两样真话挤在一块儿,偏偏让我说出了句假话。
我根本不想退队。
“你要是因为课业,或者不想打球,我给你拿表。”
宋遥声音慢下来。
“因为我没答应恋爱,就把自己的位置扔了,我不签。”
我盯着她手里的球衣,耳根一点点发热。
“谁说一定要你签?”
“对,你可以直接找唐教练。”
她没跟我抬杠,反倒往旁边让了一步。
办公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里面透出一块暖黄的灯光。
我站了半天,也没往那边挪。
宋遥把牛奶从我手里抽走,放在窗台上。
接着,她展开球衣,重新递到我面前。
“这件衣服是你下午赢回来的。”
“别拿它替一句表白付账。”
球馆里又响起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有人在收网,有人在喊钥匙找不到了。
我伸手接住球衣,指尖碰到她的手。
她没躲,也没有借机多停一秒。
那一下比直接拒绝还让我清醒。
“知道了。”我说。
宋遥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球包。
我望着窗台上那盒牛奶,没动。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牛奶拿起来。
“这个多少钱?”
“不用。”
她抬眼看我。
我咬了下后槽牙:“三块五。”
她扫码转了四块。
“五毛是今天帮我搬网柱的劳务费。”
我手机响了一声。
杜鸣终于从门里出来,装模作样地抬着一个空球筐。
宋遥把他的筐拦住。
“下午最后一组步法,少了两趟,明天补。”
杜鸣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等她走远,他才把筐往地上一放。
“你是真敢啊。刚进名单,就找队长表白。”
“她大三,我大一,又不是差辈。”
“我说的是你俩的气势,像新兵给连长递结婚报告。”
我踹了他鞋尖一下。
他笑完,忽然认真起来。
“你明天真还来?”
我把球衣翻了个面,摸了摸背后的名字。
印字还有点硬,边缘平整得让我舍不得折。
“来。”
“那你图什么?”
“图你少两趟步法,我看着舒服。”
他骂了一声,弯腰继续收筐。
我帮他把最后一筒球搬进器材室。
宋遥的训练安排贴在门后。
周三晚,混双轮换;周六上午,队内选拔。
我的名字在候选名单最后一行。
旁边没有特别标记,也没有因为那盒牛奶多一个勾。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角压平。
走出球馆时,风把球衣吹得鼓起来。
我把它抱在怀里,忽然又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她拒绝。
是我好不容易重新捡起球拍,差点被自己一句气话扔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遥在队群里发了明天的场地表。
接着,一个单独的消息跳出来。
“十七号,明天带两件替换衣服。”
我回:“收到,队长。”
打完以后,我把输入框里那句“晚安学姐”删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还有,不用因为今天的事躲我。”
我站在路灯底下,来回读了两遍。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1
第一次见宋遥,是开学第二周。
那天我去球馆修拍,不是去报名。
我爸以前在县体育馆旁边开了十几年穿线铺。
我跟着他学过穿线,打球也从那间铺子开始。
到了大学,我把旧拍带来,线却在军训后第一场球断了。
球馆门口的学长说,校队器材室有机器。
我借机器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混双缺一个男生。
我还没抬头,学长就冲着门里指了指。
“这儿有个现成的。”
宋遥推门进来,先看我的拍,再看我手边那卷线。
“能打吗?”
“能。”
“前场补位,二十分钟,行不行?”
我本想说得看跟谁搭。
看见她额前那层汗,我改口说行。
她没化妆,头发扎得很高。
走过来的时候,拍框轻轻敲着掌心。
我当时只觉得这人好看,脾气大概不太软。
上场以后,才发现后半句还算客气。
我连丢两个接发,她没吼我,只问了一句。
“你盯球,还是盯我?”
对面两个学长笑得直弯腰。
我被她问得脸热,下一球硬是抢了个网前。
球擦着白带翻过去,她回头冲我抬了下拍。
“这次看对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记到了现在。
后来我连着去了四次球馆。
她在,我多打一会儿;她不在,我也打。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参加选拔。
我先问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她说进报名群就有。
我入群那天,杜鸣在宿舍里笑了十分钟。
“人家追女孩加微信,你加一个四十六人的工作群。”
我说群里有她就行。
第二天,他也拎着球拍跟我去了。
他是高中校队的,嘴碎,双打防守却很稳。
真正选拔那天,我打得不算轻松。
半年没上过强度,第一场赢完,虎口全是汗。
第二场对韩骁,他把我后场压得抬不起头。
韩骁大二,是队里的男双主力。
他高我半头,杀球落点又沉又尖。
我不想让宋遥看出自己吃力,硬顶着跟他对攻。
第一局输了七分。
唐教练在旁边敲了敲计分板。
“周砚,你跟他比谁打得响?”
我喘着气,没说话。
“你来这里,是给观众听响的?”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
宋遥正蹲着给另一个新生示范接发站位。
她根本没看我的那记大力杀球。
那股憋着的劲儿忽然泄了一半。
第二局,我开始压平球,控制回球长度。
韩骁起跳,我不跟着退到底线,先封他的直线。
十六平以后,他有两次急着结束回合,打出了界。
我扳回一局,决胜局还是输了。
可唐教练在我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脑子能回来,手上的东西就还能练。”
最后一项是混双轮换。
我先后跟两个女生配过,轮到宋遥时,已经累得腿发沉。
她接过发球,低声问我:“还看我吗?”
我一口水差点呛进鼻子。
“这次看球。”
“那就好,给我守住后面。”
那一场,我们赢了。
她并不总在前场,也会轮到后面起跳进攻。
我在她落地前往前补,刚好接住对面的一记挡网。
她从我肩侧冲过去,头发扫了我一下。
那个瞬间,我觉得球馆里所有灯都亮了一点。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没出息。
可我就是从那一下起,认真想追她。
如今表白失败,我却还得站回她对面。
第二天训练,宋遥把我分到陈芮那组。
陈芮跟她同级,齐耳短发,说话像报比分。
“先说明,我接发差,你后场别惦记耍帅。”
我点头:“我现在没那个条件。”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还能自嘲,没坏。”
我跟陈芮连练了六组。
最后一组,她冲得太快,跟我抢到了同一侧。
球从我们中间掉下去。
我习惯性先说没事。
宋遥在场边叫停。
“谁的问题,说清楚。没事不能让下一球变好。”
我看着陈芮:“我没报位,回中也慢了。”
陈芮说:“我听见你起拍了,还往后退,是我不信你。”
宋遥把球抛回来。
“那再来。”
她看着我们,眼神平静,跟昨天没有区别。
我却逐渐没那么别扭了。
一拍一拍接下去,人就顾不上自己的脸面。
训练结束,我主动去领收球的筐。
韩骁从旁边走过,停了停。
“昨天那场,你第二局打得不错。”
我抬头看他。
他又说:“但混双的正式名单,还没定。”
“我知道。”
“知道最好。六周后校际邀请赛,谁也不想陪跑。”
他走过去,帮杜鸣把网柱推回墙边。
我手里的球筐一下沉了不少。
我才意识到,对我来说,进校队像把自己找回来。
对他们来说,却是剩下几次比赛里的其中一次。
宋遥大三了。
她能穿着队服站在这儿的日子,比我少很多。
2
周六上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馆。
门没锁,宋遥已经在里面摆好了四只球筒。
她坐在长凳上,正往手指上缠胶布。
晨光从高窗落下来,照着她没扎好的碎发。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太想出声。
她却先抬头。
“看什么?去把三号场灯开了。”
我认命地去摸开关。
灯一排排亮起来,她也站起来,拿走了第一筒球。
“今天跟我练。”
我把包放下,动作比自己想象中快。
她看见了,拍子在鞋尖旁边点了一下。
“教练安排的,别多想。”
“我还没想。”
“那最好。”
这三个字让我接下来的半小时很想证明点什么。
她喂短球,我抢;她抬后场,我杀。
第五次把球打到界外,她终于把球筒放下。
“周砚,你急什么?”
“没有。”
“你每次起跳,都比上一拍更用力。”
“不是练进攻吗?”
她走过来,拿拍柄碰了碰我紧绷的右肩。
“练进攻,不是练把自己抡散。”
我偏过头,闻到她衣领上很淡的洗衣液味。
她示意我把拍放低,重新做一次转身。
我照着做,肩背慢慢松下来。
“你以前谁教的?”
“县里的钱教练,后来跟我爸打。”
“停了多久?”
“高三没怎么碰。”
她没有立刻接话,换了一筒落点更浅的球。
我很快发现,她把每组间歇多留了半分钟。
中途喝水,我问她是不是照顾我。
她看着我的额头。
“你现在这个体能,不照顾,要抬出去。”
我低头拧瓶盖,忍不住笑。
那天练到最后,我终于打出一拍落点干净的劈吊。
宋遥在对面挑起球,又迅速跟上来。
我以为她要放网,往前扑了一步。
她手腕一转,把球推向我身后。
我追到球,回得很勉强。
她却没有再打,伸手接住了球。
“记住刚才你自己的脚步。”
“哪一步?”
“你判断错了,但你没站着等。”
她把球放进我掌心。
“后面的比赛,会有人等着你失误。你别先替他判自己输。”
我合住手,羽毛扎着指节,有一点痒。
这话我听进去了。
甚至比“跟我练”更让我高兴。
她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讲战术的人。
中午我们在食堂碰见。
我端着餐盘,正想坐她对面,又怕她觉得我没完。
宋遥拿筷子指了一下空位。
“那儿没人,坐。”
她的餐盘里全是我不爱吃的东西。
胡萝卜,青菜,还有一大块没什么颜色的鸡肉。
我默默把炸鸡腿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她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下午有没有课。
“没课,去穿线店打工。”
“学校外面那家?”
“嗯,老板周末忙,我去挣点饭钱。”
她夹起一块胡萝卜,停了停。
“训练时间排不过来,可以提前说。”
我抬头:“会影响选拔吗?”
“会。缺训练会影响配合。”
她没有用好听的话糊弄我。
“但不是你在外面挣钱,就一定不能打。要看怎么排。”
我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
她忽然把自己盘里的半块玉米夹给我。
“吃不完,帮个忙。”
我看她剩下的饭,明显比我还少。
她已经端起水杯,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没有戳穿,认真把玉米吃完了。
下午去店里,我坐在机器后面,一连穿了四支拍。
手指被线勒出两道浅印子。
店老板给我结钱,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回学校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给杜鸣发消息。
“她今天给了我半块玉米。”
杜鸣回了六个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食堂的免费汤。
“阿姨给了我两碗,我是不是也有戏?”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今晚不帮他带饭。
可走到宿舍楼下,我还是多买了一份炒面。
那天下午,宋遥在群里发了新的候选搭配。
混双第一组:宋遥、周砚。
下面紧跟着一行说明。
“本周试配,不等于正式参赛名单。”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名字上,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屏幕很小,我们的名字离得却刚刚好。
3
试配的第一天,我就把那半块玉米想得太多了。
训练赛赢了两局,我坐在地上喘气。
宋遥给我扔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
杜鸣在旁边冲我挤眉弄眼。
我刚想开口,韩骁先把比分表递了过来。
“周六重新测一次吧。”
他说得很平,眼睛看着宋遥。
“现在的配对,女队员跟谁练的时间多,谁就有优势。”
球馆里安静了半拍。
我拧水瓶的手停下来。
陈芮把球拍收进包里,等着宋遥回答。
我知道韩骁在说什么。
跟队长试配的是我,最近被她单独指导的也是我。
他没有提我的表白,可所有人都记得。
宋遥没有发火,把比分表接过去看了看。
“可以。具体怎么测,找教练一起定。”
“我不是说你偏心。”韩骁说。
“那就把办法定清楚,省得以后还要解释。”
她把水瓶放到长凳底下,走去找唐教练。
我跟上去,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一开口像心虚。
她在办公室门口停下。
“你也有想法?”
“我可以跟别人搭。”
“你想证明没有关系,所以主动换掉自己?”
我被问住了。
她看了一眼我攥着的水瓶。
“周砚,别人提一个合理的问题,你不用把自己赔进去。”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唐教练拉开了椅子。
他把我们都叫进去,问各自想怎么排。
韩骁说他愿意打混双,也愿意继续男双。
但正式名单不能靠谁跟谁更熟。
我说希望每个人有相同的轮换次数。
陈芮后来也进来了,说女队员的意见不能省。
“别只看哪个男生赢得多,也看我们跟谁能把一球打完。”
唐教练点头,把纸转向我们。
那张表一直改到晚上九点。
最后定下两轮轮换、场上配合记录,再加一次训练赛。
宋遥不参与最后的打分。
她和陈芮一样,只交自己的搭档反馈。
走出办公室,我才知道有些事真能坐下来讲清楚。
不需要谁当众拍胸口,也不需要我先受一遍委屈。
楼外开始下雨。
宋遥的伞挂在包侧,拉链却卡住了。
我伸手帮她解开,指节挨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缩手,只把包稍稍转向我。
伞撑开以后,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
路面上都是碎光,雨点砸得很密。
我看着她握伞的手,忽然又有点不受控制。
“宋遥。”
她侧头看我。
“要是我凭本事进了正式名单,你考虑一下我,行吗?”
话说出口,我自己就先听出了里面的交换。
可我还是等着她的答案。
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不行。”
心里刚浮起来的那点亮光,慢慢沉了下去。
“你至少可以说,到时候再看。”
“那会让你把比赛当成一张兑奖券。”
她望着雨里的校门。
“我不想让你赢完球,发现我还是没答应,觉得自己白打了。”
我沉默了一路。
到岔路口,她问我明天几点来。
我有点赌气:“我不来了。”
宋遥抬起眼。
“又退队?”
我没吭声。
“不准。”她说。
我一下抬头,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你这两个字说得倒顺口。”
她看着我,神色慢慢变了。
雨顺着伞骨落下来,在我们中间溅开。
“对不起,我说顺嘴了。”
她把伞柄往我手里送了送。
“你当然能决定来不来。我是想说,明天的选拔,我希望你来。”
“以什么身份希望?”
“一个跟你搭过球,知道你有本事的人。”
我握住伞柄,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催,站在伞下等着。
最后,我把伞重新推回她手里。
“那明天场上见。”
她点了下头,眼睛里那点紧绷才松下来。
我走进雨里,两步后又跑回来。
宋遥有点诧异地看着我。
我从包里翻出那件还没洗的新球衣,护在怀里。
“衣服不能淋。”
她看着我湿透的肩,终于笑出了声。
“周砚,你是不是傻?”
“别管,明天要穿。”
她把伞举高,让出我这一侧的位置。
我们又一起走了小半段路。
这一次,我没再把她靠近的距离,当成她欠我的答案。
4
正式测评那天,韩骁给我扔了一条干毛巾。
“肩上还湿着,先擦。”
我接住毛巾,才发现他眼下也有一点青。
杜鸣说他昨晚加练到闭馆,回去还在看旧比赛。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问他先打哪一项。
“男双。混双轮到谁,都得等前面打完。”
这次测评排得很细。
每个男生分别跟几位女生搭,尽量轮到相同的对手。
唐教练带着上一届的老队员做记录。
宋遥站在球网另一边,没再单独跟我讲话。
我第一轮跟陈芮,输给韩骁和宋遥。
最后一个球,我抢网抢早了,后场被打空。
我捡起球,没说没事,直接跟陈芮报了下一轮的改法。
她点头,伸拍跟我碰了一下。
第二轮,我跟宋遥搭。
韩骁在对面,一上来就连续压我反手。
我被逼得两次回球不到位。
宋遥后撤接住第三个球,落地时低声说:“看我。”
我望向她。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再指向左侧。
这是我们前几天练过的换位信号。
我明白过来,下一球没有急着争前场。
她往前封,我退后半步,等到对面的挑球。
球高了,我却没发全力。
我打了一记直线,接着向前压。
韩骁挡网的时候,宋遥已经站在落点旁边。
球干净地落在他脚前。
我们拿下这一分,宋遥朝我抬了一下拇指。
我没有笑,掌心却一下热了。
那局打到十九平。
我发球前,韩骁忽然后撤半步,摆出抢攻的架势。
我看见他的脚,又看见陈芮前倾的拍头。
他们在等我发高。
我手腕一停,仍旧发了短球。
陈芮上步接,我没有去抢她的拍面,守住了中路。
她回得平,我顺势压下去。
二十比十九。
下一球由我发,我却发出了界。
球落地那一瞬,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旁边有人轻轻吸气。
宋遥从我身后走过,拍框碰了一下我的拍框。
“还有下一分。”
我抹了把脸,把那声响从耳朵里甩出去。
最后我们二十三比二十一赢了。
不是每一轮都赢。
后面我跟罗小米搭,连续两次沟通出错,还是输了。
结束以后,所有人围着桌子看记录。
韩骁总得分比我高,男双配合也最稳定。
我的混双轮换成绩稍好,前后场转换失分少一些。
唐教练拿笔敲了敲表格。
“韩骁,男双主力,混双替补。周砚,混双首选。”
我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但教练没让我高兴太早。
“你体能是短板,后半局容易急。不是写上去就不会换。”
“明白。”
宋遥交了自己的反馈表,直到这时才转过来看我。
那一眼很短,我却稳稳接住了。
韩骁低头看了半天,没有说不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不是握手。”他说,“借你拍看看,刚才弹得挺顺。”
旁边一圈人全笑了。
我也笑,把拍子递给他。
他试了两下,问是不是我自己穿的线。
我说是。
“给我也穿一次,正常收钱。”
“队友有折扣。”
“你别给我弄断就行。”
宋遥在一旁合起名单,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中午散场,我在走廊追上她。
她立刻问:“又有什么条件?”
我被她问得想笑,也有一点难堪。
“这回没条件。”
我把手机递过去,是早上杜鸣帮我拍的照片。
我穿着十七号站在白线外,手里握着拍。
她在另一边,只露出一截侧脸。
“能发朋友圈吗?会拍到你。”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
“能,别把韩骁那张闭眼的发出去。”
我发了三张图,配文只有一句。
“重新上场。”
没有暗示,没有她看不懂的隐晦情话。
几分钟后,她点了赞。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名字,还是高兴得不行。
只是这回,我没拿它去换更大的意思。
5
我爸知道我进了名单,先问学费还够不够。
他说话总这样,好事先算账,算完才敢高兴。
我坐在校外穿线店门口,给他拍了球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号码挺好,你小时候就喜欢十七。”
“因为别的号都被人挑走了。”
“那也是你自己剩到最后还肯穿的。”
他又问我拍子磅数是不是太高,别光图好听。
我说知道,听见他那边有金属零件落在桌上的声音。
我们家的铺子现在不只穿线,也卖球,修点小器材。
这几年生意不算好,我妈还接了附近学校的文具单。
高三那年,铺子搬过一次。
我怕再练球要交钱,干脆连周末都不去了。
我爸嘴上没拦,后来却把我旧球拍都留着。
收拾开学行李时,是他把拍套塞进我箱底的。
“上了大学,总能喘口气吧。”
当时我说先看看。
如今真能站上场,我反倒不知道怎么跟他讲高兴。
电话挂断,店老板让我去门口接一批球拍。
我出去,看见宋遥撑着伞,肩上背了六支拍。
她把拍袋卸下来,发尾还挂着水珠。
“队里换线,教练同意送这家。”
我看了一眼单子,上面写了每支拍的要求。
后面还有唐教练的签字。
我下意识看她。
她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先开了口。
“之前一直在这里做。老板说周末有个新来的,手挺稳。”
柜台后的老板探出头。
“对,我夸的。你们队长还嫌我夸得像推销。”
我耳朵有点热,把拍接过去登记。
宋遥没走,找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雨越来越大,店里暂时没什么客人。
她看着我的手指穿过线孔,忽然问疼不疼。
“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疼?”
“也疼,但能挣钱,疼得比较合理。”
她笑了,伸手把我面前滚开的线轴按住。
我低头继续拉线,不太敢看她。
这样安静地挨着,比她在球场上教我站位更难熬。
我怕一看过去,就把普通的陪伴想得太满。
穿到第三支,她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
“食堂打包的,买多了。”
我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店名。
“宋队,咱们食堂开到地铁站了?”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那就是路过,买多了。”
我这次没忍住,笑得拉线钳都滑了一下。
她伸手敲柜台:“认真点,我那支也在里面。”
我把她的拍找出来,手柄上的旧胶已经磨白。
她说不用换胶,线做好就行。
我问她原来的胶是什么型号。
“记不清了,买了很久。”
“那等你打完这周,我给你换。这个边都翘了。”
“多少钱?”
“十块,含手工。”
她拿出手机,当场转给我。
我看着那十块钱,忽然想起第一次表白的四块。
钱这东西有时候挺无情,把人之间的线画得清清楚楚。
可她并没有起身走。
她把面包拆开,放在我左手边。
等我腾不出手,又把吸管插进牛奶里。
这条线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冷。
傍晚雨停了,我们一起回学校。
我把她的拍单独背着,她拎着其他几支。
走到天桥上,她问我以后是不是想接家里的铺子。
“不知道。我学机械,先把眼前的课上明白。”
“你呢?”
“毕业想去做体育赛事运营,已经投了实习。”
“还打球吗?”
“打,但不会一直在校队。”
我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一点。
她也慢下来,跟我并肩走。
天桥下面车流很长,雨后的风往领口里钻。
我想问她去哪里,又怕自己问得太像打听未来。
她却主动说了。
“目前回信的是邻市,坐城际一个多小时。”
我装得很随意:“挺近。”
宋遥望着我,没接那个近字。
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没听懂。
她只是不愿意让我太早把一个多小时,想成一句承诺。
6
第一次客场热身,我打得很难看。
对手是明川大学,场馆小,观众离边线很近。
他们的混双男生叫高昱,落点刁,嘴也快。
热身时他看了眼我球衣,问我是不是那个新生。
“听说你追队长,追进主力了。”
我手里的球顿了一下。
宋遥站在另一边绑鞋带,抬头看了过来。
我把球挑起来,回了句:“等会儿你自己看。”
这句话说得漂亮,后面却打得像在追债。
高昱故意多给我头顶区的球。
我一拿到机会就想扣死,越打越用力。
宋遥喊了两次放慢,我都点头,却没真的慢下来。
第一局十七比二十一。
第二局我们一度领先,我以为机会来了。
十八平时,一个中间球落下来。
宋遥已经喊了她来,我还是冲了过去。
两支拍磕在一起,震得手指发麻。
球掉在我们脚边,四周响起很轻的笑声。
她看着我,脸色终于冷了。
“你听不见我说话?”
“我觉得能拿。”
“我也能。”
后面三分,我们连着丢了。
握手时,高昱笑着说新搭档还得磨。
我看着他的脸,很想回一句什么。
宋遥已经收了拍,转身走向休息区。
我追上去,说对不起。
她没停:“刚才哪一球对不起?”
“抢了你的球。”
“还有呢?”
我嘴唇动了动。
“你觉得我在场上是干什么的?”她转过身问。
我被她问得一怔。
她的额发湿透了,眼睛却很亮。
“你想赢他,想替我争脸。我知道。”
“但你不能一着急,就把我当成需要你罩住的人。”
我胸口发紧,刚想解释,她已经抬起自己的拍。
拍框上多了道白印,是刚才碰出来的。
“我比你早打了两年大学比赛。我也想赢。”
这句话让我彻底没了声音。
我们坐回车上,中间隔了一个空座。
我盯着窗外,满脑子都是那道白印。
我以为自己在为她争一口气。
真正落到场上,却连她开口叫球都不肯听。
车开出去一段,陈芮把平板递给我。
“录像,想骂自己戴耳机。”
她坐回前排,给我留了点脸。
我从第一分开始看。
看着看着,发现宋遥有两次已经到位,却为我让开。
第三次,她没让,球拍就撞了。
不是突然的一球,是我一步步把她挤到了那里。
我把视频停住,转头看她。
她靠着窗,手里还捏着水瓶。
“我不是只抢了那个球。”我说。
她睁开眼,望着我。
“从第七分开始,我就一直往你那边挤。”
“我怕输得难看,怕他说中了,怕你觉得选错人。”
我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
“可我这么打,才是真的让你没法选我。”
她坐直一点,把空座上的毛巾拿开。
“过来,看这里。”
我挪过去,平板横在我们中间。
她把画面往前拖,指着我落地的脚。
“你看到对面退了,以为能结束。”
“但他搭档一直在等你的直线。你不是打不死,是被带进去了。”
我点头,重新看了两遍。
她没有再说教,跟我把整场比赛看完。
车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我们最后下车,宋遥背包时,右手稍微停了一下。
我伸手想接,她避开了。
“能背。”
我把手收回来,只帮她拿了地上的水。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刚才那句选错人,你以后少想。”
“为什么?”
“我没那么容易被人骗,也没那么不经输。”
她停在台阶下面,回头看我。
“你能听进去,我们就还能搭。”
我握着水瓶,郑重地点头。
那晚回宿舍,我没再想该怎样让她喜欢我。
我把录像剪成几个短段,给自己写了四条提醒。
第一条是,搭档喊到的球,信她。
写完我看了很久,又把后面那些解释全删了。
只留下前面八个字。
7
热身赛的视频,第二天就被人发进了校园群。
原本只是几段比赛,其中一段截了我和宋遥撞拍。
配字是,追人把队长追到没球打。
我点开的时候,下面已经接了十几条玩笑。
大部分人不认识我,只当看个热闹。
其中一条说,混双选拔的标准原来是脸。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杜鸣在旁边骂,问我要不要把测评表甩过去。
我说先别,他已经拎起了手机。
“你别怕得罪人啊。”
“我怕拿别人的成绩陪我吵架。”
名单上有所有队员的记录,不能只为我一个人随便往外扔。
我给唐教练打了电话,把截图发过去。
教练听完,先问我自己的失误认不认。
我说认。
“那两件事分开讲。你抢球,就改。选拔有没有问题,我来说明。”
下午,校队账号发了简短的招新和选拔说明。
没有点名谁,也没挂哪个群。
里面附了当时公开测评的安排,以及下一次开放训练的时间。
我征得宋遥同意,把那场球的完整片段补了上去。
自己的评论只有一句。
“这球是我抢位,后续会改。想打球的,周六馆里见。”
杜鸣看完,觉得不够解气。
“你至少说一句他们懂什么吧。”
“我确实打得差。”
“那也不能让人骂她偏心。”
我看着宋遥头像旁边的新消息,心里轻轻一动。
她发来的也是这句。
“这场我也有问题,你不用一个人认。”
我回她:“你有问题,晚上训练慢慢说,别跟着我挨骂。”
那边显示了好久正在输入。
最后她只回:“来二号场。”
我去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练发球。
地上摆了几只小筐,每只筐前都有几枚球。
她发完最后一个,皱着眉甩了下右手。
看见我,手立刻放下了。
我走过去,没有拿拍。
“手怎么了?”
“有点累。”
“昨天背包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宋遥看着我,像在衡量该说多少。
“以前不舒服过,最近训练多,有点反复。”
“教练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
我把她脚边的球筒拿走,放到场外。
她皱眉:“周砚,还我。”
“你不是说,别替搭档判输吗?”
“这跟那个没关系。”
“有。你不说,我们就只能照着正常强度给你排。”
她伸手来拿,我没有故意举高,只把球筒搁在椅子上。
“我不拦你拿。我去找教练,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最好。”
她站在白线里,脸色不太好。
我也有点怕她生气,但还是走向办公室。
走到一半,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宋遥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挺会用我说过的话。”
“你说得有道理,不能只对我有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
唐教练听完,立刻取消了她那天的挥拍训练。
第二天,她去了校医院,又按建议约了运动康复的评估。
后面的安排以评估结果为准,先减少负荷。
我没去问她到底严重到哪一步。
我只把周末约好的加练从表里删掉,换成了看录像。
宋遥坐在长凳上,看着那行新安排,半天没说话。
“生气了?”我问。
“有一点。”
我点头:“那你气,我收球。”
我刚弯下腰,她又叫住我。
“不是气你。”
我回头,看见她把右手放在膝上,慢慢松开。
“气我自己,明明最烦别人瞒着,轮到自己还是这样。”
我没接话,把球一只只放回筒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周六能不能陪她去复评。
“能。”
“不是队内任务。”
我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她低头拉上球包拉链,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是我想让你陪我去。”
8
我跟宋遥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谁都没穿队服。
她穿灰色卫衣,头发散下来,看着比在球馆小两岁。
我手里拎着她的包,里面只有水、纸和一本旧笔记。
等号的时候,她把笔记拿出来。
第一页夹着一张去年的合影。
她站在最右边,旁边的人我只认识一半。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她笑得最僵。
“去年团体赛,我们输在最后一场。”她说。
“后来有人说,是我非要换人。”
我看着她,没打断。
“当时的搭档脚踝肿了,还说能打。前任队长也觉得能撑。”
“我去找了教练,比赛没让他上。”
她手指压着照片的一角。
“替补输了。那个搭档后来没再跟我讲话。”
“他觉得自己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先把人留住。
先把球衣发下去,先把下一次训练排好。
好像只要所有人还在场上,遗憾就能晚一点发生。
“你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拦那场球。”
她停了一会儿。
“后悔我当时只告诉他不能上,没听他把话说完。”
广播叫到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她伸出左手,把我拎得很紧的包带抽松了些。
“别这么紧张,不是去判我不能打了。”
复评后的安排没有我想的吓人。
暂时调整训练,按期复查,正式比赛前再评估。
具体的纸她收好了,也拍给了唐教练。
走出门诊楼,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松下来。
学校的接驳车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坐在站牌下等。
她买了两支冰淇淋,把没拆封的那支递给我。
“今天辛苦。”
“陪你等个号,没这么夸张。”
“我没说夸张。是谢谢。”
我接过来,指尖挨着她的指节。
她没有收回去那么快。
那一刻,我是真觉得我们之间多了些什么。
车上人少,宋遥靠窗,我坐在她旁边。
光一块块掠过她的脸,她忽然很久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冰淇淋包装纸。
有一句话憋了好多天,还是没憋住。
“宋遥,我知道你不欠我。”
她转过头,眼睛里那点轻松慢慢收起来。
我心里沉了一下,仍旧把话说完。
“我不是想拿赢球换什么。就是想问,你对我,有没有一点……”
后面几个字没说出来。
车轮压过路口,身子轻轻一晃。
她扶住前面的椅背,避开了我的目光。
“周砚,现在不行。”
我捏着包装纸,听见它很响地皱了一下。
“是现在不行,还是一直不行?”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给我一个准话。
我忽然有些累。
每次她多靠近一点,我就像往上走一级台阶。
走到门口,又听见一句不行。
“你可以直接说不喜欢。”我说。
她抬眼,脸上有我没见过的慌乱。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车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后排塑料袋的声音。
她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慢慢握住自己的衣角。
“我明年要去实习,之后会去哪里也没定。你还有三年多。”
“我没让你替我过那三年。”
“我知道,但我会想。”
她说得很轻,像是承认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还有,我现在是队长。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你听我的,是信我,还是……”
“还是喜欢你。”我接上。
她没有否认。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胸口堵得发闷。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我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再往前走。
车到站,我们一起下去。
她跟在我身侧,脚步有些乱。
“以后不用单独给我买东西,也不用等我训练完。”
我说:“好。”
她猛地停住。
我也停下,转过身看她。
她像是还有话,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你别因为这个退队,不准。”
熟悉的两个字落下来,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笑。
“宋遥。”
我第一次没有叫她队长,也没有叫学姐。
“你总觉得,我走或者留,都是因为你。”
她怔在原地。
“我会打球。下周训练见。”
说完,我把她的包递还给她。
她伸手来接,包带在我们手里短暂地绷直。
这一次,是我先松开的。
9
周一训练,我比宋遥早到十分钟。
我把水放在长凳另一头,自己缠好手胶。
以前我总故意把最后一截留着。
等她经过,问一句这样收口对不对。
其实我爸教我缠这个,比教我穿鞋带还早。
那一点可以随手做好的事,被我藏成了等她靠近的借口。
今天我把边压平,剪掉多余的胶带。
宋遥进门时,先看见了我的手。
她脚步顿了顿,随后去墙边开灯。
“早。”
“早,队长。”
没有谁刻意冷着谁。
可两句话落下来,我们都听见中间空了一块。
唐教练重新安排了这一周的轮换。
宋遥减少挥拍,我先跟陈芮练接发。
她坐在场边记录,遇到站位问题,照旧叫我的名字。
我也照旧走过去,听完再上场。
陈芮发过来一个很高的球。
我退到底线,抬手,却因为脚下犹豫,回球出了界。
她没说话,等我捡回来。
第二个又是同样的球。
我咬住牙,还是只吊了半场。
“你拍子被人没收一半了?”陈芮问。
我下意识看向场边。
宋遥也在看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怕她说我急,怕自己再显得不肯听话。
连本来能打的球,都在等一个允许。
我把球捏在手里,冲陈芮说:“再来。”
这次球到头顶,我站稳,打了斜线。
她挡回来,我往前跟上,再压一拍。
球落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我却很久没这样畅快过。
唐教练走过来,拿走陈芮的球筒。
“下周开始,你得单独加体能。自己能排哪两天?”
我报了课表,也说了穿线店的班。
星期五晚上的加练,我确实赶不上。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先答应,再想办法找老板请假。
这回我没有。
教练在表上划了两笔,安排到周二和周四。
“既然报了,别临时喊累。”
“不会。”
原来我把自己的事说清楚,没有谁因此觉得我不配留在这里。
训练结束,杜鸣从背后撞我肩膀。
“今天不送队长回去?”
“她有自己的腿。”
“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前几天连她买面包都能分析半宿,分析出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难得没接上。
我把鞋换下来,脚后跟磨起了一个水泡。
杜鸣递给我一片创可贴。
“那你现在真不追了?”
我低头贴好,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这么追了。”
“她拒绝得已经很认真。我也得认真听一回。”
说这话时,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还是喜欢她。
看见她在场边皱眉甩手,还是会立刻抬头。
只是我不能永远站在那儿,等她某一次皱眉是因为舍不得我。
杜鸣把外套递给我,没再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走到门边,听见宋遥叫我。
她已经背好了包,左手拿着门钥匙。
“能说两句吗?”
杜鸣立刻加快脚步,还把那筐没收完的球拖走了。
我站在台阶下面,等她开口。
“那天说不准退队,是我说错了。”
她没有给自己找补,手指在钥匙齿上压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担心,说成了对你的命令。”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知道,也不代表你得受着。”
我抬头看她。
她往下走了一阶,站到和我相近的高度。
“以后你是要换训练时间,还是换搭档,都照队里的办法来。”
“不用先顾着我会怎么想。”
我点了下头。
楼道里的灯灭了一盏,她的影子跟着暗下去。
我们谁都没走。
她终于又说:“周六中午,你有空吗?”
我心口很没骨气地动了一下。
可我想起老板早就跟我说过,这周有一批拍要赶。
“没空,要去店里。”
宋遥的嘴唇轻轻抿住。
“那你先忙。”
我说好,背着包往宿舍走。
走到路口,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她仍站在球馆门前,钥匙已经放进兜里。
看见我,她抬了下手。
我也抬手,随后转进了另一条路。
10
我爸那间铺子的拉线机坏了。
他没告诉我,是我妈视频时说漏的。
镜头里铺着半张拆开的机器,下面垫了旧报纸。
我问多少钱修,我爸立刻把手机拿远。
“小事,等配件。你晚上吃什么了?”
“别问饭,多少钱?”
“你爸开店这么多年,坏个机器还得跟你募捐?”
他越这样,我越知道不便宜。
电话挂掉,我去问店老板有没有认识的维修师傅。
老板让我把故障拍过来,先问问,别急着买新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等一支拍卸下来。
手机上是我这两个月的账。
学费没动,饭钱还有,兼职攒的那一点,刚够一张不太体面的转账截图。
我点开我爸的头像,又退了出来。
他总让我别先把自己掏空。
我以前觉得这话是父母嘴硬。
轮到我坐在这儿,才发现我也是一样的人。
宁愿下一周靠馒头顶,也不愿承认自己暂时帮不上那么多。
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以为又有人送拍,抬头时,宋遥已经走到柜台前。
她两只手都空着。
“今天没拍。”她说。
老板从里面看过来,特别自然地拎走了我旁边的折叠椅。
“那边宽,坐那边。”
我看着他把椅子搬到我右手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遥也看见了,耳朵慢慢红了。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等这支穿完。”
她把手机放到柜台上,屏幕是附近小店的菜单。
“我想请你吃一顿。昨天问你周六,就是这个事。”
我握着线钳,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复评的谢礼。”她补了一句。
店老板忽然在里面用力咳嗽。
宋遥低头关掉屏幕。
我却被她那句补充弄得心乱。
她已经很努力把话说清,可我还怕自己听错。
“宋遥,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她看见我没关的记账页面,也看见机器旁边那张维修配件的照片。
“家里有事?”
我本来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忽然不想继续装得什么都好。
我把我爸的事说了。
没有夸大,也没把自己讲得很能扛。
说到最后,我盯着那支绷了一半线的球拍。
“其实用不着我救急,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觉得自己打着球,还花家里钱?”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要借我钱,只把旁边那根翘起来的线头压住。
“我准备实习材料的时候,也会这样想。”
“简历上只有学校里这些事,别人随口提的经历,我一样都没有。”
“我就忍不住把每一栏填得特别满,连办过一次小比赛都想拆成三条。”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改简历的老师问我,到底想证明会工作,还是想证明这些年没白过。”
机器轻轻响了一声,拉力停稳。
我放开钳子,慢慢把下一根线穿过去。
“你也会被人说?”
“会。只是你没看见。”
她把手机拿起来,给我看一封退回的实习申请。
没有通过,连面试都没有。
那个总能指着地板告诉我站哪儿的人,原来出了球馆,也会没有位置。
我忽然没那么想把自己藏好了。
“那这顿先记着吧。”我说。
“等我把脑子腾出来,我请你吃。”
她看着我,眼睛里一瞬间有些失落。
但她还是点了头。
“行,你定时间。”
她没有再说一句顺路,也没拿队里哪件事当理由多留。
走之前,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眼我手上的拍。
“周砚,你爸把球拍放进箱子,应该不是想让它一直躺着。”
我握着拍柄,很久没动。
那晚我还是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爸一听我能帮忙问到配件,语气明显松下来。
我们隔着手机报型号,量孔距,把一件具体的事办明白。
维修师傅第二天回了价,比换整机少很多。
我爸付了款,顺手把我转过去的钱退回来。
“你说要帮,我领情。钱先放着,比赛的鞋磨穿了得换。”
我低头看自己鞋边那道裂口。
想说还行,忍了忍,没再说。
电话快挂时,我问他有没有空来看看比赛。
邀请赛在邻市,坐车不算远。
他没立刻答应,说得看配件到得早不早。
我说好,把场馆地址发了过去。
这一次,我也没替他把路费和时间都算完。
11
宋遥复查后,把新的训练安排交给了教练。
邀请赛只报混双,不再兼别的项目。
比赛前如果状态不合适,就由替补接上。
这几句话是她自己在队里说的。
韩骁听完,先看教练,又看我。
“那我得跟宋遥、陈芮都保持配合,不能到时候上去才认人。”
我点头:“我去帮你们捡球。”
他嘴角抽了抽。
“别装大方。周砚,你也得接着练,别以为候补有我,你就能歇。”
我笑着拿拍撞了他一下。
我们把场地拆成几组。
宋遥按安排练完,就坐下来记比赛习惯。
陈芮和罗小米磨女双,杜鸣跟韩骁练男双。
男单的许枫刚从专业课实验室赶来,连着打了两场,还在抱怨午饭没吃饱。
我跑完最后一组折返,腿软得差点跨不过球网的底绳。
宋遥伸了一下手,又收住。
我扶着网柱喘了会儿,自己走回长凳。
她把计时器递给我。
比上周快了一点。
不多,只有几秒。
但我胸口那股又苦又热的气,忽然有了着落。
周六开放训练,来了不少人。
有人是来看公开选拔究竟怎么回事,也有人纯粹想跟校队打一局。
我们把场地分给报名的人,没有谁站在门口挨个解释传言。
高昱也来了。
明川离我们学校两站地,他跟朋友约好看完场地再去吃饭。
见面时,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十七号,练好了没?”
我把一筒球放到边线上。
“能练好,还来这里流汗干什么。”
他笑出声,伸手跟我碰了一下。
下午那局,宋遥没上。
我跟陈芮搭,打高昱和他朋友。
没有记进正式成绩,场边却围了不少人。
到后半局,高昱又开始压我头顶。
熟悉的难受从肩膀一路烧到耳后。
我很想一拍打穿他。
可陈芮在身后喊了声别急,我把拍面放软,先吊了一球。
他上网推我的反手,我横跨一步,把球顶回后场。
这一分打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赢,球擦着我的拍框飞出去。
我喘着气,抬头冲陈芮说:“下一分再来。”
她点头,没有因为我没打死那个高球生气。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这一局我们二十一比十九赢了。
高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这次不抢了?”
“抢,该我的就抢。”
他看着我,又瞥了眼场边宋遥的方向。
“行,正式比赛再碰。”
走之前,他当着旁边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
“上回嘴快,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混双,确实不是白给的。”
我没有等着他把每一句都收回去。
跟他握完手,转身去收自己的球。
我比那一回更清楚,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关上球馆门时,太阳只剩下一截。
宋遥在台阶下等我。
她手里拿了两张纸,一张是当天的训练反馈,另一张叠得很小。
训练反馈被她放进我的球包侧袋。
另一张还攥着。
“周砚,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敢呼吸。
她没再把话留到我猜。
“想约你去吃那顿饭。”
“以什么身份?”
我问出来,才发现自己把雨夜里那句话记得这么牢。
宋遥也记得。
她眼睫动了一下,随后望住我。
“一个喜欢你,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的人。”
我手里的包带一点点绷紧。
有很长一瞬间,我没能发出声音。
操场那边有人在喊集合,风把她手里的纸吹起一个角。
她按住,没往我手里塞。
“你不用现在答应。”
我盯着她:“你上次说不行,那些原因都没了?”
“没有。实习还要去,我也还是队长。”
“那这次呢?”
她低下头,像是整理了一遍自己最不擅长说的话。
“我想过,我以前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影响任何事的时间。”
“名单定下来,比赛结束,实习确定,最后最好连以后住在哪儿都知道。”
她再抬头时,眼睛有一点红。
“可是我把这些都想完,你已经不想等了。”
我喉咙发紧,没能说自己一点都不委屈。
她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碰我。
“你那天说得对,我总把你走不走当成我能决定的事。”
“答不答应谈恋爱,是我能决定的。你愿不愿意跟我试,是你的事。”
“我不该先替你把路走完,再告诉你路不通。”
纸在她手里轻轻发皱。
“还有,我想见你,不只是因为你能陪我打球。”
我低头看向那张纸。
她展开给我看。
是她抄的一家馄饨店地址,下面写了几点关门,旁边还画了一小段路。
她大概没做过这种事,连约人吃饭都像在排客场路线。
我鼻尖发酸,却又很想笑。
“你可以直接发定位。”
“怕你不点开。”
她说完,自己也低头笑了一下。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认真对折,放进兜里。
“明天下午四点,我在南门等你。”
12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
到南门时,宋遥已经站在那儿。
她没穿运动外套,米色毛衣的袖口盖住半只手。
头发放下来,肩上的小包没有任何一支拍子的形状。
我走近,看见她耳边别了一枚小发夹。
我以前没见她戴过。
“等多久了?”我问。
“刚到。”
门卫室的叔叔从窗边看了过来。
宋遥立刻补了句:“十分钟。”
我没忍住笑,随后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她抬眼看我,也笑了。
“你今天没叫队长。”
“怕你下一句安排我跑圈。”
“今天不跑。”
我们并肩走过那座天桥。
上次经过这里,我们都把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藏在话里。
这次她先说起实习。
下周有一轮面试,地点还在邻市,入职时间要等明年的课程安排。
如果通过,她想去。
“我不会因为谈恋爱就不去。”她说。
我点头:“我也不能为了送你,周五都翘课。”
她望着我,像终于把一口气呼出去。
“对。你不能。”
我忽然有点想握她的手。
但还没走到店门口,我就被她叫住。
“周砚,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你现在愿意来,是因为还喜欢我,还是觉得不甘心?”
我停在路边,看着她。
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像那些漂亮的告白。
可她问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那句想开玩笑的话,都自己缩了回去。
“都有过。”我说。
“第一次被你拒绝,我想证明你眼光不好。”
她嘴角动了动,没有打断。
“后来我觉得,只要跟你搭得足够好,你就舍不得换别人。”
“再后来,你让我听你叫球,我才发现,我连搭档都还没当明白。”
街边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忐忑,心里忽然很软。
“现在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但你要是再觉得不合适,我也会往前走。”
她慢慢点头。
“那你问我吧。”
我愣住:“问什么?”
“你前面问过的那个问题。”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特意把我叫停在这里。
不是要等赢球,不是要等她卸下队长的位置。
就在一条我们都不熟悉的街上,旁边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
她想把那个答案重新给我一遍。
我心跳得厉害,连开口都比第一次难。
“宋遥,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要。”
没有停顿。
和第一次那句不谈一样干脆。
我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竟然问了一句特别傻的话。
“你这回听清了?”
她红着脸,伸出左手来拉我。
“听清了。男朋友,你还吃不吃饭?”
我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有点凉,掌心却是暖的。
我试着往紧里收了一点,她也回握住我。
一路走到店门口,我没有再松开。
馄饨端上来时,我发现自己点了大碗,还额外加了一份面。
宋遥望着我面前堆起来的碗,忍着笑问够不够。
“本来以为今晚要跑,得多吃点。”
“跑什么?”
“高兴的时候,怕站不住。”
她拿勺子的动作顿住,随后低头拨了拨汤里的紫菜。
耳朵又红了。
我把自己的水递过去,没有替她拧。
她接过来,自己打开,喝完以后把杯子放回我手边。
一件很小的事,让我忽然踏实下来。
她不需要靠没拧开的瓶盖,给我一个可以被需要的位置。
我们吃了很久。
我说起家里那个窄得转不开身的铺子,说起我妈给我爸算账时用红笔划出的圈。
她说自己小时候其实最怕体育课,第一次拿拍,是不想让隔壁班的人凑不齐比赛。
“那你后来怎么这么凶?”
“总有人拿着好不容易分来的场地聊天。”
她看了我一眼。
“还有人盯着人,不盯球。”
我笑得差点呛着,把水杯抓了过来。
结账时,她先扫了码。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手机收起来。
“我约的。下一次你来。”
我把下一次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心口热得发胀。
出门后,风比刚才凉。
她站在台阶上,先把围巾的一端从包带下面拉出来。
我替她理顺,指背轻轻碰到她的下巴。
两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我看着她,想问能不能靠近。
她却先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那个吻落在我唇边,很轻,也很短。
我连眼睛都忘了闭。
她往后退开半步,小声问:“这样算不算我主动?”
我喉结动了一下。
“算。”
她松开袖口,还没彻底收回手,我已经重新握住。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她一下。
“那这个算我主动。”
她抬眼望着我,终于没有再躲。
回去的路比来时短了很多。
走到球馆门前,我停下来,她也跟着停。
里面还有人打球,鞋底擦地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她把球衣递回来的样子。
“进了这里,还是按教练的安排。”我说。
“嗯。”
“你觉得我打得不好,可以说。”
“我本来就会说。”
“我觉得你想瞒着硬撑,也会说。”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认真点了头。
“那我们都别因为怕对方不高兴,就把话留到散场。”
我伸出拍惯球的右手,跟她碰了一下拳。
她笑着把那只手也牵住。
“现在没进门。”她说。
“我知道。”
我站在灯下,掌心里是她终于不再收回去的手。
13
第二天进球馆,我跟宋遥差点把手松脱了。
不是我想藏,是杜鸣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太圆。
他手里那只球掉下去,弹了一下,滚到韩骁脚边。
韩骁低头捡起来,特别平静地说:“终于。”
我看向他。
“宋遥这几天看手机,比看训练表还勤。”
宋遥的手指一下收紧。
“韩骁,热身做完了吗?”
“你看,一说就急。”
陈芮从他身后过来,往他背上拍了一下。
“少惹她,等会儿我还得跟她借录像。”
杜鸣终于找回声音,冲着我连问三句什么时候。
我正想让他小点声,唐教练端着杯子从办公室出来。
所有人一瞬间站得很直。
他先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再看了看地上散着的球。
“谈完了吗?谈完把这儿收了。”
我们赶紧蹲下去。
教练经过我旁边,杯盖轻轻碰了一声。
“名单靠场上表现,谈恋爱别耽误练球,也别拿练球当吵架的地方。”
“知道。”我说。
宋遥也说知道,声音比我更低。
那天我打得格外难看。
不是手软,是每次一抬头,杜鸣都在后面冲我笑。
最后我把他叫上场,连续压了他三球。
他终于老实下来,握着拍喘气。
“你这算打击报复。”
“这算场上表现。”
宋遥坐在场边笑,笑完把我们最后两球的站位重新指了一遍。
她指出我的问题时,没有留半分情面。
我听着,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我们终于不用从每一句训练要求里,猜她究竟有没有偏爱我。
她的偏爱有别的去处。
比如休息时走过来,拿自己的手背碰一下我的脸。
问我是不是又只顾着跑,没擦汗。
比如人都走完以后,把我的围巾拉过去,分走靠她那一端。
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她今天没带。
杜鸣看见那一幕,连着啧了三声。
我没再赶他走,给他塞了最后一瓶水。
比赛前一周,宋遥通过了实习面试。
她的消息发来时,我正趴在图书馆里画图。
我第一反应是替她高兴,第二反应才是舍不得。
我没有把顺序反过来。
晚上见面,她抱着两杯热饮站在楼下。
我接过一杯,先说恭喜。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真没别的话?”
“有。以后我去看你,别给我排成全天逛商场,我腿得留着训练。”
她伸手来拧我袖子,眼睛却在笑。
“我还没排,你先挑。”
我把她拉近,抱了一会儿。
分开的时候,她把脸贴在我肩上,轻声说谢谢。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再拿这句话开玩笑。
离开熟悉的球馆,她也会害怕。
我能给她的,不该只有一句留下来。
出发前,我换了一双新球鞋。
兼职的钱付的,尺码是我自己试的。
旧鞋没扔,刷干净放在床下。
我爸发来修好的拉线机照片,下面还跟着两张车票。
他跟我妈都来。
我盯着屏幕,坐在床沿上傻笑了半天。
随后给宋遥发消息,问她比赛那天能不能多留个观众席的位置。
她回得很快。
“两个?”
“嗯。”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场馆平面图。
没有乱许诺,说按现场安排,只要有座就尽量一起坐。
最后又补了一句。
“我那天会好好跟叔叔阿姨打招呼。”
我把那句话读完,忽然比想到决胜局还紧张。
14
邀请赛在周五开幕。
小组赛五场打满,淘汰赛先拿三场的队晋级。
赛程贴在入口,我仰着头看了两遍,把队里每个人上场的时间记进手机。
宋遥背着自己的小包,没有再把公用球筒也挂在肩上。
她把球筒交给我,我交给杜鸣,杜鸣又分了一半给韩骁。
七个人把行李拖进去,像一支终于学会分东西的小队。
第一场小组赛,我们的混双排在最后。
那时前四场已经三比一。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放松,结果一上场,心还在往嗓子眼跳。
宋遥用拍框碰了我一下。
“你看场边。”
我抬头。
杜鸣举着半瓶水,韩骁在旁边给他按手,怕水洒到前排。
陈芮拿着记录板,罗小米举起两根手指,又赶紧收回一根。
她不知道现在该比加油,还是该告诉我只打好第一分。
我忽然笑了。
宋遥也笑,把球递给我。
“来,打我们的。”
我们两局拿下。
第二局有个中间球,我已经跨出去半步。
她在身后喊她来,我收住,往前补。
她把球压回去,对面勉强挡网,正好落在我拍面前。
我轻轻一推,得分。
回头时,她朝我扬了扬眉。
那点骄傲让我胸口发热,却没有再把她挤到身后。
小组第二场,我的体能短板又冒了出来。
前面比赛拖得久,我们上场比预计晚很多。
第三局后半,我两次转身没跟上,最后输了。
我站在场边缓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唐教练没有问我是不是紧张。
他让我把水喝掉,坐下来,先看下一场的对手。
“失误记着,别拿整个晚上赔。”
全队最终还是以小组第一出线。
我回到看台,看见自己旁边空出来一个位置。
韩骁把腿挪开,让我坐。
“今天知道替补有什么用了吧?”
我转头看他。
他拿指头点了点自己,又指向场上的许枫。
“不止你一项,不止你一个人。”
我往后一靠,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
半决赛在第二天下午。
我们三比一赢了,混双没上。
最后一分是罗小米扑在网前拿下的。
陈芮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抱着跳了两下。
我站在场边,嗓子喊得发哑。
前一晚没能赢的难受,终于被另一种高兴挤开。
原来我那么想穿这件衣服,不只为了轮到自己时有人喊名字。
决赛对手是明川。
看见对阵表,高昱从另一侧走过来,冲我伸手。
“还真碰上了。”
“明天见。”
他看了一眼宋遥,收起了上回那种随口逗人的笑。
“别客气啊,我也想拿第一。”
宋遥点头:“我们也想。”
我爸妈傍晚才到。
他们没赶上半决赛,先跟着地址到了学校安排的住处附近。
我下楼接人,看见我爸拎着个旧帆布袋。
里面装了两包手胶,还有我妈非要带来的饼。
我第一句话是怎么还带这些。
话刚出口,我妈就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你小时候比赛,哪次不带吃的?”
我没再嘴硬,接过袋子。
宋遥从门里出来,叫了声叔叔阿姨。
她明明在队里能管住十几个人,这会儿却连小包的带子都抓得很紧。
我介绍她的时候,耳根也在发热。
“这是宋遥,我搭档,也是我女朋友。”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我,笑容慢慢展开。
“那你可得好好配合,别跟在家似的,越急越听不进话。”
宋遥一下笑了。
我站在旁边,感觉这顿饭还没开始,自己的底就被掀干净了。
吃饭时,我妈总想问更多。
我爸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指向窗外还亮着灯的场馆。
“明天还有比赛,先让孩子吃。”
他没有问一定能不能赢。
只是散步回去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我的新鞋。
“这双好,别舍不得踩。”
我应了一声,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15
决赛第一场,许枫输了。
他从场上下来,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掉。
对方的节奏比他快,他后半局一直追,追到最后还是差了两分。
他把毛巾盖在脸上,坐了好一会儿。
陈芮拿着拍站起来,经过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等着,我去打一场。”
她赢得很险。
第三局二十平以后,来回拉了四分。
最后一个球出界,线裁举手时,她还保持着接球的姿势。
确认比分,才慢慢弯下腰撑住膝盖。
罗小米把水递过去,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一比一。
韩骁和杜鸣上男双。
我一直以为杜鸣平时话多,是为了让所有人看他。
真正到了场上,他却像另一个人。
韩骁攻,他在后面补;韩骁落点被封,他不急着回敬,先把回合续住。
决胜局末段,杜鸣连续防起两记重杀。
第三个球,韩骁终于等到机会,把球钉在对面两人中间。
杜鸣吼了一声,嗓子都破了。
我们二比一领先。
看台上,我爸把手机横过来,认真得像在量球拍。
我妈在旁边提醒他,手别挡镜头。
女双却没拿下。
明川的两个女生配了两年,跑动里几乎不用说话。
陈芮和罗小米追回过比分,最后还是输在连续两个接发。
罗小米走下来时,眼泪一直往下掉。
宋遥先把她的拍接住,再递过去纸。
“先坐,喘匀。”
“差一点就不用你们上了。”
宋遥蹲下来,手搭在她肩上。
“我们本来就排在这儿。”
我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你看我们打一场。”
她抬头,眼睛红得厉害,还是用力说了声好。
二比二。
球馆里忽然显得很大。
我走到候场区,能听见旁边场地的喊声,也能听见自己脚底踩过地板的响。
宋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唐教练问她情况,她活动了手,照实说完。
和赛前评估一样,没有新的不适。
教练看向我,我也说准备好了。
他把最后那张小纸条递过来。
上面是高昱习惯的接发路线,下面写着我们这几天练的两种变化。
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赢法。
都是一次次看录像,争论,再跑出来的东西。
我把纸看完,交回去。
宋遥朝我伸出拍。
两只拍框轻轻碰了一下。
我们一起走进白线。
第一局,高昱没有再试探我。
他搭档叫顾宁,网前手很快。
他们先把球压平,再把我调到反手后场。
我能回过去,却很难让宋遥有机会封网。
她退后接应,顾宁又抢着压她身前。
我们被拉得很开。
八比十一交换间歇时,我汗已经湿透了领口。
宋遥看着对面,忽然低声说:“他们在等你把球抬高。”
“知道,但后面不好处理。”
“不好处理就先给我,不用每一次都逼自己回到底。”
回场后,我试了一次。
球回得短,高昱压上来,宋遥却提前挡住他的直线。
我顺着她的回球往前,勉强把这一分续下来。
还是丢了,但我们不再一直被推着跑。
这一局十八比二十一。
我坐回长凳,呼吸很重。
教练让我看着他,把刚才那两个回合说出来。
我说完,他点头。
“第二局接着用。别因为落后,就把刚练出来的东西扔了。”
宋遥没说话,伸手把我的毛巾拉开一点。
我的脸被闷得发红,她看见了,眉头才松开。
第二局,我们开始更多地抢中间。
我不再一有球就退得很深,宋遥也不死守网前。
她往后,我补前;我被压,她先接。
有一球,顾宁刚抬拍,她已经喊了一声换。
我跟着转,脚步像突然找到了原来的拍子。
球穿过我们身侧,被她一拍打向后场。
高昱回得浅,我封住。
看台上的声音猛地起来。
二十一比十七,我们扳回一局。
我回到场边喝水,手还在轻轻发颤。
不是怕,是那股压了太久的劲终于能顺着球拍出去。
宋遥把瓶子接走,放到我们两个人中间。
她没问我还能不能打,只望着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
“还有一局。”我说。
16
第三局开头,我们先拿了三分。
高昱很快调整,开始反复打宋遥的两侧。
不是每一球都快,却让她没办法提前站住。
我急着补了一次,又把中间露出来。
顾宁抓住那个空当,直接推穿。
比分追平。
宋遥回头,拍头朝地板上点了一下。
“你的位置。”
我看见自己鞋尖,已经踩过了那条并不存在的分界。
熟悉的羞愧冒上来。
可这次,我没有把它带到下一球。
我退回去,抬头看她。
“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真来不及,我会叫你。”
我点头。
她也没因为我问这一句,就觉得我不信她。
接下来那个回合,她被调到左侧,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跨过去顶住,她绕到我身后,接走下一拍。
那一分是她打下来的。
球落地时,她抬手朝我一指。
我碰了碰她的拍,心里那点乱终于散了。
十一比十,我们领先换边。
经过场地中间,我看见高昱在跟顾宁低声讲话。
他们也看出了我们不再抢球。
后半局,球路忽然变慢。
高昱不急着给机会,顾宁反复搓网,逼我们先起球。
我追了一个很低的球,回得不到位。
下一球又急着往前,脚步停在半途。
他们连拿四分。
比分从十六平到了十六比二十。
四个赛点。
看台的声音一下低了。
我脑子里先是一空,随后所有想法都往里挤。
我爸妈坐在后面,队友等在场边,宋遥剩下的校队比赛已经不多。
我想把这一分拿回来,想得手指都在疼。
宋遥走过来,把球递到我手里。
“周砚,先发好这个。”
我看着她。
她额前的头发全湿了,呼吸也急,眼神却还稳稳落在我脸上。
她没有让我替谁争气。
只是等我打眼前这一球。
我低下头,把球放好。
短发球,顾宁抢得很凶。
我没后撤,横着挡了一拍。
宋遥跟上,压住她回来的球。
十七比二十。
下一球仍然我发。
这次高昱稍微往前挪了半步。
我看见了,没去赌发后场,依旧压着线送短。
顾宁回球时拍面偏了些,球没有过网。
十八比二十。
我听见杜鸣喊了一声,紧接着又被谁拉住。
我没往那边看,手心在裤边蹭了一下。
第三个赛点,回合比前面都长。
高昱把我压到最后面,又放一个很短的网前。
宋遥抢到,球却被顾宁顶回中路。
我已经在往前冲。
她也转过身,拍子举起来。
那一瞬间,我几乎看见了热身赛撞拍的白印。
“我来!”她喊。
我硬生生收住,转向她身后的空位。
她把球顶过去,高昱等在那儿,立刻打向我的头顶。
这一次,我在那里。
不是站着替她着急,也不是扑到她拍子底下。
我转身,把球吊向他的斜前方。
顾宁往回赶,球擦着她的拍面翻起。
宋遥上前封住。
十九比二十。
她转身看我,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笑,气却还没喘匀,只能朝她点一下头。
还有一个。
这次高昱接发后主动变了线。
我判断慢了,回球挑高。
他的杀球很重,直冲我身前。
我把重心压下去,球从拍面弹起,擦过网带。
顾宁扑上来,却被宋遥先封住了角度。
她只能再挑。
我退后,抬手。
高昱已经往斜线移了一步。
我没有跟着那点想打响的欲望走。
拍面一收,我把球打到中间。
他们两个人都碰了一下,球没有再飞起来。
二十平。
我听见裁判报分,胸口像被重重推了一下。
宋遥过来碰我的拍,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没放下。
“先喘气。”她说。
我真的笑了,弯腰吐出一口长气。
第五个回合,是高昱抢下来的。
二十比二十一。
我刚刚浮起来的心又往下一沉。
他没有因为被连追四分就乱掉。
那一拍贴着边线落地,干净得让我没法不服。
我们换接发的位置。
宋遥站到前面,左手在身后轻轻比了一下。
我往她指的方向挪了半步。
发球过来,她抢得很轻,没有硬推,只把球放低。
顾宁起球,我上步压住。
二十一平。
接着一分,宋遥在后场主动喊了换。
我顶到网前,拍头一直没有落。
高昱想从中间穿,我横过拍面,把球截下来。
二十二比二十一。
第一次轮到我们的赛点。
看台的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却忽然只能听见宋遥在身后说话。
“接着来。”
我点头,站稳。
这一分没有特别好看的重杀。
我们打了十几拍,几次都只能勉强把球回过去。
我追到底线时,听见宋遥报她的位置。
我把球送回中间,顺着她的声音跑。
高昱挡了一个网前,宋遥挑起。
对面再压,我守住直线。
第三次来回,高昱终于往前多跨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
我把回球推向他身后,他转身伸拍,没能把球送过白带。
羽毛颤了一下,落在网的另一侧。
二十三比二十一。
裁判报出比赛结束时,我还站在原地。
直到宋遥转身,抬手朝我跑过来。
我迎上去,用力跟她击了一掌。
掌心很疼,我们却都在笑。
她一下抱住我的肩,脸埋在我颈边。
我也抱紧了她。
背后是队友的喊声,是杜鸣已经分不清字的嚷嚷。
我听见她说:“周砚,我们赢了。”
不是我替她赢的,也不是她带着我赢的。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嗓子哑得厉害。
“嗯,我们赢了。”
握手的时候,高昱还在喘。
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晃了一下。
“最后没上当,行啊。”
“差点。”
“下回接着打。”
我说好,接过他递来的那只球。
回到场边,罗小米哭得比输球时还凶。
她一边递毛巾,一边不停说谢谢。
陈芮搂住她,把那句谢谢按回去。
韩骁伸手,重重拍了我后背一下。
杜鸣又从另一边扑过来,差点把我撞翻。
我爸站在看台边,手机已经收起来。
我隔着几排座位望过去,他朝我竖起了拇指。
这一次,我没有把眼睛里的热意憋回去。
17
奖杯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大。
七个人的手挤到一起,底座都快看不见了。
拍照时,摄影的人让前排蹲一点。
杜鸣蹲下去,膝盖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们全笑了,第一张合影糊得不能看。
第二张才算站稳。
我穿着十七号,宋遥在我旁边,手指偷偷勾住我的小指。
台下有人看见,吹了声口哨。
她没松开。
回程的大巴上,奖杯被放在第一排。
每过一个减速带,就有人伸手护一下。
唐教练坐在旁边,最后干脆自己抱住了。
全车又笑了一回。
我爸妈没跟车,他们第二天回家。
临走前,我爸把带来的手胶塞给宋遥。
她要付钱,他摆手,让她别把这么小的东西也算成生意。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以前还怕我上大学只肯闷着。
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宋遥脸红,我也脸红,只有我爸在旁边笑得特别响。
冠军没有把我们后面的日子都变顺。
回学校,我补了一次落下的作业,画图画到凌晨。
宋遥整理比赛材料,催大家交票据,被杜鸣的两张模糊照片气得想退群。
她给我打电话,说杜鸣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边量尺寸,一边说他平时拍我的丑照可清楚了。
她在那头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我们没有再靠猜对方是不是多看了一眼,去决定这一晚高不高兴。
想见面就问,有事就说改天。
第一次真正吵架,是她连着忙了两晚,没吃晚饭。
我给她送过去,却在楼下说了句你怎么总这样。
她本来伸手要接,听见后又把手收回去。
“你是在送饭,还是来训我?”
我站在那里,热饭在袋子里往外冒水汽。
那口想继续说教的气,慢慢咽了下去。
“送饭。”
“那我吃。训人的部分,明天再谈。”
第二天我们坐在操场边,把那点不痛快说完。
她答应忙不过来先告诉我,我也答应别一着急,就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为了她好。
那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永远做好的事。
好在我们都肯在下一次开口前,稍微停一下。
冬天过去,宋遥开始去实习。
队长的事陆续交给韩骁,训练表上也不再每一行都有她的名字。
她把器材室的备用钥匙交出去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拎着收好的球筒,等她把最后一页记录放回柜子。
她没哭,只伸手摸了摸门后那张旧名单。
我的名字还在末尾。
纸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我第一次拿球衣那晚压过的。
“以后有人进队,你们别光顾着练,把人吓跑了。”她说。
“知道,宋队。”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下次叫名字吧。”
实习后的第一个星期,我们错过了两次电话。
一次是她临时开会,一次是我还在上实验课。
我看着手机里那通未接,确实也有过失落。
但晚上她发来一张食堂照片,拍得很认真,告诉我哪道菜太咸。
我给她看穿线店新到的线,说今天又挣了一双袜子钱。
那些没能及时接住的话,就这样一条条续上。
周五训练,我练到最后一个回合,听见球馆门口有人叫十七号。
我回头,看见宋遥站在门边。
她刚下城际,外套上还挂着临时出入证,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行李袋。
杜鸣先叫起来,说队长回来查岗。
她冲他摆手,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把最后那只球收进筒里,交给韩骁。
韩骁拿过去,看了眼墙上的钟。
“明天九点,别迟到。”
“不会。”
我走向门口。
宋遥朝我张开左手,掌心摊着一颗在路上买的糖。
我拿走糖,把她的手一并握住。
“今天来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找男朋友。”
我往前靠了一步,把人抱进怀里。
她的行李袋轻轻碰到我的腿,手臂跟着收紧。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
我低头,看见她把我翻进去的球衣领口一点点理平。
“晚上有空吗?”我问。
“有,收完球一起走。”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