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首演那天,我把店里的灯拆了。
六点十五,卷帘门落到一半。
她穿着剧场发的黑色外套,站在门外。
手里还提着两碗没来得及拌的面。
“陈序,你在干什么?”
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颗螺丝装进纸盒。
“关店。”
她看了一眼墙上空出来的白印。
招牌卸了,价目表也摘了。
她写在玻璃上的“急件先说”,只剩一个先字。
“今天?”
我站起来,膝盖撞着卷帘门。
铁皮哗啦响了一声。
“房租到月底。提前收,少赔几天。”
许知春把面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没有立刻发火。
她先越过我,去看柜台后面的机器。
那台经常卡纸的旧复印机已经不在了。
地上留着四个深灰色的脚印。
“你卖了?”
“下午拉走的。”
“什么时候定的?”
我没回答。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我的脸上。
“昨天你还让我给它擦玻璃。”
我记得。
她昨天回来,背了一整天台词。
我说玻璃脏了,她就拿抹布擦。
一边擦,一边问我首演穿什么去。
我说,穿那件你嫌老气的蓝衬衫。
此刻,那件衬衫叠在纸箱最底下。
我原本想等搬完东西再换。
想得像所有事都能来得及。
许知春摸了一下柜台。
两年前她用胶带补过的豁口还在。
“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你这几天忙。”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忙到连一句话都不能听?”
她的手机开始振动。
屏幕上是舞台监督的名字。
七点半开演,六点半必须回后台。
从这里打车到南岸剧场,堵车要二十分钟。
我把她的包递过去。
“先回去。别赶不上。”
她没接。
“我们先把话说完。”
我最怕她这句话。
因为我也想把话说完。
我想问她,宣传册上那句到底什么意思。
想问她,为什么方骁已经在替我安排生活。
更想问她,走遍二十座城市以后,还回不回来。
可我说出口的,是最伤人的那句。
“店是我的,我总能决定什么时候关。”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把包拿走。
“那我这两年,是在替谁守?”
隔壁修表的赵叔出来倒水。
看见我们,又慢慢把搪瓷盆端回去了。
街上照常有人买烤红薯。
电动车擦着路牙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我却像站在一间忽然没了氧气的屋里。
我想拉她的袖子。
她先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非要它开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碗面。
“我只是以为,你会让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没有摔东西。
只把口袋里的店钥匙取下来。
黄铜钥匙穿着一圈红线。
她放进我的掌心,压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接起来,说马上到。
我听见她把声音压得很稳。
许知春一直有这个本事。
难受到脸发白,也能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追出两步,出租车已经停下。
她扶着车门,回头看我。
“今晚那张票,你还留着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裤袋。
“留着。”
“那是我自己买的。”
她说完,钻进车里。
车尾灯很快被路口的公交车挡住。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把卷帘门提起来。
不是反悔。
柜台底下还有没退完的预付款。
旧电脑里还有别人托我保管的照片。
这个门,我不能只凭一股脾气关上。
我打开纸箱,翻出那件蓝衬衫。
领口被压得皱巴巴的。
门外那两碗面已经坨了。
其中一碗,荷包蛋底下压着一张纸。
“演完回来吃新的,给我留盏灯。”
她把那张纸写得很小。
像怕多占一点地方。
我把纸抹平,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灰。
一个清清楚楚的拇指印,留在了“回来”旁边。
1
明日图文开在榆市一条老街上。
店名是我爸取的。
他说,今天来不及的活,总能做到明日。
这话很适合安慰人,不适合做生意。
他一辈子给熟人赊账,给学生抹零。
轮到我接手,只继承了这一半本事。
我以前在一家展陈公司做制作。
给展馆校图,盯喷绘,给小剧场做纸面道具。
活不体面,钱却准时。
我爸从梯子上摔下来那年,我辞了职。
他在医院住了四个月。
许知春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拎着一个拉链坏掉的帆布包。
要复印二十份演员简历。
我翻开文件,发现照片糊了。
“这张印出来,像通缉令。”
她探头看了一眼,倒也不生气。
“那能显得我戏路宽一点吗?”
我替她重新排了版。
那天她兜里只剩三十八块钱。
付完打印费,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问她是不是漏东西了。
她说,在算走回去要多久。
我爸在电话里催我送粥。
我看着她,临时起了个主意。
“帮我看半小时店,算你十五块。”
“收钱还是赶人?”
“都不用。有人来,让他等我。”
我赶到医院,才发现忘了带勺子。
她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卖一卷透明胶。
我说能。
她又问,价格标签上的三,是不是三块。
我笑得粥差点洒出来。
回来时,店里坐着三个等我的客人。
许知春给他们倒了水。
她还卖出去两支笔,收了八块钱。
账一笔笔写在废纸背面。
“透明胶那位给了五块,不要找。”
她把硬币推过来。
“我没敢收小费,一会儿你看看。”
那是她替我守店的第一个晚上。
后来半小时变成一小时,再变成半天。
她的剧团排练不固定。
我就把医院探视和送货安排在她有空时。
我按小时给她钱,她一次也没推辞。
她说,朋友帮忙可以免费,打工不能。
可她总把多出来的半小时划掉。
第一次划掉时,我握住了她的笔。
“你这样,我不敢再叫你。”
她抬起头。
鼻尖沾了一点印章的红油。
“那下次我把它补在别的地方。”
她说得太自然。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那时候她演儿童剧里的树。
一场下来,膝盖全是地板磨出来的青印。
她给我看排练视频。
屏幕上的树忽然伸出手,接住一个差点跌倒的小演员。
“这棵树业务挺多。”我说。
“救场另算钱。”
她笑起来,眼尾会先弯。
我后来总想起那个视频。
许知春好像一直在接快掉下来的东西。
我爸去世后,我有一阵不肯开灯。
下午四点,店里就暗得像傍晚。
她照常来,先把卷帘门推到头。
再打开柜台上那盏黄灯。
她没有劝我想开。
只是递给我一包热豆浆。
“你爸欠我一个小时工资。”
我抬头看她。
“上次替他去买棋谱,他说回来结。”
她坐到我对面,认真算账。
“你是他儿子,这笔得认。”
我低头笑了一声。
眼泪却掉进了豆浆袋里。
她没看我,拿起抹布去擦玻璃。
从那天起,我重新开店。
也从那天起,我把这间小店看得太重。
我觉得只要它亮着,我爸就没有彻底走远。
许知春也会有地方回来。
后来她租的房子漏水。
房东只肯拿一个脸盆解决。
我楼上有间存纸的空屋。
我花两天把它清出来,换了床和窗帘。
她拖箱子上楼时,站在中间那级台阶问我。
“陈老板,房租怎么算?”
“帮我看店。”
她没有再往上走。
我才意识到,这话有多不合适。
“不是那个意思。你住进来,我很高兴。”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高兴到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吗?”
我把她的箱子放稳。
楼道里堆着白纸,闻着都是干净的木浆味。
我说,我喜欢你。
那是我这辈子说得最笨的一次。
她却把钥匙从我手里拿过去。
“那我考虑住久一点。”
2
店真正开始亏损,是去年冬天。
街口两所培训学校搬走了。
附近的单位也换成线上报销。
我爸攒下来的那些老主顾,来得越来越少。
有些还来,只为借把剪刀。
许知春知道生意不好。
她每个月给我一千八百块。
转账备注写“房租水电饭钱”。
我退回去过两次。
她第三次直接塞进了电费账户。
“你要觉得我吃得多,可以加。”
我没再推。
只是每次她问亏多少,我都说一点点。
一点点,听着像明天就能补上。
实际上,店租、设备分期、耗材和电费加起来,足够把人压弯。
有一个月,我忙了二十七天。
最后还倒贴四千三。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接了城北印厂的夜班。
白天她替我守店,我去补觉或送货。
晚上她排练,我去验成品。
我们在楼梯上碰面,常常只够递一盒饭。
她把勺子往我袋里一插。
“陈序,吃完再睡,别倒过来。”
我总说知道。
每次上楼,看见她把当天零钱排得整整齐齐。
心里就有一点见不得人的满足。
哪怕我在外面累得腰直不起来。
只要回来时她还坐在柜台后面,我就觉得没白撑。
可她不是专门等我的人。
她等一张能站到舞台中间的通行证,等了六年。
三个月前,《末班渡口》终于选了她。
这是一部小剧场话剧。
演一个外地姑娘,在夜班码头找失散的父亲。
她最初拿到的仍是替补。
每天去得最早,收工走得最晚。
我替她打台词本,用的是最厚实的米白纸。
她嫌贵,抱着本子不肯写。
我说,演员不舍得写台词,跟厨子不舍得开火一样。
她才在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坐在柜台上背独白。
我裁纸,时不时接一句对手戏。
她嫌我每个角色都像催款的。
“船都要开了,你再不走,我可关闸了。”
我念得凶,她笑得伏在本子上。
“就是这个意思,但你别像要扣我押金。”
旧机器吱吱作响。
她在那点噪音里,把一场告别练了十七遍。
后来原定的女主脚踝受伤。
导演孟岚决定让她顶上。
消息来的时候,她正在替人塑封出生证明。
她接完电话,站在机器前面不动。
我问是不是胶膜夹住了。
她忽然跑过来,撞得我后背贴上柜子。
“陈序,我演了。”
“你不一直演吗?”
“这次名字在最前面。”
我抱住她,才发现她一直在抖。
那天我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
带她去吃了一顿一百九十八的烤鱼。
她挑掉鱼刺,往我碗里放了一块肉。
“首演你坐前排。”
“前排贵。”
“我买。”
“内部还不送票?”
她拿筷子敲我。
“送的都留给有用的人。你这张,我得自己买。”
我当时听见有用的人,心里还酸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一张票花了她一百八。
她不想让我坐侧面的赠票区。
她想让我正对着她,看清她的脸。
距离首演还有二十三天,我第一次找设备回收商。
那天夜班回来,我趴在店里睡着了。
一个客人敲了半小时门。
许知春从排练场赶回来,担心得手心冰凉。
她以为我出事了。
我醒过来,她没有骂我。
她去楼上烧水,煮了一锅挂面。
然后拿出手机,准备给孟岚打电话。
“我这几天晚点去。上午替你开门。”
我把她的手机按住。
“别改。”
“上午只是围读。”
我当时觉得,只要关店,她就不会再这样。
可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她。
我先算损失,再找买家,又去问房东能否提前退。
每做完一步,都觉得更难开口。
她那么高兴。
我舍不得告诉她,她守过的地方,我没守住。
3
方骁第一次进店,带着两杯咖啡。
他是《末班渡口》的制作人。
三十五六岁,鞋底比我的柜台还干净。
他先看墙上许知春的排练照片。
又看她用废纸做的值班表。
“挺好,很有生活质感。”
他说这句话时,摄影师已经举起相机。
我把摞好的证件照翻了个面。
“拍人可以,别拍客户的东西。”
方骁马上让摄影师收镜头。
他客气,懂分寸,至少当时看着如此。
他们想拍一组演员日常短片。
许知春事先跟我说过,我答应了。
她那天穿着围裙,正在给学生装订论文。
镜头前有人问她,最难的时候靠什么撑。
她看了我一眼,说靠有活干,也靠有人肯等。
我在机器后面,没抬头。
怕一抬头,笑得太不值钱。
半个月后,方骁又来了。
这次没有带摄影师,带了一份合作意向。
他计划首演后做巡演,先谈八个城市。
希望把明日图文做成演出的宣传点。
演员回来拍日常,我配合接待观众。
后面也许还可以卖周边。
他给的第一笔支持款是三万元。
足够让我把亏损再往后拖七个月。
我问,谁来守这个宣传点。
他说,我是最合适的人。
“你本来就守着店,多接待几个观众而已。”
我翻到后面。
要保证营业时段,配合每周拍摄。
宣传物料可以持续使用我们的影像。
至于订单,写的是视运营效果另议。
我以前做展陈,见过太多这样的另议。
“许知春知道吗?”
“她这两天走台,先别打扰。”
方骁把笔推过来。
“陈老板,你也不愿意她一边巡演,一边担心你。”
那句话准确地戳中了我。
我差一点拿起笔。
可我看见柜台下的旧拖鞋。
那是许知春怕磨脚,留在店里的。
鞋尖上还有一小块不知哪场戏蹭来的蓝漆。
她每次回来,都习惯先换鞋。
要是真把这里做成宣传景点,她连打个哈欠都得看镜头。
我把笔放了回去。
“我做不了。店快停了。”
方骁的笑淡了一点。
“她马上就演女主,你关店,不是让她难受吗?”
“难受也得关。”
“你至少等首演过了。”
我当时应该听进去。
可他说话的口气,让我觉得这间店的开关也归了他。
我只说,时间我会安排。
他走后,留下一本还没发的宣传册。
许知春的照片印在封面上。
翻到中间,有一行加大的字。
“她想看看,没有油墨味的春天。”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店里的墨味并不浓。
可它在冬天关窗时,确实会闷在衣服里。
我自己闻惯了,没想过她也会烦。
旁边的文字写她受困于谋生,终于获得舞台。
配图是她趴在柜台上睡着。
那天下午她发烧,我刚去给她买完药。
她不知道自己被拍成了困在旧生活里的人。
我也不知道那句春天是谁写的。
我只知道,自己看了非常难堪。
我想起烤鱼店里那个“有用的人”。
想起她接到巡演消息时,眼睛亮得像第一次进店。
我开始把所有事往同一个方向想。
她想走。
而我还拿着这间快烂掉的店,盼她回来。
晚上她趴在床边揉小腿。
问我,最近怎么话这么少。
我把宣传册压在账本下面。
“累。”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过去。
我没有坐。
那天夜里,我给回收商回了消息。
确认周五下午过来拉机器。
周五本来是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两天后,剧场临时调整档期。
首演被挪到了周五晚上。
许知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拿着退租单。
她先问,会不会跟我的夜班撞上。
我说不会。
我有一次机会,就在那时候。
我可以说,我们把店关了吧。
可以把账本摊开,告诉她我撑不下去。
可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裤袋。
我甚至生出一点卑劣的念头。
她若真舍不得这里,总会发现。
她若一点也不问,关了也好。
我等着她来证明自己在乎。
却把所有能让她知道的东西,全藏了起来。
4
七点零五,我还在原来的柜台前。
电脑上插着三只不同颜色的优盘。
关店前,我给所有有存件的客人发了消息。
偏偏最早来的,是不看消息的梁阿姨。
她要拿走儿子婚礼的照片原件。
我爸当年替她扫过一大本旧相册。
文件藏在好几个按日期命名的文件夹里。
她看见空屋,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跑路了?”
我把退费清单摊开给她。
她还是紧紧捏着包,不肯坐。
我知道她怕什么。
这条街今年关了三家店。
有一家连夜搬空,连玻璃上的电话号码都刮掉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重新写大。
又把已经分出来的退款放在桌上。
“钱在,东西也在。您先看照片。”
她儿子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我爸的照片。
是那年婚宴,别人随手拍的。
他端着茶杯,笑得一只眼睛眯起来。
梁阿姨看见了,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以前,从来不锁这个抽屉。”
我点点头,把照片复制完。
七点十七,做暑期活动的培训班老师又来了。
他们订了三百本小册子,明天就要用。
我已经把后续制作交给城西的邵东。
可老师看见机器没了,还是急。
“我交的钱不能打水漂吧?”
我拨通邵东的电话,开了免提。
让对方现场展示装订完的半成品。
老师一页页核对,最后才肯签转交单。
我急得后背全是汗。
却没有资格催他。
是我把事情安排成了这样。
七点二十九,方骁打来电话。
开场前一分钟。
他没有问我在哪,只问能否发一张店铺亮灯的照片。
“现在网上都在等知春首演,素材得跟上。”
“店关了。”
“卷帘门拉起来,拍一张就行。”
我看着墙上拆灯留下的孔。
“我说了,不合作。”
他停顿片刻。
“你们吵架了?她刚刚状态很不好。”
我的心一下揪起来。
“她怎么了?”
“没怎么。陈老板,今天是她最重要的日子。”
电话挂了。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我一直不肯承认的地方。
我本来只想把难堪藏起来。
最后却把难堪全扔到了她脚边。
我换上蓝衬衫,让赵叔帮忙看十分钟门。
他伸手接过那串钥匙。
“去吧。你爸的店,我还认得。”
出租车走到南岸桥上,彻底堵住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四十六,七点五十一。
许知春没有给我发一条消息。
我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八点整,我从剧场侧门跑进去。
验票员拦住我,指了指墙上的提示。
迟到观众要等场景转换,才能从后门进。
我隔着一扇门,听见她的声音。
“我想问,最后一班船还回来吗?”
另一道声音回答她。
“姑娘,船是往前开的。”
这段我替她搭过无数遍。
她当时总嫌我回得太冷。
如今台上的人回得很轻,我却更难受。
门终于打开。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加座上,满头都是汗。
台口有一束淡蓝色的光。
许知春站在渡口的木桩旁,手里抱着一个红箱子。
那箱子旧得掉漆。
侧面补的船运标签,是我替剧组打样的。
她在灯下停了片刻,开口说下一句。
声音起初有一点哑。
很快,那一点哑被她放进了角色的疲惫里。
我知道她做到了。
没有人看得见她刚才在店门口是什么样。
这认知让我骄傲,也让我难堪。
第一幕结束,灯慢慢亮起来。
我按着票面,走到五排七座。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把放在空座上的外套拿起来。
“终于来了啊。”
我连点头都觉得费力。
第二幕,她有一次从台口向观众席看。
目光在我这边停了一瞬。
没有笑,也没有躲。
她继续说台词。
“我不是回来讨一个说法。我是想知道,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坐得很直。
手里那张票已经被汗浸软了。
谢幕时,全场起立了一半。
我也站起来,使劲鼓掌。
她的眼泪到这时才掉下来。
导演把她拉到舞台中间,握住她的手举高。
我看着她,一遍遍想。
这是她等了六年的地方。
我怎么能让她在上台前,还得先猜自己有没有家。
5
演出结束后,我在卸货通道等她。
舞台监督的小助理唐小满替我带了话。
她是许知春的朋友,平时见我总喊姐夫。
那晚只喊了一声陈哥。
我等到十点四十。
演员和工作人员陆续出来,脸上都是汗。
许知春走在最后,卸完妆,眼睛显得更红。
她手上多了一束花。
不是我送的,是剧场送给首演女主的。
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甚至想过,等她演完再去路口买。
如今那些想法一起涌上来,只剩狼狈。
“演得很好。”我说。
她点点头。
“你来了。”
“前面没赶上。”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衬衫,伸手替我翻了一下领口。
手才碰到,就又收回去。
“回去把账给我看吧。”
我们没有坐出租车。
她说想走一段,吹吹风。
从剧场到老街,中间有一条很长的滨河路。
我拎着花,她提着装戏服的袋子。
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过路口时,我习惯性去拦右边的车。
她也习惯性往我这边靠。
靠过来以后,两个人都僵住了。
绿灯快结束,我们只好先走。
我这才拿出方骁留的宣传册。
她站在路灯下,逐字看完那一页。
脸上先是茫然,接着发白。
“这句话不是我这么说的。”
她翻出手机,找采访时自己录的提纲。
上面写着角色分析。
戏里的女主长在印刷厂宿舍。
她想离开熟悉的地方,去找从没见过的父亲。
那句话原本是在讲角色。
许知春往下滑,给我看后一行。
“我自己倒觉得,油墨味让人安心。”
她抬头看我。
“你就因为这个,认定我嫌弃店?”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盯着地上的砖缝。
那些被我藏得很体面的理由,忽然都说不出口。
“我怕你觉得,我只剩这个了。”
她沉默下来。
远处有小孩在河边吹泡泡。
泡泡飘过来,撞在她外套上,无声地破了。
“陈序,我从来没让你只剩这个。”
我捏着花束,纸边扎进掌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会问我。”
到店里已经快十二点。
我打开电脑,把全部账目给她看。
设备和供货款还欠四万六千八。
机器卖了两万八千六,退租押金能回六千。
这两笔都拿去还债,仍差一万二千二。
另有六千七百一十元预付款,单独留着退。
她看得很慢。
看到我夜班的工资流水,手指停了一下。
“你说夜班一个月只去十天。”
“后来加了。”
“加到多少?”
“二十二天。”
她把椅子往后推开,闭了闭眼。
我很想说,我不想你操心。
可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我终于没说。
她不是没有替我操心。
我只是让她在不知道全貌的时候,一样替我承担。
过了很久,她问:“楼上也退了?”
我点头。
房子整租,楼上楼下是一起的。
月底前,都得腾空。
“我巡演九天后出发。”
“我知道。剧组不是安排住宿吗?”
她看向我。
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
“我不是赶你走。”
“那你住哪?”
“邵东那边有宿舍,先住一阵。”
“一张床?”
“嗯。”
她把桌上的账本合上。
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你给自己找了一张床,给我找了一个剧组。”
我站在她对面,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得可怕。
“我以为你正好要走。”
“我是要走。我不是不会回来。”
她终于哭了。
不是大声哭,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用手背擦掉,很快又有新的。
“我排练到凌晨,回来摸黑爬楼的时候,也会想搬出去。”
“我讨厌这楼梯,讨厌冬天洗澡等半小时。”
“可我想这些的时候,想的是跟你一起搬。”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举手挡住我。
“你关店,我能接受。”
“你不想继续亏,我比谁都盼着。”
“可你让我觉得,我住了两年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告别。”
我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辩解。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做过的事。
6
那晚许知春去阿青家住了。
阿青是剧组的化妆师,正好一个人租两居室。
我替她把睡衣和常用的药装好。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旧卫衣。
“这个留着,下周再拿。”
她没有说分手。
可她不再让我替她提箱子。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你原本打算怎么告诉我?”
我说,等演完回来,慢慢讲。
“那你为什么连灯都先拆了?”
我答不上来。
那盏灯坏过两回,灯罩边缘还裂着一道缝。
我本可以最后再拆。
可我急着让这件事变得不可挽回。
急着让她问我,急着让她表态。
偏偏她真站到我面前,我又摆出一副不用商量的样子。
“对不起。”我说。
她握着门把手,过了几秒才点头。
“我听见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楼梯上。
楼上还有她晾着的袜子。
楼下是她留下的两碗冷面。
我把面放进冰箱,后来又拿出来。
隔夜的坨面留着,也不会替我证明什么。
第二天十点,我把取件退费的纸贴上玻璃。
营业两个字划掉,下面写了我的手机号。
赵叔过来,帮我把纸压平。
他看了看楼梯,没有问她去哪。
“门口那张照片,要不要先取下来?”
我说不用。
那是我和许知春去年过年拍的。
照片里她端着一盘饺子,我手上全是面粉。
我不想让每个来的人都知道,我们出了问题。
可不到中午,已经有人知道了。
一个旧客户把短视频转给我。
封面是许知春穿围裙站在柜台前。
字幕写着,六年蛰伏,她用全部积蓄守住爱人的梦想。
结尾是她首演的谢幕。
底下挂着接下来五场演出的购票入口。
有人问,这男的怎么好意思让女朋友一直贴钱。
有人说,女主成名,男朋友的店也该起飞了。
更有人已经来问,能不能在店里拿演员签名。
我给方骁打电话。
“把这个撤了。”
他还在笑。
“效果很好,首演视频比预计多了三倍播放。”
“许知春没用全部积蓄养我。”
“宣传得有提炼。”
我捏着手机,慢慢把声音压低。
“她首演,我把店关了。你觉得后面会怎么提炼?”
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说会让宣传换一版,让我先别着急。
我没有等。
我在店铺的旧客户群里发了通知。
关店时间、退款方式、未完成订单的交付人。
最后写,许知春是演员,店铺欠款由我承担。
才发完,一个充值过八百的家长就来了。
他拿着手机,开口就问:“她是不是把钱都带走了?”
我把退款单放在桌上。
“预存余额六百四十,您核对一下。”
他仍要往楼上看。
我挡在楼梯口。
“您的钱我现在退。您要问店的事,找我。”
等钱到账,他的脸色才缓下来。
他说自己也是急,谁知道网上说的哪句真。
我看着他签完字,没有接受那句轻飘飘的道歉。
“她在这里帮过忙。她没拿过您一分钱。”
客人走后,我给许知春发了截图。
不是告状。
我怕她在别人嘴里,才知道自己又被安排了一次。
她半小时后回我:“看到了,我来处理宣传。”
又补了一条。
“退款你按计划做。别因为他们的嘴,临时多许诺。”
我看了很久。
我们都气着,她仍然知道我会犯什么傻。
我当时很想问,她晚上能不能回来吃饭。
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7
宣传没有立刻消失。
到下午,旧视频换了封面。
新标题是“首演当夜,她和一间小店告别”。
剪辑把我拆招牌的手机视频也放了进去。
那段是回收商随手拍的。
他把机器运走发了朋友圈,被宣传人员要到了原片。
我没有在视频里露脸。
但熟悉这条街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方骁甚至给我发来一句解释。
“这版没说谁对谁错,就是记录。”
我骑车去了南岸剧场。
许知春已经在办公室里。
门开着,孟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宣传册。
方骁对面摆着一杯没喝的茶。
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来。
许知春先开口。
“陈序,你坐这儿。”
她指的是她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心里却没有因此轻松。
她愿意和我一起处理这件事。
不等于她原谅了我。
方骁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的故事确实有观众缘。小剧场想活下来,得让别人看见。”
孟岚揉了揉眉心。
“让人看戏,和让人评他们的日子,是两回事。”
“孟导,票房不是靠这两句话就能卖起来的。”
方骁说得并不客气。
他也熬了几个月,垫过排练场租金。
他比谁都知道,这出戏再赔,就没有下轮。
我能理解他的急。
但理解到这里,就该停了。
我把那份没有签字的合作意向拿出来。
“这个我没同意。店铺短片当时说的是演员日常。”
“你现在把店的关停做成情节,已经换了内容。”
方骁看着我。
“我也没写你是坏人。”
“可你把她拍成一个靠养我才有今天的人。”
我指着宣传册上那句春天。
“这句要改,发出去的片子也要改。”
许知春把采访提纲推到中间。
又打开那天摄影师传给她的完整录音。
她说到油墨味让人安心时,方骁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一小段安静,比争吵更清楚。
他放下杯子。
“文字可以改。但物料都印好了,重新做要钱。”
我问还有多少。
仓库里有八百份节目册,晚场还没发。
他报了一个改印价。
我知道那价格比实际高。
也知道自己只要说免费帮他解决,他就能顺势揭过去。
以前我多半会这样。
息事宁人,然后回去生气。
这一次,我没有接。
“这是你们宣传要付的成本。”
许知春转头看了我一眼。
她把自己的合约拿出来,翻到宣传配合那页。
“我同意演出宣传,不同意拿亲密关系做连载。”
“后续涉及我个人生活的内容,先给我确认。”
方骁说,刚演女主,别把路走窄了。
她的手指绷紧,声音却没抖。
“这条路如果要我先卖掉别人,窄一点也行。”
办公室里彻底静了。
我知道她害怕。
她出门时,攥着提纲的手指都白了。
可她直到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我想握她的手,又忍住。
她靠在墙边,缓了几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重。”
“他要是真的换人呢?”
我没说他不敢。
我也没有拿什么永远支持来堵住现实。
“你还可以去试别的戏。我这次不会让你因为店赶回来。”
她看着我。
“你别又替我决定。”
我停了一下,重新说。
“要不要继续跟他合作,你决定。需要我出面说明的,我都在。”
她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舞台监督过来喊走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今晚别等我。我还住阿青那里。”
我点头。
她能把这句话直接告诉我,已经比昨夜好了一点。
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再卖过一张新订单。
每天十点开门,只退费、取件和交接。
一共三十九笔预存款,联系上三十五个人。
剩下四个,我把钱单独放在另一张卡里。
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还能退。
邵东按时把三百本册子送到。
他帮我搬纸,听我讲完方骁的事。
第一句话却是:“你现在睡几个小时?”
我说七个。
“真话?”
“六个半。”
他才点头。
邵东在城西有个小制作间。
两台机,三个师傅,主要接展板和活动物料。
早就问过我愿不愿意去管打样。
以前我嫌那里离老街远。
也不愿让人觉得,我爸留的生意被我做黄了。
现在我问他,试用期怎么定。
他给七千二,按月发,不画提成的大饼。
我负责校色和安排小批次订单。
做自己额外接的设计,另算,不占工作时间。
我问了工时,问了休息日,又问清夜班。
邵东有点不习惯。
“你以前都是先干再说。”
“以前干出了四万多欠款。”
他笑骂了一句,伸出手。
我们就在没了机器的店里握了手。
许知春那天下午来收东西。
看见桌上写好的工资和排班,停了一会儿。
“找到工作了?”
“下周上班。”
“你喜欢吗?”
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回答过。
我想了想。
“喜欢做出实物。也喜欢知道做完能拿多少钱。”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但没有敷衍。
我们上楼收她的衣服。
她把演树时用过的一条绿围巾,从柜子深处抽出来。
抖开,全是薄薄的灰。
我打了个喷嚏。
她下意识抬手替我挡,手里还攥着围巾。
两个人对着满屋灰尘,莫名其妙都笑了。
笑完,又一起安静。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箱子。
柜子空了半边。
原来一个人真正搬走,声音这么小。
没有戏里那种配乐。
只有拉链,胶带,和滚轮磕到门槛的响。
我从抽屉里取出她这个月多交的生活费。
按搬出那天算,还剩九百六。
她看着转账,眼神黯了一下。
我急忙说:“不是两清。我现在不该替你留着钱。”
她过了一会儿,点了收款。
又递给我一个小本子。
前面是她记的每日流水。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我没见过的租房广告。
两居室,离剧场和店都不算远。
看房时间写在背后。
是首演后第二天下午。
“我原来想看完,回来跟你讲。”她说。
我盯着那行时间。
我以为她准备奔向更亮的地方。
她却还在给我找一扇能晒太阳的窗。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用道歉把难受盖过去。
我把广告放在桌上,认认真真看完。
“你那天下午,应该很不想见我。”
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箱子搬到楼下。
楼梯拐角太窄,她在下面扶着。
抬箱子的那几步,我们仍然配合得很好。
走到门口,她把最后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柜台上。
钥匙上的红线,她解下来,系在了自己的包带上。
“周三出发,先去平川。”
“要我送吗?”
她想了很久。
“来吧。到时候把我的台词本带上。”
我点头。
“陈序,这段时间,我们先分开。”
她说得很慢。
“不是让我出门散散心,你等着我自己消气。”
“你要想想,你到底愿不愿意让我参与你的生活。”
我看着她,嗓子有点哑。
“愿意。”
“现在答太容易了。”
她拖着箱子向外走。
我没有追着证明。
只是把台词本从剩下的纸箱里找出来。
她的名字底下,有我以前随手画的一艘小船。
船头歪得很厉害。
我原来以为,只要我撑住,她就能安心坐在上面。
直到这一天才明白。
我连她想坐哪一边,都没问过。
9
周三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
许知春来得比我还早。
她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脚边靠着那个旧箱子。
箱子轮子有一个不太灵。
我蹲下来,替她拧紧了松掉的螺丝。
她看着我的手,没有说客气话。
“台词本呢?”
我从包里拿出来。
她翻了两页,摸到我夹在里面的票。
五排七座,票根还没撕。
我没来得及告诉她,验票员当时扫的是二维码。
她已经把它抽了出来。
“这个你收着吧。”
“我怕你不想要了。”
她把票放回我手里。
“我很想要。可这是你去看我的那一张。”
候车厅有人举着手机外放短视频。
一阵夸张的笑声,盖过了广播。
我们坐在那阵笑声里,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欠的钱准备多久还清。
我把算好的纸给她。
前两个月先住员工宿舍。
工资扣掉生活费,固定还五千。
加上两笔已经确定能收回的尾款,三个月差不多。
她用手指点了点最下面。
“你没算给自己买衣服。”
“有衣服。”
“鞋底都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边果然翘着。
这事我知道,只是习惯往后放。
她没有给我转钱。
她拿我的笔,在生活费那一栏加了三百。
“你不用把自己耗干,才算对别人有交代。”
我说,好。
这个好比以前慢。
因为我真的在算,接受以后会怎么样。
她把纸折好,还给我。
我问:“你以后还愿意听我讲这些吗?”
她看向检票口。
屏幕上还没轮到她那班。
“愿意。但我不想每天查你的账。”
“我不是让你查。”
“我知道。我也得改。”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上,慢慢攥住带子。
“我以前不敢问得太细。”
“怕你以为我嫌你赚得少,也怕问完了,就真的要面对我们撑不下去。”
我想起那些被轻轻放过的“一点点”。
原来沉默有时候不是不在意。
是两个人都害怕,把一碰就痛的地方,盖上了布。
她又说,拿到女主以后,她也有过得意。
不止想演好。
还想让拒绝过她的人,看见她的名字。
有时回来,连解释排练进度都觉得累。
只盼我能自动知道她为什么高兴。
我听着,心里那点酸一点点散开。
她没有为自己的快乐道歉。
她只是把真实的自己,往我面前放了一点。
检票广播终于响了。
她站起来,我把箱子提到队尾。
唐小满远远冲我们招手。
那边聚着四五个背乐器和道具包的人。
许知春转过身。
“你想我,可以告诉我。”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也一样。”
“但是别编理由说电脑坏了,或者哪份文件找不着。”
我被她说中,低头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轮到检票,她忽然抱了我一会儿。
很短。
她的额头碰着我的肩膀,我没敢把她抱紧。
等她松手,我才说:“知春,对不起。”
她点头。
这一次,她说:“我还需要时间。”
我看着她进了闸机。
她走得很快,箱子轮子终于不再歪。
三天后,我把店的钥匙交给房东。
交接前,许知春发来一条语音。
她说,柜台里那只铁盒别忘了。
铁盒里是我爸用了十几年的小工具。
有裁纸刀,有卷尺,还有一把磨秃的螺丝刀。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
赵叔过来帮忙拆门口最后一截胶带。
他问我,招牌带走吗。
那块旧牌子很重,存起来也没地方放。
我站了一会儿,说不带。
我把上面的“明日”两个字拍下来。
再把我爸写过的第一本价目册装进包里。
房东验完房,扣了六百修补墙面的费用。
我核对完,同意了。
押金比计划少回一点,账也重新算。
这次没有再告诉谁,反正只差一点点。
走到路口,我给许知春发了一张空店的照片。
“交完了。铁盒在,台灯也在。”
她隔了一小时回我。
“知道了。我们今天第一次在外地谢幕。”
她发来一张照片。
舞台不大,演员们弯着腰,手紧紧拉在一起。
我把照片看了两遍。
最后回她:“我今天也下班了。”
10
邵东的制作间比老店吵。
机器一开,叫人得提高半个嗓门。
我第一天上班,把所有纸样按克重重新排了。
邵东看着那排整齐的标签,很满意。
第二天,他就开始骂我。
“八百张折页,你按旧尺寸下的料?”
客户凌晨改过一次文件。
我只顾校颜色,漏了邮件里新的成品尺寸。
纸差了四毫米,折过去就露白。
搁在老店,我多半会自己熬一夜重做。
不吭声,把损失吞下去。
那天我站在机器旁边,手心一阵阵出汗。
邵东等我说话。
我把错在哪里讲清楚,提了补救方案。
能改的先改,剩下的重新下料。
加急运费我提出承担。
邵东看着我,把报废单扯过来。
“工作失误按规矩算。别动不动拿你那点工资堵。”
他指着旁边两个师傅。
“你是来带流程的,不是来练谁最能熬。”
那晚我们赶在约定时间前,把活补齐。
我吃了两口盒饭,给交接表加了一栏最终尺寸。
又把确认邮件的责任人写上。
做完,我才发现已经九点。
手机里有许知春下午发的一张小吃照片。
我回了自己的盒饭。
她问怎么这么晚。
我差点说,有点忙。
手指停住,改成了事情的经过。
包括那四毫米,包括我挨的骂。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段笑声。
“陈序,你终于肯承认自己也会做坏东西了。”
我听着那段语音,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抬。
她又问,纸坏了能不能做练习册。
我说能,已经留给附近的社区课堂。
她没有夸我善良。
她问我吃够没有。
我说没有,又加了两个鸡蛋。
这样的消息,一开始三四天才有一次。
有时是她拍的旅馆窗户。
有时是我刚做完的样品。
我们没有重新说在一起。
也没有拿沉默惩罚对方。
我慢慢发现,谈一件失败的事,并不会让她看不起我。
五个星期后,杜玲来找邵东。
她是《末班渡口》的舞美设计。
原来的巡演布景太重,运输装卸都费钱。
新谈的两个场地,侧台又太窄。
她想把一部分实景换成可折叠的印制面。
我给那只红箱子打的标签,淋了几次雨都没有掉色。
她因此记住了我的名字。
邵东把我叫过去,先说明了关系。
杜玲点头。
“我知道。但我是找做东西的人,价格和验收都照常。”
她摊开设计图。
渡口的旧广告墙,船票窗口,后景的屋檐。
一共七组。
我把图纸看完,没有先报便宜。
我问尺寸,问灯位,问装箱后的最长边。
又问演员会不会靠、会不会踩。
杜玲一项项标给我。
承重的木架仍由原来的舞台工负责。
我只做可替换的画面和包边。
最后要过场地方的材料和使用检查。
我在纸上画了两种折法。
其中一种接缝会露在演员走位中间。
杜玲摇头,我也划掉。
另一种把折线藏进旧墙的裂纹里。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你这个能带走。”
我第一次因为这出戏,被人夸的不是体贴。
是我能把一件具体的东西做好。
邵东出正式报价,九千六百。
先付四成,余款验收后三天结。
我负责打样、生产和一次现场安装。
出差费另列。
方骁打来电话,希望我看在知春面上,先做。
“票款还没结,过两天一起付。”
我说,先付款再排产。
他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真跟我生分了。”
我没有跟着笑。
“这是邵东的生意,也是三个师傅的工钱。”
他又问能不能给个友情价。
“你可以少做两组,效果我跟杜老师商量。”
电话那头响起翻纸声。
他最后说,明天下午给答复。
我挂断电话,先给许知春发了消息。
告诉她杜玲来找过我,也把合作内容说清楚。
她问,是不是因为我在剧组,他们才来找你。
我回:“有这个原因。但样品好不好,得看我。”
等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句。
“那给我看看,你现在能做多好。”
11
定金到账的第二天下午,我开始打样。
夜里十点,制作间只剩我和邵东。
他吃着泡面,看我把折过的样纸又展开。
折痕刚好落在旧墙那道裂口上。
远看像一道自然的砖缝。
邵东伸手摸了摸。
“这点巧思,老守着复印身份证用不上。”
我知道他没有讽刺我。
可那句话还是让我心口一阵发紧。
我以前总把离开老店想成认输。
到了这里才发现,我有些本事,已经很多年没用过。
我把样品拍给许知春。
她第二天上午才回。
照片里,她用剧本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演员申请靠一靠新墙。”
我笑着打字。
“不批,假的。”
她回了一串笑。
那天整整一个上午,我做事都比平时快。
现场试装定在巡演第三站。
我跟杜玲坐了四个小时高铁过去。
出发前,我问许知春,晚上有没有时间吃饭。
她说要等走台结束,不一定能赶上。
我把酒店地址和返程时间都发给她。
又说,不用为我改排练。
发完觉得这句像装懂事。
我补了一句:“我想见你。等得及就一起吃。”
她过了十分钟回:“我也想。”
我靠在高铁座椅上,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
想字没有让任何一笔订单变简单。
却让赶路这件事,忽然有了很明确的方向。
试装从下午两点开始。
画面先在地面展开,核对方向,再由舞台工固定。
我站在观众席中间,和杜玲一起看远景。
第三组旧墙的颜色偏暖。
单独看没问题,上了冷色灯就像另一处场景。
我拿出随身的色样,记录偏差。
邵东在视频里听完,安排明天补发替换面。
我没有逞强说现场刷点颜色就行。
材料和灯光都不熟,胡改只会添乱。
许知春从侧台出来时,我正在跟场务核对装箱编号。
她穿着练功服,头发扎得很紧。
身边的男演员韩启替她扶了一下肩。
两个人在找一次转身的位置。
那动作很近。
我明明看过这段,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许知春也看见了我。
她冲我笑了一下,没有立刻跑过来。
舞台监督在喊走位。
她先把那段完整走完。
我站在观众席黄线外,收起手机,继续核编号。
以前我大概会在心里计较。
计较她为什么不先过来,计较那个人手放得多久。
如今那点酸还在。
可它不再有资格替我安排她。
晚上九点半,我们在酒店楼下吃砂锅。
她饿得厉害,先喝了半碗汤。
我把菜往她那边推。
她忽然抬头问:“刚才看什么呢?”
“看你。”
“还有呢?”
我放下筷子。
“看韩启扶你。不太舒服。”
她没有立刻说我们只是同事。
她先看着我,像在等我后面的话。
我接着说:“我会习惯。你不用为了这个改动作。”
她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不会乱改。那个位置是为了接住后面的跌步。”
说完,她又添了一句。
“但我愿意告诉你,它是怎么排的。”
她用两只筷子比出舞台方向。
讲演员怎么走,哪只脚先落,手为什么在那里。
我听得很认真。
并不因为解释能消除所有嫉妒。
而是她愿意让我看见,她在认真做什么。
吃到后来,她问我宿舍住得怎么样。
我说床短,脚得缩着。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笑完,她低头拨了一下碗边。
“我以前睡楼上,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临时借住。”
我慢慢放下水杯。
“因为我说那是我的店?”
“不全是。你每次买东西,都说给我添一个。”
她想了想。
“杯子给我添一个,椅子给我添一把。听着很好,我却总像后来被放进去的。”
我记得那把椅子。
买回来时,我确实还邀过功。
我以为自己的体贴已经足够具体。
她却一直在那个具体的座位上,坐得不太踏实。
“以后如果我们再住一起,”我说,“得一起挑。”
她抬眼看我。
我没有把这句往求复合上接。
她也没有躲。
“椅子要能盘腿。”她说。
我笑了。
“那得很大。”
“你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记下了。”
那顿饭吃到店员开始擦地。
我们并肩走回酒店,各自在不同的楼层停下。
电梯门开时,她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指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责备她不小心。
她自己先说:“开道具箱划的,已经洗过了。”
“疼吗?”
“现在不怎么疼。”
我点头,轻轻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手指。
她忽然往前一步,把脸埋在我的衣服上。
这次,我抱住了她。
没有问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她也没有给出任何保证。
我们在酒店走廊里抱了一会儿。
分开时,她眼睛很亮。
“明天别起太早赶车,吃完早餐再走。”
我说,好。
12
那次出差以后,事情并没有顺着变好。
许知春先是少回了两天消息。
第三天,她半夜问我醒着没有。
我刚关灯,又坐起来。
她的声音听着很轻。
“这轮演出的工资,又往后延了。”
第一站的基础劳务费已经付过。
但按场结算的那部分,一直在拖。
她本来想等到账,再跟我说。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停了。
“我是不是又在做跟你一样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有急着安慰。
“现在说了,就不一样。”
她在那头呼出一口气。
我问是所有人,还是只有她。
所有人。
乐手也在催,运输那边更急。
方骁说合作方结算慢,要再缓一周。
可他同时在筹备一场榆市的品牌分享会。
主题跟他们的戏没太大关系。
是青年、理想,以及一盏不熄的灯。
她把流程图发给我。
第二段写着“知春与爱人同台,讲述相守故事”。
我看完,胃里像压了块冷铁。
“他找过你了吗?”她问。
“还没。”
“那你先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忽然绷紧。
我这才意识到,她比我更怕接下来那句话。
“我没有答应。但他希望你同意。”
“我知道。”
“你先别说不去,也别说为了我都行。”
我放下本来已经拿起来的笔。
她太了解我那两种极端。
一个是把门关死。
一个是把自己赔进去。
我等她往下说。
分享会的品牌款,是下一阶段制作预算的重要一笔。
方骁早在首演前,就拿店铺故事做过提案。
提案过了,相关的人却都没确认。
现在品牌方来要详细流程。
他只能回来找我们。
许知春拿到完整方案,才知道他把什么卖了出去。
我问她现在想要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把已经接下来的六个场地演完。
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其他演员。
也不想站在台上讲一个修饰过的故事。
“还有呢?”我问。
她安静下来。
“我不想你又觉得,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我靠在床头,听见宿舍外有人拖着鞋经过。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说话。
过去的我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是因为她。
因为她,我才去守某个约定,才做某种退让。
说得深情,实际上把每一次选择都挂在她身上。
等到委屈攒够,就一起拿下来算账。
我终于说:“我不会替你把这出戏保住。”
那头静了一瞬。
我接着说:“但我愿意跟你一起,看哪些事是我们能做的。”
她缓缓吸了口气。
“你想过之后,再回答方骁。”
第二天中午,方骁果然来找我。
没有去制作间,约在旁边的面馆。
他点了两碗面,像我们第一次认识时那样客气。
“我知道之前有误会。”
他先道歉,承认宣传处理得急。
再说剧组现在的难处。
结算慢,场地要求多,原来的投资人又缩减预算。
他没有撒一个明显的大谎。
正因为每句都能找到事实,我听得更累。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品牌方愿意拿出七万元,支持明日图文重新开业。
地点可以换,规模可以小。
只要我们参加两场分享活动,定期发日常。
“欠款能还,你也不用给别人打工。”
那七万块写得很清楚。
我看见数字时,还是心动了。
我没有忽然变成不爱钱的人。
我的账上只剩几千块。
欠款还了一部分,脚上的鞋也才刚换。
七万,可以让我少低头很久。
方骁看着我。
“陈序,你不想她回来,有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地方吗?”
我抬起头。
他比我更知道哪句话能打动我。
我问:“如果我们以后分开呢?”
他愣了一下。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
“如果生意还是赔钱呢?”
“这就得靠运营。”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
后面写的仍是持续拍摄和固定出勤。
跟他当初让我签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我放下纸。
“我不能保证我们的日子一直适合给别人看。”
方骁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没有人要你们演。”
“那流程上为什么写,知春从远方归来,门始终为她开着?”
他看着我,一时没有接话。
我的店已经关了。
他需要的,恰恰是把那扇门重新摆起来。
不是为了做生意。
是为了让别人相信我们替他写好的故事。
我说,我可以在分享会上讲真实经历。
关店,欠款,吵架,以及我为什么去上班。
我也愿意谈纸面制作,谈他们这出戏怎么巡演。
但不会重新开店给人拍。
方骁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这样讲,品牌方还投什么?”
“那你该先问他们。”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很重的疲惫,也有火。
“你轻松。你不吃这碗饭,知春吃。”
我没有跟他吵。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给许知春打电话。
接通后,我把刚才谈过的条件全部说了一遍。
包括七万元,包括我有过心动。
方骁坐在对面,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许知春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是真的想重新开店,还是想把丢掉的面子买回来?”
面馆很吵。
我却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后一种多一点。”
她在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我们不买。”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要她来安慰我。
是想在她说出我们的时候,看见她的脸。
13
我没有在面馆里答应任何新条件。
许知春也没有立刻挂电话。
我们把彼此能接受的内容,一项项说清。
真实经历可以谈,虚构的重开店计划不谈。
已经分开的那段时间,不剪成浪漫考验。
她有权拒绝私人问题。
我也有权不再以店主身份出现。
方骁听到最后,伸手把那张纸收回去。
“那我去谈。谈不成,后果你们也得知道。”
我说,可以知道,不能先答应。
他走后,我把没动的那碗面打包。
下午照常回去上班。
没有一场表态,能替我把当天的活做完。
三天后,杜玲把我们拉进一个临时会议。
品牌方的人来现场看流程,才发现门店已经不存在。
对接人叫周蓓,穿一双方便走路的平底鞋。
她进来先问,哪位是重新开店的陈老板。
我站起来。
“我是陈序。重新开店这件事,没有定过。”
方骁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孟岚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让我坐。
那天许知春也回了榆市。
她坐在我对面,膝上放着一本新的工作笔记。
我忽然没那么怕这张桌子。
过去我遇到难事,总觉得得先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她本来就能坐在这里。
也有资格替自己的事说话。
周蓓翻完资料,问方骁,是不是之前沟通有误。
方骁说演员最近有一些个人调整。
许知春把笔放下。
“不是最近。门店合作一直没有签。”
她没有抬高声音。
也没有给他留一个能继续含混的空隙。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蓓把方案合起来。
“那七万的门店支持款肯定不能走。”
我点头。
“我知道。”
“剩下的活动预算,我们也要重新看。品牌不能到现场才换故事。”
她说得很直接。
我听着,并不觉得被为难。
真正该坐在这里承担难看的,是提前把话说满的人。
孟岚拿出另一份流程。
没有情侣同台,也没有重开门店。
是她这几天和杜玲商量的演出制作分享。
让观众看一场戏怎么从图纸走到台上。
演员讲人物,舞美讲取舍。
灯具品牌展示后台工作照明,保留原定的观众互动。
最后是一段正式的戏剧片段。
周蓓翻到中间,问谁来讲纸面制作。
我说可以由我讲。
只讲我参与过的,不冒充舞台专家。
她看了看样品,又问现场有没有成品。
杜玲把折叠墙展开。
展开前薄薄一摞,展开后成了一段旧码头。
周蓓走过去,摸了摸接缝。
“这个比门口摆一张情侣合影,有意思。”
方骁没有接话。
我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就觉得赢了。
钱仍然少了七万。
剧组之前为宣传花出去的费用,不会自己回来。
后面排期、交通和工资,都得重新算。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品牌保留五万元的活动合作。
七万门店款取消,不需要任何人替一个假计划签字。
舞台不用另租,借南岸剧场原本预留的交流时段。
屏幕和额外搭景都减掉。
方骁原本想买的一轮推广,也停了。
这还不足以填上所有窟窿。
孟岚当场让财务把两个已演场地的结算进度列出来。
其中一笔款下周二会到账,有书面确认。
先补拖欠的演职人员费用,再支付已经到期的供应商款。
后续演员确认场次和宣传内容,抄送给孟岚。
这些事写在会议纪要上。
不是一句大家再辛苦一下。
方骁起初不肯。
他说这样一来,他做什么都像要受监视。
孟岚把那本印错的节目册推到他面前。
“你已经替别人答应得够多了。”
他盯着封面,半晌没动。
许知春没有趁机逼他道歉。
她只问,拖欠的部分,具体哪天付。
日期写下来,她才签自己的确认。
散会时,方骁在走廊叫住我。
“我真不是故意要拆散你们。”
我看着他,没有顺着这个说法往下走。
“我们之间的事,是我们做错的部分。”
“但你卖出去的东西,你得负责。”
他靠在窗边,点了点头。
脸上那点精明终于显得疲惫。
我没再跟他讲道理。
楼下,许知春正蹲着帮唐小满收电线。
她看见我,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空箱子。
“过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
那一刻,我很喜欢她这个口气。
没有试探,也没有照顾我的面子。
就是一件眼前的事,我们一起做。
14
交流活动那天,来了不到一百五十个人。
远没有短视频下面的数字吓人。
一大半是买了晚场票、提前来的观众。
还有几个附近学校的学生。
周蓓带着同事摆展示灯,邵东在后面帮我抬样板。
他穿了一件很新的衬衫。
见我看他,先说:“我也是来见客户的。”
我笑着给他递了瓶水。
这批布景已经验收,尾款昨天下午到账。
钱走公司的账,我的出差和制作绩效照规矩算。
不因为许知春在台上,多一分或少一分。
这个明白的结果,让我站得比以前稳。
活动开始前,主持人把问题给我们过目。
其中有一句,是周蓓看了资料后加的。
“你在她首演前关店,后来后悔了吗?”
我拿着纸,停了一会儿。
许知春没有替我删掉。
她问:“你愿意回答吗?”
我点头。
“那就照你想的说。”
她上台讲角色的时候,我坐在侧面。
看她用几句话,把一个离家找父亲的姑娘讲活。
她没有把自己的辛苦往角色身上贴。
也没有说,所有有梦想的人最终都能成功。
她说有一场戏,她练了很久也不对。
最后是一个观众问路时的语气,帮了她。
“我们以为人物在说再见,她其实只是怕别人不回头。”
她在台上停了一下。
我坐在台侧,忽然想起首演那天的门口。
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话,原来也能藏着那么多害怕。
轮到我,我把图纸和样品拿到桌上。
先展开,再折回去。
我讲一张画面怎样分成几块,哪些地方能藏线。
讲制作前为什么要确认最后尺寸。
台下有学生问,成品做错了怎么办。
我说,先别忙着藏。
邵东在后排笑得很大声。
我也笑了,把那四毫米的失误讲完。
讲到最后,我没有说自己终于走出阴影。
我只是说,以前守着店,什么都想一个人解决。
后来换了工作,才知道让别人及时看见问题,也是一种本事。
主持人看了看纸,问出那个问题。
我把手里的样板放下。
“后悔。”
台下安静了一点。
“后悔瞒着她,后悔她演出前最需要安稳的时候,我让她突然失去一个住了两年的地方。”
许知春坐在另一边。
我没有看她,只看着台下。
“也后悔我明明很怕她走,却偏要装成她走不走都不重要。”
我说得慢,有些地方声音发紧。
但这次,我没有拿笑话混过去。
“关店本身,我不后悔。”
“它一直在赔钱,我没有本事让它活过来。”
“继续耗下去,最后要赔的就不只是钱。”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我不认识他。
他也许只是做过生意,也许只是听懂了。
可那个点头,让我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她替我守过很久。我以前总觉得,把店留着就是回报她。”
“后来才知道,我该回报的,是把她当成能一起商量的人。”
主持人把话筒转给许知春。
问她当时最难受的是什么。
她先看了我一眼。
“他关门之前,问过收机器的人,问过房东,问过能不能住宿舍。”
“没有问我。”
台下有人很轻地叹了一声。
我坐在那里,没有躲。
她继续说:“我也有错。我知道他怕失去,就总拿我能留下来安慰他。”
“后来我得到了演出的机会,又希望他什么都不用问就能理解。”
“我们都没把真话讲完。”
主持人原本还想追问现在有没有复合。
许知春抬起手,轻轻压了一下话筒。
“后面的日子,等我们自己过明白。”
台下响起一阵笑。
不尖锐,也没有谁替我们判输赢。
她朝我弯了弯眼睛。
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她仍然在意我。
她愿意把决定权留给我们,就已经足够。
最后的片段表演很顺利。
新墙在灯下展开,折痕几乎看不出来。
许知春抱着红箱子走到台口。
那句末班船的台词,又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这次我没有赶路,没有缺席。
我知道她在什么位置,为什么停顿。
也知道等灯暗下来,她会自己走回后台。
她不是被谁送到这里的。
我只是终于学会,坐稳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她。
活动结束后,一个开书店的观众来问邵东定制折叠展板。
邵东留下联系方式,没有现场乱报低价。
他转头冲我扬了扬眉毛。
“你那四毫米,讲得值。”
我让他别跟客户提我的黑历史。
他笑着走了。
许知春从后台出来时,已经快七点。
她晚场还要上台。
我把带来的饭放到休息区。
是普通的番茄牛腩和米饭,没有塞纸条。
她吃了一口,抬头问:“你等会儿走吗?”
“我买了晚场票。”
“又是五排?”
“九排。五排太贵。”
她笑得筷子差点掉了。
笑完,她忽然说:“陈序,等这轮巡演结束,我们再约一次会吧。”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好。”
“要提前说吃什么,不能到路口才问随便。”
“那我现在开始想。”
她低下头吃饭,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我坐在对面,直到舞台监督来喊她。
这一次,她起身时,我只把水杯递过去。
“去吧。演完再见。”
15
我们重新约会的第一顿饭,并不顺利。
我提前订了一家她说想吃的粤菜馆。
她回榆市的车晚点,我的新订单又临时加急。
到了原定见面的时间,我们都还在路上。
电话接通,我第一句就想说没事。
话到嘴边,换成了实话。
“我有点烦。今天原本不该接这个加急。”
她在那头也叹气。
“我也是。箱子都没放下,衣服还皱着。”
我们隔着两段堵住的车流,各自沉默。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说为了见她多辛苦。
她也会解释自己已经尽快。
最后两个人都带着一肚子没被体谅的委屈,坐到饭桌前。
这一次,我先问:“你还想吃那家吗?”
她说想。
我打电话问店里能不能留位。
留不了,但九点后还有一轮。
我们就把见面时间往后挪。
我回制作间,把加急拆给明早能接的工序。
把自己的部分做完,九点整下班。
她回阿青家洗了澡,换上平时那件米色外套。
九点二十,我们坐在餐馆最靠里的位置。
两个人都饿得没力气争气氛。
服务员刚端来虾饺,她就先夹了一个。
被烫得直吸气。
我把水推过去,忍不住笑。
她瞪我:“提前订的浪漫呢?”
“还在等蒸排骨。”
她低头笑了。
我们把这顿不太像样的约会,吃得很认真。
饭后她没有立刻回阿青那里。
我们沿着街走,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花店。
我停下来,问她喜欢哪束。
她看了半天,选了三枝很普通的洋桔梗。
店员包花的时候,她忽然问:“你这回怎么想起买了?”
我说:“首演那天想买,没买成。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像拿来补错。”
“现在呢?”
“现在就是想送你。”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接过花,她主动牵了我的手。
没有人提重新开始四个字。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
下一轮外地演出,她照常去。
我也照常上班。
我们会因为电话打得太晚吵架。
会因为我又把周末排满,半天不回消息而生气。
但没有再让对方猜。
有一次她试一部新戏没过,回到酒店,只说不想聊天。
我看着那条消息,有些不安。
怕她遇到别的事,也怕我已经不是她想找的人。
想了半天,我回:“好。我十点半睡,之前想说就叫我。”
十点二十七,她打过来。
开口没有哭,只很凶地说不公平。
那个角色她准备了两个星期。
试戏时,导演连后半段都没让她演完。
我没有说一定是他们没眼光。
我问,她最不服的是哪一段。
她拿着剧本,对着电话演给我听。
我不懂那部戏,接词仍然像催款。
她演到一半,忽然笑了。
笑完,才真正哭出来。
我在电话这边,安安静静等她。
等她哭得缓下来,才说今天确实很糟。
“但我想听你演完。”
她擦了擦鼻子。
又从头念起。
我坐在宿舍床上,听见她从愤怒到平静,声音一点点站稳。
窗外的厂区已经安静。
这一次,我没有什么东西能替她解决。
她却在挂电话前说,谢谢你还醒着。
我忽然明白,她需要我的时候,不总是等着我出一个答案。
有时候,她只是想确认,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也有地方放。
三个月后,我还清最后一笔欠款。
付款截图留在手机里,没有发客户群。
我给许知春发了消息。
她那时正在上妆,回了一段模糊的语音。
我听了三遍,才听清。
“今晚给自己加个菜,陈工。”
她后来总叫我陈工。
我一开始听得不习惯。
现在每次听见,心里都会有一点很实在的高兴。
我没有把父亲留下的店守成一个奇迹。
我仍然能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
也能在有人想见我的时候,安排出一个能去的晚上。
16
巡演结束那周,我们去看了三套房。
第一套离剧场近,窗外却正对一家烧烤店。
许知春站了十分钟,头发就沾了烟味。
第二套便宜。
便宜的原因,是卫生间的门打不开到九十度。
中介说两个人瘦,正好够用。
我和许知春对视一眼,一起走了。
第三套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六楼。
客厅不大,窗户朝南。
阳光照进来,地板有一块暖暖的金色。
她蹲在那块光里,看了很久。
我先去开热水,检查窗缝。
她听见水声,回头笑。
“陈序,你这回挺长记性。”
我也笑。
房租三千二,比我们原本的预算多两百。
我们没有当场答应。
下楼找了家便利店,一人拿着一瓶水,重新算支出。
我工资已经涨到八千,绩效不固定,不先算进去。
她有基础演出和教学收入,但有波动。
房租按各自能承受的数分。
水电和吃饭留一个共同账户,每个月一起看。
谁临时少一点,就说出来。
房东发来合同,我们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填上。
我问她,要不要再考虑几天。
她看着玻璃窗外,忽然说:“我可能还是会去外地。”
“我知道。”
“不止巡演。以后有合适的戏,也许要住几个月。”
我把水瓶放下。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算。你要什么,我能怎么做。”
她转过来,认认真真看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
“我也可能想换工作,或者接个要出差的项目。我们不能只商量你的。”
她轻轻点头。
然后把合同拿过去,签上了名字。
不是我把她重新带回家。
是我们终于选了同一间屋子。
搬家那天,赵叔借了辆小货车来。
邵东出人,唐小满出嗓门。
她站在楼梯口指挥,六层楼喊出了搬剧场的气势。
阿青抱着许知春的绿围巾上来。
见到那张能盘腿的宽椅子,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椅子,演员待遇挺高。”
我说两个人一起挑的。
许知春从厨房探头出来。
“他挑了最丑的颜色,被我否了。”
一屋人笑起来。
我把那只旧台灯放在桌边。
灯罩裂缝用新胶补过,线也换了。
不适合再长时间当工作灯。
许知春却不肯收进柜子。
她说晚上起夜用,亮一点就够。
那只铁盒放在书架最下面。
我爸的价目册夹在里面。
它们在这里,只是一些带着旧日痕迹的东西。
不用再替我撑住一个不能倒的招牌。
搬完家,我们请大家吃火锅。
锅底滚开,窗上蒙了一层水汽。
赵叔坐在我旁边,给我讲老街的新租户。
原来的店面,开了一家修鞋洗鞋的小铺。
楼上住着老板一家三口。
门口没有以前那么亮,生意倒还稳。
我听完,有一阵很轻的失落。
许知春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等人都走了,我自己先提。
“改天走那边一趟吧。”
她说,好。
我们是下一个周日去的。
新老板在门口晾着一排洗干净的运动鞋。
墙刷成了浅灰,柜台换了方向。
玻璃上那个没擦净的先字,已经没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板问是不是要修鞋。
我说,以前这里是我开的。
他愣了愣,随即让我们进去。
说还留着一个原来的插线板,没坏,很好用。
我笑了。
原来我留下的,也不全是欠款和灰。
他的孩子坐在原来摆机器的地方写作业。
见我们来,往里挪了挪小凳子。
许知春问她上几年级。
小姑娘举起三根手指,又赶紧改成两根。
我们没有在里面待很久。
出来时,赵叔从隔壁喊我。
问我吃不吃面,他多煮了一份。
我本来想推辞。
许知春已经拉着我坐下。
赵叔给她那碗多卧了一个蛋。
“还是给你补上首演那天没吃成的。”
她低头看着碗,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水光。
我也想起那两碗放冷的面。
这次,没人急着赶车。
她把蛋分了一半给我。
我说,她应该吃整个。
她瞥我一眼。
“我想分。你别替我心疼。”
我笑着接过来。
热气扑在脸上。
我吃了一口,觉得胸口那点一直没散干净的空,慢慢暖了。
17
第二年春天,许知春又有了新戏。
不是所有海报都把她放中间。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试下来、也真心喜欢的角色。
一轮十二场,她拿到其中八场。
剩下四场由另一位演员演。
她不再把别人分到机会,看成自己随时会被换掉。
偶尔还是会较劲。
回家趴在宽椅子上,数人家谢幕时多得了几束花。
我听完,说那我下次买大一点。
她抬腿踢我。
“我是让你买花吗?”
“是让我听你说。”
“算你有进步。”
她的新戏首演排在周六晚上。
邵东那边早一个月排了班。
那天我负责收尾,六点下班。
我把交付清单提前两天确认完。
需要周末加做的订单,明确告诉客户最早周一取。
有个客人说,加钱也不行吗。
我看了看桌上的演出票。
这张是我自己买的,仍然五排七座。
我说,今天不行,可以帮他联系另一家。
电话挂断,我把情况写进记录。
没有一边答应,一边赌自己赶得上。
五点四十,许知春发来一张后台照。
她举着剧本挡住嘴,露出的眼睛亮晶晶。
“陈工,今天店里忙吗?”
她还是习惯把制作间叫店里。
我回:“最后一批交完了,六点关门。”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你又挑我首演关门。”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打字之前,先检查了机器和电源。
工作台清空,易损的样品装好。
钥匙归我保管,邵东已经在群里确认。
我把门拉到一半,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关了门,才能早点去看你。”
这次发出去,不用等她从别人口中发现。
也不用等她来猜,我到底想说什么。
六点整,卷帘门落地。
我提着花,穿过还有日光的街口。
蓝衬衫是新洗好的,领子平整。
我在剧场外吃了点东西,再进去验票。
五排七座还没有人放外套。
我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
开演前十分钟,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演完别急走,我换衣服要一会儿。”
我回她:“知道,我等。”
灯暗下来的时候,我把花放到脚边。
许知春从侧台走出来。
这一次,她不必分神去找一个空座。
我也不必坐在黑暗里,为迟到编理由。
她在台上站定,抬起头。
我看得清清楚楚。
散场后,我在约好的门口等她。
她换回自己的外套,头发还有一点湿。
看见花,她先笑,再伸手接过去。
旁边有人认出她,问能不能合影。
她答应了。
我替他们拍完,把手机还回去。
等人走远,她挽住我的胳膊。
“饿了,回家吃面?”
“买了番茄。”
“我要两个蛋。”
“有。”
我们走到路边等车。
她低头翻包,摸出家门钥匙。
钥匙上仍系着那圈旧红线。
她晃了一下,问我,今天有没有留灯。
我说留了。
玄关那盏旧台灯,出门前已经调到最暗。
不照招牌,不等生意。
我们进门时,刚好够看清彼此的鞋。
许知春先把花放进水里。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她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回头时,她站在那一点暖光旁边。
“陈序,面别煮太多。”
她挽起袖子,走过来拿了两只碗。
“我跟你吃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