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她睡觉磨牙声跟电锯一样。」
「顾临渊你闭嘴,你打呼比她响十倍。」
「等等,她好像醒了???」
我盯着半空中那些荧光字迹,以为自己近视加散光终于恶化成了幻觉。
直到一行弹幕缓缓飘过——
「她要是知道顾临渊柜子里藏了四十七张她的偷拍照,估计能把这栋楼拆了。」
我扭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
好家伙。
为了考研租房省钱,我住进了全班最讨厌我的男人家里。
现在告诉我,这个男人是个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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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尿憋醒了。
这是我搬进顾临渊家的第一个晚上。
客厅沙发又短又硬,我的脚丫子支出去半截,脚后跟搁在扶手上硌得生疼。
空调外机嗡嗡响,像一头喘粗气的老牛。
我摸黑往卫生间挪。
手指刚摸到墙壁开关——
「她起来了她起来了她起来了!」
「顾临渊快醒醒,你暗恋对象出笼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昨晚紧张到三点才睡,现在叫不醒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荧光色的字从天花板方向飘下来,像视频网站的弹幕,一条接一条,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我逐字看清。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
还在。
「这个女的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从外面看跟贞子似的。」
「笑死,她还在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清醒一点姐妹!你能看到我们!你是天选之人!」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一条弹幕飘过来,字号比别的大两圈:「别叫出声,隔壁那位惊弓之鸟听到动静会以为你梦游来偷看他,然后紧张到心梗。」
我闭上了嘴。
脑子里飞速运转——
第一,我没嗑药。
第二,我没喝酒。
第三,我晚饭吃的是房东顾临渊煮的白粥配榨菜,除非榨菜里有致幻成分。
「是他的厨艺有致幻成分。」
「那个粥我看到了,稠度跟水泥似的,她居然吃了三碗。」
「顾临渊知道她吃了三碗的时候在厨房偷偷笑了八分钟,我计时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顾临渊。
法学院绩点第一,辩论赛最佳辩手,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从大一到大三没跟任何人说过超过十句废话——除了怼我。
选课撞了,他说「你逻辑能力适合退选」。
食堂排队我站他前面,他面无表情地说「能快点吗,后面的人赶时间」。
上学期模拟法庭,我当原告他当被告,他把我辩到哑口无言之后,还补了一句「准备再充分一点」。
我讨厌他讨厌到牙根痒。
但是这学期房租涨价,合租的室友退租跑路,考研倒计时一百八十天,我穷得叮当响。
他在学院群里发了条合租信息:「两室一厅,主卧出租,限女生,月付,不养宠物。」
租金是周边价格的六折。
我犹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吃泡面的时候舌头被烫了个泡,我一边嘶嘶吸气一边点开了他的微信。
他秒回。
就一个字:「来。」
签合同的时候他全程没抬头,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就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得很轻,但莫名让我觉得像是被拒于千里之外。
现在弹幕告诉我,这个人——
暗恋我?
「不是暗恋,是暗恋到变态的程度。」
「姐妹你知道他为什么租金打六折吗?因为之前挂了三个月没人租,他一看到你发消息,直接又降了两成。」
「笑死,原价其实是市场价的八折,你以为的六折是他的骨折。」
我扶住了墙。
不是。
顾临渊?暗恋我?
那个看我的眼神跟看错题本一样的顾临渊?
我憋着一口气,踮脚走到他的房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暗淡的光。
「来了来了来了!」
「她凑过去了!」
「顾临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睡前看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姚棠的朋友圈,一张图放大了七次。」
我叫姚棠。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光线太暗。
「看不到的啦,他窗帘拉得跟防空洞一样严实。」
「不过你可以注意一下客厅鞋柜第二层,他把你的拖鞋朝向调整过了,鞋头冲外方便你穿。」
我回头看了一眼鞋柜。
玄关小夜灯照着那双我随便踢掉的拖鞋——鞋头整整齐齐冲着外面。
我搬进来的时候随手一甩,两只鞋一东一西。
是他摆的。
胃里那碗水泥粥忽然翻涌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心动了?」
「还早,重头戏是那四十七张偷拍照,她迟早要发现的。」
「我赌她发现之后第一反应是报警。」
「我赌她第一反应是数数自己哪张最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无声地走回沙发。
躺下,盯着天花板上还在稀稀拉拉飘过的弹幕。
有一条飘得特别慢:「姚棠,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比如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只是为了绕路经过你常去的早餐店,远远看你吃完一个包子再走。」
我把毯子蒙过头顶。
耳根烫得像刚出锅的包子。
不对。
我是讨厌他的。
非常讨厌。
「口嫌体正。」
「她耳朵红了哈哈哈哈哈。」
「别急,明天早上才是重头戏——他会假装巧合地煮两个人份的早餐,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多煮了倒掉浪费’。」
我闭紧眼睛。
这个学期,大概率活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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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是被鸡蛋碰撞锅沿的声音叫醒的。
咔,壳裂。
滋啦,蛋液入锅。
油星迸溅的细碎声响,混着排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弹幕准时上班。
「他五点五十就起来了,先去超市买了你昨天随口说想吃的番茄,现在正在煎蛋,已经煎坏了两个,这是第三个。」
「前两个焦的他自己吃了,差点没噎死。」
「顾临渊煎蛋的手在抖,笑死我了,辩论赛上嘴皮子能把对手说哭的人,煎个蛋跟拆炸弹似的。」
我裹着毯子坐起来,头发炸成鸡窝。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嘶——」,然后是水龙头哗啦响了一下。
「油溅到手背上了,他没吭声,拿冷水冲了两秒就继续煎。」
「姚棠你看看,这就是你嘴里‘冷血没人性’的那个男人。」
我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
顾临渊站在灶台前,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手背上一小块皮肤泛红,他握着锅铲的手指收得很紧。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表情冷淡,眼神平直,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跟看一堵走路的墙似的。
「来了,他瞳孔放大了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个鬼,她现在跟刚出土的兵马俑一样,眼睛都没睁全。」
「早。」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扭回头继续煎蛋,好像我的出现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心率从72飙到了103。」
「来源可靠吗?」
「我感受到的,弹幕也有体感功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旁边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切好的番茄和一小碗白糖。
番茄切得大小均匀,刀口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确实量过。」
「用的手机尺子APP。」
「变态实锤了。」
「多煮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推,「倒掉浪费。」
这句台词我昨晚在弹幕里看过预告。
此刻听到真人版,差点没把嘴角的笑憋出内伤。
「她在憋笑!」
「忍住姐妹,你现在笑出来他会以为你嘲笑他厨艺,然后今晚就不做饭了。」
我咬住腮帮子肉,坐下来,拿起筷子。
粥是番茄鸡蛋粥。昨晚那碗水泥质感的白粥进化了,这次浓稠度刚好,番茄煮得绵软,蛋花散得均匀。
我喝了一口。
好喝。
真的好喝。
「她表情变了!」
「嘴角翘了!顾临渊偷看了一眼!」
我抬头,正好对上他迅速收回的目光。
他垂下眼,端起自己那碗粥,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
那碗粥明显比我的稀。
蛋花也少。
「他把稠的那碗给了你,自己喝的是兑了水的。」
「好惨一男的。」
「惨什么,他愿意的,你看他嘴角,他也在偷偷笑。」
我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粥。
吃完早饭,他洗碗,我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他左手手背上那块烫红的皮肤——没贴创可贴,也没涂药。
「他怕你看到会觉得他矫情。」
我站住了。
「你手——」
「碰了下锅边,没事。」他连看都没看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家里有烫伤膏吗」,但话在舌尖绕了两圈,最后变成了:「哦。」
然后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水龙头关闭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走了以后他对着水池站了四十秒。」
「在回味。」
「回味什么?」
「回味她路过的时候带起来的洗发水味道,栀子花的。」
「……这不是变态,这是重症。」
我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顾临渊——可能——不讨厌我。」
想了想,把「可能」删了。
又想了想,把「不讨厌」改成了「有问题」。
最终版本:「顾临渊有问题。」
这个结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错。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条弹幕追出来飘在头顶的阳光里:
「姚棠,今天去图书馆注意一下你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桌角底下贴了个东西。」
「那是顾临渊大二的时候贴的。」
「上面写了两个字。」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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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图书馆八点开门,我七点五十八到的。
常坐的位置在三楼东侧靠窗,阳光上午九点以后会斜着照进来,不晒书但是晒手背。我从大一开始就霸占这个座位,桌面被我贴了一层磨砂贴纸防反光,边角还有我用修正带画的小格子——用来记每天背了多少个知识点。
我放下书包,深吸一口气。
然后弯腰,把头探到桌子底下。
桌角的最里侧,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边缘已经有点卷了,颜色发黄,显然贴了很久。
上面用极细的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
「加油。」
笔迹我认识。
顾临渊的字长那样,横平竖直,撇捺像刀刻的,法学院写案例分析的时候老师专门夸过,说这个字适合写判决书。
大二。
他大二就把这个贴在这了。
而我大二的时候跟他吵过最凶的一架——因为图书馆抢座位。当时这个位置被他先坐了,我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固定位」,他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走了,临走说了句「幼稚」。
我当时气到发抖。
「他走了以后在一楼卫生间待了十分钟。」弹幕飘了出来。
「不是上厕所,是在笑。」
「他觉得你护座位的样子像护窝的仓鼠。」
「然后当天晚上就买了便利贴,第二天趁你没来的时候贴上去的。」
我直起身子,后脑勺磕在桌沿上。
「嘶——」
疼。
物理意义上的疼。
但另一种疼从胃的位置往上涌,堵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不是心动。
我拒绝把这定义为心动。
这顶多算……信息冲击后的生理性眩晕。
「你管这叫眩晕,那我无话可说。」
「心率八十九了姐妹。」
「弹幕还有测心率功能?」
「没有,但她拿书挡脸的手在抖,我会推理。」
我把专业课的书立在面前,挡住脸。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个「加油」。
他为什么要写加油?
写给我的?
确定是写给我的?
也许只是随手贴的?
也许是贴给所有坐这个位置的人看的?
「你真觉得顾临渊是那种会随手给陌生人写‘加油’的人?」
「他连‘早上好’都说不出口,煎蛋烫了手只会说‘碰了下锅边’。」
「这两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了,你就收着吧。」
我把脸埋进书页里,额头抵着纸面。
纸张凉凉的,带着油墨的涩味。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大二那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前摊着法学教材,手边一杯不加糖的美式。
我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也许有。
也许那些我以为是冷漠的东西,其实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顾临渊:「厨房灶台左边抽屉里有烫伤膏,我刚买的。你在外面要是烫到可以用。」
这条消息的逻辑非常顾临渊——明明是他自己烫了手,买了药,却说「你要是烫到可以用」。
「他在家涂了,涂完才发的消息。怕你看出来是给自己买的,特意多等了二十分钟才编辑好这条信息。」
「二十分钟编辑一条微信,六十二个字,删改了九次。」
「第一版写的是‘我手烫了你别担心’,他觉得太主动了,删了。」
「第五版写的是‘烫伤膏在抽屉’,他觉得太冷了,又删了。」
「最终版在自我暴露和极端克制之间找到了一个薛定谔的平衡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知道’,好一个‘知道’。」
「两个字,零信息量,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让顾临渊心率失常。」
「他现在正盯着聊天界面,表情平静如水,但手机壳被他捏得咔吧响。」
我不看弹幕了。
不是看不到——它们还在飘,荧荧的浅绿色文字在空气里流淌,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萤火虫。
但我选择不看。
因为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会开始动摇。
动摇的不是对顾临渊的判断。
是对自己的。
我一直以为我讨厌他。
从大一的第一节宪法课,他举手回答问题的声音冷得像读判决书,我就给他贴了标签——
自大,冷血,难相处。
三年了,这个标签牢牢粘在他脸上。
我所有的反感、拌嘴、针锋相对,全建立在这三个词上面。
如果弹幕说的是真的。
那这三年,我是不是一直在讨厌一个喜欢我的人?
还把他的每一次靠近,都当成了挑衅?
胃又翻涌了一下。
这次不是粥的关系。
是某种后知后觉的、无法命名的亏欠感,正从喉咙眼往上顶。
我把书合上,深呼吸了三次。
不行。
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考研倒计时一百七十九天,政治还有三章没背,英语阅读错误率居高不下。
我重新打开书。
弹幕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一条飘得特别慢的弹幕从左侧滑出来,字体很小:
「姚棠,其实你不讨厌他。」
「你从来都不讨厌他。」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比你更不会表达的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笔。
笔盖被我按得咔咔响。
「而且,」那条弹幕还在继续,「你最好快一点弄清楚自己的心意。」
「因为下周三,会有一个女生当着全院的面跟他告白。」
「他答应与否,取决于这七天里,你的反应。」
笔盖啪地弹飞,滚到桌子底下。
我弯腰去捡,又看到了那张泛黄的便利贴。
「加油。」
这两个字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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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花了三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天,我把他做的早餐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放进水池,走之前说了句「你煎蛋放盐多了」。
他背对着我洗杯子,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嗯」了一声。
「他今天的蛋放了正常量的盐,是你味觉偏淡。」
「但他已经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姚棠:少盐’。」
「这个备忘录名字叫‘租客习惯’,里面已经有二十七条了。」
「比如第三条:不吃香菜。第十一条:喝水喜欢用大杯子。第十九条:写题写累了会无意识拧瓶盖。」
我看到弹幕的时候正在嚼第二口蛋,差点没呛死。
第二天,图书馆闭馆,我在家复习。
客厅里只隔一面墙就是他的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背政治,他的房门一直关着,偶尔传来键盘敲击声——他在写论文。
弹幕在这种近距离场景下格外活跃。
「他每隔四十分钟就会找借口出来一趟。上次是倒水,这次是——」
卧室门开了。
顾临渊端着空杯子走出来,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持续了大约零点八秒,然后他偏开头,走进厨房。
「零点八秒,比上次的零点六秒进步了。」
「总有一天会进化到完整的一秒。」
「我们拭目以待。」
我假装低头背书,余光看见他在厨房里慢吞吞地接了杯水。
水满了。
溢出来了。
他的手被冰水浇了一下,这才回过神,关掉水龙头。
「走神原因: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后颈露出来一小截,他大脑死机了。」
我无声地放下书,把头发解开了。
不是因为弹幕。
是因为——
扎着不舒服。
对,就是不舒服。
「她解头发了。」
「顾临渊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他在想‘她为什么突然解开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哈哈哈哈哈。」
第三天晚上,事情有了变化。
我洗完澡出来,顾临渊坐在客厅看一份打印的学术资料。
茶几上放了两杯水——一大一小。
大杯是我的。
他确实记住了第十一条。
我擦着头发坐下来,拿起水喝了一口。
弹幕今天异常安静,偶尔飘过一两条,内容也平淡。
「他在看论文参考文献。」
「今天没有什么猛料。」
「等等——」
他开口了。
「下周三晚上院里有个活动,你去吗。」
声音平稳,语调下沉,跟讨论课题方向似的。
但我注意到他翻资料的手指停了一拍。
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个小褶。
弹幕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
「他终于问了!!」
「酝酿了两天半!草稿打了四版!第一版是‘你那天有空吗’被他判定为太暧昧,第二版——」
「什么活动?」我问。
「学术沙龙,」他说,「有个师姐的课题和你考研方向相关。」
理由充分,措辞专业,滴水不漏。
「假的假的假的!他就是想在告白当天你在现场!」
「如果你在场他就会拒绝那个女生!」
「如果你不在场他也会拒绝但没人给他撑场面他怕冷场!」
我脑子里迅速盘算——
下周三,那个女生要当众告白。
顾临渊提前约我去现场。
弹幕说他的决定取决于我的反应。
什么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
我跟他只是合租关系,他喜不喜欢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骗谁呢。」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翻过一页书。」
我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确实,同一页看了五分钟。
「去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纸页边角的褶子被他捏得更深了。
我盯着那个褶子看了两秒。
「去。」我说。
他翻了一页纸。
手指恢复了正常节奏。
但我看到他耳根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耳垂蔓延到脖子侧面,像一根细细的引线。
他一直没抬头。
「心率一百一十二。」
「他今晚绝对又要失眠了。」
「什么叫双向奔赴的前夜,你们好好品。」
我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走进了客厅我临时搭的铺。
躺下来之后,我发现天花板的弹幕比平时亮。
有一条重复出现了三遍,像是怕我看不清:
「姚棠。」
「那个要告白的女生,叫程雨薇。」
「她不只是喜欢顾临渊。」
「她手上有你考研目标导师的内推名额。」
「如果下周三那天,你让顾临渊拒绝了她——」
「她会撤掉那个名额。」
我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悬在半空。
弹幕继续飘:
「而这件事,顾临渊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你。」
「他选择让你自己决定。」
空调嗡嗡响。
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无声的水面。
我攥紧了毯子的边角。
---
【第五章】
我用了一晚上消化这条信息。
枕头被翻了七个面,第八次翻的时候我意识到枕头只有两个面,是我在原地反复翻烙饼。
弹幕在凌晨三点以后消停了,像一群上了闹钟的打工人准时下班。
黑暗里只剩空调的嗡鸣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程雨薇。
法学院大四,本科期间发了两篇C刊,保研到了我考研的目标院校。
导师是业内顶尖的那位。
内推名额,意味着复试环节几乎等于免死金牌。
这个名额,对于一个双非出身、全靠自己死磕的考研生来说,是什么分量——
弹幕不需要告诉我,我比谁都清楚。
而顾临渊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程雨薇有这个筹码。
他知道如果拒绝她,我可能失去这个机会。
他还是问我:「你去吗?」
他把选择权给了我。
没有替我做决定。
也没有用这个信息绑架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地开始推演——
如果我不去,他可能为了我的名额答应程雨薇。
弹幕说他答不答应取决于我的反应——那如果我的反应是「无所谓」呢?
他是会咬牙忍着,还是真的会考虑接受?
胃里泛上来一股酸涩。
不是因为内推名额。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在害怕他答应别人这件事本身。
与名额无关。
「你终于想通了?」
凌晨四点十二分,一条弹幕孤零零地亮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周一。
距离周三还有两天。
我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弹幕破天荒地沉默了大半天,只在中午我去食堂的时候飘了一条:「他今天翘了一节选修课,在法学院资料室查东西。」
查什么?弹幕没说。
下午五点,手机震了。
顾临渊:「晚饭自己解决,我有事。」
这是他第一次不做饭。
搬进来五天,他每天雷打不动两顿,早餐和晚餐,我没开口要求过,他也没解释过为什么。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做了。
今天突然断了,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有事’,他在资料室打印一份东西。」弹幕终于活过来了。
「跟程雨薇有关。」
「具体内容——」
「算了不说了,说了就不好玩了。」
我差点把手机摔桌上。
什么叫不好玩了?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们的直播综艺!
「从收视率的角度,确实是。」
我深呼吸。不理它们。
回家的路上,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到顾临渊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我们在门口碰上。
他看了我手里的三明治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刷开,侧身让我先进去。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他的步伐比我慢半拍,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一米二。」弹幕标注。
「他刻意维持的安全距离。太近怕冒犯,太远怕跟丢。」
「这个距离他练习过。」
进了家门,他把文件袋放进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啃三明治。
白面包夹生菜和金枪鱼,超市量产的味道,咸淡不一,面包边缘有点硬。
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好吃。
不是三明治的问题。
是前几天被番茄鸡蛋粥养刁了嘴。
我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指上的酱汁,拿出手机。
给顾临渊发消息:「文件袋里什么?」
已读。
没回。
三分钟后他回了:「跟你无关。」
「跟她太有关了。」弹幕幸灾乐祸。
我又发:「明天晚饭你做吗?」
秒回:「做。」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钟。
一个字。没有标点。
但从发送速度来看,他大概是提前打好了放在输入框里,就等我问。
「他等这条消息等了四十七分钟。」
「从他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朝天。
三明治凉了,我没再吃。
——
周二。
距离周三还有一天。
这天晚上,他做了红烧排骨。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汤汁收得浓稠发亮,筷子一夹骨肉分离。
配了一碗米饭和一碟拍黄瓜。
我埋头吃,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注意到他碗里只有黄瓜和米饭。
排骨全在我面前的盘子里。
「他不吃排骨?」我问。
「不饿。」他喝了口水。
「他饿得胃疼,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弹幕飘过来。
「排骨只够一个人的量,他故意少买了。」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筷子悬在半空。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排骨夹起来,吃了。
嚼得很慢。
「他在记这个味道。」
「不是排骨的味道。」
「是‘她给我夹菜’这件事的味道。」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擦到他坐过的位置时,桌面上有一小片水渍——他喝水的时候杯底留下的圆形印记。
我用抹布擦掉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秒。
「明天……」我开口。
他关了水龙头,没转身。
「明天那个活动,几点?」
「七点。」他说,「行政楼三楼报告厅。」
「好。」
我转身回沙发整理复习资料。
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临渊。」
他没动。
「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我说,「如果跟我有关,你应该告诉我。」
安静。
空调外机嗡了两声。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水汽。
我没再追问。
回到沙发躺下,弹幕在天花板上排成了整齐的一列:
「明天。」
「所有的事情,明天全部会揭开。」
「文件袋的内容。」
「程雨薇的告白。」
「顾临渊的选择。」
「以及——」
最后一条弹幕闪了几下,像信号不稳:
「以及你自己的心意。」
---
【第六章】
周三,整个白天我没看进去一个字。
政治大纲摊在面前,眼球在同一行来回扫了十六遍。
弹幕今天出奇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偶尔冒出一条就消失不见。
下午四点,我放弃了。
收拾东西回家洗了个头,吹干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五分钟——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纠结穿什么。」
我关了吹风机,假装没看见那条弹幕。
最后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出门前顾临渊已经在客厅了,换了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头发不是平时乱糟糟的样子,看得出用手捋过。
他看到我,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息。
「走。」他拎起钥匙。
一路上都没说话。从公寓到行政楼走路八分钟,他走在我左边,保持着那个精准的一米二。
校园里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他昨晚没怎么睡。」弹幕终于开口了。
「文件袋里的东西他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在扉页上签了字。」
「什么文件——看完这场你就知道了。」
报告厅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法学院的活动向来人多,师姐的课题分享是明面上的主题。
我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程雨薇坐在第二排,穿了条粉色连衣裙,头发卷过,精心打扮的样子一目了然。
她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后排,目光在顾临渊身上定了一秒,然后看到了我。
那个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下颌线紧了一下。
「她没想到你会来。」
「她以为顾临渊不会带你。」
「她的计划是分享结束后,在大家面前告白,然后用内推名额作为筹码,逼顾临渊考虑。」
「因为她知道顾临渊在乎你。」
「她算准了——如果顾临渊拒绝她,她就会对你关上那扇门。」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
活动七点正式开始。
师姐的分享确实跟我考研方向相关,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七点四十五,分享结束,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程雨薇站了起来。
她端着话筒走到讲台侧面,笑容得体,声音清朗:「趁大家都在,我想说一件私人的事。」
报告厅安静下来。
她看向后排。
「顾临渊学弟,」她说,「我喜欢你,从你大二在模拟法庭上的结辩开始。」
全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我旁边的顾临渊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如常。
但我感觉到了——他左手食指在轻轻摩挲裤缝,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大多数人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
因为我盯过他很多次。
我以为那是在观察敌情。
现在回头想——
「顾临渊?」程雨薇在台上等回应。
他站了起来。
报告厅所有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
他往过道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
鼓鼓囊囊的。
就是那天他拎回来的那个。
「程师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报告厅的回音让每个字都清楚,「谢谢你。但我没办法接受。」
程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理由,」她控制着语调,「能告诉我吗?」
顾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这是我这周整理的,」他说,「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导师的课题组,近三年公开的研究生招录信息、推免生名单、以及——」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今年的内推名额分配规则。」
报告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从后排看不清那页纸上的内容,但程雨薇看清了。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
「根据规则,」顾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法条,「内推名额的最终决定权在导师手上,推免生只有推荐权,没有否决权。也就是说——」
他合上文件,看着程雨薇。
「你能推荐,但你撤不掉。」
程雨薇手里的话筒垂了下去。
「这些信息已经整理成电子版,同步发到了院里的考研交流群。」他把文件袋放回裤兜,「以后任何人需要,都可以查到。」
全场鸦雀无声。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我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坐了下来。
表情始终没变。
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发白。
「他查了三天。」弹幕在我视线上方轰炸般地飘过。
「资料室、官网、往届学长的经验帖、导师公开的讲座录音——他翻遍了所有公开渠道。」
「他不是为了当众打脸程雨薇。」
「他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她手上的那张牌,到底有没有她说的那么大。」
「答案是没有。」
「所以他的选择从来不需要权衡。」
「他只是需要时间,把那张纸牌翻给你看。」
程雨薇在台上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了句「好,我知道了」,走回了座位。
她的手指攥着话筒的地方,指甲嵌进了掌心。
活动草草收场。
人群散开的时候,我坐在原位没动。
顾临渊也没动。
报告厅慢慢空了。
灯光打在空荡荡的讲台上,投影仪还在嗡嗡运转,屏幕上停着最后一页PPT。
「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他偏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没有零点八秒的限时。
他的目光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不冷,不平,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面具。
像是在水底沉了很久的东西浮到水面上来,带着打捞的痕迹和长期浸泡的水渍。
我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很多。
他沉默了几秒。
「告诉你什么?」
「程雨薇的事。名额的事。所有的事。」
他垂下眼。
「告诉你了,你会有压力。」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
「那你呢?」
他没回答。
弹幕在头顶飘过一条:「他在想措辞。」
然后又一条:「他放弃了。他不知道怎么说。」
报告厅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排骨汤没喝完。」
我跟着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我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一下。
很轻。
像小时候拽大人衣角。
他的脚步停住了。
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松开手,走到前面去了。
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数了三秒。
第四秒,脚步声响起。
比之前快了半拍。
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
弹幕在路灯下亮得像满天星:
「距离,零点七米。」
「新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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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
但距离确实近了。他的衣袖偶尔蹭到我的手背,我没躲,他也没调整。
像是两个人同时决定忽略那半米的安全区域,假装是风把我们推在了一起。
进了家门,他去厨房热排骨汤。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弹幕出奇地少,零星飘过几条,像在给我留私人空间。
「他在厨房偷偷笑了。」
「持续时间:十一秒。」
「三年来最长纪录。」
我把脸埋进靠枕里。
排骨汤端出来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面前放了一碗白米饭。
我喝了一口汤。
是昨天剩的,重新煮开后浓度更高了,胶质感挂在嘴唇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程雨薇的?」我问。
他夹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才开口:「你搬进来第二天。」
「那你那天就知道她要告白?」
「知道。院里有人传。」
「所以你发合租信息,就是为了——」
「不是。」他打断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合租信息是上学期发的。」
我愣了一下。
上学期?
那时候我还没退租。
那时候程雨薇的事还没影儿。
「那你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点。
「我两室一厅,住一间空一间,浪费。」
官方回答。
标准顾临渊式回答。
弹幕出来拆台了:「他上学期挂合租信息挂了三个月没人租。有男生来看过房,他嫌吵。有女生来看过房,他嫌不是你。最后改了限定条件——‘限法学院’。然后——‘限本年级’。最后——‘限姚棠可能看到的那个群’。」
我低下头,用力喝了一大口汤。
烫。
舌头麻了一下。
「小心。」他声音紧了一瞬。
我抬眼看他,他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吃米饭。
但他左手无意识地把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推到我这边来。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客厅整理第二天要带的复习资料。
翻到政治笔记本的时候,一张便利贴从书页间滑出来。
我没贴过这个位置。
捡起来一看。
「唯物辩证法核心考点整理·P112-P128,重点关注矛盾特殊性原理。」
顾临渊的字。
翻到对应章节,果然是我一直没理清的那部分。
我回忆了一下——昨天我出门的时候复习资料放在茶几上,他在家。
「他看到你那章全是问号和画圈的标记,用了十五分钟帮你理了考点脉络,写在便利贴上塞进去的。」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署名。」
「最后决定不署。」
「因为怕你看到是他写的就不用了。」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空白。
没有名字。
我把它贴回了书页里,贴得很平整,边角压实。
然后继续整理资料。
眼眶有点涨,我眨了两下,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
——
十点半。
他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我还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发呆。
「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
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距离不近不远。
刚好隔了一个靠枕。
他拿出手机,似乎在看什么。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
空调低声运转,偶尔咔嗒一声换挡。
弹幕也静了。
偶尔飘过一条,速度很慢:
「这就是他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各做各的事。」
「不用说话。」
我忽然觉得喉咙紧了一下。
不是难受。
是某种填满了的感觉,像一个空了很久的杯子被慢慢注满了水,水面将将到达杯沿,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我翻了一页笔记本。
「顾临渊,」我没抬头,「你那个便利贴,以后可以署名。」
空气凝了一瞬。
我用余光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什么便利贴?」他的声音平静。
「你知道我说哪个。」
沉默。
五秒。
十秒。
「好。」
一个字。
和那天回复「做」晚饭时一样。
但这次那个字的尾音轻微地颤了一下。
如果不是坐得近到只隔一个靠枕,根本捕捉不到。
弹幕亮了一条:
「他把手机壳捏裂了。」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这次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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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转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
周四。
搬进来的第八天。
他照常五点五十起来做早餐。
我照常被锅铲声叫醒。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和第一天一样——灰色T恤,袖口卷起,背对着我。
但有一个细节不同。
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立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小瓶子。
白色瓷瓶,拇指大小,没有标签。
「那是他昨晚十一点半出门买的。」弹幕准点上班。
「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调料铺。」
「白胡椒粉。」
「因为你前天喝排骨汤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是有白胡椒就好了’。」
我当时确实随口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都忘了。
他记住了。
然后跑了三条街。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转过身来,看到我,表情如常:「醒了?」
目光掠过我的脸,停了零点几秒——比以前长了,但仍然克制。
然后他转回去,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
「今天有白胡椒粉,」他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喝汤可以放。」
我「嗯」了一声。
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个白色小瓶子。
三条街。
夜里十一点半。
为了我一句不记得说过的话。
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伪装成没睡醒的鼻塞。
吃完早饭,我照例出门去图书馆。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蹲下来系鞋带——
然后看到了鞋柜第二层。
我的拖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颗薄荷糖。
袋子上贴了一条窄窄的便利贴。
这次有署名。
「提神用。——顾临渊」
字迹比之前那张「加油」端正了一些。
像是写了很多遍选出来最好的一张。
我把密封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薄荷糖的凉意隔着塑料袋渗进掌心。
我站在玄关,门开了一半,晨光从外面倾泻进来,照着走廊里浮动的灰尘。
背后厨房的水声还在响。
他在洗碗。
我张了张嘴,想回头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谢谢?
不用每次都这样?
你再对我好下去,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假装讨厌你了?
最后什么都没说。
把薄荷糖放进书包侧袋,关上门,走了。
——
在图书馆坐下来以后,我没有翻书。
我盯着桌角那张泛黄的便利贴。
「加油。」
大二。
他大二就贴了。
现在是大四。
两年。
两年里他在做什么?
远远看我吃包子。
精确计算安全距离。
备忘录里存了二十七条我的习惯。
柜子里放了四十七张我的照片。
四十七张。
我至今没敢去确认。
弹幕飘了过来,像是读到了我的心思:
「你不用确认。」
「那些照片都是合影——法学院活动、辩论赛、运动会的集体照。」
「他把每一张你在的照片都打印了一份。」
「不是偷拍。」
「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的人,能做到的最远距离的收藏。」
我眼眶终于热了。
不是一下子的。
是缓慢地、持续地,像水龙头没拧紧。
我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深呼吸了很多次。
弹幕安静了很久。
然后飘过来一条,字号很小,亮度很低:
「哭吧。」
「这里没有人看到。」
「他也看不到。」
我没哭。
但眼眶里的东西在边缘挂了很久才被我眨回去。
直起身子的时候,手机亮了。
顾临渊:「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决定就行。」
他回了个「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他所有的单字回复——「来」「做」「好」。
每一个字都稳定、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是长久的、小心翼翼的、怕惊动我的在意。
我锁了手机屏幕。
打开政治笔记本,翻到他写了便利贴的那一章。
他整理的考点脉络,逻辑清楚得像是教科书级别的框架。每个重点旁边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常考」「理解即可」「必须背」。
他甚至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P128第三段不用看,这三年没考过。」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拿起笔,在便利贴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收到了。」
不是写给他看的。
是写给自己的。
——收到了。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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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五晚上,摊牌来得毫无征兆。
我在沙发上做政治模拟题,做到大题的时候卡住了。
叼着笔咬笔帽,咔咔响。
顾临渊坐在另一头看案例,听到声音抬了一下眼。
没说话。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一分钟后拿着一本书出来,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放到我面前。
「这道题考的是这个知识点。」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页面,然后收回去。
指尖距离我的手背不到三厘米。
我看了一眼书。
是他自己的法理学教材,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书页边缘有淡淡的铅笔标注,字迹密密麻麻,像微缩的思维导图。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坐回去。
空气恢复了安静。
但弹幕没有。
「姚棠。」
「今天是个好时机。」
「因为他难得心情好——下午导师夸了他的论文框架,晚上你吃了三碗他做的饭,他的幸福值已经溢出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我咬着笔帽看完弹幕,把笔从嘴里拿出来。
犹豫了三秒。
「顾临渊。」
「嗯。」
「你为什么讨厌我。」
他翻书的手停了。
这个问题的时态是过去式,但我没有加「过」。
因为我想看他怎么接。
他沉默了几秒。
「我没讨厌过你。」声音很轻。
「那大一宪法课,你说我逻辑能力适合退选。」
「……你当时选的那门课老师给分低,退选是为你好。」
「食堂排队你嫌我慢。」
「你点菜犹豫了四分钟,后面排了九个人。」
「模拟法庭你把我辩到哑口无言还补刀。」
「……」他放下书,终于正眼看我,「那句‘准备再充分一点’,是因为你的论据有一个漏洞,对方如果抓住会扣更多分。」
我张了张嘴。
「我提醒你,是想让你下次别犯。」
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嗡鸣。
我大脑一片空白。
三年。
三年的拌嘴、对峙、互相看不顺眼。
他每一次让我不舒服的话,拆开来看,全是——
「笨蛋才会用三年才反应过来。」弹幕飘了一条。
「但情有可原,毕竟他的表达方式跟加密电报一样。」
我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了,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
「你那个柜子,」我突然说。
他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柜子。」
「你卧室衣柜。弹幕说里面有四十七张照片。」
他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瞳孔收缩;第二阶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第三阶段:他站起来了。
「弹幕?」他的声音绷紧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弹幕在头顶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完了她说出来了!」
「场面要失控了!」
「等等这难道不是名场面吗?让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
来都来了。
「我能看到弹幕。」我说,「就是……浮在空气里的文字,从我搬进来第一个晚上就能看到。它们会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想什么。」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像是一台正在紧急处理过载信息的电脑,所有的运算资源都被调去分析我这句话的含义了。
「所以你知道……」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知道你煎蛋烫了手。知道你每天提前二十分钟绕路看我吃包子。知道你备忘录叫‘租客习惯’有二十七条。」
他闭了一下眼。
「知道你合租信息挂了三个月,最后改了三次限定条件,改到只有我能看到。」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知道程雨薇的事你查了三天,知道文件袋里的东西你反复看了三遍。知道你白胡椒粉跑了三条街。知道你发一条微信要编辑九次。」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地攥紧。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比他精心维持的一米二近了太多。
他的呼吸乱了。
我能看到他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衬衫领口下方的锁骨线条绷紧了。
「四十七张照片,」我说,「都是集体照。你把每一张有我的照片都打印了。」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平,不是模拟法庭上一字一句的锋利。
是一种浸泡了太久的、过于浓稠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感,被我一句一句地从瓶底翻搅了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退后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再近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做什么。
「所以,」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面看着没事,里面全裂了。
过了很久。
五秒。
十秒。
可能更久。
他开口了。
「嗯。」
一个字。
和所有回复一样。
但这一次,那个字的尾音没有收住。
像瓶子终于倾倒,瓶口的最后一滴水,颤了很久,才落下来。
弹幕在我头顶炸成了满天烟花:
「他说了!!!!」
「三年了他终于亲口说了!!!」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这就是顾临渊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讨厌你。」我说。
他眨了一下眼。
「从来没有。」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比我更不会表达的人。」
弹幕忽然全部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荧光色的文字,没有幸灾乐祸的评论,没有实时播报他心率的数据。
就只有他和我。
和空调的嗡鸣。
和窗外路灯投进来的,那道细长的光线。
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
手指先是触到了我的手腕——试探性的,指腹的温度比我想的要烫。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的那种紧。
像怕松开手我就会消失。
我没有抽回去。
我反握了回去。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我的头顶上。
呼吸打在我的发缝里,又烫又急促。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听到他的声音,闷在我头发里,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来:
「你说什么都可以。」
「你说讨厌也可以。」
「但你不要走。」
我闭上眼睛。
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终于没拦住,一滴水从眼角滑下去,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没走。
---
【第十章】
弹幕消失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里,家里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比如客厅的沙发上多了一床新被子——他买的,说沙发太短睡着不舒服,让我考虑搬到主卧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在背法条,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
我没有搬。
但那天晚上他在茶几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旁边的便利贴上写着:「睡前喝。——顾临渊」
署了名。
比如厨房的调料架上多了四种新东西——花椒粉、蚝油、一瓶老干妈、一袋枸杞。
全是我平时会用的。
比如卫生间的洗漱架上,他的杯子和我的杯子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短到了五厘米。
他以为我不会注意。
我全都注意到了。
——
第四天早上,弹幕回来了。
就一条。
飘得很慢,字号比以前都大:
「姚棠,最后一次跟你说话。」
「弹幕存在的理由,是弥合两个不善表达的人之间的信息差。」
「现在信息差消除了。」
「你知道他的心意。他知道你不讨厌他。」
「剩下的事,弹幕帮不了你。」
「你们得自己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行字慢慢从左飘到右,最终消失在天花板的边缘。
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
我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没有新的弹幕。
天花板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白色的、有一条细小裂纹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天花板。
厨房传来锅铲声。
我起身,走过去。
他站在灶台前,煎蛋。
这次没有烫到。
动作比第一天稳多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
脊背上阳光画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
「弹幕走了。」我说。
他的肩膀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煎蛋。
「嗯。」
「以后你在想什么,得自己跟我说了。不能指望别人替你传话。」
锅铲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会说。」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
关火。
锅铲放到架子上。
然后转过身来。
表情是惯常的平淡。
但耳根那条细细的红线又出现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一点一点地滑过,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想——」
停了一下。
「你站在门口那个样子——」
又停了一下。
他的手攥了攥拳头,松开。
「我想每天早上都看到。」
嗓音干涩,像含了一块沙子。
说完之后他没看我,转过身去洗锅铲。
水龙头哗啦响。
我站在门口,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
不是笑。
是一种盛满了的、即将溢出来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他洗锅铲的手停了一秒。
我拿起台面上的抹布,开始擦灶台。
两个人站在不到半米宽的厨房里,各干各的。
他洗碗。
我擦灶台。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冷水哗哗流,油渍在抹布下被一点一点擦干净。
不用说话。
不用弹幕。
就这样。
——
吃完早饭,我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走到玄关的时候,习惯性地弯腰看了一眼鞋柜第二层。
拖鞋整齐,鞋头冲外。
薄荷糖的位置空了——我昨天拿完了。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草莓味的硬糖。
装在同样的透明密封袋里。
便利贴的内容换了:
「换个口味。——顾临渊」
我拿起来。
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笔。
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贴回了鞋柜的第二层。
然后出门了。
——
七分钟后,弹幕已经不会告诉我的事——
顾临渊洗完碗,走到玄关。
像往常一样检查鞋柜,确认她的拖鞋摆好了。
然后他看到了便利贴。
翻过来。
背面是她的字。不像他的横平竖直,她的字有点歪歪扭扭的,像是站着写的。
上面写:
「下次直接给我就行,不用偷偷放。——姚棠」
他站在玄关。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还在远去,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 胸口那个位置。
他贴着口袋按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
无人看到。
无需弹幕。
窗户还开着,风不断地灌进来,桂花的味道一阵一阵的。
他站在玄关,没有急着去做别的事情。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钥匙,出了门。
往她常去的那家早餐店的方向走。
这次不需要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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