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把八万块的转账页面推到我面前。
“周砚,借你户口买套房。结个婚,房子办好,三个月后就离。”
我看着她,半天没去碰手机。
大学毕业六年,校花第一次约我吃饭。
我出门前洗了两遍头。
现在看来,头洗早了。
“你要是嫌少,我们还可以谈。”
她说得很稳,握杯子的手却没松开。
透明杯沿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沈知夏。”我问,“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
“做机电控制,有自己的小厂,和贺川合伙。”
“知道得挺清楚。”
她垂下眼:“我不是随便找的人。”
这话听着有点甜,细想全是风险评估。
我把手机推回去。
“钱先收好。你把事情说全。”
她母亲去年摔伤髋骨,做过手术。
恢复不顺,现在出门还得坐轮椅。
原来租的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
每次去康复中心,都要请人把母亲抬下来。
她想买套能推着轮椅出门的房子。
临川那阵子的购房审核,她还差几个月条件。
房东又说,女儿结婚,要收回旧房。
“我问过中介了。以你的本地户籍,结婚后可以一起申请。”
“你也可以等几个月,再租一套有电梯的。”
“可以。”她低声说。
我等着她往下讲。
“可我妈昨天问我,是不是往后都得求人,才能下楼晒太阳。”
餐馆外面,有人在收起遮阳棚。
铁杆碰到地面,响了一声。
沈知夏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我想尽快给她一个不用搬的地方。”
我懂这句话。
我爸年轻时给别人做柜子,家具装过几百套。
自己家的餐桌,一条腿却用了二十年。
我妈舍不得换,说稳当就行。
有些人一生都在给家里省东西。
做儿女的总想趁他们还能用,赶紧添上。
我拿起她放在旁边的草案。
房款她出,房贷她还。
购房前会请专业人士确认出资和产权安排。
我原有的存款、厂里的份额,跟她没关系。
她原有的积蓄,也跟我没关系。
那八万块,单独写成了“协助费用”。
我把这四个字画掉。
“这个不要。”
她终于抬起头。
“别高兴太早。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周六,我把全家请来见你。”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们说好了,事情只限于我们两个。”
“那你准备怎么解释婚姻状况?等离完了,我妈替我介绍对象,我告诉人家,我做过一回八万块的丈夫?”
她被我堵得没说话。
我不是不知道她怕什么。
怕一桌热菜,几声儿媳妇,就成了绳子。
我把那张纸放平,压住卷起的边。
“我会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你来帮我把话说完。”
“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我们各自负责自己家里的人。”
“要是他们喜欢我,舍不得呢?”
我笑了一下:“那也是我的事。”
其实还有半句话,我没说。
我自己就挺舍不得。
她坐在对面,连谈一笔荒唐交易都很认真。
还是我大学时喜欢过的那个样子。
那时我在礼堂检修灯光。
她带着一卷图纸来排练布景,蹲在地上帮我扶梯子。
后来我连一句请她喝奶茶,都没说出口。
如今机会递到眼前,难看也算机会。
我想伸手,又不愿意把手伸进她的钱里。
“还有,”我说,“中介说的未必都算数。流程、风险、贷款,我们一起去窗口问。问不明白,不办。”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
我拿起手机,拨给我妈。
“妈,周六回家吃饭。我带个人回来。”
电话那头,锅铲当啷掉了一声。
“姑娘?你对象?”
“姑娘。对象这件事,得当面细说。”
“你先说她爱吃什么!”
我看向沈知夏。
她耳朵有点红,伸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辣。
我妈在那头听见,立刻说:“行,辣椒都收起来。”
挂断电话,我把纸推给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看着“不辣”那两个字,没再谈钱。
“周六几点?”
“十一点。我去接你。”
1
我所谓的全家,阵容不大。
我爸,我妈,我奶奶,还有妹妹周宁。
四个人站在楼道口,像一家小型迎宾公司。
我妈甚至把那件过年才穿的开衫找出来了。
沈知夏拎着水果,脚步慢了半拍。
我低声说:“别怕。我打过预防针。”
话音刚落,奶奶就问:“预防什么?你妈昨晚做梦,连孙子的小名都起了。”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别听她胡说,进屋坐。”
沈知夏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明确:你的预防针,过期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先没让人上菜。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齐。
我把她的打算和我的决定,原原本本说了。
我妈嘴角的笑,一点点落下去。
我爸放在烟盒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周宁看看我,又看看沈知夏。
奶奶没听明白,追问了一次。
“就是先结婚,以后分开?不算过日子?”
沈知夏坐得笔直。
“奶奶,是我提出的。我知道这件事对周砚不公平。”
“你答应给他钱?”
“我提过,他没收。”
奶奶转头看我:“没出息。”
沈知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奶奶又接了一句:“喜欢人家,连实话都不敢说。”
我的后背突然很热。
“奶奶,先说正事。”
她往椅背一靠,示意我继续。
我把那份还没签字的草案放在桌上。
“她不欠我们家一场婚礼,也不欠谁一个孩子。以后要是分开,大家别去找她。”
我妈盯着纸,没伸手。
“那你图什么?”
这话比我预想的难答。
图自己不再错过一次。
图她遇到难事,先想到我。
也图一个很没道理的万一。
我只说:“我自己想试试。”
我妈眼圈有点红,忍住了。
“知夏,阿姨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儿子不是拿来练手的。”
沈知夏的手指,在膝上攥紧了。
我正要开口,我妈抬手拦住我。
“他肯帮,你肯来说明白,这事我们不拦。可别为了省事,把该说的话咽着。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也别哄他。”
“我明白。”
“你也一样。”我妈瞪着我。
我点头。
周宁拿起草案翻了翻。
“哥,财务这些让专业人士看。你别逞能,签完才发现坑了人家。”
我爸终于开口:“她母亲轮椅多宽?”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问这个干吗?”我说。
“看房啊。门过不去,房子再好有什么用。”
沈知夏愣了愣,从手机里翻出尺寸。
我爸拿纸记下来,又问轮椅能不能折叠。
餐桌上的空气,总算松了一些。
饭菜陆续端上来。
清蒸鲈鱼,山药炖排骨,虾仁炒蛋。
我妈平时做鱼,恨不得把辣椒铺成被子。
今天鱼身上,只有两根细细的葱丝。
沈知夏夹了一块鱼,吃得很慢。
我奶奶把小碟子推给她。
“刺搁这儿。”
“谢谢奶奶。”
“谢什么。来家里吃饭,又不是来答辩。”
我低头扒饭,差点笑出声。
吃到一半,我妈习惯性去拿厨房的小盒子。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盒子里是她给未来儿媳妇留的金镯子。
我看见了,沈知夏也看见了。
她的筷子停住。
我妈把空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忘拿汤勺了。”
她没有把那个盒子端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比刚才更难受。
我想赌一个万一,可我妈得先替我咽下失望。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沈知夏跟进来,卷起袖口。
我递给她一块干布。
“不用表现,没人给你打分。”
“我吃了饭,擦几个碗不算表现。”
她接过碗,认真擦干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
她忽然说:“你妈很疼你。”
“所以我不能瞒她。”
“我原来以为,你叫全家来,是想让我退不了。”
我把水关小。
“你要退,随时说。饭都吃了,不用退饭钱。”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这两次见面,她第一次笑得没那么累。
临走时,周宁塞给她一张纸。
上面写着附近几家康复器材租赁店。
“我在医院康复科做护士,能帮你问流程。但阿姨的训练方案,还是得听主管医生的。”
沈知夏双手接过去。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眼我们家的窗户。
“周砚,你们家对客人,一直这么好吗?”
我提着我妈硬塞的半只鸡,想了想。
“也分客人。上次催我结婚的王姨,只吃到了瓜子。”
她笑起来,眼角终于舒展开。
我没告诉她,那半只鸡,本来也是准备明天吃的。
2
周一,我们把中介的话逐项问清。
窗口工作人员列了材料清单。
贷款那边也看了沈知夏的收入证明。
她不是买不起,只是把能调动的钱都算得太紧。
我们找的律师姓许,说话很慢。
“婚姻不能只按一张约定理解。你们各自的风险,都得知道。”
他没有替我们保证任何结果。
把该说明的说完,又让我们分别想一晚。
从事务所出来,沈知夏问我:“你还愿意吗?”
我看向街边排队买糖炒栗子的人。
“愿意。不过以后别说借户口。”
“那说什么?”
“说你找了个人,一起承担这件事。”
她把手里的清单折好。
“好。”
周三,她带我去看已经看中那套房。
锦澜苑,九楼,九十二平方米。
挂牌二百三十八万,距康复中心十分钟车程。
小区大门很气派,售楼时留下的石狮子比我摩托车还宽。
接待我们的中介叫蒋驰。
他也是我们大学的,比我高一届。
当年负责学生会外联,总穿着笔挺的衬衫。
现在衬衫更贵,笑容倒还是原来的。
“周砚?你不是在北边那家设备厂上班?”
“出来了。”
“现在自己接活?”
“差不多。”
他点点头,目光从我的帆布包上掠过去。
“知夏跟我说找了位家里人帮忙,没想到是你。”
我还没回答,沈知夏先纠正了他。
“是我们商量的,不是他来帮忙跑腿。”
蒋驰顿了一瞬,笑着按电梯。
房子收拾得很漂亮。
浅色墙面,大窗户,阳台摆着一盆绿萝。
沈知夏的母亲林秀坐在轮椅上,看得很仔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还拎着鞋套。
“阿姨,直接进。”蒋驰很热情。
林秀却先问:“轮子会不会把地板压坏?”
我弯腰接过鞋套,套在自己的鞋上。
“这地板要是连轮椅都怕,咱们先不怕它。”
她笑了,手总算放松。
沈知夏推她进卧室。
我去了厨房,看见吊柜旁边一块新刷的白墙。
墙角还有极浅的一圈黄印。
我伸手摸了摸,没说话。
又去卫生间看检修口。
下面几颗螺丝亮得扎眼,像刚换过。
蒋驰跟过来,递了支烟。
我没接。
“房子管线修过?”
“二手房,业主维护得勤。”
“楼上现在住人吗?”
“周砚,咱们今天主要看户型。”
我抬头看他。
“我问楼上住不住人。”
他的笑淡了点。
“这能有什么关系?”
林秀从卧室出来,忽然说:“这边声音怎么这么大?”
外面的电梯启动了。
主卧的墙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轰响。
沈知夏原来没注意,立刻靠过去听。
蒋驰解释:“电梯都这样,白天显得响,晚上没几个人用。”
我没和他争,拿手机录了一段。
再绕去楼下,找到公告栏上的物业电话。
蒋驰伸手挡了一下。
“你想查什么,我给你查。自己问,人家不一定理你。”
“那我先试试。”
物业没有透露住户的私事。
只告诉我,去年这根立管反复检修,记录可以让业主申请调阅。
沈知夏听完,手慢慢离开了阳台窗框。
“蒋驰,你前天说,水电都没动过。”
“小修小补,不影响用。”
“我问你有没有漏过水,你说没有。”
走廊安静下来。
林秀低头摸着轮椅扶手,像怕耽误谁挣钱。
蒋驰把声音压低。
“知夏,这价已经谈下来两万。你妈急着搬,你别为了这点事,把好房子放跑了。”
他提起“你妈”时,我心里那点火一下起来了。
“她妈急着下楼,不是急着给漏水的房子还贷款。”
蒋驰看向我,眼神不再客气。
“你出多少钱?”
“我出不出钱,跟这墙漏没漏水,是两回事。”
“你只用站这儿挑毛病,当然轻松。”
我刚要上前,沈知夏拉住了我的袖子。
“今天先到这儿。检修记录、业主说明,麻烦补给我。”
她的声音很冷。
蒋驰没再拦,提醒她定金已经交了。
两万元。
沈知夏的脸色又白了些。
我接过轮椅,推林秀下楼。
出电梯时,老人忽然问我:“你俩是不是在办什么,跟房子有关的事?”
沈知夏的手,猛地攥住包带。
我停下脚步。
有些话,在窗口和纸上说过,都还不算难。
真正难的是,你得看着一个母亲的眼睛,承认她女儿把自己逼到了哪一步。
3
我们没在小区门口谈。
沈知夏带母亲回到租房,我在楼下买了三杯热豆浆。
四楼的楼梯很窄。
我和来接应的师傅,把轮椅一阶阶抬上去。
林秀一直说慢点,别扭着腰。
到了门口,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我这才知道,沈知夏为什么那么着急。
她不是只想买一套房。
她想把母亲每次出门时,那一连串的对不起去掉。
进屋以后,沈知夏自己把事情说了。
没把责任往我身上挪,也没再说八万块。
林秀听完,手里的豆浆一口没动。
“我这腿,往后还练不练得好,不知道。你的日子不能拿来凑。”
“妈,我们想清楚了。”
“是你想清楚了,还是他让着你?”
沈知夏答不上来。
我把多买的一根吸管收起来。
“阿姨,我有自己的打算,也有自己的判断。她没骗我。”
“小周,你是好孩子。可她现在慌,慌的时候做的决定,容易伤人。”
这话扎得很准。
沈知夏一直撑着的样子,终于有点裂开。
“我也没别的办法。”
“你有。”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里带着水汽,也带着气。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
她已经跑了很多路,不缺一个站在旁边说有办法的人。
我把手机里一套出租房推给她。
“这套一楼,短租四个月。明天去看,不合适再找。先解决搬家,再决定买哪套。”
她看着屏幕,没有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开始就做错了?”
“你找人结婚,是一件事。中介拿搬家期限催你掏钱,是另一件事。”
“我看了十几套房,攒了七年钱。我知道两万块不是随手扔的。”
她的声音终于抬起来。
我也有些难受。
刚才在房子里,我只顾着替她挡人。
忘了那套房,是她熬了很多个夜以后,终于摸到的东西。
“我不是说你傻。”
“可你刚才的样子,好像只有你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停住。
林秀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替谁说话。
我把手机收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我刚才有点得意。”
沈知夏愣了一下。
“我想让你觉得,找我没找错。越想证明,话就越不好听。”
屋里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我低下头,拧开豆浆盖。
“对不起。房子你挑,我负责把看到的事告诉你。你要我帮忙,我再帮。”
她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低下来。
“我也不该冲你发火。蒋驰刚才问你出多少钱,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我也是。所以我差点把谈房子,谈成了比谁声音大。”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把那杯一直没动的豆浆递给她。
“喝点,凉了真难喝。”
当天晚上,她发给我定金收据和补充说明。
其中一条写着,业主须提供重大渗漏情况的真实说明。
她又发来一张截图。
蒋驰曾明确回复,这套房没出现过渗漏问题。
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要资料。
她隔了两分钟回复。
“要。但这次让我先说。”
第二天,房主本人来了。
他比蒋驰更急,手上有另一笔款等着付。
物业调出的维修记录,放在桌面上。
房主看完,先皱着眉问蒋驰。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漏过两回?修好以后才卖。”
蒋驰的脸沉下去。
沈知夏没有吵。
她把自己的询问和对方回复摆在一起。
“您愿意卖,我也是真想买。但我母亲夜里睡不好,电梯噪声加上管线问题,这套确实不合适。我们今天把定金退还谈清楚,别再彼此耽误。”
房主还想扣一点折腾费。
我攥着杯子,忍住了没接话。
沈知夏一项项说完,最后提出可以共同找门店负责人处理。
负责人赶过来后,翻了记录,又把蒋驰叫出去。
半小时后,两万元原路到账。
她盯着到账通知,肩膀慢慢松开。
走出门店,阳光正照在台阶上。
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口。
“我今天是不是说得还行?”
“相当行。我都没找到插嘴的地方。”
她笑了,眼里有一点亮。
“周砚,你大学那会儿,也这么能忍吗?”
“分什么事。”
“比如?”
我看见她脖颈旁的一缕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比如想请一个人喝奶茶,忍到毕业都没请成。”
她没往下问,耳尖却慢慢红了。
那天傍晚,她给我发来另一套房的链接。
榆树里,八十六平方米,二百一十万。
楼龄老一点,有电梯,门口没有三级台阶。
后面跟着一句话。
“这次我们慢慢看。”
4
榆树里的房主姓陶,是个刚退休的女老师。
女儿在外地接她过去,房子一直空着。
门打开,扑面来的是木头和旧书的味道。
没有香薰,也没有新刷的白墙。
陶老师先指给我们看阳台墙角的一条裂纹。
“做过检测,报告在这儿。修不修,你们自己决定。”
我还没问,她又把几年的维修单翻出来。
沈知夏接过去,眼神明显松了一些。
房子不算漂亮。
厨房旧,卫生间小,客厅朝南。
窗外是一棵枝叶还没长满的榆树。
我把卷尺拉开,蹲在卫生间门口。
沈知夏也蹲下来,在本子上画图。
“这面非承重隔墙,可以请专业的人确认后再改。淋浴区不设挡水条。”
“扶手先定位置,别等贴完砖再想。”
“床两侧留够距离,方便转移。”
她说起自己的专业,语速会快一点。
拿笔的手很稳,整个人有了光彩。
我第一次知道,漂亮的人专心干活,会让人忘记她原本就漂亮。
林秀在阳台坐着,摸了摸窗台。
“这边晒被子,方便。”
陶老师笑:“十点到两点,都能晒。”
老人没问大理石,也没问牌子。
她看中的,是一条被子能不能晒透。
我们没有当天拍板。
约了检查,也约了再看一次早晚的采光。
沈知夏下楼时,对着电梯镜面舒了口气。
“原来不交定金,也可以把房子看完。”
“多新鲜。上菜馆还允许先看菜单。”
她拿本子轻轻敲了我一下。
晚上,她请我吃了碗面。
面刚端上桌,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沈知夏看见他,脸上的轻松立刻收起来。
“爸。”
沈国平没看我,先在她旁边坐下。
“蒋驰说,你要跟人结婚?”
“我正准备告诉你。”
“准备?你妈知道,我这个当爸的倒排在最后。”
他终于看向我,目光在我袖口停了一下。
我下午在厂里调设备,袖口没洗干净。
“做什么的?”
我照实回答。
“收入稳定吗?房子在哪儿?父母有没有退休金?”
一连串问完,面汤上的热气都淡了。
沈知夏把筷子放下。
“爸,你想知道什么,问我。”
“我问你能问出什么?你从小就倔。”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周,知夏不懂事,你别跟着胡来。她条件不差,犯不着为了眼前一套房,给自己留下个麻烦。”
我胸口发闷,还是把声音压住。
“您说的麻烦,是指我?”
他没正面答,端起服务员倒的茶。
“你们过日子,总得有个像样的底子。”
“我妈搬家那天,你能来抬轮椅吗?”
沈知夏忽然问。
他怔住:“这跟我说的是一回事?”
“房租、康复费、看房,你都知道。你先问问我钱够不够,再来问他有什么。”
“我公司最近紧张,你不是不知道。”
“那就别替我挑有钱人。”
邻桌有人看过来。
沈国平脸上挂不住,站起身。
“行。你非要走这条路,往后别回来哭。”
沈知夏没追。
我看着她夹面条,筷子挑了两次,都滑下去。
我重新要了个小碗,替她分了一半。
“凉一点再吃。”
“对不起。”她说。
“我不是你爸挑的,挨他两句嫌,不算意外。”
她没有笑。
“他以前也这样。只要我做的事不合他的意,他就等着我后悔。”
“那你后悔过吗?”
“有。后悔跟他解释太多。”
我把勺子放进她手里。
“今天不用解释了。面坨了,先抢救这个。”
吃完,她坚持送我到厂门口。
铁门后停着一辆还没装完的配电柜。
灯光照在铁皮上,看着确实不像什么体面的家底。
我有点想关门。
沈知夏却走进去,指了指柜体上的标识。
“这个是你画的?”
“我做的控制方案。”
“能看看吗?”
她在那儿听我讲了二十分钟。
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三个不算外行的问题。
临走,她说:“你有自己的底子。我看见了。”
那句话让我当晚多干了一个小时。
贺川以为我疯了,端着泡面过来摸我额头。
我把他的手拍开。
“干你的活,别打扰我高兴。”
5
领证前一晚,我又给沈知夏打了电话。
“最后问一次,明天还去吗?”
她那边很安静,像已经坐了很久。
“去。你呢?”
“去。”
说完这两个字,我们都没挂。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周砚,我现在还没办法给你一个正常婚姻的保证。”
“我知道。”
“我不能因为你对我好,就装成我已经喜欢你。”
这话直,扎人,也让我踏实。
“那你就别装。”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柜子里的白衬衫翻出来。
是去年见客户买的,领子还硬。
我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一场说好要散的婚姻,衬衫却熨了三遍。
第二天,沈知夏比我早到。
她穿米白色衬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捏着文件袋。
看见我,她先笑了一下。
“你这衬衫,像马上要去竞标。”
“头一回办这么大的事,严肃点。”
门口有卖花的人。
我走过去,买了一小束洋桔梗。
她下意识看向我。
“别紧张,不计入共同开支。”
“我没想那个。”
“那正好。送你。”
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
很凉。
进去以后,我们都认真听完了工作人员的话。
她几次看向我,我也看向她。
没有谁被催着点头。
拍照时,摄影师叫我们靠近一点。
沈知夏的肩膀挨过来,我整个人僵得像厂里的铁柜。
“新郎,放松。不是来拍工牌。”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照片定格的时候,她还在笑。
两本证拿到手,我先没收起来。
纸并不厚,封面却烫得掌心发热。
走到外面,她把一本递给我。
“我保管自己的,你保管你的。”
“行。各自持证上岗。”
她抱着花站在树下,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我想起来,上大学时,我帮你扶过梯子。”
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
“你那天一直叫我离远一点,又怕梯子倒,让我别走。挺矛盾的一个人。”
我笑不出来了。
她连这都记得。
我却以为,那些年里只有我在偷偷看她。
她把花抱紧一点。
“我现在也挺矛盾。想让你帮忙,又怕你真帮了,我还不起。”
“先别急着还。”
我替她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
“欠一碗面,和欠一辈子,不是每次都得当场结清。”
中午,我们回去看林秀。
老人摸了摸结婚证,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说祝福的话,只把我拉到旁边。
“她打小就不肯求人,怕人家以后找她讨账。小周,你别怪她心硬。”
我回头看厨房。
沈知夏正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罐。
罐子原来装蜂蜜,标签还没撕净。
“阿姨,她肯找我,已经不算心硬了。”
我妈知道领证,问能不能发照片给亲戚。
我先征求沈知夏的意见。
她想了会儿,说可以。
“但别写好事将近,我们已经把事办了。”
我妈果然发了照片。
配文只有六个字:孩子自己选的。
我把手机递给沈知夏。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阿姨会不会一直等?”
“会。所以我得对她说真话,也得对你说真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终于没再绕弯。
“沈知夏,我喜欢你。不是从今天才开始。”
她呼吸停了一瞬。
“这事你不用立刻答,但你得知道,我不全是做好事。”
风从树梢吹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耳朵红得很明显。
我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得意,又偷偷冒了出来。
6
买房检查没出大问题。
陶老师愿意再让两万,成交价二百零八万。
首付款和相关支出,沈知夏从自己账户出。
贷款按审核通过的方案,由她承担。
我们把出资记录一并留好,房屋登记按事先确认的安排办理。
我的名字没因为一场婚姻,忽然变成分走房子的理由。
我也不拿这件事,当成以后可以邀功的凭据。
轮到核对银行流水,沈知夏把手机递来。
“你不用把所有的都给我看。”
“你不是也给我看过厂里的债务和担保情况?”
“那是怕你误入虎穴。”
“你这里,”她看了看我,“顶多算个零件仓库。”
我头一次发现,她损人的时候挺会挑地方。
她把最后一笔付款转出去,账户里剩下的钱不多了。
一百多万,按一下,就变成屏幕上的一条记录。
她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我没催,去外面买了杯热水。
回来时,她正用指腹搓自己的手心。
“周砚,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七年没敢停工,现在花掉了大半。房贷还要还很久,我妈也得一直照顾。”
“那今天晚上,先别想很久。咱们先把下个月的事列出来。”
我拿过她的本子,画了三栏。
固定开支,装修支出,不能动的钱。
她看着那张纸,慢慢把水喝完了。
之后,我们先帮林秀搬进一楼的短租房。
我爸来帮忙,带着他用了多年的工具箱。
他右手受过伤,拧紧螺丝时使不上力。
我接过电钻,叫他别抢。
沈知夏却把打孔定位的图递给他。
“叔叔,您帮我看看这个位置。我怕她起身时抓不住。”
我爸立刻戴上老花镜。
他比我还认真,量了三次才在墙上画点。
我妈在屋里铺床,周宁清点轮椅的小配件。
奶奶没让我们接她,自己坐公交过来。
手里拎着一小袋姜。
“新地方潮,做饭放一点。”
沈知夏站在门边,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
我把垃圾袋递给她。
“别光看着,临时工也得干活。”
她接过去,眼圈有点红。
“你家临时工,待遇挺好。”
“那是。包吃,不包夸。”
傍晚,林秀第一次不用人抬,自己摇着轮椅出了门。
门外有棵小樟树。
她在树下坐了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沈知夏站在窗边看。
我走到她旁边,没开口。
她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一直没松。
直到林秀抬头,笑着朝我们招手。
那天我回厂里,已经九点。
贺川还坐在地上接线。
“周老板,成家了还能干活吗?”
“能。交代任务。”
“新河食品厂的旧线改造,重新发了要求。报价得明晚前送过去。”
这是我们盯了一个月的项目。
合同金额四十六万,垫料就要十几万。
做好了,厂里能顺过半年。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拆方案。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沈知夏发来照片。
母亲在树下,膝上放着薄毯,正在晒傍晚的太阳。
后面又是一条。
“今天我妈没说一次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进手机。
贺川探头过来。
我把他推开,继续画线。
心里那股劲,比咖啡管用多了。
7
新河的要求里,增加了一处工人通行通道。
控制柜的位置也得跟着改。
我连画三版,都觉得绕得别扭。
周六,沈知夏来给我送落在她那儿的卷尺。
看见图纸,就没急着走。
“你这儿给检修的人留了多少空间?”
“够。”
“人进去以后,门呢?”
我盯着她指的地方,顿时不说话了。
贺川在旁边笑出了声。
“嫂子,坐。”
沈知夏坐下,拿了一张硫酸纸覆上去。
她不懂设备内部的控制逻辑,却懂空间和人在里面怎么走。
我们争了半个小时。
最后留下来的方案,比我原来那版更清楚。
我要请她吃饭,她伸出手。
“钱。”
我愣了一下。
“方案服务费。你说过,付出不能全靠人情。”
我笑着转了八百。
她看一眼:“再加二百,刚才替你们订饭,我垫的。”
贺川拍着桌子笑,说总算有人治我。
项目后来定下来,我们按合同收到首款。
我把主要材料订出去,账上又空了一截。
沈知夏看见我在手机里反复算,问要不要先借她一点。
“你的应急金不能动。”
“我不是给你,是借。可以写借条。”
“我知道。但这个项目的风险,该我和贺川承担。”
她沉默片刻,没有坚持。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觉得你缺我这笔钱。我是想,不能总是你来帮我。”
我放下手机。
“刚才那张图,要不是你,我可能得返工。你已经帮了。”
“那是收了钱的。”
“晚饭你给我留的那一份,没收。”
她抿了抿嘴,眼神软下来。
“你想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
“这么好打发?”
我看着她:“看谁做。”
她先移开目光,拿着碗去厨房。
交房那天,陶老师把钥匙一把把交过来。
门钥匙,信箱钥匙,楼下储物间的小钥匙。
每把都用胶带贴了字。
最后还有一张手写纸,列着各个开关的位置。
“住了二十年,有点舍不得。”
沈知夏接过钥匙,认真向她保证会照顾好房子。
陶老师笑着摇头。
“你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们自己。房子就是给人住的。”
送走她以后,屋里一下静了。
沈知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午后的太阳落在她肩上。
她把门关上,又打开。
再关上,再打开。
我靠在门边看她。
“检查合页?”
“我想试试,不用跟谁说,能不能让我住在这里。”
我的玩笑卡在嘴边。
她握着门把,低下头笑了一下。
“是不是挺没出息?”
“没有。”
我把卷尺和笔放到窗台上。
“你多试几次,我不急。”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把钥匙收进口袋。
“周砚,你帮我开一下客厅灯。”
灯亮了,旧灯罩里还有一只很小的飞虫。
不是样板间,也没有焕然一新的气派。
她却在灯下,轻轻地说了一声:“回家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应。
因为我怕自己应得太快。
把她好不容易握住的家,擅自说成了我们的。
8
装修预算,沈知夏定在十二万以内。
她把拆改、材料、人工分得明明白白。
我爸想替她做一组玄关柜。
她先问了木料和工时,又按他的报价付定金。
我爸不肯收,急得脸通红。
“自家人做个柜子,还能收钱?”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没退。
“叔叔,木头要钱,您的手艺也值钱。以后我找外面的师傅,也是这个规矩。”
我爸只好转头看我。
我往她那边站了一步。
“支持客户,反对扰乱市场。”
他气得拿铅笔敲了我一下。
最后他收了材料费,工钱坚持只留一半。
另一半,送给林秀当搬家的贺礼。
沈知夏想了想,这次没有再拒绝。
她说,会在柜子里面写上师傅的名字。
我爸那天回去,背都比来时挺了一些。
工程推进得不算顺。
老房子的墙不直,地面有高差。
沈知夏下班后赶来,常常要蹲着量到九点。
我从厂里过来,带饭,也带工具。
有一回她看见我虎口破了,脸立刻沉下去。
“怎么弄的?”
“铁皮划了,一点小口。”
她把饭盒往窗台一放,翻自己的包。
消毒棉,创可贴,动作比周宁还快。
我本来想笑她小题大做。
看见她按住我手的那一下,又把话咽回去。
“很疼?”她问。
“现在不疼。”
“那你别老动。”
我果然没动。
她给我贴好,才发觉我一直看她。
“看什么?”
“看你凶人。”
“我对不肯好好照顾自己的人,都这样。”
“行,我争取下次享受温柔服务。”
她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周末,我带她回家拿我爸做好的小样。
奶奶正坐在阳台拆旧毛线。
一见她来,就把线团往我怀里一扔。
“你坐过去,让知夏吃橘子。”
我抱着毛线,觉得自己家庭地位跌得有点快。
她去我原来的小房间找笔,看见书架最上层的旧图纸筒。
“这个,我好像有一个一样的。”
我手里的线一下绷紧。
她已经抽出里面的纸。
是大学礼堂那次活动的布景草图。
角上有她写的尺寸,还有一个画歪的太阳。
“你怎么留着这个?”
“收工时没扔,后来就忘了。”
她看向我。
图纸外面包着防潮袋,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这句“忘了”,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没拆穿,低头看图上的字。
“那天你请所有人喝了饮料,只有我没拿到。”
我愣住。
“你不是先走了?”
“我回来拿图纸,看见你们在分。我以为,你不太想跟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懊恼。
那杯单独买的奶茶,在我包里放凉了。
我怕拿出来,大家起哄,她会难堪。
原来我自以为体面的那点克制,她看成了疏远。
她把图纸卷好,没有放回去。
“可以借我吗?”
“借多久?”
“我想重新画一版。老的总得给作者留着。”
我点头。
她抱着图纸从我身边过去,又停下来。
“周砚,下次想请我喝奶茶,直接说。”
我心跳得很重。
“现在想请。”
她看着我,笑了。
“那还等什么?”
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
我们排在一对高中生后面,显得年纪有点大。
我问她喝什么,她说三分糖。
轮到店员问我,我一紧张,说成了七年前那杯的口味。
沈知夏转过头,没笑我。
只是轻声说:“原来你真买过。”
我提着两杯饮料,没再否认。
回去的路上,她空着的手碰了碰我的。
第一次,我以为是不小心。
第二次,我握住了。
她没有抽走。
9
牵手后的第三天,沈国平约沈知夏去公司。
她原本想一个人去。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你能陪我吗?”
我把厂里的钥匙交给贺川,跟她走了。
国平装饰在写字楼的第七层。
门面不小,前台却没人。
会客区的绿植枯了一半,茶杯底留着一圈旧水渍。
沈国平这次比上回客气。
先问我厂里的生意,又叫人去买水果。
等茶倒了两轮,他才把文件拿出来。
“公司有一笔周转,过两个月就能回来。知夏签个字,帮爸爸撑一下。”
她没伸手,先问金额。
“六十万。”
我心往下一沉。
他把文件翻到签字页,刻意略过前面几张。
“不是真让你出钱,就是让对方放心。你现在有房了,信用好说。”
沈知夏把整本文件拿过来,从第一页看。
越看,脸越冷。
“这是担保,不是见证。”
“我还会坑你?”
“你上次说用两个月的十八万,用了两年,最后只还了六万。”
他的手一下压在桌上。
“养你这么大,跟我算这种账?”
她嘴唇发白,还是没把文件放回去。
“那十二万我没追过。但这六十万,我不签。”
沈国平转头看我。
“小周,你们既然结婚了,这件事你也有份。你劝劝她,谁家还能没点难处?”
我把签字笔扣上,放回文件旁边。
“她已经说了,不签。”
“我在跟我女儿说话。”
“您刚才叫我劝她,我的意见就是这个。”
他脸上的客气,终于维持不住。
“一套房买到手,连亲爹都不认了。”
沈知夏起身,把文件合上。
“爸,你需要周转,我可以帮你整理欠款,找正规的人谈。让我用房子兜,我做不到。”
“用不着你教我做生意!”
我们出来时,他没送。
电梯往下走,镜子映着沈知夏绷紧的下颌。
她拿出手机,又放回去。
“你说我是不是太绝了?”
“你说不签的时候,想的是谁?”
“我妈。”
“也想一想你自己。”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酸。
“你不怕别人说,你娶了个连亲爹都不帮的人?”
“我比较怕娶了个有事瞒着我,回家才告诉我房子没了的人。”
她没有笑,轻轻靠到电梯壁上。
“那倒不会。我现在连买桶油,都得看折扣。”
我把她的手握住。
这回,她先回握了我。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次难堪的见面。
星期五晚上,大学同学群忽然热闹起来。
最先有人发了张截图。
八万元协助费用,购房完成后协商解除婚姻。
下面配了一句话。
“校花也有想不开的时候,花钱买个本地老公,便宜谁了?”
发消息的是个平时爱传八卦的老同学。
他还艾特我,问是不是发财了。
我盯着那张图,手一点点收紧。
这是最早的草案。
我画掉的字,被裁得只剩半截。
右上角还有沈知夏后来添加的灰色小字。
给家人说明用,非签署文本。
截图把那行字,也裁去了大半。
沈知夏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她没有先解释,只问我在哪儿。
“厂里。”
“你等我。别一个人跟他们吵。”
我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忽然有点累。
有人开玩笑,让我介绍这种好事。
有人问八万是不是一次付清。
还有人说,难怪我最近换了个人似的,原来软饭也能吃得这么有精神。
我没回骂。
先把每一条消息和转发来源存了下来。
可收起手机以后,胸口那口气并没下去。
我确实喜欢她,喜欢得有点没出息。
但我不是谁花八万块,买回去的一件便宜货。
10
沈知夏赶到时,厂里只剩一盏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已经找到了最早转图的人。
对方说,是从蒋驰的朋友圈看见的。
“我会问清楚。”她说。
我点头,继续给线缆贴标识。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标签纸拿过去。
“周砚,你看我一下。”
我抬眼。
她眼睛通红,像在车上哭过。
我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确实有事。
我很在意。
“那份草案,”她说,“我爸有。”
“你给的?”
“领证以后,他一直说我会被人骗。我把最初的草案和后来的财务说明都发给他,想让他别再来干涉。”
她吸了口气。
“我没经过你同意,是我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怕你烦。也以为,那毕竟是我爸。”
这句“毕竟”,我没法替她接。
她坐到我对面,双手绞在一起。
“我可以在群里说清楚。所有钱,所有记录,我都能拿出来。”
“别把你妈的病历、你的流水,一股脑扔出去。不是每个看热闹的人,都配看这些。”
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我最怕她这样。
她平时太能撑,真掉下眼泪,我就想赶紧把一切揭过去。
可这一回,我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你想怎么处理你爸?”
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先去问。证据留好,不再把我们的事交给他。”
“好。”
她抹了把眼睛,又说:“要不,等房子的手续彻底办好,我们早点……”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没把那两个字说完。
我却听懂了。
“早点离?”
她点了下头,声音很轻。
“这样你就不用被我家的事拖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因为她要走。
是因为我把愿望、脾气、难堪都摊出来了,她还是习惯替我选一个最省事的结果。
“沈知夏,你想离,可以说。但别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她猛地抬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你问过我,想不想被这样保护吗?”
窗外有车驶过,灯影掠过她的脸。
我把笔放下,终于说得更直。
“我愿意帮你,也盼着你留下。这些都是真的。我今天难受,也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我难受,就把我从这件事里扔出去。”
她紧紧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欠你。”
“你可以先别把我当一笔债。”
她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我递给她纸,等她慢慢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把话谈成一个好听的结尾。
她要回去陪母亲,我也得继续赶工。
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留下,周砚。”
我握着门把,没有立刻应。
她又说:“不是因为你帮了我。我现在想回头的时候,想找的人是你。”
我胸口那一团硬东西,慢慢松开。
“这句话,我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新河采购经理的电话。
对方问我们有没有资金纠纷,能不能按时交付。
有人把截图转进了一个本地行业群。
再传一遍,就变成我借女方的钱垫材料,闹翻了,设备可能交不出来。
经理没说要解约,只要求提前核验进度。
原本谈好的追加项目,也先放一放。
我答应了,挂断以后,掌心全是汗。
这一次,不只是难听的几句话了。
贺川从外面进来,把早点往桌上一放。
“知道了。先把柜子做完,有火收工再发。”
我妈也打来电话。
她已经听亲戚说了,没有问我图什么。
“你奶奶说,她孙子要是值八万,她第一个不答应,养这么大费多少粮食。”
我鼻子发酸,又被逗笑了。
我妈停了停,声音压低。
“砚砚,委屈就说。别为了当个好人,连疼都不敢喊。”
我低头看着磨破的手套。
“妈,我会说的。”
11
周日下午,沈知夏把查到的东西带来。
蒋驰最初发在朋友圈的内容,有几个人留了截图。
配文故意省去草案二字,也没提后来已经否定费用。
而他收到文件的时间,正好在我们拒绝担保之后。
沈知夏直接打电话给父亲,开了免提。
她先问是不是他转给蒋驰的。
沈国平沉默片刻,承认了。
“我让他劝劝你,别越陷越深。谁知道他会发出去?”
“你看见以后,为什么不叫他删?”
“我说的话,你听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动。
我看见她指尖发白,却没有哭。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周砚吗?”
“清者自清。他一个男人,这点话都受不了?”
我把刚要伸出的手,放回膝上。
这件事得让她自己说完。
她盯着手机,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拿女儿的房子,替自己的生意兜底?”
电话那头,猛地响了一声。
像是杯子被推到了桌边。
“你现在为了外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是我丈夫。”
她说得不重,却没有躲。
“我把文件发给你,是信你,不是给你一件能拿来惩罚我的东西。”
沈国平还想骂,她打断了。
“这次我会自己处理。往后我的财务和婚姻,都不再向你汇报。你有什么事,发文字。我能帮的会看,签字担保不用再提。”
她挂断电话,手终于开始发抖。
我坐过去,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先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知道该这样,可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就难过。”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有用,他会认真听我说一次。”
我轻轻把她的手松开,免得指甲掐疼自己。
“这次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们没有急着在各个群里争输赢。
先把最初的文件、后来的修改记录和资金记录交给许律师看。
哪些能公开,哪些该收起来,他给了建议。
之后,沈知夏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段说明。
承认自己起初因购房和家庭困境,提出过考虑不周的安排。
也写清八万元从未支付,我从未收取费用。
公开的图片,只保留与澄清有关的部分。
她没有拿一张结婚证,逼别人赞美我们的关系。
最后一句,她写了很久。
“我和周砚的婚姻,由我们共同面对。我做过草率的决定,但他没有靠我的钱生活,请停止传播不实内容。”
发出去以后,群里静了一会儿。
原来开玩笑的那个人私下道歉,删了图。
我要求他在发过消息的地方,把来龙去脉说清。
他嫌麻烦,问能不能算了。
我第一次没给老同学面子。
“刚才替我宣传发财,不嫌麻烦。现在澄清,也请你跑一趟。”
他最后发了。
蒋驰那边,门店负责人又约了我们。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笑。
他坐在会议桌另一边,衬衫领口松着。
“我没写名字,别人怎么猜,我管不了。”
沈知夏把两张带头像的聊天转发截图放上桌。
“可你私下说,给钱的就是我。”
他嘴角绷住了。
负责人在旁边翻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只提三件事。
删除相关内容,向看过的范围作出澄清,后续沟通留书面记录。
其他交由正式途径处理。
蒋驰看着我,憋了好一会儿。
“周砚,你非要把关系弄成这样?”
我看向他放在桌边的手机。
“发出去的时候,你就已经弄成这样了。”
当天晚上,他删掉内容,发布说明。
门店也另换了负责后续投诉的人。
我没觉得多痛快。
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收拾起来,要跑这么多趟。
可沈知夏坐在我车后座,把额头轻轻靠上来时,我还是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你以后不舒服,要早点告诉我。”她说。
“告诉你,你又准备给我安排离婚?”
她在我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安排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笑了,骑得慢下来。
街边饭店亮着灯,有一阵油烟味。
那一刻,日子终于不再像一张张待证明的纸。
12
新河提前核验那天,我五点就到厂里。
设备原本已经联调过两轮。
现场接上旧线的反馈信号后,却出现了间歇报警。
采购经理韩工没说难听的话。
只站在旁边,看了眼时间。
“周砚,我们周一必须试产。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我后背出了层汗。
设备故障不认你这几天受了多少委屈。
做不好就是做不好。
我让贺川先把未确认的部分隔开。
按步骤查供电,再查信号,最后顺着老线去找。
现场一个年轻工人急着帮忙,把工具盘碰翻了。
零件滚了一地。
贺川火气上来,刚要说话,我拦住了。
“捡起来,按大小放。没人叫你上手之前,先别动线。”
我也年轻过。
第一次给师傅打下手,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添乱。
半个多小时后,问题找到。
旧线有一段接头受潮,平时能用,负载一上来就不稳。
这段不在我们原定更换范围里。
韩工皱着眉,让人去翻旧维修单。
我看了看那些老接头,没等他翻完。
“这段一起换。停机操作按你们的流程申请,我们把新增的方案写出来。”
“费用呢?”
“先把范围列清,不能拿一个含糊的数让您拍板。属于我们原来该考虑的,我承担。”
说完这话,贺川把我拉到一边。
“真全换,要再垫两万多。”
“我知道。”
“这单利润还剩多少?”
“比交不了货多。”
他瞪着我,半晌,低头去打供货商的电话。
我把情况跟韩工重新确认。
该停的停,该登记的登记,没有为了抢时间,去冒险碰运转中的东西。
中午,沈知夏带着饭过来。
我在电话里只说有点小问题,她看一眼我的脸就知道不是。
她没挤到设备边上,也没问我能不能行。
先把饭放在安全的休息区,替我们联系附近能当天送货的几家供应商。
找到能供货的,又把地址、型号和确认人列好,交给贺川复核。
我过去喝水时,她把一块湿毛巾递来。
“擦脸。你现在像个刚从柜子里逃出来的人。”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这单可能挣不到原来预想的数。”
“你跟我报备这个干什么?”
“怕你觉得,嫁的人业务水平不太稳定。”
她看着我,忽然把饭盒打开。
里面是番茄鸡蛋面,面和汤分开装着。
“先吃。吃完你再去让它稳定。”
我端着饭盒,在台阶上坐了五分钟。
她坐在旁边,帮我把创可贴的翘边按平。
没有一句空泛的保证。
我却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慢慢喘匀了。
傍晚六点,替换完成。
重新测试时,几个人都站着没动。
记录表一项项填下去,报警终于没有再跳。
韩工拿笔签完当天的确认单,问我明天几点过来。
“七点。”
“那我也七点。一起把完整测试走完。”
第二天,设备按要求跑满了测试时段。
该交的记录和文件,我们一并交齐。
韩工在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
“我问过了,网上传那些跟你们干活的本事不是一回事。后面按合同走,别担心。”
那天我和贺川收拾工具,谁也没先说话。
走到车边,他突然用肩膀撞我一下。
“周老板,这回有点像老板了。”
“原来不像?”
“原来像个逞能的维修工。”
我笑骂他一句,把工具箱抬上去。
周一晚上,约定的进度款到账。
数额不算能让人发家,却能付掉材料和工人工资。
我把工资转完,给沈知夏发了张余额截图。
只发余额,不发客户资料。
她秒回一个鼓掌的表情。
又问我还吃不吃面。
我拨过去,第一句话是:“想吃,但今天我做。”
她那边笑了。
“行。我妈说你上次盐放多了,这次给你一次重新考核的机会。”
13
新家的装修赶在五月底完成。
没有吊得很复杂的顶,也没有满墙装饰灯。
地面平,过道宽,卫生间扶手摸上去很稳。
我爸做的玄关柜,下面留出轮椅回转的位置。
里面真写了他的名字。
周建民,手作。
我爸拿着老花镜,端详了半天。
嘴上说胡闹,回去却发给了三个老伙计看。
林秀搬进去那天,我把全家又叫来了。
沈知夏请的,怕她们不来,又自己打了一遍电话。
我妈带凉菜,奶奶带一盆刚分好的薄荷。
周宁进屋先去看门槛,确认轮椅过得顺。
桌上刚摆好碗筷,门铃就响了。
沈国平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盒补品。
后面跟着蒋驰。
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有事在外面说。”
沈国平看都没看我,径直朝里面喊知夏。
她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看见他们,先把手擦干了。
“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你搬家,我这个当爸的还不能知道?”
蒋驰站在他身后,笑得很勉强。
“我今天陪沈叔过来,把之前的误会当面说开。”
我没让路。
沈知夏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让我说。”
她没有把人迎进屋,只站在门内。
我爸把椅子放稳,其他人都没出声。
“爸,补品你拿回去。妈的东西够用。”
沈国平看看屋里的一家人,面色变了。
“他们来得,我来不得?”
“他们今天来,是来吃饭的。你来,是不是还想让我签字?”
他嘴角动了动,果然没答。
蒋驰赶紧插话:“沈叔公司现在真难,知夏,你先别带着情绪。”
她转向他,眼神冷下来。
“我没有请你判断我的情绪。你发布澄清,不等于你可以重新参与我的生活。”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沈国平把补品往地上一放。
“好,翅膀硬了。你现在有房有男人,就能看着我倒下去?”
这句话在楼道里,听着格外响。
林秀扶着轮椅轮圈,从餐桌旁转过来。
我想帮她推,她摇头。
“国平,我问你。”
她声音不大,沈国平却住了口。
“知夏上大学,生活费你给过几次?她第一回住院,你说工地忙。后来她给你拿钱,你说她懂事。现在她不拿了,就成了没良心?”
他脸色难看:“别在外人面前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我们不讨了,新的你别再添。”
林秀停在女儿身边。
母女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我头一次发现,她们眉眼这么像。
沈知夏蹲下来,把母亲膝上的薄毯拉好。
再站起来时,声音很稳。
“我可以每月给你固定的生活费,金额按我的能力来。公司欠款,我不承担。你要愿意正常来往,以后单独约,先问一声。今天不谈这些。”
“我连女儿家门都进不去了?”
她眼里有泪,却没退。
“今天,你进不来。”
我妈走到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有劝和,也没有替谁充长辈。
只对沈知夏说:“锅里还开着火,别烫着。”
蒋驰低声叫沈国平先走。
两个人在门口僵了一会儿,终于提起东西。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知夏靠着门,肩膀慢慢往下落。
“不好意思,饭都凉了。”
奶奶把筷子一敲。
“没凉。就算凉了,也能热。”
我爸起身去厨房端汤。
周宁把椅子拉开,叫林秀坐近一点。
我握住沈知夏的手,她指尖冰凉。
“你刚才说得很好。”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我手背上。
“可我还是怕,他以后真的不理我了。”
“那就先怕着。饭也得吃。”
我把她带回桌边,给她盛了半碗汤。
她喝了一口,忽然笑出来。
我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眼泪还挂着。
“原来吵完架,真的还能有人等我吃饭。”
14
六月中旬,房子终于有了住过的样子。
阳台挂着衣服,厨房里多了油盐。
我爸做的柜门后,贴着林秀的康复时间表。
沈知夏在门口放了双男拖鞋。
深灰色,四十二码。
我看见了,却一直没问是不是我的。
我们依然各住各的。
我忙时在厂里的小房间睡,周末回父母那儿。
来榆树里吃饭,会提前发消息。
有时她留我多坐一会儿,我就坐到末班公交都没了。
再骑着摩托车回厂里,觉得自己有点傻,又挺高兴。
那天,我来收最后一点装修工具。
电钻、水平尺,还有我爸留下的刨刀。
柜子调好了,门槛也处理妥当。
我把备用钥匙从钥匙圈卸下来,放在玄关小碟里。
沈知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西瓜。
她看见那把钥匙,脚步一下停住。
“你要把东西都拿走?”
“工具得回厂里,有个工人明天要用。”
她把西瓜放下,拿起那把钥匙。
“这个呢?”
我看了她一会儿。
“施工结束,总得交还业主。”
她的脸色有点白。
“我不是叫你交钥匙。”
“我知道。”
知道,和敢不敢把它留在自己口袋里,是两回事。
这段时间,我们牵手,也会互相想念。
她下班经过厂子,会进来坐一坐。
可那张最早的约定,谁都没再提。
它没消失,只是被我们一起压在了忙碌下面。
她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无意间看见屏幕。
三个月,谈清后续安排。
提醒是她自己设的。
她也看见了,伸手关掉,却没把手机翻过去。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记得。”她说。
“记得。”
“所以你觉得,今天该走?”
“知夏,我没准备跟你闹脾气,也没收拾行李吓唬你。我只是觉得,该问一次了。”
她抓着钥匙,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把工具箱放下。
“你叫我来吃饭,叫我修东西,我每次都很高兴。可我不想总猜,今天我该不该来,晚上是不是该回去。”
“你可以直接问我。”
“所以我现在在问。”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没有急着上前抱她。
我想要一个回答,不想让她因为我心软,就把话含混过去。
她站了很久,忽然低头看那双拖鞋。
“是给你买的。”
“我猜到了。”
“卧室左边的柜子也给你留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怕你以为我只想让你继续帮忙。”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
“我有时候想抱你,话出口,就变成问你吃不吃面。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胸口酸得厉害。
“你现在可以换个说法。”
她抬头,慢慢走过来。
这次,她没有把额头搁在我肩上躲着。
她看着我的眼睛,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周砚,我想让你留下。不是帮我把日子安排好,是跟我一起过。”
我掌心落在她背上,终于敢用力。
她抱得比我想象的紧。
我低下头,问得很慢。
“你确定?以后我会有脾气,也会有忙得顾不上你的时候。我不可能一直都像现在这么会忍。”
她在我怀里闷声说:“你原来也没有多会忍。看见蒋驰,脸黑得隔三米都知道。”
我被她说笑了。
她抬起脸,眼里还有水。
“但我想试着跟你吵,也想试着把话说清楚。我不想每次一害怕,就先算怎么散。”
“那咱们先做一件事。”
“什么?”
“约会。正经约一次,不看房,不跑银行,不顺路买螺丝。”
她怔了怔,笑起来。
“明天晚上,我请你。”
第二天,我们回了大学。
校门换过,奶茶店也换了老板。
礼堂还在,门口那几级台阶,被磨得更亮。
沈知夏带了一个薄薄的图纸夹。
里面放着重新画过的旧布景图。
原来歪歪扭扭的太阳,被她保留在角落。
下面添了一架梯子。
梯子旁边,一个很小的人,正在伸手往上看。
“你画的是我?”
“不然呢?我还认识几个爱趴礼堂顶上的?”
我看着那张图,半天说不出话。
她把它放进我怀里,像交付一件郑重的东西。
“这次没有图纸服务费。”
“那我拿什么还?”
她先红了耳朵,还是站近一步。
“你又开始算账了。”
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我不算了。”
她仰起脸,我吻下去之前,停了一瞬。
她没有退,反而握紧了我的手。
身后礼堂里,有人在试音响。
一声突兀的电流声,把我们都吓得笑出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蹲在灯架上,偷看下面那个抱图纸的姑娘。
那时候,连她抬头看我一眼,都够我高兴一天。
现在她靠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嘴角。
“周砚,别光笑。”
我扶住她的肩,低头重新吻住她。
晚风从台阶上掠过去,图纸夹在我们中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15
第二天,我们把那份最早的约定重新拿出来。
纸被翻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毛。
沈知夏拿笔,在三个月那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这部分,我想改。”
“改多久?”我故意问。
她看我一眼,没上当。
“我不想再给我们的婚姻定一个散伙日期。”
我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又把我的笑按回去。
“但不是把所有的纸一撕,就算问题全没了。钱和责任,我们还得说。”
我点头,拿过另一张纸。
这回列的东西,比上次更像过日子。
平时谁先下班谁做饭。
大额支出先商量,不擅自替对方担保。
我忙项目时提前说,不拿失联当能干。
她遇到家里的事,也不独自扛到扛不住。
写到房子,她犹豫片刻。
“你要不要……”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先摇头。
“房子是你攒钱买的,不用拿来证明你喜欢我。”
她却把笔放下。
“可你总是什么都不要,我也会怕。怕哪天你觉得,来一趟又走,也没损失。”
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一直怕她觉得被逼,恨不得把自己每一份期待都包好。
可期待包得太严,她同样摸不到我的心。
我想了很久,才把手伸过去。
“我想要你以后做决定,把我放进去。比如周末出去,别总是把工作排满。比如难过了,先给我打电话。不是只让我来修水管。”
“还有呢?”
“我想睡主卧。左边柜子我要两格,衣服没你那么多,但也不是只有两件工作服。”
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还有,我的模型别给我扔了。落灰可以擦,不能说幼稚。”
她终于笑出声。
“周老板,要求挺具体。”
“第一次谈长期合作,怕你觉得我没诚意。”
她绕过桌子,坐到我身边。
“那我也想要。你加班可以,但不准拿泡面当一整天的饭。回家以后,手机别一直盯着工作群。”
“急事除外。”
“急事除外。你也不许觉得,凡是你觉得对的,我都得听。”
“这条得写粗一点,我容易忘。”
她在纸上画了两个圈,认真得像在改施工图。
后来的财务安排,我们仍请许律师帮着整理。
原有的归原有,日常共同支出另设账户。
往后的积累和风险,都说清楚。
走出事务所,我突然觉得肩膀轻了。
以前总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得摆出什么都能承担的样子。
现在才知道,能跟她说自己要什么,也挺让人高兴。
周六,沈知夏让我把全家请到榆树里。
这回,邀请是她自己写的。
几点到,吃什么,公交怎么走。
连奶奶换乘那一站,她都标出来了。
我妈收到以后,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有什么要细说的吗?”
我听出她的紧张,忽然有点愧疚。
“有。好事,您放心来。”
我爸还是穿了第一次见面那件衬衣。
周宁拿着一只蛋糕,嫌我在门口挡路。
奶奶一进门,就看见玄关并排放着的拖鞋。
她没问,只看我一眼,笑得很明白。
沈知夏今天没忙着端菜。
等大家坐稳,她先给我爸妈倒了水。
“叔叔,阿姨,有件事我想自己说。”
我妈握着杯子,指尖绷得很紧。
沈知夏也紧张,话却没有绕。
“第一次去你们家,我只想着赶紧解决房子。那时我不了解周砚,也低估了这件事会让多少人在意。”
我伸手碰了碰她,她轻轻按住我的手。
“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因为房子买好了,来交代结果。我想告诉你们,我喜欢他,想认真跟他过。”
我妈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先没看我,反复看着沈知夏。
“你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对你好,觉得走了不好意思?”
“不是。我知道就算我走,你们也不会去为难我。所以我才敢想,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我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
“那就好。”
她低头去开包,半天没找到拉链。
我爸把包转过来,递到她手里。
里面还是那个小盒子。
第一次吃饭时,她走进厨房又放回去的那个。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这次没再收回。
“这个,不是叫你收了就不许走。是阿姨想送给你。”
沈知夏看着那只金镯,眼泪直往下掉。
奶奶在旁边叹气。
“一个两个的,菜还没上,水先喝饱了。”
大家都笑起来。
沈知夏擦掉眼泪,伸出手腕。
“妈,您帮我戴。”
我妈猛地抬头。
那声妈叫得很轻,她却像等了很久。
她握着沈知夏的手,镯子套了两回,才套进去。
我爸扭过头,假装看阳台的榆树。
我看着这满桌人,鼻子酸得抬不起头。
周宁把蛋糕盒打开,递来一把塑料刀。
“哥,别傻坐着。你现在能干点正经事了。”
我接过刀,沈知夏的手覆上来。
我们一起切下第一块。
16
搬进榆树里的第一晚,我带了两个箱子。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模型和旧书。
我妈追着给我塞了一袋床单。
我说那边有,她说有是有,这个晒过。
我爸把我的摩托车检查了一遍,又在后座加了软垫。
他没说什么,拍了拍座位。
“以后两个人,骑慢点。”
我点头,突然有了点离家的实感。
我以前想成家,想的是多一个人等我。
真走到这一步,才发现自己也得离开一直等我的那两个人。
沈知夏看出我情绪不对,晚上陪我在楼下走了一圈。
“以后我们每周回去吃饭?”
“不用定成任务。你忙,就改天。”
“你是不是又怕我有负担?”
我想了想,老实承认:“有一点。”
她把手塞进我掌心。
“我愿意去。但要是哪周不想去,我也会直接说。你别提前替我拒绝。”
我笑着点头。
回到家,林秀已经把客厅灯关小。
她房间门口放着水杯,床边的扶手在灯下泛着一点光。
看见我们回来,她只问了句冷不冷。
我说不冷,叫她早点睡。
她关门前,忽然叫住我。
“小周,这里往后也是你家。冰箱里想吃什么,自己拿。”
我站了一会儿,说好。
沈知夏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睡衣。
新的,深蓝色。
我看着她,故意问:“这也是施工配套?”
她把衣服往我怀里一塞。
“长期住户的。”
婚礼定在八月。
我们没重办已经办过的登记,只补了一场愿意请亲友见证的仪式。
场地是城南一家带小院的餐馆。
六桌人,能坐下我们真想请的人。
沈知夏挑的裙子不长,鞋跟也不高。
她说要能自己走路,能蹲下来抱母亲。
我赞成,反正她穿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这句话说出口,周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哥,你最近真挺腻的。”
婚礼前,沈国平发来消息。
问在哪儿办,他要不要提前过去。
沈知夏拿给我看,没有立刻回复。
“你怎么想?”我问。
“我想让他来,又怕他一开口,还是叫我懂事。”
我没有替她选。
她想了一晚,给父亲发了邀请。
同时写明,婚礼不谈公司,不带蒋驰,不拿旧事为难任何人。
他回了一个好。
过了两天,又发来一张处置公司闲置车辆的单子。
说欠款在慢慢清,不会再让她签担保。
她看完,没说原谅,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有些关系,能坐在一张桌上,已经是一小步。
不必让人当场把多年委屈全咽下去。
蒋驰的事,也在夏天有了后续。
门店给了书面处理结果,相关内容删除,原来的客户对接由别人接手。
我们保留材料,没有再跟他见面。
那几个传过话的群,后来也没人再拿八万块逗我。
有个老同学私下问,婚礼能不能来。
我说能,来了好好吃饭,别再拿别人难处当段子。
他回了句明白。
婚礼那天,贺川抢着当主持。
拿着麦克风,他还没开口,先把我夸了一通。
“新郎周砚,专业修设备,兼职嘴硬,最擅长的事情是把喜欢藏成售后服务。”
底下笑成一片。
沈知夏站在我旁边,肩膀直抖。
我把话筒抢过去,想堵他的嘴。
他指指我胸口的花,自己退下了。
我看着院子里坐着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提前写的词,揣在口袋里,一句也想不起来。
沈知夏轻轻碰我的手。
我握住她,终于开口。
“我以前觉得,想让她留下,就得一直有用。能看房,会修东西,她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说到这里,我看向她。
“后来她告诉我,就算我哪天什么也没修好,也能回家吃饭。”
她眼睛一下红了。
“知夏,我希望以后,你也记住这句话。做得好,回家。做得不好,也回家。我会急,会跟你拌嘴,但我等你。”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妈低头擦眼睛,我爸把纸巾递过去。
林秀坐在前排,手放在膝上,一直在笑。
沈国平坐在靠边的位置,没有说话。
沈知夏接过话筒,没照着她准备的稿子念。
“我以前觉得,钱算清,责任分清,我就不会怕。后来发现,害怕的时候,有个人愿意听我讲完,比假装我什么都能处理更好。”
她转身,面对我。
“周砚,谢谢你当初把全家请来。让我第一次知道,很多人在意我,也可以不逼我。”
我握紧她的手,忍着没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
奶奶在底下拍了两下桌子。
“说完就抱一个!饭还等着呢!”
全院的人都笑了。
我把沈知夏抱进怀里,她把脸埋在我肩上。
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老公,回去吃饭。”
我应了一声,差点把她抱离地面。
17
第二年春天,榆树里窗外的枝叶又长满了。
林秀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家里慢慢走一段。
出远门还坐轮椅,她也不再躲着人。
早上赶上天气好,她会约楼下的陶婶去买菜。
不是卖房子的陶老师,是小区里新认识的朋友。
她们两个人常常只买一把葱,却能在外面待一个小时。
回来,车筐里还多一小袋包子。
说是顺路给我买的。
我后来才知道,卖包子的摊子,在小区另一头。
沈知夏工作的公司,开始做一批旧房适老改造项目。
老板原来觉得她太爱抠尺寸,做得慢。
后来去看过我们家,又看过几位老人实际使用的情况,才把小组交给她带。
她很高兴,连着两晚整理资料。
我在旁边提醒,到点了,该下班。
她抬头看我:“周老板,怎么还管上我了?”
我指指书桌边贴的纸。
不拿忙当成失联,不拿家当成加班地点。
下面是我们俩一起签的名字。
她看了看,认命地合上电脑。
“行,听长期住户的。”
我和贺川也有了新的单子。
新河那条线用得稳,韩工把我们介绍给另一家工厂。
这次报价,我没再为了拿单,把能省的余地全压没。
该确认的现场,提前去。
该写清的旧设备问题,摊开说。
利润没夸张到能让我换辆豪车,却够我们多请一个熟练工。
月底,我把厂里的账整理好,准点回家。
贺川靠着门,笑我现在没以前拼命。
我把工作手套往柜子里一放。
“以前拼,是想过好日子。现在日子好了,还不去过,图什么?”
他想了想,给自己女朋友打电话去了。
沈国平偶尔会发消息。
从一开始连发十几条,慢慢变成一句有没有空。
沈知夏有空就回,没空会说改天。
他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她不再通宵解释。
过年那次,他给林秀带了两盒茶。
林秀收下,留他喝了一杯,没提复合,也没把过去说成误会。
离开时,他看见玄关柜里我爸的落款,问了一句手艺怎么样。
沈知夏说很好,报价也公道。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关系没有一下变好。
但至少,谁都不必再拿一套房、一笔钱,换一句像样的话。
三月的一个周五,我回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张新图。
沈知夏在画可折叠的小桌板。
给轮椅使用,边角圆,扣件得单手能开。
她问我能不能帮忙做个样件。
我拿起图,习惯性先看怎么加工。
看着看着,发现纸角又有那个画歪的太阳。
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抱图纸,一个拎工具箱。
“这是设计标记?”我问。
“这是催你下班的标记。”
她拿走我手里的笔,指了指厨房。
锅里煮着汤,林秀说今晚不在家吃,跟朋友去社区活动。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洗完手出来,看见沈知夏把最早那份草案也拿了出来。
没有撕掉,和旧布景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我坐到她身边,摸了摸那道已经褪色的笔痕。
“怎么又翻这个?”
“整理东西。忽然觉得,当时我写得特别像个采购员。”
“也不全是。采购员不会把自己也签进去。”
她笑着撞我肩膀。
“你那时是不是觉得,我挺坏的?”
我认真想了想。
“觉得你挺急的,也挺累。我那时也不全是你想的那么好,有时候盼着你多需要我一点。”
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现在呢?”
“现在盼你少一点难事。真有,也能叫我。”
她静了会儿,忽然说:“明天你把全家叫来吧。”
我低头看她。
“什么事,要宣布?”
“没事。薄荷长太快了,奶奶说要来剪。爸上次念叨,想吃我妈包的荠菜饺子。周宁明天正好休息。”
她一项项说完,伸手去够手机。
我替她拿过来,拨给我妈。
“妈,明天十一点,来榆树里吃饭。全家都来。”
我妈在那头笑。
“又要细说什么?”
“不用细说。知夏想你们了。”
沈知夏在旁边轻轻踢了我一下,又凑到手机边。
“妈,带上奶奶。她的剪刀我留着呢。”
第二天,门铃刚响,她就跑去开门。
我爸拎着一袋新鲜荠菜,我妈端着刚蒸好的小包子。
周宁从后面挤进来,叫我接一下蛋糕。
奶奶走得最慢,手里真拿着那把小剪刀。
阳台的光落进来,把餐桌照得暖洋洋的。
沈知夏让开门口,笑着叫他们快进。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正接过我妈手里的东西。
镯子从她袖口滑出来,在腕上轻轻一晃。
我妈说今天的包子有点多,怕吃不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吃得完,周砚晚上也在家。”
我擦干手,走过去把门关上。
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和她一起端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