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唐穗坐在我对面,替我把分手的话说了。
“嫌我这门生意赔钱,你就走。别一边心疼首付,一边陪我熬夜。”
上辈子,我真的走了。
后来有房,有车,存款一年比一年多,却再也没人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还凶我不许剩饭。
这次,我把银行卡按在她那只沾满颜料的手下。
“十八万六,投你。”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从包底抽出一张红纸。
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写好的婚书,落款处,早有她的名字。
“邵砚,钱赔了还能挣。”
她把笔递给我,眼圈红着,嘴角偏要翘起来。
“我这个人可不好退。敢再押吗?”
1 分手夜
我醒来的时候,唐穗正把一根青菜从碗里挑出去。
她不吃煮得发黄的菜叶。
谈了四年恋爱,我对此很熟,熟到后来一个人吃饭,也会下意识多点一份青菜。
对面那盏灯晃了一下。
油烟,瓷碗,桌角被烟头烫黑的洞。
我低头看手机,日期是2022年9月16日。
不是2030年。
没有失控撞来的货车,也没有安全带勒进胸口的疼。
唐穗以为我又在看银行余额。
她放下筷子,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推过来。
“房子首付还差多少,我算过了。”
“你别算。”
我声音太大,旁边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纸上,是她从网上打印的房价,又用红笔圈了三个楼盘。最便宜的一个在城西,要坐两趟公交。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推给我的。
那天她刚从照川演艺辞职,要自己做巡游大鱼。
我问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首付。
她说,等第一笔订单。
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讲。
那句话并不刻薄,可我说的时候,把她夹过来的排骨又夹回了盘子。
好像她的梦想已经欠了我一顿饭。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包里揣了一张婚书。
我没给她拿出来的机会。
“邵砚。”唐穗轻轻敲了下桌,“要分就好好说,别发脾气。”
我望着她。
二十七岁,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右耳挂着一颗银色小鱼。
左耳那颗丢了,她说等挣钱再配,结果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只戴一边。
我想伸手碰她,手却抖得拿不稳杯子。
她皱眉,把我面前的酒撤走。
“喝不了就别喝。”
“我没喝。”
桌上那瓶啤酒甚至没有打开。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眼泪砸在桌面上。
唐穗愣住了。
她要起身,我却先绕过桌子,把她抱进怀里。
她僵着背,手里还攥着筷子。
“你干什么?人这么多。”
“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再推。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闻见洗衣粉和淡淡的竹篾味。
我已经八年没有这样抱过她。
上辈子分手以后,我照着父母期望买了房,进了待遇更好的公司。中间相过亲,也恋爱过。
别人没有不好,是我总在该投入的时候算代价。
到了三十五岁,我最拿得出手的,还是那套提前还完贷款的房子。
出事前一周,唐穗托老同学还我一箱旧东西。
里面有我大学时借她的书、旧围巾,还有一张没有送出的红纸。
她没结婚。
老同学说,她去年才把工作室的债还完,最近去别的城市做巡游了。
我连一句恭喜都没发出去。
“你把我衣服哭湿了。”
怀里的人小声提醒我。
我松手,她却没立即坐下,先拿纸巾胡乱擦我的脸。
“十八万六。”我说。
她的手一下停了。
我掏出钱包,把存着自己全部积蓄的卡按在她那只沾着颜料的手下。
“原来给房子的,现在投你。”
她没有接。
“你想好了?不是借给我,不是明天一醒来又要我还。”
“想好了。不过留两万六过日子,十六万进工作室。账按账算,谈恋爱照常谈。”
唐穗看着那张卡,呼吸渐渐变重。
“我还没订单。”
“我知道。”
“我的鱼才做了一半。”
“另一半我陪你。”
她咬住嘴唇,半天没有出声。
我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赔了也不会拿这个跟你吵架。”
“你敢拿,我也敢跟你吵。”
她终于红着眼笑了。
手探进旧帆布包,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红纸压在几张鱼鳍草图后面,边角被她来回摸得有点软。
婚书两个字,写得很大。
下面没有漂亮的套话,只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和一行笨拙又凶悍的誓言。
贫富都一起过,谁先想跑,须先当面把话说清。
唐穗把笔搁在红纸上。
“我本来想,今晚不是求婚,就是分手。”
她看了眼没动过的排骨,嗓音有些哑。
“我不想你陪着我,又怨我耽误你。”
我握住那支笔。
她按住纸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朱红色。
“邵砚,敢再押吗?”
“敢。”
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我手还在抖。
她突然攥住我的领口,把我拽低,在嘴角狠狠亲了一下。
“收了。”她说。
隔壁桌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觉得,满餐馆的人看我笑话,真他妈痛快。
2 两万六的退路
唐穗没有当天就收钱。
第二天上午,她把我带到城南的旧纺织厂。
厂房被切成一间间小工作室,她租的那间在最里头。
门上贴着“穗光”两个字,光字最后一撇歪得厉害。
“我爸写的。”她推门,“他手腕不太好,还非说别人写得没劲。”
铁门后,是一条没蒙皮的大鱼。
竹篾和细杆撑出鱼背,鱼头占了半张桌子,眼窝空着,像一只饿得发愣的怪物。
地上全是红、白两色的布料。
我记得八年后的视频里,她做的是一条蓝鱼。
那时我以为那是她的成名作。
现在才知道,这条红鱼,早在分手之前就已经存在。
“丑吧?”她问。
“很凶。”
“没装眼睛,装了就聪明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账本,还有公司资料。
她辞职前就把穗光办起来了,只是一直没有真正开张。
账面可用的钱六万四,房租押金和前期材料的钱已经另算支出。
她把每一笔翻给我看。
“你那十六万进来,咱们手头一共二十二万四。先只做这一条,活下来再说第二条。”
我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
上辈子我总觉得她只会做梦。
可她的账本上,连十七块八的手套都贴着小票。
“还有一件事。”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
“我知道你做过演出项目,会协调场地,管得住运输和进度。我要的是合伙人,真不是找个供钱的男朋友。”
“那我也提一条。”
“说。”
“别怕我嫌你烦,什么坏消息都提前告诉我。缺钱、返工、吵架,都算。”
她瞥我一眼。
“你以前听我讲到一半,就问值不值。”
那一眼刺得我胸口发紧。
“以后我先听完。”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一本新的现场记录本放在我面前。
封皮上,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原来她不是没给过我位置。
是我一直站在门外,催她早点回来。
我们去找给她代账的罗姐,谈出资、分工和后面的约定。
文件没急着签,先逐条改清楚。设计与制作由唐穗负责,场务和对外项目执行由我负责。
我的工作暂时保留。
我在一家设备租赁公司做项目协调,忙季辛苦,工资却能撑住我们的生活。
这事谈好,唐穗才肯给我转账账户。
我按下确认键时,她突然把眼睛偏向窗外。
“后悔还来得及。”
“唐总,钱都进去了。”
“叫得倒快。”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出了门,我们在路边买了两份煎饼。
她给自己那份少加一个蛋,给我那份加了双份里脊。
我把两份换过来。
“你才是干体力活的。”
“少来,下午帮我搬材料,里脊就当预付款。”
我笑着咬了一口,酱汁沾到指节。
她拿纸来擦,擦到一半,又笑自己。
“怎么跟给你送终似的,郑重成这样。”
我心里猛地一缩。
她察觉了,抬头看我。
“不会说话,我收回。”
我抓住她的手,低头把那点酱自己擦掉。
“以后想说什么就说,别总看我脸色。”
下午回厂房,我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问我周末能不能回家,要陪我们去看城西那套小两居。
我站在鱼骨架旁,没绕弯子。
“妈,房子暂时不看了。我拿十六万,投了唐穗的工作室。”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问:“她让的?”
唐穗正抱着一卷红布进门,听到这句,脚步停在门口。
我没有走出去接。
“我自己要投。文件还在谈,我也要参与干活。”
“你攒了几年?你爸晚上给人送货,到现在腰还疼,你就这么——”
“你们给我存的五万,没动,在另一张卡里。”
我把手按在冰冷的鱼背上。
“这十六万是我自己的。我不能一边说要跟她过,一边只愿意她按我的办法活。”
母亲挂了电话。
唐穗低头摆弄布边,很久才说:“你这样说,她更讨厌我了。”
我走过去,替她抱住那卷布。
“我会回去讲清楚。她担心我,我不能把担心全扔你头上。”
她望着我,眼里那点防备,终于松开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们给大鱼蒙上了第一片红鳞。
唐穗站在梯子上,我在下面托着。
布料迎着天窗的光,像一小块刚刚烧起来的火。
3 有人出价
贺鸣来工作室那天,我正在刮旧地胶。
他穿一件浅灰夹克,鞋底干干净净,一进门就先看房顶。
“这地方下雨漏不漏?”
唐穗没接这句,把桌上的热水推过去。
“贺总,有事直说。”
我认得他。
照川演艺的老板,唐穗干了五年的公司,就是他的。
上辈子,我也见过他,在唐穗发给我的聚餐照片上。他坐主位,唐穗抱着样品站在最边上。
我当时还问,为什么总是你干活,别人吃饭。
她回我,因为老板买单。
我觉得她在抬杠,没有继续问。
如今他站在这条未完成的大鱼前,用手指拨了拨鱼鳍。
“还是这个毛病,漂亮,费人。”
唐穗把他碰歪的布边抚平。
“大鱼要在人群里游,得有人抬。”
“青岚园现在要夜游产品,我约了他们项目负责人,下周看方案。你回来,设计这块给你做主。”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月薪一万八,另给十二万,收下红鱼方案及后续系列的独家开发权。
对于只有二十二万四现金的我们,十二万确实有分量。
何况月薪几乎是她原来的两倍。
贺鸣看向我。
“小邵是吧?做项目的人最明白,创意不能当饭吃。你劝劝她,咱不是缺设计师,缺的是能付钱的客户。”
我刮地胶的手停了。
唐穗比我先开口。
“红鱼我没在公司做,买材料的钱也是我自己出的。”
“我没说是公司的。现在花钱买,不正是尊重你?”
贺鸣不急,甚至替她把条件补得更好。
“你知道,一个巡游项目,要车辆、场务、保险、场地配合。你拿什么接?靠小邵下班以后来帮你?”
这话不全是假话。
我原来公司的一场展会,单是现场协调就能把人拖垮。
唐穗要做的,远不止把鱼做好看。
我把铲刀放下,问:“十二万买下去,她以后还能做别的鱼吗?”
“同类形象当然不能撞,具体再谈。”
“那她以后要做水里的东西,是不是都得先问您?”
贺鸣笑了笑。
“年轻人,想得别这么尖。你投了多少?”
“十六万。”
他的视线在我和唐穗之间转了一圈。
“谈恋爱投钱,跟做生意投钱不一样。你们感情好的时候怎么都行,闹矛盾的时候呢?”
我还没开口,唐穗就把那张报价推了回去。
“那是我们的事。”
她说得不响,却把纸推到了桌沿。
贺鸣的笑收了些。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通了。
他没有把我当投资人,更没有把我当合伙人。
在他看来,我只是个可以用房贷和婚期说服的小男友。
“您要是真觉得鱼不值钱,不会亲自过来。”我说。
贺鸣看着我。
“值钱和能卖出去,是两回事。”
“那我们就试试卖。”
他没再劝,临走留下一张名片。
“一个月。回来还有这个价。”
门合上后,唐穗才松开攥着的卷尺。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硬气?”
“嗯。”
“其实我有点想答应,一万八呢。”
我被她逗笑了。
她也笑,笑完坐在鱼头旁,低头把那张报价又看了一遍。
十二万,足够她把父亲那辆用了十五年的电动三轮换掉。
足够不用再为厂房每月三千多的租金发愁。
我没有把它揉掉,也没说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们都还没有那个底气。
我蹲到她面前。
“先试一个月,试完真卖不出去,再找别的活。不会让你一直拿这条鱼硬撑。”
她望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脸上蹭了一道朱红。
“合伙人,咱们去见客户。”
青岚园的项目对接人姓沈,是个讲话很快的女人。
她接到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别发效果图,我这周看了四十多张了。”
唐穗对着手机站直了。
“我请您看会动的。”
沈经理沉默片刻。
“周六,给你二十分钟。能吸引人停下再谈。”
电话挂断,唐穗一下跳起来,差点撞到鱼下巴。
我赶紧伸手护住她脑袋。
她抓着我的胳膊笑。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等一个机会的人,能笑得这样不体面,又这样好看。
4 第一声惊呼
周六之前,我们只睡了两个整觉。
唐穗要把红鱼做成能在人群头顶转弯的样子。
我负责找车,借场地,联系以前合作过的场务。
老鲍是我拉来的第一个人。
他四十来岁,做了十几年的演出现场,报价从来不含友情。
“你俩亲嘴归亲嘴,搬鱼归搬鱼,钱分开算。”
唐穗当场点头。
我跟他握手:“亲嘴不要你帮忙,这笔省了。”
他乐了,带来三个熟悉走位的搭档。
我们按天付费,先排练,再请他们参加周六测试。
红鱼长八米多,六个人托起它,尾巴才能舒展。
唐穗站在鱼头下,手里的主杆一抬,原本塌着的鱼眼便亮起来。
不是灯。
是两片会随着拉线翻动的金色薄片。
鱼一转头,光从眼角掠过去,竟像真的看见了人。
我握着中段杆,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上辈子的视频是蓝色,夜里拍的,画质也模糊。
此刻我才看清,唐穗到底在做什么。
她要让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在人眼前活一次。
第一次抬起来,尾部打了结。
第二次转弯,鱼腹擦过门框。
老鲍在下面喊:“别光顾着漂亮!漂亮不能拿我头当垫脚石!”
唐穗认错极快,改起方案却一点不软。
她把原本花哨的翻身动作删掉,只留低头、摆尾和慢慢转身。
“先让它会游,再让它翻跟头。”
周六上午,我们把鱼装上租来的货车。
我不敢迟到,提前一小时到了青岚园的排练广场。
那是个有老街和湖岸的民营游园,白天不算冷清,夜间却总留不住人。
沈经理站在遮阳伞下,看见我们车上下来六个人,眉头先皱了一下。
“人工这么重?”
唐穗把操作杆递给我,没急着解释。
“您先看。”
广场上有游客,也有带孩子来喂鸽子的老人。
我们的红鱼刚抬过肩,就有一个男孩跑了两步。
“妈妈,那个鱼怎么飞起来了?”
他妈妈原本低头回消息,闻声抬眼。
唐穗没有播放震耳朵的配乐。
她只让鱼头轻轻沉下去,停在男孩面前两米远的地方。
那只金色鱼眼一翻。
孩子的嘴一点点张大。
随后,他伸出手,像怕惊跑一只鸟。
围观的人渐渐靠过来。
我从鱼腹的缝隙中,看见沈经理把手机举了起来。
唐穗引着鱼慢慢回转,尾巴在人群上方扫出一道弧。
有人惊呼,有人跟着跑,还有个戴遮阳帽的阿姨,往旁边挪了好几步,只为拍到完整的鱼。
我们排过那么多遍的动作,第一次有了回声。
那回声从人群里涌进来,顺着手里的杆,震得我心跳乱了节拍。
二十分钟结束,老鲍的额头全是汗。
沈经理走过来,没有先夸。
“好看。但晚场四十分钟,你们撑得住吗?人围多了,怎么走?”
我把路线图展开。
鱼长、人多、路窄的地方都标了出来,留出转弯和停演位置。
“正式场次我们只做二十五分钟,分三段停演。您如果要全程四十分钟,这条鱼接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
刚接到意向就往外推时长,不太像饿着肚子的创业者。
我确实饿。
可我更记得,唐穗刚才在最后两分钟,右肩已经开始发抖。
沈经理把图拿过去,问了运输和雨天安排,约我们下周谈报价。
唐穗一直绷着的下巴,这才放下来。
回去装车时,那个男孩又跑来。
他递给唐穗一颗橘子味硬糖。
“姐姐,鱼会吃吗?”
“它不吃糖,容易蛀牙。”
孩子很认真地把糖递给我。
“那你吃,你刚才被它压在肚子底下,好辛苦。”
我弯着腰接了,半天没说出话。
唐穗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
直到孩子跑远,她才伸手,想把糖拿过去看看。
我把手攥住。
“我的第一笔打赏。”
她瞪我:“我做的鱼。”
“我钻的鱼肚子。”
争到最后,我把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她含着糖,腮帮鼓起一点,抬脚轻轻踢我。
广场风很大,那张路线图从车座上滑下来。
我弯腰去捡,看见母亲站在十几米外。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5 她不是来借儿子的
我妈来青岚园,是看了我发给父亲的定位。
她没说跟踪,只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
“怕你忙起来又吃冷饭。”
唐穗收起脸上的笑,叫了声阿姨。
母亲点点头,先问吃了没有,又问今天是不是白干。
我说只是测试,场地不收我们的费。
她把手搭在桶盖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这么多人,一天得多少钱?”
老鲍已经看出气氛,领着其他人去系车上的绳子。
我把母亲带到长椅边,唐穗也跟着。
她没装忙,也没有把我推出去独自挨训。
母亲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软的牛肉。
“穗穗,阿姨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们要折腾,也得留条退路。”
“留了。”我说,“生活钱和项目钱分开了。”
“钱分开,人分得开吗?你天天下班往厂房跑,真赔了,她还做不做,你跟不跟?”
我一下没接上。
母亲担心的,从来不只十六万。
她过了半辈子紧巴日子,父亲送一趟货多挣八十,她就敢多买两斤排骨。
在她眼里,买下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才算把孩子安顿好。
唐穗把一次性勺子摆好,慢慢开口。
“阿姨,我想跟邵砚结婚。”
母亲抬起眼。
“但不是拿结婚让他给我钱。我还想做这件事,也没法保证一次就成。我不能答应您,赔了就马上换一份稳当工作。”
母亲的脸色沉下来。
我伸手想接话,她轻轻碰了下我膝盖。
“我知道您不爱听。可我现在答应,后面做不到,您更难受。”
唐穗从自己的袋里拿出一份简单预算。
不是来之前准备给母亲的,是她随身带着、改了许多遍的那张。
她指着最下面的期限。
“到2023年春节前,不能找到持续付钱的客户,我们就停掉扩张,先接别的制作活挣钱。租金、工钱,不能靠他一直往里填。”
母亲看了很久。
“那房子呢?”
我把预算接过来。
“晚一点买。妈,我想和她过日子,这事也算日子的一部分。”
“你不怕?”
“怕。我现在晚上还会算,少掉十六万要攒多久。”
唐穗低下了眼。
我握住她的手,当着母亲的面。
“但我更怕,什么都安排好了,她却不在了。”
母亲嘴唇动了动。
她大概以为我在说分手。
只有我知道,拥有一套房子,却连一声楼道里的脚步都不再盼,是怎样的安稳。
那天母亲没有答应我们的婚事。
她给唐穗盛了一碗牛肉,问她怎么瘦成这样。
唐穗说最近搬材料,练出来了。
“你这不是练,是饿的。”
母亲把桶里最后几块牛肉倒进她碗里。
临走时,她仍然提醒我:“别逞强。真撑不住,回家讲。”
我答应了。
车开走以后,唐穗端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
“我刚才好想说,我以后一定让您儿子住大房子。”
“为什么没说?”
“没挣着呢,嘴先替你买房,不太要脸。”
她说着笑起来,笑到最后,眼角湿了一点。
我把她手里的空碗拿下。
“那以后挣着了,多说几遍。我这人爱听。”
她抬头看我,忽然把额头抵在我腹部。
我站着,她坐着,身后是还没收干净的绳索和一辆旧货车。
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
“邵砚,我不是来跟她借儿子的。”
“我知道。”
“我想跟她一起疼你。”
我手掌停在她后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原来被两个女人同时放在心上,不必非得有一个人受委屈。
我弯下腰,把她连人带那件薄外套抱紧。
“那你多疼一点。”
她笑着揪我后背的衣服。
“贪不贪啊你。”
“贪,刚发现。”
6 第一笔九万六
第一份正式合同是在10月初谈定的。
青岚园安排11月的三个周末,共六场夜间巡游,合同总额三十二万。
这个价包括制作、运输、操作和现场配合。
鱼的实物和后续使用方式另有约定,园方买的是这六场服务,并不买走唐穗以后做鱼的权利。
沈经理把几条修改意见放在桌上。
“外场受天气影响,必须有能执行的停演条件。不能我们通知停了,你们还说人都来了,非要上。”
我拿过来,反而松了口气。
我记得上辈子这年11月有过一轮持续大风。
因为那周我负责的商场外场撤得太慢,租赁设备损坏,公司扣过我的奖金。
具体是不是青岚园的演出日,我记不清。
我只能把这个记忆当提醒,不能当日历。
我把露天段的检查安排、园方已有的室内展厅备选位置,一起摊开讨论。
沈经理说,展厅另有活动,不能承诺我们整晚使用。
“那就写清楚,届时不具备安全条件,取消对应场次,费用按约定调整。”
唐穗在旁边看着我,没有抢着说一定能演。
回去路上,她问:“以前你接项目,不是最烦客户加这些?”
“以前我以为,签完就先把钱挣了。”
“现在呢?”
“现在下面抬鱼的人,有你。”
她没吭声,嘴角却一点点往上翘。
过了两天,预付款九万六到账。
唐穗把手机给我看了三次。
第一次问是不是看错了零,第二次问客户会不会转错,第三次,她干脆躺在工作室的小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
“唐总?”
她不答。
我走过去,听见她在笑。
她一笑,肩膀一颤一颤,仿佛偷吃糖又怕被发现的小孩。
我拿出记录本,把下一批材料和人员安排给她看。
“先别庆祝太早,钱到手就得干活了。”
她抬起头,抓住我的袖子。
“知道,但让我高兴五分钟。”
我坐到她旁边。
她把手机搁在我们两人中间,屏幕还亮着那串数字。
我们挨得很近,谁也没有去关。
那五分钟,比后来我自己收到任何一笔年终奖都长。
有了款项,唐穗准备把测试版容易卡住的转接部位换掉。
她找的一家小作坊报过价,能按图制作,交期两周。
我原本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一步。
直到对方师傅打来电话,支支吾吾说,做不了了。
不是涨价,是连报价都撤了。
我去问,对方才承认,照川刚给了他一批长期单,合同里要求优先供货。
他说得很委婉:“实在腾不出工。”
厂房里,唐穗把通话放到最后,才按灭屏幕。
那条红鱼还在头顶,鳍上金线闪着。
我胸口的火先烧起来。
贺鸣并没有吓唬人。
他知道我们缺的地方,一下就按住了。
我拿起手机,要找他。
唐穗却把自己的图纸压在我手上。
“你去骂他,只会让他知道我们真急了。”
“你不气?”
“气得想把鱼尾巴塞他嘴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头发重新扎紧。
“但我今晚得先弄清楚,还有谁能做。”
我们翻电话簿,问老鲍,联系唐穗父亲认识的几个老师傅。
越问,交期越紧。
到了夜里十一点,贺鸣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和沈经理在青岚园看场地,背后有照川自己的巡游样机。
下面跟着一句:你们做不下去,我可以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穗还是看见了。
她盯着那块黑屏,过了半天,拿起我们收在抽屉里的婚书。
她没打开,只把它压在图纸旁边。
“邵砚,别急着证明你没押错。”
她望着我,眼底也有火。
“我还没认输。”
7 我也会押错
我想起一家叫远禾的制作厂。
上辈子,唐穗后来的巡游视频里,装车的木箱上就印着远禾的名字。
我还在自己公司的合作名单里见过它。
在我的印象中,那家厂交货快,也做过大型道具。
我连夜找到联系方式。
对方确实能接,只是现在用的工艺和我记忆中不同,要先做试件。
唐穗那晚改图到凌晨,趴在桌边睡着了,我没有把她叫醒。
我觉得,自己终于能凭重来一次的优势,给她一个现成的好消息。
试件加急费八千,从我留着过日子的两万六里出。
我把需求发过去,只留了连接位置和负重,没有等唐穗确定整条鱼的动作变化。
对方按我的要求做了。
两天后,东西送到。
硬,结实,装得上。
也重。
单看一个不显,按整条鱼的数量换完,重量就成了躲不开的问题。
老鲍抬了十五分钟,肩膀往下一沉。
“能举,不等于能演。再加一场,还得换一拨人。”
唐穗拿着秤,一句话没说。
我问制作厂能不能改薄一点。
师傅很干脆,改就得重新试,不保证赶得上我们的日期。
我站在电话旁,脸烧得厉害。
八千块买回几件用不上的东西,还耽误了两天。
未来的好厂子,不能把未来几年攒出的经验,提前交到我手里。
唐穗等我放下电话,才问:“从哪出的钱?”
“我自己的。”
“我们说过什么?”
我没吭声。
她把那本现场记录本翻开,上面记着每天要完成的工作。
原本用于试走的两天,被我划成了等待新件。
“你拿自己的钱,我就不能问。可时间是大家的。”
她的语气没有抬高,我却宁愿她骂我一顿。
我想说,我知道这家厂以后能做得很好。
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
她要的是今天能举起来的大鱼,我拿以后来解释,跟画饼没有两样。
“我认。”我说,“这笔损失不进项目账。进度我去跟老鲍补,后面任何替换,先过你。”
唐穗低头,抠了抠指甲边缘。
那里有一条被细杆刮开的口子。
“邵砚,我是不是看起来太没用?”
我心口猛地沉下去。
“怎么会?”
“你最近老说,这样会成,那样会赔,好像你提前知道答案。我问你为什么,你就说相信你。”
她抬起眼,眼圈是红的,眼神却很硬。
“我可以相信你,但不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句“相信我”,我说得太顺口了。
上辈子,我觉得自己更懂生活,要求她相信买房是对的。
这辈子,我觉得自己多活了八年,又要求她相信我知道前路。
我只是换了一个站得更高的位置。
还是没有认真问过,她脚下踩着什么。
我坐到她对面,把手里的试件放下。
“有件事,你可能觉得我疯了。”
她没出声。
厂房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铁轮在地面滚出长长的响声。
我等那声音远去,才把分手以后的八年,一点点说给她听。
买房,换工作,失去联系。
还有那张迟了八年才看到的婚书。
我说到车祸时,唐穗的手一下攥住了桌沿。
我没往下讲那阵疼,只说醒来就在饭馆。
她盯着我,像想看清我有没有开玩笑。
“所以,你投我,是知道我以后会发财?”
“我不知道你发没发财。”
我声音哑下来。
“老同学说,你去年才还完债。我看过几个视频,知道你的鱼很漂亮,别的都不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低头看那只过重的试件,终于说出最难堪的一句。
“我只是不想再没你了。可我刚刚还在用这种办法,惹你难受。”
8 现在的唐穗
唐穗起身,把门反锁了。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先塞到我手中。
“喝。”
我听话地喝了一口。
她拖过椅子,挨着我坐下,膝盖碰着我的膝盖。
“你说,八年以后,我才把红纸给你?”
“放在还我的东西里。”
“那我怎么没撕了?”
她皱着眉,像真在跟八年后的自己较劲。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可能忘了。”
“胡说。那纸是我自己裁的,写错了四张才写成。我能忘?”
她低头揉着指腹,过了会儿,又抬头。
“你还记得什么?”
我告诉她,我记得她以后有一条蓝鱼,鳍很长,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记得自己负责的外场,在这一年11月遇过大风。
但哪一天、哪个小时,八年过去,我没有把握。
我记得远禾的箱子,也记得照川后来有过资金困难,却不知道那跟今天的贺鸣有什么直接关系。
唐穗安静听完。
“所以,你不是拿着答案回来的。”
“不是。”
“只是特别想考满分。”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落下来。
不是那种要人安慰的哭,她一边哭,一边还瞪着我。
“你这人,买房也怕我吃苦,不买房也怕我吃苦。怎么就不肯让我跟你一块儿怕?”
我放下杯子,去握她的手。
她没甩开,手指却攥得紧,指节硌着我掌心。
“我不能证明这些事。”我说,“你不信也没关系。”
唐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重来一次是什么感觉。”
她把我们交握的手抬起来,放到我胸口。
“但你第一晚抱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像真把我丢过一回。”
我用另一只手去擦她脸上的泪,越擦越多。
她偏头咬了我一下,咬在虎口,不重,却很有脾气。
“那八千块,就当买个教训。以后你想起什么,先告诉我。我们一块儿看,今天还能不能用。”
“好。”
“还有,我不是你记得的那条蓝鱼的附赠品。”
她抬起下巴。
“现在这个唐穗,脾气更差,欠账更多,做出来的鱼还会卡门。你得重新认识。”
我望着她,胸口酸得发胀,偏偏又止不住地想笑。
“那能再认识得近一点吗?”
她终于笑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你想多近?”
我靠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把那个过于客气的吻抢走了。
我们挤在两把不一样高的椅子上,亲得磕了一下牙。
她疼得嘶了一声,又不肯先放手。
那晚没有神奇的未来替我们把东西做好。
八千块仍然亏着,鱼仍然太重。
但唐穗终于肯把她一直瞒着的另一件事告诉我。
她自己的改动也失败了。
为了让长鳍更漂亮,她增加了尾部牵引,试演时多出的力量压在右手上。
她以为忍过这几天就好,没料到越用越疼。
我低头,看见她手腕内侧的一圈红印。
刚才听我说八年以后,她始终用另一只手握杯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改完尾鳍试走那天。”
我闭了闭眼,忍住责怪她的话。
她也在等一句坏消息能被好好听完。
“明早先去看手。这几天让老鲍接鱼头,你在外面看动作。”
她下意识要拒绝。
我先开口:“我没说换掉你。鱼是你设计的,你站远一点,才看得见它哪里不好走。”
她抿着唇,终于点头。
我们把那份失败试件移到墙角,在记录本上划掉两项冒进的方案。
唐穗取来一张大纸,重新画出最简单的摆动结构。
我陪她拆掉长得过分的尾鳍,把杆的重量一根根写下来。
天快亮时,她父亲来了。
唐建民是做灯彩出身,左手腕旧伤,重活干不了,眼睛却毒。
他绕着红鱼走了一圈,摸摸几个接点,忽然问:“非得让每一段都自己转?”
唐穗抬起头。
他拎起一段旧竹条,在掌心里弯了弯。
“让它有点软劲,人带着它转。你们做的是鱼,又不是吊车。”
那句话落下去,唐穗没动。
过了几秒,她把桌上的纸猛地翻过来,抓起笔。
我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第一次没有抢着往前走。
我替她把压在纸角的水杯挪开。
“你画,我记。”
9 让鱼游起来
唐建民没替女儿做决定。
他只把自己做老式鱼灯用过的几种连接法,一样样摆给她看。
哪一种耐用,哪一种能弯,哪一种看着灵巧却容易磨损。
唐穗听完,重新安排了试验。
我们没有把旧材料一股脑换掉,只改最容易卡住的几个位置。
新方案先做一小段,反复弯,反复抬,再装回鱼身。
老鲍抬起来走了一圈,停下时,难得没骂人。
“这回像个活物了。”
唐穗站在外侧,抱着记录板,右手腕裹着护具。
检查后没有发现严重损伤,但医生让她这阵子减少反复用力。
她当面答应,回工作室看见鱼头没人握,又总想伸手。
唐建民用竹尺拍了拍她旁边的桌子。
“你是想做一条,还是想做一辈子?”
唐穗把手缩回去,悄悄翻了个白眼。
我看见了,没有告状。
她把板子朝我一竖,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们谁也不是听一顿道理就变得周全的人。
她依旧急,我依旧爱抢先安排。
只是现在她伸手前,会先看看自己腕上的护具;我打电话之前,会先问一句她有没有别的想法。
父亲的办法帮我们省下一次大改,没能替我们省掉排练。
老鲍又找来一位固定搭档,补上唐穗退到场外后的空缺。新增的人工,我们重新放进了预算。
六个人的步子只要错一点,鱼背就拧。
我起初总想盯表,老鲍却把我的手机塞回兜里。
“别催它。你前头快半步,后头那个人就得跑。”
我在鱼腹下,第一次听懂了这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
唐穗在外面拍摄,停下来就把画面放给我们看。
有一回,鱼在转弯时低了头,尾部却被风托起来。
那不是她最初画的动作。
她盯着视频,忽然让我们再来一遍。
老鲍按原来的步子走,她在旁边轻声报点。
整条鱼慢慢沉下,再从中段舒展开,像从水里换了一口气。
她没有喊停。
我们走完,她站在夕阳下,鼻尖通红。
“留这个。”她说。
那晚收工,她父亲拿着装工具的帆布卷,要赶末班公交。
我送他到厂门口。
他一路没说投资的事,到了站牌下,才问我有没有怨穗穗太倔。
“怨过。”
他侧头看我。
我没往回找补。
“也怨自己没钱,怨怎么就不能两件好事一起赶上。”
唐建民笑了笑,拍了下我的肩。
“她妈走得早,我带她跑灯会。别的孩子在家写作业,她坐货车上画鱼。她比谁都想有个固定的家,可也怕一成了家,就再没人带她出门。”
公交车慢慢驶来。
他把帆布卷往肩上一甩。
“你们别互相骗着说不怕。怕归怕,搭把手就行。”
我送走他,回去时,唐穗正坐在门槛上等我。
她腿上放着那只透明文件袋。
“我爸是不是跟你说我小时候特别懂事?”
“说你倔。”
“这老头,拆亲生的台。”
我坐到她身边,她把婚书拿出来。
纸的一角多了一枚浅浅的油手印,是我第一晚留下的。
她说本想重新写,又觉得这张更像我们的。
“以后要不要补一条?”她问。
“补什么?”
“挣到第一笔净利润,先请所有帮忙的人吃饭。剩下的再说。”
“婚书兼开支计划?”
“你这个合伙人太会挑刺。”
她把纸收好,忽然认真起来。
“我想等这六场做完,就去领证。没赚着也去。”
门外有桂花香,厂区远处传来有人打球的声音。
我看着她,几乎听不清那一下自己的心跳。
“你确定?”
“你是不是就爱听我再求你一遍?”
“是。”
她笑着来掐我的脖子,我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把人抱进怀里。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邵砚,我还想跟你有好多好多以后。”
我把脸贴在她头发上。
“我也要。”
这一次,我没有说一定。
我想要的以后,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10 别拿她去赌天气
首演前四天,天气预报开始变。
起初只是阴天,后来加上降雨,临近周末,又有风力增强的提示。
我把信息同步给沈经理,约她提前查看现场。
那晚我睡不着,把记忆里所有关于那场大风的碎片翻了又翻。
我记得一块被掀翻的背景板,记得同事在群里发脾气。
可我已经想不起来,背景板后面的店铺有没有挂周末促销牌。
它可能发生在这个周末,也可能是后一个。
越想找准,脑子越像一间断了电的仓库。
唐穗醒来,发现我坐在床边。
我们刚把她租的那间单人房整理好,我偶尔排练太晚就住过去,第二天再去公司。
她爬过来,把下巴搭在我肩上。
“又在考满分?”
我握住她覆在我胸前的手。
“我只怕记错。”
“那就照现在能看见的来。”
她说完,自己却沉默了一会儿。
“真取消,得少挣多少?”
“对应场次先按五万调减,另外的费用按最后实际执行核算。我们已经花掉的排练钱,不会因为没演就回来。”
她把脸埋到我颈侧。
我感觉她的呼吸慢慢重了。
没有人是真金白银亏掉还毫不心疼的。
“我知道了。”她说。
周五下午,我们照常把道具运进园区,在有顶棚的装卸区完成检查。
第一场定在周六。
园方已经做了预热,湖边的栏杆挂起红鱼海报,售票处有人专门询问巡游时间。
沈经理带我们看展厅。
里面正在布置一场小型展销活动,摊位已经占了过半,吊顶高度也不足以让大鱼按原路线转身。
缩短鱼身可以塞进去,游客却没有足够通道。
唐穗站在门口,没说“挤挤就行”。
“这里不能演。”
沈经理揉了揉眉心。
“老板知道,还是想再找找办法。照川那边说,他们有体量小一点的东西,风大也能上。”
我抬头,看见贺鸣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没有空着手,身后跟了两个员工,推着一只尚未展开的装置箱。
不是专门来羞辱我们。
他是真准备接走这次机会。
“你们那条鱼太吃风。停了也好,头一回出来,别把招牌砸了。”
他说完看向沈经理,开始介绍自己的备选节目。
这比他指着我鼻子嘲讽更难受。
我拿着停演预案,忽然成了挡在项目进度前面的那个人。
唐穗伸手,从我掌心抽出那张纸。
“沈经理,您明天按现场条件做决定。我们的准备照常做,但触发停演,就不上。”
贺鸣似笑非笑地看她。
“预付款花了多少?”
唐穗把纸递过去,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花在该花的地方了,账能说清楚。”
我站在她身侧,看见她拿纸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不是不疼钱。
她把鱼做到今天,甚至连第一个夜场的灯都没见过。
晚上回去,我发现她一个人站在红鱼下面。
操作杆都已经固定好,她却轻轻扶着鱼头,像摸一只要出远门的动物。
“你是不是想试试?”我问。
她点头,没逞强否认。
“我想让它出去,真的。连妆都想好了。”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可你也不肯让大家冒险。”
她咬住唇,眼里那股不甘终于涌出来。
“我不肯,不代表我不难受。”
我抱住她。
她在我肩上狠狠捶了一下,力气不大,压得我的心却直往下沉。
我没说还有下次。
我陪她站在那条漂亮得过分的红鱼下,听着远处树叶一点点响起来。
这次重来,我终于不用拿一句乐观,把她所有失望都催过去。
11 一场没挣的钱
周六中午,湖面已经起了白浪。
沈经理和现场负责人带着我们复核路线,又确认了当晚的天气情况。
唐穗站在装卸区门口,把护具往衣袖里拉了拉。
她没有去碰操作杆。
停演决定下来时,才下午两点。
园方取消了露天巡游和几个室外互动,把能转入室内的小节目移去展厅。
我们这一场,少了五万合同收入。
刚签的补充确认单递过来,我签完,把笔交给唐穗。
她看了一遍才落笔,名字最后那个弯,比平时写得更慢。
贺鸣的装置拆开后,是适合室内的小型灯偶。
他拿到了替补场次。
我们看着他的人推箱子经过,谁也没有说话。
做对的事,有时也只意味着,别人去挣钱,你留下来把没用上的绳子收好。
老鲍问我今天的工钱怎么算。
“按约定,大家已经到场,照付。”
“车呢?”
“该结就结,不拖。”
他点点头,叫人把受潮的位置重新盖严。
唐穗跟着去收尾,我拦了一下,替她把重箱子提开。
她没跟我争,转而把所有小件清点了一遍。
没有人坐着等那五万自己回来。
傍晚,园区退场通道挤满人。
一个带孩子的父亲在海报前问,明天还有没有。
工作人员说要看天气,以后面的正式通知为准。
孩子往装卸区探头,看见红布盖着的鱼尾,失望得嘴角往下掉。
唐穗看见了,蹲下身,从工具袋里找出一小片做样品剩下的红布。
她问过家长,把布剪成鱼尾形,打了一个能拎着的小结。
“今天大鱼不敢出来,先让这个跟你走。”
孩子攥住那点红,问:“它怕风吗?”
“怕。会被吹得乱飞。”
“那你让它好好躲着。”
唐穗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我替它谢谢你。”
回到休息间,她把门一关,坐在纸箱上,眼泪才掉下来。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水。
她用袖口擦了一把,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就五万。”她说,“我知道不是全没了,可我怎么这么心疼。”
我蹲下去,把水放到一边。
“因为真是你挣的机会。”
她低着头,捏住自己的袖子。
“原来我看贺鸣那些人,觉得他们一谈价就俗。现在别人从我眼前拿走一场,我也想冲上去说,我们更好看。”
“那你明天当面说。”
她抬头瞪我,眼里还全是泪。
我替她擦掉下巴那一滴。
“等能演了,让人亲眼看。”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我是不是很难哄?”
“挺难的。空口夸你,你嫌我没看细;真说问题,你又想瞪我。”
她气得踢了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把卷起的裤脚放下来。
“但我现在知道怎么哄了。”
“怎么?”
“先让我陪你把这口气喘完。”
她望着我,慢慢把手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脖子。
纸箱被压得嘎吱响,我怕它塌,连忙托住她的背。
她贴在我耳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
那晚我们把更新后的费用表发给几位合作者,重新确认剩余五场的安排。
我母亲看见我朋友圈的停演通知,给我打来电话。
她问钱会不会全赔。
我照实说,还不知道最后能剩多少,已经重新核过,手头仍能撑住约定的场次。
她没说早就提醒过我。
过了一会儿,她问:“穗穗在旁边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唐穗接电话时,眼睛又有点红。
母亲那边说了几句,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挂断以后,我问母亲说什么。
她把手机还给我,故意低头整理衣服。
“她说,明天如果能演,她和叔叔想来看。要是还不能,她买了菜,咱俩回家吃饭。”
我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当晚的公告入口,让他别只听我的保证。
他很快回了一句:我们会看。
紧跟着又一条:你妈特地找了件红外套,别笑她。
我把屏幕给唐穗看。
她蹲在纸箱前,抱着膝盖,笑得鼻音很重。
12 红鱼入夜
第二天午后,云散开了。
气象信息和现场条件都转好,园方在几轮确认后,恢复当晚的露天演出。
我们重新检查布面、连接处和全部操作杆,完整试走了两轮。
唐穗比第一天还紧张。
她一会儿看地面,一会儿看六个人手中的杆,连老鲍鞋带松了一点,都非让他重新系。
老鲍弯腰时叹气。
“唐总,再检查下去,天都亮了。”
“最后一项。”
她说完,又把鱼尾最边上的线结摸了一遍。
我站在中段,偷偷从缝隙里看她。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黑上衣,头发扎高,耳朵上那颗银鱼在灯下晃。
那是她想了很久的首演衣服。
没有盛装,袖口却特意做得宽一些,遮住护具,也方便活动。
她抬头,与我对上视线。
“看什么?”
“老板好看。”
“夸老板不加工钱。”
旁边几个操作员都笑了。
唐穗嘴上凶,转身以后,耳根却红得清清楚楚。
开场前十分钟,湖岸沿线已经有人等着。
我母亲穿着那件红外套,站在父亲旁边。唐建民也到了,三个长辈第一次正经站在一处,起初还有些拘束。
母亲把自己带来的小马扎给唐建民,他摆手不肯坐。
最后三个人都站着,马扎放在脚边,谁也没顾上。
我透过鱼腹看见他们,忽然觉得手里的杆更重了些。
不是负担。
是今天真的有许多人,在等我们做成一件事。
灯光按约定渐暗。
人群里原本杂乱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唐穗站在路线旁,向老鲍抬了抬手。
鱼头先起来,随后是脊背,最后才是那条被我们剪短过、重新修过的尾。
我随着前方的脚步向前。
红色的布在夜风里微微鼓起,金鳞被灯光扫亮,像从暗处睁开的一条长河。
第一声惊呼,是从右侧传来的。
“真的在游!”
随后更多手机举起来。
我看不全红鱼,只看得见前面人的背,以及从鱼腹漏进来的光。
耳边却全是人声。
唐穗的声音在耳机里很稳,一句一句报着转弯的位置。
到了湖边最宽的地方,鱼缓缓低头。
我和老鲍同时收住步子,给后面留出舒展的距离。
那一下我们排练过几十次。
今天落在几百个人眼前,忽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人群往后退了一小步,又齐齐仰起头。
一个戴兔耳发箍的小姑娘把手伸高,没够着,急得原地跳了一下。
她父亲赶忙把她抱起来,仍然站在线外。
唐穗看见了,让鱼头停住,金色的眼轻轻翻向那边。
小姑娘不跳了。
她张着嘴,伸出的手慢慢收回胸前,像真的怕碰疼它。
唐穗在耳机里轻声说:“起。”
红鱼重新抬头,朝湖岸尽头游去。
掌声像一下散开的雨,从身后追上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肩也酸,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多想让上辈子那个只看过短视频的自己过来。
别隔着屏幕问值不值了。
你站进来,听一听。
终场时,唐穗走到红鱼身前,向观众鞠躬。
沈经理原先站在后侧,见人群迟迟不散,索性拿过话筒介绍制作团队。
“这条鱼来自我们本地的穗光工作室,主创唐穗。”
唐穗回头,看向还在鱼腹下的我们。
“还有邵砚、鲍师傅,和今天一起把它托起来的每个人。”
她没有只把我叫成男朋友。
我站在自己的名字里,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想抱她。
收鱼时,母亲第一个过来帮忙。
她不知道能碰哪里,站在一边,手来回搓了两下。
唐穗给她一卷细绳,请她帮忙收好。
她立即低下头,收得认真得像在缠金线。
父亲拍了拍我被压红的肩膀。
“没白花。”
就三个字。
我胸口一热,差点笑出声,又差点掉眼泪。
唐建民站在鱼头前,手背在身后,一直抬着下巴。
他等唐穗走近,才挑了一句:“第三段,尾巴还可以再稳一点。”
母亲立刻抬头看他。
“人家孩子刚演完,你等明天说不行?”
唐建民愣了一下,笑了。
唐穗站在他们中间,先看父亲,再看我妈。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全散了。
等三位长辈走开,我把她拉到货车后侧。
“唐总,首演完成了。”
她眼里还盛着湖岸的光。
“嗯。”
“能奖励一下吗?”
“想要什么?”
我没说话。
她先笑着抬起手,揪住我胸前的衣服,把我拉了下去。
亲上来的那一瞬,远处还在放终场音乐。
她唇边有一点咸,手指却很用力。
我抱紧她,忽然无比清楚,自己投进去的十六万,买不到这一刻。
这一刻,是她愿意给我的。
13 谁托起了这条鱼
首演视频被园方发出去以后,咨询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问能不能买一条放婚礼上,有人要缩小成商场款,还有人问能不能做二十米。
唐穗白天改细节,晚上回消息,回得手酸,最后把手机交给我。
“你先问场地。别谁夸一句,我就把鱼卖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毛病。
被人喜欢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最后一片鳞也做得更亮。
周三,一个流传很广的剪辑却把风向变了。
视频里混用了她在照川工作时的镜头,还拼上如今的红鱼,最后落出一行字:照川出品,老团队再造。
我第一眼看见,就气得笑了一声。
底下有人问唐穗是不是照川新开的工作室。
也有人说,原来大公司孵化,难怪那么快能做成。
这段视频从哪一手开始混剪,我们一时追不到。
但照川的业务号转发了,还在下面留了联系方式。
唐穗给原来的同事打电话。
对方语气尴尬,说宣传的人用错素材,会去问。
等到傍晚,视频仍在,甚至有人拿着那个联系方式问我们,是不是重复报价。
贺鸣的电话这时来了。
他说愿意把后面有体量的客户放到照川接,穗光负责制作,省得两边互相解释。
“上回那十二万,不提了。按项目分钱,比你们自己跑强。”
我开了免提,唐穗就在旁边。
她用左手扶着桌沿,问:“先把你们业务号那段视频撤掉,说明红鱼不是照川交付的,可以吗?”
贺鸣没有立即答应。
“唐穗,你以前在公司的活,又不是没出过力。说老团队再造,也没亏待你。”
“我在公司做的活,按当时的安排署名。我出来以后做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替你接电话?”
“你现在有几个稳定客户?出了圈,别人问资质和履历,你怎么答?”
她把椅子拉开,坐得端端正正。
“照实答。不能接的就不接。”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气。
“有些钱,小两口拿不稳。”
我拿起手机。
“贺总,那您也别把手伸过来扶。我们先自己端。”
挂断以后,唐穗把头往桌上一放。
她没哭,只把那颗银鱼耳钉摘下来,搁到键盘边。
“我以前给他做灯偶,别说署名,连拍照都站不到前面。现在走了,他倒愿意认我是老团队。”
我坐到她身边。
“我们把该说的说清楚。”
这不是发一句狠话就能解决的事。
我先把情况完整告知沈经理,请她核对园方的发布内容,也提醒几位真正来询价的客户。
唐穗整理自己离职后的制作记录。
房租、材料、样品,第一次试走时歪歪扭扭的鱼,修改后每一段的变化,都能接得起来。
她没拿在照川做过的作品充穗光的履历。
那些镜头里有她的劳动,也有当年公司的投入,删掉混用的部分,比抢回来更清楚。
我们请熟悉宣传事务的同行帮忙看了说明,确认只陈述能拿出记录的事实。
再发出去的时候,不是一张长得吓人的声明。
唐穗剪了一条从空骨架到首次夜游的视频。
最前面,是我蹲在地上刮胶,她拿着红鳞走过来。
中间有卡门、返工、失败的连接件,也有老鲍在下面喊别踩他脚。
最后,所有参与者的名字留在画面上。
她没有把自己剪成一个人完成奇迹的天才。
我也没再藏着那八千块的失败,只把跟问题无关的制作厂标记去掉,免得让人误以为是对方做错了。
视频末尾,唐穗站在红鱼前,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谢谢喜欢。这条鱼,是我们一块儿做的。”
园方随后补充了制作团队介绍,并联系照川更正。
老鲍也转了,配字更直:我抬的,我知道给谁干活。
事情没有让贺鸣当场赔钱,也没有让所有误认的人立即改口。
但照川业务号第二天撤下了那段剪辑,换了一条明确区分双方项目的说明。
几个原本观望的客户重新来问,问的是穗光有没有排期。
唐穗看着那些消息,把耳钉重新戴好。
“我还以为得说得特别惨,别人才肯信。”
“你做过的东西,够响了。”
她望了我一会儿,把额头贴过来,轻轻碰了下我的额头。
“这次你没替我选答案。”
我笑了。
“我替你把错别字改了六个。”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14 那条安全的路
第二个周末,两场顺利完成。
我们回厂房拆检时,我接到了公司老板的电话。
他准备接一条外地常驻业务,需要一个能长期盯现场的人。
岗位向上走一档,收入也会明显增加,按他给的测算,一年大约四十万。
我听到那个数字,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上辈子,我就是接了类似的工作,才够得着第二次提前还贷。
每天有做不完的表格,有应酬,有外地酒店窗外一样亮的灯。
那些钱都是真金白银,没有亏待我。
老板说给我几天考虑,别因为谈恋爱把自己困住。
我没有立即拒绝。
唐穗在旁边,只听见后半句。
等电话挂了,她问要不要过去。
“还没想好。”
“给多少?”
我说了。
她吸了口气,螺丝刀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说。
“哪种?”
“像看一块掉在地上还没人认领的金砖。”
她笑了,笑完却没有继续打趣。
那天晚上,我们算了两张不同的表。
一张是我保留现在的工作,在穗光继续搭手。
另一张是我转去外地,只能把项目执行交给别人。
没有哪张表写着必败。
唐穗可以另外找人,成本会高,磨合要花时间,但不是离了我就活不了。
我也可以去挣那份钱,存下来,买房,结婚,周末尽量赶回来。
她一项项算完,忽然把笔放下。
“如果我说不想让你走,是不是特别自私?”
我抬头看她。
她低着眼,指尖抵在纸边。
“我算出来了,可以换人。可我不想换。”
我没说话,她以为我为难,又急着补了一句。
“你去也行。我会难受,但我能安排。”
我伸手,盖住她还想往下写的那张纸。
“先别替我把路铺完。”
她停住了。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两张表最上面各写了一次。
一张更稳,另一张不稳,却不是毫无根基。
穗光已经交付三场,手里的钱能支撑余下安排。明年有询价,有变数,远不到我辞职躺着等发财的时候。
可我知道,自己在这间厂房里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帮女朋友搬货。
我想把路排得更顺,想让老鲍不必临时找人,想亲眼看一条从纸上画出来的鱼游进夜色。
“我不去外地。”我说。
唐穗抬起眼。
“但我现在也不能立刻辞职。先做完手里的项目,把交接安排好,再看穗光接下来的活能不能撑住我这份工钱。”
她望着我,呼吸放轻。
“不是怕我生气?”
“怕,当然怕。你不高兴了,连我煎饼里的里脊都要少一片。”
她想笑,被我拉住手。
“也是我自己想留下。唐穗,我喜欢这件事,也喜欢跟你一起做。”
她坐在那里,好半天才低下头。
“那我得更努力。”
“少来。你又准备往自己身上加多少活?”
她被抓个正着,嘴硬地瞪我。
我把两张表放到一边,拿出手机,跟老板约了第二天面谈。
拒绝那条路的那一刻,我仍然心疼那份收入。
这不妨碍我真的想走另一条。
唐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保证我以后能挣得更多。
她起身去抽屉,拿出一个小纸盒。
里面是她用剩下的金色薄片折的一对戒圈。
边缘打磨过,摸上去不割手。
“本来想等最后一场再给你。”
她把稍大的那只套进我无名指,大小刚好。
“我偷偷量过。你睡觉特别沉。”
我低头看手,又看她。
她仰起下巴,红着耳根催我。
“你也给我戴啊,别光顾着臭美。”
我握住她的左手,慢慢把另一只戒圈推过去。
做鱼的人,手上有茧,也有洗不干净的颜料。
我亲了亲她的指根。
她原本还想装从容,肩膀却一下绷紧。
“等六场的事全部结清,我们就去。”我说。
“领证不用等钱到账。”
她纠正我。
“最后一场演完就约。你不会还想先看看利润多少,决定给我什么档次的婚姻吧?”
我笑着抱住她。
“唐总,你别把我想得那么精。”
“你精得很,第一次投资,就想把老板带回家。”
“老板愿意吗?”
她把左手搭在我肩上,那只薄薄的金色戒圈贴住我的后颈。
“愿意,早写给你了。”
15 不把名字卖掉
最后一个周末,沈经理带了几位同行来看。
她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都是做商场活动和夜游项目的策划。
有人看过视频,开口就问能不能把红鱼放大一倍。
唐穗没有立即兴奋。
“要先看场地,也得重新做样,不能拿现在这套直接加长。”
对方笑,说年轻人做生意不够痛快。
她也笑,手却一直压在自己的记录板上。
“前面返过一次工,疼过了。”
我站在她身边,没替她把那句拒绝改成保证。
几个人散去看现场,贺鸣也来了。
他来谈园区下一季的合作,不是只为看我们演最后一场。
沈经理招呼过他,继续去忙。
他站在装卸区边上,看着已经熟练配合的操作员,说了一句:“有模样了。”
唐穗点点头,算作应声。
他又看向我:“小邵,听说你把外地的项目推了?”
圈子小,我老板跟他也认识,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对。”
“你真打算跟她靠这个吃饭?”
我把刚清点好的装备箱合上。
“得靠我们把活干好,不是靠她养我。”
贺鸣没有像之前那样笑。
他沉默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新的合作方案。
六十万,取得穗光后续项目的统一运营权,制作团队可以保留,所有外部报价和商务联系交给照川。
比十二万买一个设计,有诚意得多。
也更清楚地要拿走我们刚刚攒起来的东西。
唐穗看完,问:“客户以后认谁?”
“照川统一对接,制作会列你们的名字。”
“谁决定接不接二十米的鱼?”
“当然一起商量。”
她把手机还给他。
“我会考虑合作,但不接这个办法。您有适合我们的单子,可以按项目谈。”
贺鸣看着她,有点恼,也有点不愿承认的意外。
“大客户不陪人练手。你自己撑,万一明年冷下来呢?”
“那我就接小一点的活。”
唐穗说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向门外。
那里挂着穗光的制作介绍,纸角被工作人员压得平平整整。
“我刚让人记住名字,不想马上藏回去。”
她的声音不高,我胸口却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我知道六十万对现在的我们意味着什么。
首付可以不再只是城西的小房子。
她父亲的三轮车,我母亲每次逛商场看了又放下的外套,都能立即换掉。
可我也知道,她没有拿我的积蓄,换一个只需听话的位置。
贺鸣把手机收起来。
“那你们慢慢熬。”
“会慢一点。”我说,“也谢谢您今天看了。”
他没再接话,转身走向主场。
唐穗站了几秒,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六十万。”
“听见了。”
“我现在拒绝得有多好看,晚上就得心疼得多难看。”
我笑出声,她也笑了。
笑完,她把手伸进我掌心,短短握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自己接。”
“那就自己接。”
最后一场,我们没有加新动作。
前几次演出后,唐穗把最能让人看清整条鱼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给轮椅和带小孩的游客留出更好的观看区域。
她把那段缓慢的低头,留在了湖岸最开阔的地方。
那里没有高台,也不最接近主镜头,却能让更多人看见。
鱼头垂下时,坐轮椅的老人抬起手,朝那只金眼睛挥了挥。
红鱼在他面前轻轻停了一息。
我站在鱼腹里,看见唐穗的父亲隔着人群,朝女儿竖起大拇指。
唐穗笑起来,却没有分神,下一句报点仍清清楚楚。
我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把最后一段稳稳托过去。
终场掌声响起,我没有急着去找有没有人拍我。
我先看她。
她也在找我。
隔着那层被灯照透的红布,我们谁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却几乎同时笑了。
那晚,沈经理把下一季的初步排期交给唐穗,让她回去评估报价。
其中一位策划留下场地图,想请我们做一套能适应更小通道的巡游形象。
没有人现场拍出几百万,也没有人保证来年一定兴旺。
他们要预算,要方案,要看我们是否真能再交付一次。
但留下的联系人,写的是唐穗。
送走客户,工作室几个人坐在装卸区吃盒饭。
老鲍掀开盖子,看见里面多了一只鸡腿。
“发财了?”
唐穗抱着饭盒,笑得很响。
“还没。先让大家吃点好的,吃完回去算。”
我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低头咬了一口米饭。
这一次,不是我隔着一桌饭,问她何时能给我一个结果。
她的结果里,有我抬过的那一段。
16 赚到的和娶到的
最终结算比我们预计的晚了几天。
沈经理先让财务核对取消场次和增减项,再确认剩余应付款。
调整后的合同收入二十七万,预付款九万六已经收过,尾款十七万四。
我们把该付的人工和车辆费用逐一结清,留足这次项目的后续维护开支,也把分摊的租金等费用放进去。
最后可留的项目结余,是两万八。
唐穗盯着那个数,安静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少?”我问。
她摇头。
“我在想,原来我真的能把钱挣回来。”
八千块的错误仍由我个人承担,没混进这笔账。
那是我花过最疼的一次冤枉钱,也让我再没敢把未来的印象当成今天的验收单。
两万八没有立刻分掉。
我们说好的那顿饭,从里面拿了预算,剩下的先留在公司,为下一次接活垫钱。
唐穗却从自己的零钱里,给我另转了二百六。
备注是:第一笔给对象的零花钱。
我拿着手机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看见了,立即凑过来。
“就二百六,不至于吧?”
我把她抱住。
她挣了两下,发现我不肯松,又轻轻摸了摸我的背。
“以后再给你多的。”
“这个就多。”
我靠着她,闭上眼。
我不是没挣过二百六,也不是没人送过礼。
但她刚从一地材料和一身疲惫里爬出来,第一件多出来的东西,就记得分给我。
登记日期,是最后一场结束时就约好的,恰好排在尾款到账的第二天。
我们按提前了解的要求带齐材料,去办婚姻登记。
唐穗起得比我早,在镜子前试了三次头发。
她最终没扎最习惯的丸子头,留了一点碎发在耳侧,把那颗单只银鱼露出来。
我问另一只要不要重新配。
“等明年周年。”
“为什么?”
“总得给你留点表现机会。什么都今天办完,明年你装傻怎么办?”
我把她拉过来,亲了亲那只小鱼。
“记住了。”
她拿手挡着耳朵,脸却一路红到脖子。
到了办事处,她反而比我镇定。
我看着前面一对新人签字,手指无意识去摸口袋。
里面放着那张婚书。
我怕折坏,唐穗又加了层硬纸板,抱怨它现在比证件还难带。
她问我紧张什么。
我说,觉得自己有点不真实。
她没有当着别人的面问八年,也没有提那场车祸。
她只伸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扣住。
“那你看我。”
我看她。
她今天涂了很浅的口红,眼尾因为没睡够,有一点红。
身上那件白衬衫是几年前买的,领口被她熨得很平。
是现在的唐穗。
不是箱子里的一张红纸,不是画面模糊的视频,也不是我来不及发出去的消息。
轮到我们时,她跟工作人员说话清楚,笑起来却又忘了看镜头。
我伸手轻轻碰她,她立即坐直,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那一下相贴,把我心里悬着的东西都按稳了。
我们拿到证,走出门外,谁也没急着下台阶。
唐穗翻了两遍,忽然伸手拍我。
“叫一声。”
“唐总?”
“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转过身,面向她,认真叫:“老婆。”
她眼里的光一下晃开。
明明是她自己催的,她却先红了脸,低头假装去看那张照片。
“哎。”
我笑起来:“你也叫。”
她把证收好,踮起脚,贴近我耳边。
“老公。”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吓得低低叫了一声。
旁边有人看过来,她拍着我肩膀要我稳重点。
我没能稳住。
我抱着她在台阶下转了小半圈,像个挣到了全世界还嫌没人知道的傻子。
她最后也不挣了,额头抵着我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邵砚,你今天真的好丢人。”
“嗯,我知道。”
这回我有资格丢人。
我把一个差点永远错过的人,娶回家了。
17 给她一把钥匙
我们没有立刻办热闹的大婚礼。
年末又有制作活进来,唐穗在两个方案之间忙得找不到发圈,我也要把公司的项目收尾。
我把转去外地的机会正式辞了,约定先把手上的活交接完整。
老板嘴上说我傻,还是让我带完那一拨人。
离职那天,他请我吃了顿便饭。
“你们真干起来了,以后设备别忘了找我。”
我笑着跟他碰杯。
不是每个没选的机会,都得变成一张仇人的脸。
我从前那条路也很好,只是如今我想去的地方变了。
我们给帮过忙的人那顿饭,选在一个没排练的周日。
饭店不大,坐了三桌。
一桌是家里人,一桌是老鲍他们,还有一桌坐着罗姐和几位制作时搭过手的师傅。
沈经理赶在开饭前到,没坐主位,把一束花放到唐穗怀里,说今天只来吃饭,不谈来年的报价。
唐穗抱着花,先看我。
我点头。
她这才相信,这天真的不用再找一份预算出来。
我妈一早去了饭店,帮着确认菜里哪些要少放辣。
她拿着菜单,仍然嫌我们有两道菜点得贵。
见我过去,她压低声音:“你们能拿来吃喝的钱就那么点,不能什么面子都顾。”
我笑着说知道。
她又把菜单翻回来,指着清蒸鱼。
“这道留着,穗穗爱吃。”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没有变得阔绰,还是一笔笔替我们算。
只是她已经开始把唐穗的喜欢,也算进日子里。
开饭以后,我和唐穗端着杯子站起来。
我说到谢谢大家,喉咙忽然有点紧,后面的套话全忘了。
老鲍在下面敲敲杯沿。
“没事,讲不出来就结账。”
一桌人都笑了。
唐穗笑完,接过我的话。
“第一场取消的时候,我坐在纸箱上哭,觉得怎么这么倒霉,鱼都做好了,老天不让挣钱。”
她停了一下,看向父亲。
“我爸后来跟我说,谁家挣钱,能回回挑晴天。我还是不爱听,但现在知道一点了。”
唐建民抬起下巴,想装得很平常。
她继续说:“下雨的时候,有人帮忙盖布,有人没演也认真清点东西,有人问我们要不要回去吃饭。我后来想,自己其实挺走运的。”
我母亲低下头,去给父亲夹菜。
夹了两次,都没夹稳。
唐穗转向我。
“还有我老公。投钱以后没当大爷,做错了肯认,做对了特别爱显摆。”
老鲍带头起哄,我握着杯子,笑得一点也不端庄。
“这是表扬吧?”
“还没说完。”
她从包里取出那张婚书。
红纸仍装在透明袋里,油手印还在,边角比最初更软了。
她把它摊在桌边。
“我想请在座的做个见证。上回我们俩签字,旁边只有一盘快凉的排骨,太草率。”
她父亲先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不是钱,也不是让我们生孩子的叮嘱。
是他给那张婚书补写的两行祝词。
字不算平直,几个转折处有点发颤,却很用力。
他把纸交给我们,摸了摸女儿的头。
“都签了。以后忙起来,也别把对方晾着。”
唐穗眼睛红了,嘴上还要顶一句:“您天天嫌我吵。”
“你不吵的时候,我才不习惯。”
她一下就哭出来了。
我托住她手里的杯子,让她去抱父亲。
唐建民起初僵着,过了片刻,轻轻拍了两下女儿的背。
我母亲站到我旁边,把一个小盒子放进我手里。
“给她。”
盒子里是她戴了很多年的金戒指。
我没急着合上,也没有替唐穗收。
等她转过来,母亲自己把盒子递过去。
“不是让你融了补生意。你戴不戴都行,收着。”
唐穗怔怔地看她。
“阿姨,这太——”
“证都领了,还叫阿姨?”
唐穗张了张嘴,眼泪又落下来。
“妈。”
我妈答应得很快,像已经在心里等过许多遍。
那顿饭吃到最后,菜没有摆得好看,照片也拍得乱。
有人端着汤入镜,有人闭着眼,老鲍半张脸被花挡住了。
唐穗却把每张都存好,一张不删。
回去的路上,她把花抱在胸前,走得很慢。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是我父母家的。
“妈让配的。说你以后别站门外打电话,让我下楼接。”
她把钥匙翻过来看了很久。
“她不怕我把你们家的安稳日子折腾散了?”
“怕。估计现在还怕。”
唐穗笑了一下,眼里有点湿。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把钥匙一并拢进掌心。
“不过她刚才说,你要是饿着回去,冰箱第二层有饺子。”
她突然停下来,仰头看我。
“那咱们回家看看?”
“饭才吃完。”
“我知道。”
她把钥匙攥紧,笑得像个还没进门,就已经知道里面有人等的小孩。
18 这一押,归我
2023年领证周年那天,工作室已经搬到了同一个厂区更宽敞的一间。
没有豪华装修,只多了材料架、能摊开整张大纸的桌子,还有一个下雨不必紧张的小库房。
我的工资从穗光开,起初比原来少,忙起来却照样会跟唐穗争加班饭吃什么。
她想吃面,我想吃盖饭,最后往往是两份都点,再把肉互相夹来夹去。
房子仍然没买。
我们另存了一张卡,慢慢往里放买房的钱,不再把它和公司周转混到一处。
母亲还是会发新楼盘的消息。
唐穗不躲了,空下来也会跟她讨论朝向。
她们偶尔意见不合,争完再一块儿挑我眼光差。
我照单全收。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去,看见唐穗站在一段刚蒙好的鱼鳍旁。
是蓝色。
新客户的场地需要不同的色调,她试了好几版,终于定下来。
我在门口停了片刻。
记忆里模糊的视频,像从很远的地方摇晃了一下。
唐穗回头,朝我招手。
“来,看看这个边。”
我走过去,摸到那片轻薄、带一点凉意的蓝。
它和我记得的并不相同。
尾鳍短了一点,眼睛的结构也不同,操作办法更是经过我们这一年反复调整。
我没有告诉她原来那条是什么样。
我已经不急着把她送进一个记得的未来。
她现在做出的东西,比我的记忆清楚得多。
“好看。”我说。
她挑眉:“具体呢?”
“边上这道浅色,动起来会更清楚。别再加长,老鲍又要骂。”
她满意地点头,把那一笔修改记了下来。
我们收工后,去了最初那家小饭馆。
老板已经不记得一年多前有人在这里哭着求婚,仍把菜单往桌上一放,问要不要排骨。
唐穗抢先说要。
又说青菜别煮黄。
我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她抬眼瞪我:“有意见?”
“没有,特别好养。”
“你这话有待核实。”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对银色鱼耳钉。
和旧的并不完全一样,我带着旧耳钉问过,原来的款式早已找不到了。后来请人照着她喜欢的形状,做了一对新的。
她把盒子捧在手里,一下没说话。
“给我留的表现机会。”我提醒她。
她抬头,眼睛亮得有些发烫。
“我以为你早忘了。”
“我记账的。”
她笑起来,让我替她换上。
我的手指不太灵,碰着她耳垂,越紧张越穿不过去。
她忍着没催,最后靠近一点,把头偏给我。
“慢慢来。我又不赶着去下一家。”
我把那对小鱼戴好,手停在她耳侧,轻轻碰了碰。
她终于两边都不再空着。
排骨端上来时,唐穗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我没有再夹回去。
吃到一半,她从包里取出熟悉的透明袋。
婚书,父亲补的字,还有一张我们去年登记时没拍好的合照,都放在一起。
她把袋子推到我面前,故意板起脸。
“邵先生,一年了,复盘一下投资。”
“账在公司。”
“人呢?”
我伸手,握住她搭在桌边的手。
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却还要等我说。
我想起上辈子最后那间没开灯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里面只有我自己留下的空气。
那时我总以为,先把退路留够,才能放心爱一个人。
如今我仍会留备用钱,仍会做预算,仍然看见风险就睡不踏实。
但我终于有了一个人,可以一起商量明天,也可以先把今晚的饭吃热。
“人不退。”我说。
唐穗得意起来,指尖在我掌心里挠了一下。
“我先问的,当然归我。”
我笑着点头,把那张婚书展开。
她的名字在旁边,笔画张扬;我的名字写得歪,最后一笔还拖出一点墨。
两个名字写得不算漂亮,却挨得很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朝我伸出手。
“回家?”
我收好红纸,握住她。
门外风起,耳侧那对银鱼轻轻晃了一下。
她拉我走下台阶,嘴里还在盘算,明早要不要绕路去买新开的那家豆浆。
我说要,甜的,多放一点糖。
她嫌我口味幼稚,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这一回,我没站在原地算那段路远不远。
我跟她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