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手术前,我把母亲留给我的江景房挂了出去。
来看房的是个年轻孕妇。
她量完次卧,皱了皱眉。
“婴儿床倒是放得下,就是保姆住得太挤。租金还能便宜吗?”
我摇头拒绝了。
父亲的手术费还差二十万。
丈夫说公司正在准备上市,拿不出钱,这房子租金一分都不能少收。
女孩最后还是决定要租,低头给男朋友发消息要钱。
“他哪儿都好,就是最近太忙。公司马上上市,连陪我看房的时间都没有。”
她说的是我丈夫公司的名字。
我看向她隆起的小腹。
“你男朋友是公司员工?”
“创始人。”
她笑了笑。
“他离过婚,前妻一直缠着他。最近还开口问他借钱,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昨晚,丈夫还睡在我身边。
今早出门前,他让我别胡思乱想,手术费总会有办法。
女孩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视频,语气立刻欣喜起来。
“房子我很喜欢,就是房东要求一年一付。”
丈夫在电话那头笑。
“喜欢就定,钱我转给你。”
女孩把镜头转向客厅。
“家具都是现成的,这架钢琴以后还能给宝宝用。”
镜头扫过母亲留下的旧钢琴。
丈夫忽然问:“你在哪儿?”
“先不告诉你,签完合同再给你一个惊喜。”
“别签了,马上走。”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火?”
我笑了笑,走到女孩身边。
“可能是嫌太贵了?看来你男朋友也没你想象中那么爱你嘛。”
“你说对吗?老公?”
女孩一脸诧异的看着我。
丈夫看见我的脸,彻底没了声音。
“舒然……”
1.
电话直接断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女孩发白的脸。
她扶住餐桌边,退了半步。
「你刚才叫他什么?」
我把桌上的租房合同收拢,对齐边角。
「贺津年没跟你说过,我叫舒然?」
女孩手里的手机滑下来,掉在地毯上。
她没捡,盯着我的脸。
「不可能,他说你们早就办完手续了。」
「他说你嗜赌欠了债,卷走家里的钱跑了,最近才厚着脸皮回来找他要钱。」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原来我在贺津年嘴里,已经成了赌徒。
我从包里拿出结婚证。
本来是今天带去医院办签字用的,现在倒派上了别的用场。
我翻开内页,平放在餐桌上。
「自己看。」
女孩凑过来,视线落在钢印和合照上。
她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手机。
「我给他打电话,我让他当面说清楚!」
她拨了两次,全是忙音。
第三次,提示关机了。
客厅里很静。
窗外江面上有货轮开过,鸣了一声笛。
女孩握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
「他凭什么关机?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刚满四个月!」
我把结婚证收回包里。
「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不说也没关系,这房子不租了,你走吧。」
我转身去拿玄关的钥匙。
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我叫唐穗。」
她声音发抖,眼圈通红。
「姐,我真不知道你们没离。」
「半年前我去他们门店看琴,是他亲自接待的我。」
「那时候他手上没戴戒指,手机桌面也是空白的。」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贺津年说搬琴的时候刮花了戒圈,摘下来锁进了抽屉。
那阵子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
我还每天给他煲汤,怕他熬坏了身体。
唐穗划开手机相册,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是他上个月带我去拍的照。」
「这是他给我妈买的玉镯,花了八万。」
「还有前天,他刚往我卡里转了三十万,让我挑个视野好的大房子养胎。」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三十万的转账截图。
转账时间是前天夜里十一点。
那天夜里十点半,我刚从医院陪护回来,坐在床边问他能不能先从账上支二十万出来。
贺津年当时叹着气,把余额页面摊在被子上给我看。
上面只剩四千多块钱。
他说今年压了太多进口琴的库存,资金链紧得快断了,让我赶紧把江景房租出去,收一年押一付十二的租金,凑够二十万先给爸交住院押金。
我信了。
结果租这套房子的钱,就是他从账上划给唐穗的。
唐穗看着我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他跟我说,前妻家里出了事,天天来闹,要敲诈他二十万。」
我扯了下嘴角。
「算得挺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密码锁滴地响了一声,大门被推开。
贺津年喘着粗气站在玄关,额头上全是汗。
2.
他先看见唐穗,接着看见餐桌旁的我。
贺津年脸色发白,反手把门关上,快步走过来拉唐穗的胳膊。
「穗穗,你先下楼,车在下面等着,我让人送你回去。」
唐穗甩开他的手。
「我不走!」
她指着我,声音拔高。
「贺津年,你跟我说清楚,她到底是谁?你们到底离没离婚?」
贺津年眉头拧紧,挡在我和唐穗中间。
「你怀着身孕,别激动,我回去慢慢跟你解释。」
「我现在就要听!」
唐穗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在地上。
玻璃碴溅了一地,蹦到贺津年的皮鞋上。
贺津年转过头看我。
「舒然,你先去卧室待一会儿,我把她哄走再跟你说。」
我靠在餐边柜上,没动。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要走也是你们两个一起走。」
贺津年压低声音,往前走了半步。
「你别在这儿添乱行不行?她月份大了,万一动了胎气送去医院,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唐穗在后面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
「你现在还拿肚子里的孩子堵我的嘴?贺津年,你骗我说你前妻堵伯跑路,早就跟别人走了!」
我抬眼看向贺津年。
「我还跟别人走了?」
贺津年避开我的目光。
「那是为了应付她家里人,她妈非要看前妻的照片才肯放心。」
唐穗把手机砸到他胸口上。
「你少拿我妈当借口!你给我转三十万让我租房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你老婆?」
三十万三个字一出来,贺津年脸色变了。
「什么三十万,那是她自己攒的钱。」
我看着他。
「转账截图我都看过了,尾号八六零九,是你那张副卡吧?」
贺津年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叹了口气。
「是,钱是我给的。穗穗怀着孩子,我总不能让她在出租屋里待产。」
「那我爸呢?我爸后天就进手术室,主任催了三次押金,你跟我说账上只有四千块。」
贺津年皱起眉,语气开始不耐烦。
「你爸那是老毛病了,拖两天做手术又不会怎么样。这三十万是留着给穗穗定月子中心和请月嫂的,动不得。」
旁边的唐穗愣住了。
「你跟我说这三十万是零花钱,月子中心你另外定好了的。」
贺津年回头冲她挤出个笑。
「当然另外定好了,我这么说是怕她盯着你手里的钱。」
他转回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餐桌上。
「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刚从朋友那儿拆借过来的。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你把卡拿着去医院交费。至于穗穗这边,孩子我必须留着,等生下来上了户口,我再给你补偿。」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银行卡。
六年夫妻。
刚起步那会儿,冬天仓库没暖气,我裹着厚棉衣盘点货品,十根手指全是冻疮。
我妈留给我的十万块定期,我全给他拿去付了第一批货的首付。
现在他拿三万块钱,买我咽下这口恶气。
我伸手拿起那张卡,走到阳台边,顺着窗户扬了出去。
这里是十六楼,底下是小区水池。
贺津年冲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回头冲我吼:
「舒然你疯了!那是三万块钱!」
「嫌少?」
我收回手,抽了张纸巾擦手。
「把你给唐穗的三十万,连同玉镯的八万,今天八点前打到我卡上。」
「少一分,我明天一早就去门店拉横幅。」
3.
贺津年指着我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
「你敢去闹?现在正在谈大渠道商入股,你要是敢去闹黄了这笔买卖,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那就试试。」
我拉开大门。
「现在,带着你的人,从我家出去。」
唐穗站在玻璃碴旁边,脸色发白。
她没让贺津年扶,自己抓起沙发上的包,低着头走了出去。
贺津年瞪了我一眼。
「那三万块钱你不捡是吧?行,我看你明天拿什么给你爸交手术费!」
他摔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拿扫帚把地上的玻璃碴扫进垃圾桶,又把母亲那架旧钢琴擦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刘姐发来的消息。
【舒小姐,老爷子刚才醒了一会儿,问你房子租出去没有,还说让你别委屈自己降价。】
我看着屏幕,打字回复。
【租出去了,钱已经拿到了,让他安心等着做手术。】
收起手机,我没有下楼去捞那张卡。
我换了身衣服,打车去了本市最大的典当行。
那架旧钢琴我不卖。
但我脖子上戴着外婆传下来的金锁,手腕上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对老坑翡翠镯子。
以前贺津年总劝我把这对镯子收在保险柜里,说太显眼,容易磕碰。
我今天出门前特意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拿了出来。
典当行的老师傅看了半小时,报了个价格。
二十二万。
我没还价,当场签了字,让对方把钱打进医院的住院账户里。
从典当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直接去了医院,把缴费单交到护士站,确认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的排期不会变动。
从住院部大楼出来,贺津年他妈的电话追了过来。
一接通,那边就是哭骂声。
「舒然你个不下蛋的丧门星!你自己结婚六年肚子没动静,还不许津年在外头留个后?」
「穗穗肚子里的可是我们贺家的长孙!刚才她回来哭得差点见红,要是孩子有个好歹,我拿命跟你拼!」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在你那儿?」
「废话!津年把她接回老宅让我照顾了!我警告你,那三十万是给我大孙子准备的,你一分钱都别想动!」
「还有你妈留的那套江景房,本来就该腾出来给穗穗养胎住!你赶紧把钥匙送过来,不然我明天就去医院找你爸评理!」
我听笑了。
连贺津年都不敢提让我白送房子的事,他妈倒是替他把算盘打到了我脸上。
「行啊,你明天来医院,正好我爸那层楼住了不少以前的老同事,让大家伙儿都听听贺老板是怎么在外面找人生私生子的。」
婆婆噎了一下,骂得更凶了。
我按断电话,顺手拖进黑名单。
夜里八点半,我回到我和贺津年平时住的婚房。
我需要拿走我的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还有锁在书房抽屉里的原始出资凭证。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玄关处摆着两双陌生的女式拖鞋。
婆婆坐在沙发上,正端着碗喂唐穗喝汤。
贺津年站在阳台边抽烟。
看见我进门,婆婆把碗往茶几上一磕。
「你还敢回来?谁准你进这个门的!」
4.
我看着茶几上的炖盅。
那是我上个月买给父亲补身体用的,一共六瓶,全被她炖了。
「这房子房本上写的是我和贺津年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二十万是我出的,我为什么不能进?」
我没理会婆婆的叫骂,径直往书房走。
贺津年掐了烟,走过来拦在书房门口。
「你找什么?」
「拿我的证件。」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侧身挡住门把手。
「书房刚收拾过,乱得很,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我盯着他看。
「让开。」
「舒然,你别闹了行不行?」
贺津年叹了口气,伸手想来搭我的肩膀。
「今天下午是我说话太冲,我向你道歉。」
「刚才我已经跟妈商量过了,医院那边的二十万,我明天一早去跟朋友拆借给你,但是有个条件。」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什么条件?」
婆婆在客厅里拔高嗓门接话:
「条件就是你把江景房过户到津年名下,再签一份自愿放弃股份的声明!不然你爸就等着停药出院吧!」
我转头看向贺津年。
「这也是你的意思?」
贺津年盯着地面。
「现在到了入股最关键的时候,投资方那边查得很严,股权必须集中在我一个人手里。至于那套江景房,穗穗看了很喜欢,过户给我,就算抵了给你爸治病的二十万。」
「舒然,做人不能太自私,你爸的命重要,还是身外之物重要?」
那套江景房市值四百二十万,门店我占股百分之四十,按估值至少三百万。
他用二十万,想空手套走我七百多万的资产。
贺津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房屋赠与合同,递到我面前。
「字我已经找人拟好了,你只要签个字,明天一早医院账上就会多出二十万。」
沙发上的唐穗低着头搅动碗里的汤,手腕上戴着那只八万块钱的玉镯。
我接过那几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原来在我爸刚查出要动手术的那天,他就已经把这份合同准备好了。
我把纸对折,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婆婆叫了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你真想让你爸死在医院里!」
贺津年脸色发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舒然,你别逼我!没有我这二十万,你去哪儿弄钱?」
我甩开他的手,推开书房门。
书房里的保险柜门敞着,里面的户口本、出资凭证、还有江景房的房本原件,全都不见了。
我回头看向贺津年。
他站在门口,勾了下嘴角。
「别找了,房本和公章都在我手里,等医院那边催紧了,你会回来求我签字的。」
婆婆双手抱胸,走到门口堵着。
「津年,把她轰出去!今天这主卧得腾出来给穗穗睡,她睡过的床单,赶紧拿去扔了!」
贺津年伸手来推我的肩膀。
我没有跟他们撕扯。
因为我刚才扫过空保险柜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掉着半截撕碎的快递单。
寄件人那一栏,印着本市一家私立男科医院的名字。
而收件人,写的是贺津年的堂弟,贺津川。
5.
我被贺津年推搡着出了门。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反锁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顺手收进掌心的那半截快递单。
贺津川三年前因为酒驾肇事逃逸,进去了两年,去年年底才放出来,一直在贺津年的仓库里当管理员。
贺津川为什么要收男科医院寄来的文件?
而且还锁在贺津年书房的保险柜里。
我下楼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总店。
夜里九点半,门店早就关门了,只有后院的仓库还亮着一盏小灯。
我有所有门禁的备用磁卡。
那还是第一年装安防的时候,师傅配了两张最高权限卡,贺津年早就忘了我手里还有一张。
我刷开侧门,直接去了二楼的机房。
我摸出消防栓暗盒里的钥匙打开门,反锁,打开主机屏幕。
贺津年以为把房本和出资凭证拿走就能拿捏我。
他大概忘了,里里外外三十二个探头,当初全是我盯着安装的,连书房和总经理室都连在同一套云端备份里。
我调出今天下午五点到七点的记录。
画面里,贺津年回到总经理室,打开保险柜,把一堆文件装进黑色公文包。
六点十分,仓管贺津川推门进来。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里面传出贺津川压低的声音。
「哥,唐穗那边真没问题?那傻丫头到现在还以为肚子里的种是你的呢?」
贺津年拉上公文包拉链,冷笑了一声。
「我的体检报告你又没少看,无精症,这辈子都不可能让女人怀上。要不是妈逼着抱孙子,投资方老林又讲究香火传承,我至于让你去酒吧灌醉她?」
贺津川笑了两声。
「那倒是,反正咱们哥俩血脉差不多,生下来也是贺家的种。不过哥,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真把她打发走啊?她这阵子可没少花你的钱。」
贺津年点了一根烟。
「花我的钱?那是她自己拿名声换的。前天我借她的身份证和签名,把仓库那批翻新残次品的质保责任书全挂在她名下了。」
「等下个月投资款一到账,这批货爆出问题,她就是第一责任人,正好拿她妈老家那套拆迁房抵债。」
「至于舒然那边,她爸马上要做大手术,正急着用钱,等我把她的江景房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套过来,就让她净身出户。」
画面里,两兄弟对视着笑了起来。
我坐在屏幕前,后背发凉。
耳机里贺津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了,后天上午舒然她爸动手术,你去找两个生面孔去医院闹,就说老爷子欠钱不还,把他的手术搅黄。老爷子要是一口气上不来死在手术台上,舒然手里的遗产还得归咱们夫妻共同所有。」
我握着鼠标的手收紧。
原来他连我爸的命都算计进去了。
我拿出U盘,把这段记录和伪造签名的画面全部拷了下来。
刚拔下U盘,机房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握住了门把手,拧了两下。
是贺津川的声音。
「奇怪,怎么从里面锁上了?」
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
6.
机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往走廊的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我关掉显示器电源,闪身躲进门后那排高大的机柜死角里,顺手拔掉了墙角总控盒的半截网线。
门开了。
贺津川嘴里叼着烟,拿着手机电筒往里照了一圈。
「没人啊,难道是锁簧卡住了?」
他走到主机前看了一眼黑着的屏幕,没发现异常,骂了一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走远了。
我在机柜后面站了五分钟,直到听见后院铁门落锁的声音,才走出来。
我拿着备用磁卡去了展厅后面的档案室。
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出上个月从外地低价收来的那十二批报废翻新货底单。
底单背面,贴着伪造的检测合格证,担保人那一栏签着唐穗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那份所谓的月子中心预留合同里,夹着的就是这份足以让她去坐牢的担保书。
我用手机把底单拍清楚,抽走两份最关键的原始采购单原件,塞进包里。
做完这些,我拦车去了唐穗现在住的贺家老宅。
夜里十一点,二楼次卧的灯还亮着。
我给唐穗发了一条消息。
【想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和你妈的拆迁房,现在自己到巷口便利店来,别惊动贺津年和他妈。】
唐穗很快发来一串问号。
我截了一张带有她签名和手印的担保书照片发过去。
十分钟后,唐穗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一坐下就抓住我的手腕。
「这张纸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前天明明签的是月子中心的入住协议!」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只耳机。
「自己听。」
我点开了机房里导出来的那段视频。
当听到贺津年亲口说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让贺津川去酒吧灌醉她、还要拿她妈的拆迁房抵债时,唐穗僵住了。
她手里的耳机掉在桌面上,眼泪大颗往下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她双手捂住肚子,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抽了几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四个月前那天夜里,你在酒吧喝多了,第二天醒来躺在你身边的人是贺津年,对吧?」
唐穗抓着纸巾,指甲刮着桌面。
「是……那天他说庆功宴,劝我喝了两杯果酒,我喝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他在床边跪着跟我道歉,说自己喝多了,一定会对我负责……」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贺津川是那个左脸有黑痣的仓管?前天我去店里,他还在门口叫我嫂子!」
唐穗冲出门,吐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走出去,站在她身后。
唐穗扶着垃圾桶边缘大口喘气。
「我要去告他们!我现在就去报案!」
我按住她的肩膀。
「你现在去,除了打草惊蛇,什么都定不了。四个月过去了,酒吧记录早就覆盖了,而且那份担保书是你亲手签的,那批货还没交接,他最多推脱说是内部文件拿错了。」
唐穗转过身,抓着我的胳膊,眼泪糊了一脸。
「那我怎么办?我肚子里怀着那个畜生的种,我妈的房子还要被他们算计走!」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想不想把那三十万留在手里,再让他们哥俩翻不了身?」
唐穗止住哭声,重重点头。
「只要能治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
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我爸退休前是市一中的老教师,医院保卫科科长正好是他以前带过的学生。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保卫科长当即把父亲转到了顶楼需要刷卡进出的病房,门口安排了两个保安值守。
上午十点,贺津年打来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录音。
「舒然,医院那边已经在催最后的手术确认单了吧?今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凯悦酒店三楼办入股签约仪式,投资方林总亲自过来。」
「只要你下午过来,当着林总的面把股权转让书签了,再配合我演一场恩爱夫妻,仪式一结束,我立马让人拿二十万去医院交费。」
「我要是不来呢?」
贺津年笑了一声。
「你不来?那下午两点半,住院部一楼就会有人拉横幅喊你爸欠钱不还。老爷子要是被气出个好歹,可就用不着做手术了。」
他挂了电话。
我把录音保存好,给唐穗发了一条信息。
【准备好了吗?】
唐穗很快回了消息。
【好了。贺津年今天出门前,还让我下午跟他妈一起去酒店露个面,说是要认给林总当干妹妹,顺便把那批残次品的出库单走完账。】
我冷笑了一声。
一边让我以原配身份去签字转股份,稳住看重家庭名声的林总;一边又让唐穗以表妹的名义去走黑账。
我换了一身深色套裙,把U盘、原始采购单,还有早上唐穗从老宅床头暗格里拿出来的那份贺津年体检报告原件,一并装进包里。
中午十二点半,唐穗给我发了条定位。
【姐,我借口去产检溜出来了,贺津川果然带了两个无业游民往市一院去了!】
我回她:
【别管他们,市一院那边我安排好了,你直接去凯悦酒店后面的咖啡厅等我。】
下午一点半,保卫科长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贺津川带着两个混混刚掏出红横幅,就被六个保安当场按在地上,直接送去了派出所。
我收起手机,走进凯悦酒店三楼。
贺津年穿着深灰西装站在门口,婆婆穿了一身紫红旗袍,正拉着投资方林总的手寒暄。
贺津年看见我,快步迎了过来,伸手挽我的胳膊。
「算你识相。待会儿到了林总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唐穗呢?」
「在休息室等着呢,等把你这边的股权交接完,我就安排她进场。」
8.
宴会厅里坐了七八桌人,全是本地同行、供货商和媒体记者。
林总坐在主桌正中间。
贺津年拉着我走过去介绍:
「林总,这就是我爱人舒然。咱们刚起步时她管过内务,现在身体不好,加上岳父住院,打算退居幕后,把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全转给我统一打理。」
林总放下茶杯,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投资做生意,最看重掌舵人家庭和睦、人品端正。贺老弟对发妻重情重义,岳父生病还忙前忙后,这也是我专门选你的原因。」
婆婆在旁边拍大腿附和:
「那可不嘛!连她爸住院的二十万手术费,都是津年省吃俭用掏出来的!」
贺津年冲礼仪小姐招了招手。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上来,上面放着话筒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贺津年拿起签字笔,递到我手里。
「舒然,趁着林总和各位同行都在,咱们把手续办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闪光灯亮个不停。
我接过话筒,没有接那支笔,转头看向林总。
「林总,在签字之前,我想先请您看几样东西。」
贺津年脸色一变,伸手想来捂我的话筒。
「舒然,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别耽误林总的时间!」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冲控台方向抬了抬手。
进场前,我已经给了控台人员两千块现金,把U盘插进了主控电脑里。
身后的大屏幕闪了一下,红色的签约背景图消失,换成了一段高清画面。
音响里传出贺津川清晰的声音:
「哥,唐穗那边真没问题?那傻丫头到现在还以为肚子里的种是你的呢?」
紧接着,是贺津年冷笑的声音:
「我的体检报告你又没少看,无精症,这辈子都不可能让女人怀上。要不是妈逼着抱孙子,投资方老林又讲究香火传承,我至于让你去酒吧灌醉她?」
全场安静下来,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大屏幕。
贺津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冲向控台大吼:
「关掉!给我把电闸拉了!」
控台门早就从里面反锁了,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前天我借她的身份证和签名,把那批翻新残次品的质保责任书全挂在她名下了。等投资款一到账,这批货爆出问题,她就是第一责任人……」
「对了,后天上午舒然她爸动手术,你去找两个生面孔去医院闹,把他的手术搅黄。老爷子要是一口气上不来死在手术台上,舒然手里的遗产还得归咱们夫妻共同所有。」
视频播完,屏幕上自动轮播下一张图。
左边是贺津年丧失生育能力的诊断报告扫描件,右边是十二批报废翻新货的原始采购底单。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天哪,那批货居然是报废翻新的?他上礼拜还想倒手卖给我!」
「自己生不出孩子,让堂弟去害人家小姑娘,还想气死住院的老丈人吞遗产,这还是人吗?」
婆婆瘫在椅子上,指着大屏幕哆嗦着喊:
「假的!这肯定是舒然伪造的!穗穗肚子里明明怀着我们贺家的长孙!」
她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唐穗穿着平底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9.
婆婆一看见唐穗,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穗穗!你快来跟大家伙儿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津年的?是不是舒然给了你钱让你跟她合起伙来害津年!」
唐穗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天还在给她喂汤的老太太。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婆婆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婆婆被打得偏过头去,假发套都歪了一半,捂着脸看着她。
「你……你敢打我?」
唐穗眼眶通红,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甩在主桌的转盘上。
「打的就是你!」
她拿起桌上的备用话筒,声音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叫唐穗,四个月前,贺津年以售后服务为由约我去酒吧,伙同他堂弟贺津川在酒里下东西害了我!事后他向我隐瞒已婚事实,骗我说前妻堵伯跑路,哄着我把孩子留下来。」
「前天,他又把十二批报废翻新货的质保责任书混在月子中心合同里骗我签字,想让我替他的黑心买卖背锅!今天早上,我已经去报了案,做了检查比对,提交了全部证据!」
此话一出,主桌上的林总站起身,拿起面前的入股意向书当众撕碎,砸在贺津年脚下。
「贺津年!你拿翻新货坑害同行、算计发妻和岳父,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想骗我们林氏五百万投资款填窟窿?」
林总转头对助理交代:
「立刻发布联合声明,永久拉黑贺津年!把昨天垫付的五十万定金连本带利追回来!」
说完,林总冲我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开。
原本来捧场的供货商和同行们一拥而上,把贺津年围住。
「贺津年!上个月给你发的那批六十万的货,今天必须结清!」
「还有我压在你这儿寄售的货,现在就退回来!」
贺津年被扯烂了西装领口,推开众人冲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
「舒然!你救救我!我是被贺津川撺掇的!江景房我不要了,股份也全给你,你快跟林总解释一下,不然今天就要破产了!」
我低头看着他,一脚踢开他的手。
「贺津年,刚才你打电话威胁我,说下午两点半让人去医院气死我爸。」
我拿出手机,点开贺津川被押走的照片亮在他眼前。
「你堂弟现在已经在里头了,为了争取从轻处理,他应该已经把你是主谋的事全交代了。」
贺津年看着照片,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打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亮出证件。
「贺津年是吧?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欺诈及多项违法行为,跟我们走一趟。」
10.
手铐铐在贺津年手腕上。
婆婆叫喊着扑上去想要拦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我儿子是无辜的,都是唐穗那个女人勾引他的,还有舒然害他的!」
唐穗站在旁边,看着婆婆撒泼,从包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回执单。
「老太婆,别嚎了。」
「你儿子前天转给我的那三十万,还有你逼着他给我买的那只八万块钱的玉镯,我已经作为涉案款项,全部移交冻结了。」
「另外,你们现在住的那套贺家老宅,半年前就被贺津年拿去抵押借债进那批翻新货了,今天早上放贷的人已经去贴了封条,你今天回去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婆婆听到老宅被封的消息,两眼一翻,捂着胸口栽倒在地毯上。
贺津年被押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扭过头喊我的名字。
「舒然!我们还没离婚,我们还是夫妻!你得帮我请人保释我,店里还有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要是进去了,你的钱也没了!」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声音很平静。
「昨天下午从典当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顺路把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按债务抵扣转给配件厂最大的债主老陈了。」
「从今天起,所有的烂账、官司、赔偿,都是你一个人的事。」
贺津年傻了眼,嘴巴张了张,被工作人员直接带出了宴会厅。
一场闹剧收场。
唐穗站在原地,双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脸色发白。
我走过去,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医院那边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妇产科的主任,明天一早给你做手术。」
唐穗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姐,谢谢你。」
「要不是你昨天来找我,我可能真的等孩子生下来,替他们背上一身债,还不知道自己被骗得这么惨。」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也是受害者,而且没有你今天早上拿出来的那份体检报告和当众作证,贺津年不会倒得这么快。」
我陪着唐穗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隔壁楼的唐穗也进了手术室。
我一个人坐在心外科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亮了。
主刀主任走出来冲我笑:
「舒小姐,手术很顺利,老爷子休养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我站起身,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下午三点,我煲了乌鸡汤,给我爸送去了一桶,又提着另一桶去了隔壁妇产科大楼。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唐穗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妈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站起身跟我道谢。
我扶住老人家,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您别客气,这事说到底也是贺津年造的孽。」
唐穗眼神已经清亮了很多,指了指手机屏幕,冲我扯出个笑。
「姐,刚才医院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垃圾桶旁边捡盒饭,被保安撵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贺津年的妈。
她昨天晕倒被送进急诊,醒来后身无分文,老宅和婚房都被贴了封条,只能在医院附近转悠。
11.
半个月后,我爸顺利出院。
江景房那边我重新换了锁,找家政公司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我爸接过去住了。
母亲留下的那架旧钢琴摆在客厅落地窗前,每天下午阳光照进来,我爸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听收音机。
贺津年的案子审理得很快。
因为证据确凿,加上贺津川为了从轻处理把所有细节全都咬了出来,两兄弟数罪并罚,一个判了十二年,一个判了九年。
门店被清盘拍卖,连同我和他之前住的那套婚房,全都用来抵偿林氏集团的定金、供货商的货款以及买到翻新货客户的赔偿费用。
至于我和他的婚姻关系,也在他结果下来的当周,办完了全部解除手续。
我去领解除证明那天,正好在办事大厅门口碰见了婆婆。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她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下去,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塑料瓶的编织袋。
她看见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眼神先是躲闪了一下,随后丢下编织袋冲过来,想要抓我的衣服。
「舒然!你现在住着大房子,手头又有钱,你每个月必须给我三千块钱生活费!津年进去了,你是他老婆,你得替他养我!」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亮出手里的解除婚姻关系证明。
「看清楚了,我和贺津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要生活费,可以去大门口等着,等他十二年以后出来给你养老。」
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门口的保安走过来,把她请到了马路对面。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车窗降下来,唐穗戴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冲我按了下喇叭。
「姐,上车!」
唐穗身体恢复得很快。
她原本就是做乐器销售和直播运营出身,出院后用退回来的那笔钱租了个小工作室,专门帮人做二手琴验货和寄售代办。
因为她之前在凯悦酒店当众揭发翻新货的事在本地圈子里出了名,大家都信得过她的眼光和人品,工作室刚开张一个月,生意就忙不过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唐穗递给我一杯热豆浆,不加糖的。
「姐,今天陈老板那边把最后一批抵债货品的尾款结过来了,一共三十八万,我已经打进你卡里了。」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当初我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抵给供货商陈老板的时候,签了个补充协议,帮他把仓库里积压的正品货通过唐穗的渠道清出去,超出的部分四六分成。
这三十八万,正好把之前当掉翡翠镯子和金锁的钱赎回来,还能剩下一大截。
「去典当行吧,老师傅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东西一直帮我留着呢。」
唐穗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赎回来以后,今天我去江景房蹭饭啊,我都馋叔做的红烧带鱼好几天了。」
「行,早上出门前已经泡上了。」
12.
从典当行出来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
母亲留下的那对老坑翡翠镯子重新戴回了我的手腕上。
外婆的金锁也收进了丝绒盒子里。
唐穗陪着我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青菜,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上了江景房的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就闻到门缝里飘出来的红烧带鱼香味。
我爸系着围裙来开门,看见唐穗,笑眯眯地招呼:
「小唐来啦,快洗手,刚出锅的带鱼,刺我都挑干净了。」
唐穗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碗筷。
客厅的窗户开着,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清爽。
我走到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小区的景观池前两天刚抽干了水清淤。
两个月前被我随手扔下去的那张装着三万块钱的银行卡,早就不知道被冲到了哪个下水道里。
唐穗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姐,看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什么,看今天天气挺好。」
餐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
我爸给唐穗夹了一大块带鱼肚上的肉,又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本地新闻。
没人再提过去的事,也没人再提贺津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窗外夕阳落进江面,屋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