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叙第一次注意到江屿,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堂物理课上。
那天教室里的空调坏了,九月初的C市还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物理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板书写得飞快,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林叙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然后停在了江屿身上。
江屿坐在靠门那组的中间,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记笔记,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叙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挺好看。
那时候林叙还不知道,这三秒钟会成为他整个高中时代最清晰的记忆之一。
他们本来没什么交集。林叙成绩中等,性格不算内向但也不爱主动社交,平时就爱打打球、看看闲书,在班里属于那种不太起眼的存在。
江屿不一样,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注意到的人——成绩好,长得好看,篮球也打得好,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是班里的焦点人物。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十月份。
那天体育课,班里组织打篮球,林叙和江屿分到了同一队。比赛进行到一半,林叙接到传球,突破上篮的时候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球没进,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
“你没事吧?“
江屿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林叙抬头看他,江屿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很亮。
“没事。“林叙接过水,声音有点闷。
“刚才那人动作太大了,我去跟他说。“
“不用。“林叙拉住他的袖子,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越界,赶紧松开,“小伤而已。“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篮球场边,看着场上其他人继续打。江屿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忽然说:“你刚才那个突破挺漂亮的,如果没被撞应该能进。“
林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平时打球不算突出,很少有人会专门夸他。
“谢谢。“
“你经常打吗?“
“嗯,周末会去小区那边的球场。“
“下次一起?“江屿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我周末也常去那个球场,好像见过你。“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实经常去那个球场,但他从来没注意过江屿在不在。或者说,他那时候还根本不知道江屿是谁。
“好。“他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着一起打球。
之后的周末,他们几乎每周都会在那个小区球场碰面,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会叫上其他同学。
林叙发现江屿其实比看起来要随和很多,在班里他总被一群人围着,话不多,但和熟悉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开玩笑,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弯起来。
俩人慢慢熟了起来。
二
高二下学期,他们成了同桌。
起因是班主任调整座位,按照成绩和身高重新排列。
林叙和江屿的成绩差不多,身高也相近,就被分到了一起。
搬桌子那天,林叙把自己的书一本本摞起来,江屿帮他搬椅子。
两个人把桌椅拼在一起的时候,江屿忽然说:“以后多多关照啊,同桌。“
林叙“嗯“了一声,低头整理书,耳朵有点热。
成为同桌之后,他们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早自习一起背单词,上课互相传纸条提醒对方别走神,课间一起去小卖部买水,晚自习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
林叙开始习惯身边有江屿的存在。
他习惯了江屿写字时微微歪着头,习惯了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习惯了他上课犯困时用手撑着脑袋、眼皮一点点往下耷拉的样子。
习惯了江屿的校服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习惯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习惯了他打球受伤了从来不吭声、但林叙帮他涂药的时候会偷偷皱眉。
林叙也习惯了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看到江屿已经坐在那里,低头翻书,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发梢上。
习惯了晚自习放学后,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肩膀碰到一起,林叙会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一点,然后再悄悄地挪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江屿的。
也许是从江屿第一次约他打球开始,也许是从他们成为同桌那天开始,也许更早,早到高二开学那堂物理课上,他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目光在江屿身上停留了三秒钟。
林叙不敢深想。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被人知道。
在这个小城市里,在这所普通的重点高中里,在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的年纪里,喜欢上一个同性,是一件不能被说出口的事。
他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藏在每天和江屿一起走路的脚步里,藏在晚自习时偷偷看他侧脸的余光里,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和玩笑里。
藏在他每一次心跳加速又强行镇定的瞬间里。
三
高三开学那天,江屿迟到了。
早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江屿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物理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进来。
江屿走到座位旁坐下,林叙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林叙压低声音问。
江屿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书,没说话。
那节课林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直用余光看着江屿,江屿一直低着头,书翻在同一页,很久都没动。
下课铃响了,林叙拉着江屿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安静,隐蔽。
“到底怎么了?“林叙问。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爸要调去S市工作了。“
林叙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高三毕业之后。他说让我高考完就过去,在那边上大学。“江屿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妈已经先过去了,那边工作机会多。“
林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还有一年呢。“
“嗯。“江屿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他,扯了扯嘴角,“还有一年。“
那天之后,江屿好像变了一些。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上课、做题、打球,但林叙能感觉到,他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悄悄倒计时。
林叙也开始倒计时。
他数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数着距离江屿离开还有多少天。每一个数字都在减少,每一次减少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点。
他开始更加贪恋和江屿在一起的每一刻。
晚自习放学后,他们会绕远路回宿舍,多走十几分钟。
那十几分钟里,他们聊什么都行——聊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聊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聊江屿去了S市之后会去哪所大学,聊林叙想留在C市还是去别的城市。
他们从来不聊“以后我们还能不能见面“这种话。
好像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四
高三上学期期末,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市联考。
成绩出来那天,江屿考了年级第十二,林叙考了年级第三十七。
班主任把江屿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的时候,江屿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叙问。
“老班让我冲刺一下前十,说这个成绩去S市那边的好学校有点悬。“江屿坐下来,把卷子摊开,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不知道我本来就要走。“
林叙看着他,忽然说:“那就不走。“
江屿翻卷子的手顿住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江屿低着头,林叙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叙。“江屿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林叙知道。他当然知道。江屿的父母都在深圳,家里在那边已经安顿好了,他不可能因为一个高中同学留下来。更何况,江屿根本不知道林叙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林叙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江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林叙读不懂。然后江屿低下头,继续看卷子,说:“做题吧,下周还要月考。“
那天晚上,林叙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上铺,盯着天花板,听着下铺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江屿刚才那个眼神。
他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江屿是不是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吓住了。不可能,他藏得那么好,那么小心翼翼,江屿怎么可能知道?
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江屿知道,那江屿是怎么想的?
林叙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自习差点迟到。
五
高三下学期,气氛越来越紧张。
教室里后墙的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每个人的桌上都堆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
林叙和江屿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题。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林叙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目光停留的时间。
以前他还能做到只看一眼就移开,现在他会在江屿低头写字的时候,盯着他的侧脸看上很久,直到江屿忽然抬头,他才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书。
江屿似乎没有察觉,又似乎察觉了但没说破。
三月的一个周末,他们照常去小区球场打球。那天人不多,只有他们两个。打了两个小时,两个人都累得坐在场边喘气。
江屿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林叙一瓶。
林叙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些燥热。
“林叙。“江屿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上大学?“
林叙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江屿问过他很多次,但每次他的回答都模棱两可——“还没想好““看分数吧““可能在留在本市吧“。
但那天,看着江屿的眼睛,林叙忽然不想再回避了。
“我想去S市。“他说。
江屿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林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S市发展机会多。“
这是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答案。江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林叙知道,江屿听懂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因为你在。
那天下午,他们在球场一直待到太阳落山。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林叙在心里默默地说:江屿,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六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自己复习。
最后一天返校拿准考证,班主任在班会上讲了很多话,讲注意事项,讲考场规则,讲最后几天的调整方法。林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直在看江屿。
江屿坐得很直,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和两年前那堂物理课上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林叙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坐在这间教室里了。
高考那两天,林叙和江屿不在同一个考场。第一天考完,林叙在校门口等江屿,看到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怎么样?“林叙问。
“还行。“江屿说,“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像过去两年里的无数次一样。但这一次,林叙知道,这样的并肩走,走一次少一次。
“林叙。“江屿忽然说。
“嗯?“
“考完之后,我们再打一次球吧。就我们两个。“
“好。“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撕书,有人欢呼,有人抱在一起哭。林叙在人群里找到江屿,江屿也在找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江屿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刻林叙觉得,好像所有紧张、焦虑、不安都消失了。
他忽然很想告诉江屿。
就现在,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解脱的喜悦里的时候,他想去楼梯间,去那个他们说过无数次悄悄话的地方,告诉江屿——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喜欢,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我想以后还能和你一起打球,我想……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到江屿身边围了好几个同学,大家在商量晚上去哪里聚餐,江屿笑着应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林叙站在不远处,看着江屿被人群包围,忽然觉得有些话,可能永远都没有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七
毕业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班里来了大半人,热热闹闹地坐了三桌。林叙和江屿坐在一起,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吃饭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江屿喝酒,江屿不太能喝,几杯啤酒下去脸就红了。林叙帮他挡了几杯,自己喝得有点多,脑袋晕乎乎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林叙和江屿走在最后,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林叙。“江屿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含糊,他确实喝多了。
“嗯?“
“你刚才帮我挡酒,谢了。“
“小事。“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下个月去S市。“
林叙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么快?“
“嗯,我妈说早点过去适应一下,顺便帮我办一些入学前的手续。“江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你呢?什么时候走?“
“我……还不知道。“林叙说。他的成绩还没出来,填志愿也还没开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叙。“江屿又叫他,这次声音很轻。
“嗯?“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下,江屿的眼睛很亮,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他看着林叙,看了很久,久到林叙的心跳开始加速,久到他几乎以为江屿要说什么。
但江屿只是说:“保重。“
林叙愣了愣,然后说:“你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屿忽然说:“以后常联系。“
“好。“
“我说真的。“江屿看着他,“别不联系我。“
林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说我不会的,我想说我会一直联系你,我想说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走,或者我跟你一起走。
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林叙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一直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应该告诉江屿的。在那些并肩走过的路上,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的球场里,在毕业聚餐散场的那个夜晚,他有无数的机会。
但他没有。
他害怕。害怕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害怕看到江屿为难的表情,害怕这份藏在心里两年的喜欢,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而沉默的代价,是余生所有的“如果“。
八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叙考了621分,比预估的高了一些。他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填了S市的一所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江屿已经在S市了。
林叙收到通知书的那天,给江屿发了一条微信:我考上了,S市那所。
江屿回得很快: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林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谢谢。
九月初,林叙拖着行李箱到了S市。
这座城市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陌生。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地铁里永远挤满了人,空气里有一种匆忙的味道。
他给江屿发了消息:我到深圳了。
江屿回:我来接你?
林叙犹豫了一下,回:不用,我爸妈送我来的。
其实他爸妈没有来,他自己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坐了十个小时的高铁。但他不想让江屿觉得他在期待什么。
开学之后,他们见过几次面。
江屿的学校在林叙学校的隔壁区,地铁要坐四十分钟。第一次见面是国庆假期,江屿约他出来吃饭,两个人在一家湘菜馆里点了三个菜,聊了很久。
聊各自的大学生活,聊新认识的同学,聊S市的天气比C市热多了,聊高中时候的趣事。
他们聊了很多,但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夏天,没有提起那些并肩走过的路,没有提起楼梯间里说过的悄悄话,没有提起毕业聚餐那晚江屿欲言又止的眼神。
好像那些都不存在过。
第二次见面是元旦,班里几个在S市的同学约了一起吃饭,林叙和江屿都在。
那天大家都喝了点酒,有人提起高中的事,说那时候江屿和林叙天天黏在一起,跟连体婴似的。
大家都笑,江屿也笑,林叙也跟着笑。
散场的时候,江屿和林叙一起走了一段路。冬夜的S市不冷,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
“林叙。“江屿叫他。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停下脚步,看着江屿。
江屿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期待。
那一瞬间,林叙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想起了高中那两年,想起了自己藏了那么久的喜欢,想起了毕业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想起了这两年来每一次欲言又止。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他说。
江屿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哦,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认识。“林叙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江屿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那挺好的。“
那天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江屿开始忙社团的事,林叙也加入了实验室的项目,两个人都忙着适应大学生活,忙着认识新的人,忙着在陌生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微信还在聊,但频率越来越低。从一开始的每天聊天,到几天一次,到一周一次,到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
林叙看着江屿的朋友圈,看他参加社团活动,看他和新同学一起吃饭,看他去了海边,看他过了生日。
江屿也会看他的朋友圈,偶尔评论一句。
他们像所有毕业后的老同学一样,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联系,礼貌而克制。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夏天。
九
大三那年冬天,林叙在朋友圈看到江屿发的照片。
照片里江屿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着,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配文很简单:谢谢你的咖啡。
林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江屿去深圳的那天起,从他选择沉默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林叙一个人去了海边。
S市的冬天不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他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想起高中时候的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和江屿打球,想起他们成为同桌那天,想起晚自习放学后一起走过的那些路,想起毕业聚餐那晚江屿说“别不联系我“。
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微信:你看到我朋友圈了吗?
林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看到了,恭喜。
江屿回:谢谢。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叙,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林叙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盯着屏幕,等着江屿的下一条消息。
但等了很久,江屿都没有再发。
林叙打字:什么事?发送。
江屿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江屿发来: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叙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他回:我挺好的。你呢?
江屿:我也挺好的。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叙坐在海边,一直坐到深夜。海风越来越凉,他裹紧了外套,起身往回走。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说出口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也许江屿还是会去深圳,也许他们还是会因为距离慢慢疏远,也许江屿还是会遇到那个女生。
但至少,江屿会知道。
至少在那两年的时光里,有一个人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他,把每一句“一起打球吧“都当成最珍贵的约定,把每一次并肩走路都偷偷延长,把每一个眼神都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至少,那份喜欢不是无人知晓的。
十
毕业那年,林叙留在了S市工作。
江屿也留在了深圳,听说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
有一次,林叙在地铁上遇到一个高中同学,聊起江屿。同学说:“你知道吗,江屿结婚的时候,问了好多人你的联系方式,说联系不上你。“
林叙愣了一下。他换了手机号,微信还在用,但江屿确实很久没给他发消息了。
“他什么时候结婚?“
“去年吧,我没去,听说婚礼办得挺简单的。“同学说,“对了,他让我转告你,说如果有机会见到你,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同学想了想,说:“好像就是说……谢谢吧。“
林叙笑了笑,没说话。
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下车,走出地铁站的时候,阳光正好。深圳的天空很蓝,和长沙不一样,这里很少下雨,一年四季都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物理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屿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他看了江屿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转着笔,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听不懂的物理公式。
他不知道,这三秒将困住他的一生。
十一
林叙后来没有去联系江屿。
他换了手机号之后,微信倒是还在用,只是江屿很少给他发消息了。偶尔朋友圈里点个赞,节日里群发一句祝福,像所有渐渐疏远的老同学一样,礼貌地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有一次,林叙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高中的毕业照。
照片上大家穿着校服,站成三排,笑得没心没肺。林叙站在第二排最边上,江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林叙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江屿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弯起来。
林叙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摄影师喊“三、二、一“,江屿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都笑了。
那一秒钟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照片里。
林叙把照片夹进了一本旧书里,放回书架最上层。
他没有扔掉,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十二
工作第三年,林叙升了职,搬了一次家。
新租的房子离公司近,一室一厅,不算大,但采光很好。
搬家那天,他请了几个同事帮忙,大家忙了一下午,晚上一起叫了外卖,在新家的客厅里坐着吃。
有人问起他的感情状况,林叙说没有。
“不会吧,你条件这么好?“同事不信。
林叙笑了笑,没解释。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大学的时候有人追过他,工作之后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但他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差了点什么。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差了点什么。
差了那个在高中教室里低头写字的侧脸,差了那个在篮球场上递给他一瓶水的笑容,差了那个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眼神。
差了那个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等谁。他知道江屿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也没有想过要打扰。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很难连根拔起,只能任由它在那里慢慢枯萎,变成一道淡淡的疤。
不疼了,但还在。
十三
2023年夏天,林叙因为工作原因回了一趟C市。
离开C市快十年了,这座城市变化很大。以前常去的那条街拆了,建起了新的商场;高中门口那家小卖部不见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连小区那个他们打过无数次球的球场,也重新翻修了,铺上了崭新的塑胶地面。
林叙一个人去了母校。
学校还是老样子,教学楼翻新过,但格局没变。
他走到他们那间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正在上课,学生们低着头做题,和当年的他们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楼梯间还在,和当年一模一样。墙壁上还有学生乱涂乱画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把坏掉的扫帚,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叙走进去,在台阶上坐下。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江屿坐在这里告诉他,他爸爸要调去S市了。
那时候江屿低着头,声音很轻,林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难受得要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他本来想在这里告诉江屿,我喜欢你。
但他没有。
林叙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号声,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在那个最该勇敢的年纪,他选择了沉默。而沉默一旦成为习惯,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十四
回S市的高铁上,林叙收到一条微信。
是高中班长发的,说下个月班里要组织一次聚会,在C市,问大家有没有时间参加。
林叙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想回去看看,也许是想确认一些什么,也许只是觉得,十年了,该有个交代了。
聚会定在八月的一个周末。
林叙提前一天到了C市,住进了酒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点了一个辣椒炒肉,一个酸辣鸡杂,一瓶啤酒。
菜还是那个味道,但吃饭的人不一样了。
他想起高三毕业那晚,他和江屿也是在这样的湘菜馆里吃饭,江屿喝多了,脸红红的,说“以后常联系“。
林叙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
第二天下午,聚会正式开始。
地点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班长包了场。林叙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互相认着,寒暄着,有些人变化很大,有些人还是老样子。
“林叙!“有人喊他。
他转头,看到江屿站在不远处,冲他挥手。
十年没见,江屿变了很多。他比以前高了一些,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看起来成熟稳重了很多。
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是会微微弯起来,和当年一模一样。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江屿也朝他走过来。两个人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互相看着对方。
“好久不见。“江屿先开口。
“好久不见。“林叙说。
他们握了握手,很短暂,很克制。
“你……还好吗?“江屿问。
“挺好的。“林叙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江屿笑了笑,“我太太今天没来,她带孩子回娘家了。“
林叙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有人喊他们过去拍照,两个人一起走过去,在人群里站定。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江屿忽然偏过头看了林叙一眼。
和十年前毕业照上那一模一样的眼神。
林叙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看着江屿,江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都笑了。
快门按下,这一秒钟被永远定格。
十五
聚餐的时候,林叙和江屿被分到同一桌。
大家边吃边聊,聊工作,聊家庭,聊当年的趣事。有人提起高中时候的事,说那时候江屿和林叙天天黏在一起,跟连体婴似的,大家都笑。
江屿也笑,林叙也跟着笑。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让当年的同桌互相敬酒。江屿端起酒杯,转向林叙。
“林叙,敬你一杯。“
林叙也端起酒杯。
“敬什么?“他问。
江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敬……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林叙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烧下去,眼睛有点酸。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酒店门口拥抱告别,有人约着下次再聚。
林叙站在路边打车,江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送你回酒店吧。“江屿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江屿拿出手机,“我叫了车,一起吧。“
林叙没再拒绝。
车很快就到了,两个人坐进后座,报了酒店的地址。车子开起来,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和十年前那个夜晚重叠在一起。
“林叙。“江屿忽然叫他。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林叙转过头看他。江屿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事?“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叙的心跳停了一拍。
车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司机在前排放着音乐,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叙看着江屿,江屿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叙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江屿顿了顿,“因为我那天晚上,也有话想跟你说。“
林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话?“他问,声音有点哑。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江屿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那天晚上想说……“江屿的声音很轻,“我想说,林叙,我喜欢你。“
林叙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江屿,脑子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他等了十年,等了整整十年,以为这句话永远都不会被说出口。
但它还是说了出来。
在十年后的一个夜晚,在一辆行驶在长沙街头的出租车里,在一切都太晚了的十年之后。
“但是……“江屿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那时候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你会觉得我奇怪,怕你会疏远我,怕……怕失去你。“
林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去了S市,你也来了,我以为……我以为还有机会。“江屿苦笑了一下,“但我发现你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你记得吗?元旦那晚,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有,说我认识,但已经不重要了。“
林叙想起来了。他记得那晚江屿的眼神暗了一下,记得江屿最后说的那句“那挺好的“。
“我以为你喜欢的是别人。“江屿说,“所以我退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打扰你了。后来我遇到了我太太,她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们就在一起了。“
林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知道。“江屿说,“我想知道,如果当年我说出口了,你会怎么回答?”
林叙沉默了很久。
车已经快到酒店了,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林叙抬起头,看着江屿,很认真地说:
“我会说,我也是。“
江屿的眼睛红了。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是吗。“他说。
“嗯。“林叙说,“我也是。从高二开始就喜欢。“
江屿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顺着脸颊流下来。
“晚了十年。“他说。
“嗯。“林叙说,“晚了十年。“
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说:“到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江屿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打开车门。
“我送你上去吧。“他说。
“不用了。“林叙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江屿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叙。“
“嗯?“
“很高兴认识你。“江屿说,“真的。“
林叙看着他,也笑了。
“我也是。“
江屿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林叙走进酒店大堂。
林叙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叙冲他挥了挥手,江屿也挥了挥手。
然后林叙转身走进酒店,再也没有回头。
十六
林叙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和他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物理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屿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江屿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转着笔,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听不懂的物理公式。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三秒钟会成为他整个青春里最清晰的记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打球,江屿递给他一瓶水,说“下次一起“。
他想起他们成为同桌那天,江屿帮他搬椅子,说“以后多多关照“。
他想起晚自习放学后,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肩膀碰到一起,他会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一点,然后再悄悄地挪回来。
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江屿喝多了,说“以后常联系“。
他想起深圳的海边,江屿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有,你认识,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起十年后的这个夜晚,在出租车里,江屿说“我喜欢你“,他说“我也是“。
晚了十年。
林叙走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夹着毕业照的旧书。
他翻开书,取出照片,看着上面那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肩膀挨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他忽然想起,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摄影师喊“三、二、一“,江屿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都笑了。
那一秒钟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照片里。
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所有错过的时机,所有晚了十年的告白,都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无人知晓的夏天。
林叙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要回S市了,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去,江屿也会回到他的生活里去,回到他的太太和孩子身边。
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可能连微信都不会再聊了。
但至少,有些话终于说出口了。
至少,那份喜欢不再是无人知晓的。
至少,在那个夏天,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楼梯间里,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有两个少年,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彼此,把每一句“一起打球吧“都当成最珍贵的约定,把每一次并肩走路都偷偷延长,把每一个眼神都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虽然晚了十年,即使结局还是BE。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
这就够了。
十七(尾声)
林叙回S市后,江屿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到家了。“
林叙回:“好,早点休息。“
江屿:“嗯,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们没有再聊过天,也没有再见过面。朋友圈里偶尔会互相点个赞,但也仅此而已。
林叙继续在S市工作,升职,加薪,搬家。他还是一个人,没有谈恋爱,也没有刻意等谁。
只是有时候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在篮球场上递给他一瓶水的少年,想起那些并肩走过的路,想起那句晚了十年的“我喜欢你“。
他不后悔。
不后悔喜欢过江屿,不后悔那些藏在心里的小心翼翼,不后悔那句晚了十年的告白。
因为有些喜欢,本来就不需要结果。
它存在过,就够了。
就像那个夏天的蝉鸣,就像那堂物理课上的阳光,就像那张毕业照上对视的一秒钟,就像那句晚了十年的“我也是“。
它们都真实地存在过。
这就够了。
多年以后,林叙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又翻出了那本夹着毕业照的旧书。
他翻开书,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少年,笑了笑,然后把书放回书架最上层。
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赚到了。“
他想,江屿大概就是那样的人。
而他,已经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