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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55:54

创业答辩结束,主持人问还有谁想提问。

闻笙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罗野,你的项目缺不缺老板娘?”

台下笑声猛地一停。

刚才还有人打趣,我给校花拎了4年包,总算混上她公司的答辩台。

可投影上,创始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握着话筒,看她一步步走近。

她耳朵红了,仍把那句话问得很响。

“不要工资,想跟你谈恋爱的那种。”

所有人都在等我点头。

我却问她:“闻笙,你知道我这个人,最难伺候的是什么吗?”

她点头。

我说:“记仇,爱较劲,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我替自己争来的安慰奖。”

1 箱子归谁

答辩前4天,邵承把一叠桌签交给我。

“辛苦,帮闻笙拿后台去。顺便买12杯冰美式,找她报销。”

我正在给展示箱换搭扣。

螺丝刀停住,金属片在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我不是会务。”

邵承怔了怔,视线落到我脚边的黑箱子上。

“知道,你是她的人嘛。”

旁边几个同学笑了。

他们说这话太熟练了,像打招呼。

闻笙大一当迎新主持,我跟在后面搬音箱。

大二她做校园市集,我推着手推车送展架。

大三她上台领奖,我坐在台阶边守设备。

到了大四,我竟然已经成了大家默认可以使唤的那个人。

仿佛我穿着件隐形马甲,背后印着:校花跟班,扫码免费。

我把桌签搁回他面前。

“你们订的桌签展示架,租金180,押金300。咖啡另找人。”

笑声停了。

邵承低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撤干净的笑。

“我跟闻笙这么熟,你还真算钱?”

“就是看你们熟,才没算搬运。”

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上面写着折光展示工作室,联系人罗野。

邵承看了两秒,终于用自己的手机扫了码。

“行,生意归生意。”

他转身时说:“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一直是闻笙弄的,你就是搭把手。”

这回没人接话。

我继续拧螺丝。

搭扣偏了一毫米,怎么都合不严。

我明知道是自己手劲不对,还是把那颗螺丝狠狠拧紧了。

“再拧,箱体要裂了。”

闻笙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她穿白衬衫和牛仔裤,胸前挂着答辩会志愿者的临时证。

她是我们团队的另一名核心成员,今天来帮老师核场地。

刚才邵承站的位置挡住了门,我没看见她。

“听见多少?”我问。

“从12杯冰美式。”

她走到我身边,弯腰看那颗螺丝。

长发垂下来,发尾擦过我的手腕。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她手停了停,抬头看邵承。

“明天的赞助商沟通,你带自己的人去。罗野要准备答辩,没有时间替你做会务。”

邵承摊手:“误会,钱已经付了。”

“还有,折光的产品是他设计的。你们需要租设备,直接跟他谈,不用找我。”

她说完,把那张报价单转正。

纸角上有一小块油污,是我中午吃葱油饼时蹭上的。

在她干净的手指旁边,莫名有点丢脸。

邵承没再说笑,带人去了另一边。

闻笙在我旁边蹲下来。

“你是不是生气了?”

“收了480,挺高兴。”

“罗野。”

她一认真叫我全名,我就很容易没出息。

这毛病延续了快4年,至今没根治。

我把工具收回盒子。

“他今天叫我买咖啡,昨天叫岳川替他修报名表。只要谁看起来好使唤,他就使唤谁。”

“你不是为这个。”

闻笙伸手,把我拧歪的搭扣扶住。

她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那是昨天和我做样品时划的。

“你在意的是,他以为折光是我的。”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用玩笑把话糊过去。

“也在意你听着的时候,别人还敢这么说。”

她手指缩了一下。

走廊那边响起拖桌子的声音。

我们并肩蹲在一个旧箱子旁,离得那么近,竟然谁也没先说话。

我站起来,打开答辩材料。

创始人、产品负责人:罗野。

联合发起人、运营负责人:闻笙。

排在第一页,很清楚。

“这个顺序不用动。”她说。

“本来就没想动。”

“我知道。可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像准备跟我吵一架。”

我捏着那张纸,有点恼羞成怒。

我最烦她这一点。

漂亮得让人分神,还总能准确指出我不够漂亮的心思。

“我是想让你看一下,写的没错吧。”

“没错。”

她接过纸,认真又看了一遍。

“我们两个的名字,都别藏。”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后面,她另有一份自己的打算。

我只记得她起身时,把志愿者证翻到了背面。

然后提起箱子另一端的把手。

“走,老板,回去干活。”

我没松手。

“这回不怕被人拍成我给你拎包了?”

她看着我,唇角动了动。

“那你站近点,让他拍清楚,是两个人一起抬。”

2 一箱开摊

我们的工作室在学校南门外。

准确说,是我爸租的广告制作间后屋。

前面做门头和喷绘,后面一张长桌,放我们两台电脑。

暑假热起来,墙上的小风扇只负责把热风吹匀。

闻笙进门就扎头发。

我爸从切割台后探头:“小闻,面条吃不吃?”

“吃,罗叔,多放醋。”

“知道。罗野那碗不要葱,你这碗多一勺辣。”

我把箱子放下。

“爸,您记反了吧,我什么时候不吃葱?”

“你不是说答辩前吃葱口气大?”

闻笙低头笑。

我爸这辈子做广告牌,最会的事却是拆我招牌。

我瞪她一眼,她笑得更明显。

箱子摊开,支架翻出来,面板搭上去,不到3分钟就是一张小摊桌。

后板能挂货,桌下能塞箱,收起来装进一辆普通小车。

我们叫它一箱开摊。

想法来自我爸。

大一暑假,他接了个社区集市的活,带着七八块大板子上下楼。

我跟着搬,胳膊上磨掉一层皮。

回家路上,我说,如果东西能折起来就好了。

我爸说:“能折的多了,便宜的晃,好看的贵。小摊主买不起,咱也做不起。”

那句话让我惦记了两年。

直到闻笙筹办校园手作节,为十几张又重又丑的桌子跟供应商吵了一下午。

我从纸箱里抽了块废板,给她画了个草图。

她当场把奶茶推到一边。

“罗野,你把它做出来。我去找人试。”

第一版像个随时准备散架的折叠棺材。

她骂了一句晦气,又陪我重新量尺寸。

后来我们接了12场小活动,自己跑现场,自己装箱。

租金一笔笔留下来,试坏的零件也一袋袋留下来。

最早那批材料钱,是我接设计单攒的12000元,和她做活动攒的8000元凑的。

如今工作室账上有21800元,我另外存着8000,是毕业后的生活费。

没有神秘投资人,也没有一张能随便刷的卡。

答辩能争取的是孵化园的免费工位和一笔分期发放的项目扶持。

拿不到,我们也得干。

只是得继续在这间热得像蒸笼的后屋里干。

岳川坐在电脑前,看我们把箱子搬进来,举起手里的冰棍。

“热烈欢迎我方颜值担当,以及她的随行老板。”

我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报名系统写完了吗?”

“写完了,别催。再催我就把管理员头像换成你身份证照片。”

岳川是我室友,按项目收钱,答应毕业后先找工作,空闲帮我们维护预约页面。

他没有陪我们赌命的义务。

这一点,我和闻笙早就说好。

面条端过来,闻笙把筷子掰开,又把长的那根和我的短根换了。

做得自然,像这顿面已经吃过很多年。

我看着她手指上的胶布,低头扒了一口面。

她长得好看,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2022年迎新,她站在校门口给人指路。

有个男生想把两箱水全塞给她,她笑得还挺礼貌,脚却把箱子卡住了。

“学长,你招志愿者,还是招搬家公司?”

我没忍住笑,顺手搭了一把。

后来我们同修一门课,她坐我旁边,见我忘带尺子,把自己的那把往我桌上推。

我替她修过音箱,她帮我改过申请书。

我陪她跟场地方压价,她替我爸拍过宣传短片。

那些相处慢慢堆起来,挤得我再也没法把她当普通同学。

可我一直没说。

一半是怕说完,连这张桌子都坐不了。

另一半更难听:我想等自己有点样子,再站到她面前。

结果等了快4年,别人只记得我站在她后面。

“这两天别临时加功能。”闻笙敲了敲我的碗沿。

我回神:“我想再换个更轻的侧板。”

“答辩用成熟样品。轻版还没测完,不能赌。”

她说这话时不笑,跟刚才门口那个替我说话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夹起一筷面:“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老板。”

“谁让你总想今天画图,明天卖。”

岳川抬头:“对,就缺个能管住他的。”

闻笙低下头,面汤上飘着红油,看不清她表情。

吃完,她拿走了桌上的旧宣传册。

那是前年校园活动剩下的,封面照片里,她站在前面,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

角落有人印了行玩笑小字:闻笙和她的万能跟班。

当时我也笑了。

今天看,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挺刺眼。

闻笙把册子翻过来,压在一摞资料下面。

“罗野,答辩那天,我坐台下。”

“你不上去?”

“运营数据你都清楚。产品是你做的,你讲得最好。”

她把电脑转向我。

投影首页上,创始人罗野几个字被调大了。

“这一回,让他们先看清你。”

3 不借光

答辩前一天,闻笙接了个电话。

她没有避开我。

“妈,我知道你们新店要开业,但我这周不能过去。”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

“你跟着那个小伙子跑了一年,还不够?下个月毕业,总要有个正式去处。”

我正擦展示箱,手里的布停在一块旧划痕上。

闻笙母亲许岚开了几家烘焙店。

我见过她两次,衣服熨得没有一道皱,说话却很直接。

她不讨厌我,只是不喜欢女儿把前途押在一张折叠桌上。

“我有去处。”闻笙说。

“那是你的公司吗?”

“有我的投入,我也拿分成。”

“我不是跟你争这个。你来管新店,至少每个月能知道自己挣多少。”

闻笙看了我一眼。

我把布往旁边移,装作没听。

“等答辩完,我去跟你谈。今天不吵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忍住:“你妈说得没错。”

“哪一句?”

“知道每个月挣多少,挺好。”

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被看得发毛,嘴还不肯松。

“我不是不让你走。咱们现在账上这点钱,还没扣下一批材料款。真毕业了,谁都不能一直靠家里。”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该去她那儿?”

“我没替你决定。”

“那你别拿一张替我着想的脸,把想说的话藏起来。”

她声音不高,我却像被人当面揭了短。

我其实想问,她会不会走。

还想问,离开这张桌子以后,我们算什么。

可我从小看我爸跟客户周旋,最擅长把要紧的话往后放。

价格不好意思开口,活先做。

喜欢不敢说,忙先帮。

等别人习惯了,又暗自觉得委屈。

我把布扔进盆里。

“闻笙,我怕你走。满意了吗?”

这话带着火,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她却慢慢松了肩膀。

“这句我听懂了。”

门外机器响起来,我爸在前屋切板。

她靠近一步,低头看我的手。

我指节上全是灰,藏也没地方藏。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这里挣得少。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妈给的工作稳。我答应过,至少把这批样品做完,把试租的客户交接好。至于之后,我会自己选。”

“嗯。”

“你还想问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

我莫名觉得,她在给我一次机会。

可我胸口那点冲动刚升起来,门就被岳川一脚顶开。

“冷饮!谁说创业容易,我把这一袋冰砸他脸上。”

我把没问出的话又咽回去。

岳川见我们没动,笑容逐渐消失。

“我进来得不是时候?”

“是时候。”我接走袋子,“差点就要涨你维护费了。”

闻笙在旁边踢了我鞋尖一下。

不重,像骂我怂。

下午彩排,邵承也来了。

他毕业两年,在一家会展公司做项目经理,这回受邀参加校友交流。

他公司带来的整套摊位很漂亮,有统一灯带和灯箱。

我们的箱子放旁边,像个结实但不太会打扮的乡下亲戚。

他看完我的演示,倒没再开玩笑。

“结构挺有意思,但这个东西,客户第一眼看的是好不好看。闻笙上台讲,你留在旁边演示,效果会更好。”

他是认真给建议。

我也认真回答:“我知道她比我上镜,但评委得问我怎么做的。她能讲,我也得学。”

邵承看向闻笙。

她把我的衬衫领子翻好。

“他说得对。”

她手指擦过我脖子,我整个人绷了一下。

邵承盯着她手,终于有点不自在。

“行,你们定。”

他走后,我摸了摸领口。

“歪了你跟我说就行。”

闻笙收回手,耳尖有些红。

“说了你也不听。”

晚上关灯时,我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挂到墙上。

那是我大二拿第一笔设计费买的。

闻笙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晃着车钥匙。

我突然叫住她。

“明天答辩完,你别急着回家。”

“为什么?”

“我有话说。”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好巧,我也有。”

4 台下那个人

正式答辩那天,我提前40分钟到了会场。

闻笙坐最后一排,替我保管外套。

她没穿平时活动时那件利落的西装,穿了条浅蓝裙子。

头发挽起来,露出脖颈。

我看了两眼,赶紧低头检查箱子。

岳川在旁边啧了一声。

“箱子又不会跑,你一直盯着干吗?”

“怕它背叛组织。”

“你就嘴硬吧。”

轮到我们时,我提着箱子上台。

评委席坐着老师、孵化园负责人和两位做零售的企业代表。

主持人刚念完项目名,侧边就有人笑着说:“闻笙的项目吧,怎么她跟班上去了?”

声音不算大,第一排却听得见。

我捏住箱子把手,指腹有点发滑。

紧张是真的,恼火也是真的。

这4年,我替她接过别人递的水,也替她挡过散场后不愿走的人。

有时候我甚至享受这种默认。

仿佛别人说我属于她,我就真能离她近一点。

今天那句跟班落进耳朵,我才明白,便宜不能一直占。

我把箱子放到台中央,拿起话筒。

“先介绍一下,我叫罗野,折光的创始人。闻笙负责运营。这个箱子,也确实有她帮忙拧的螺丝。”

台下笑了。

笑声比刚才松快,我的手也稳了一点。

我没有先放一张宏大的市场图。

我把箱子展开,邀请一位老师过来挂上装货的布袋。

桌面没有晃。

接着换上不同摊主的背板,饰品、烘焙、手作,三张照片依次亮起。

“我们先服务小型市集。摊主不用买一整套大型展具,也不用每次靠胶带把摊位粘起来。”

我讲12场活动的使用记录,讲哪些地方坏过,怎么改。

一位评委问:“现在有多少能直接出租?”

“6套。其中2套有外观旧痕,我会单独标注。轻量版还在试,不算可交付库存。”

台侧的邵承抬起头。

我知道,这个数字不好听。

可6就是6,说成60,答辩一散场,也生不出54套。

另一位评委问,为什么不直接做销售。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个手作摊主蹲在楼梯口收货的照片。

“有些人一周只摆一次摊。她第一次问我的,不是多少钱买,而是租一天行不行。我们先把眼前这一小群人接稳。”

投影切换时,页面卡了一下。

岳川在控制台冲我摇头,示意网络不稳。

我放下翻页笔,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打印的账目。

老师接过去,一页页翻。

闻笙在最后一排抬起手,悄悄冲我比了个拇指。

我原本漏掉的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

接下来几分钟,没人再叫我跟班。

他们问成本,问收纳,问雨天能不能用。

我明确说,普通版本适合室内和有遮蔽的场地,户外要另做固定和天气预案,不能把一张折叠桌吹成万能堡垒。

有位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正式评议结束,我把投影切回项目首页。

主持人请我们留在台前,进入观众交流。

“还有想提问的吗?”

闻笙站了起来。

我以为她要补充订单情况,连文件都替她翻好了。

她却把外套搭在臂弯,问:“罗野,你的项目缺不缺老板娘?”

台下的说笑声一下停了。

话筒离我嘴边只有两寸。

我竟然一个字都没接上。

前排有人扭头,椅脚在地上拖出一阵响。

闻笙离开座位,穿过过道走来。

我看见她握外套的手收得很紧。

她也怕。

意识到这件事,我心里那团烫得无处放的东西,突然有了落处。

“不要工资,想跟你谈恋爱的那种。”她又说。

岳川张着嘴,连手机都忘了举。

我先跟主持人说了声抱歉,才重新看向她。

“闻笙,你知道我这个人,最难伺候的是什么吗?”

她点头,耳朵红透了。

我说:“记仇,爱较劲,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我替自己争来的安慰奖。”

我喉咙紧了一下。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投影的风声。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要来?”

闻笙走到台前,把外套放在我身边。

“因为认识你快4年,喜欢你也不是一两天。你一直拿扳手,我总不能一直等你腾出手。”

有人没忍住笑,紧接着是掌声。

我却没舍得笑。

她眼里有一层湿亮,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话筒递回主持人,空出那只手,朝她伸过去。

“工资照拿。”

她怔住。

我攥紧她指尖,终于说出那句练习过很多次的话。

“女朋友这个位置,欠你一场正经面试。现在跟我出去,行不行?”

5 面试不合格

走出会场,我才发现自己还牵着闻笙。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有汗。

我想松一点,她反而把我攥紧了。

“刚才挺能说,现在又准备当没发生?”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干吗?”

我停在楼后那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上。

槐树落了几片叶子,贴在雨后的地面。

远处还能听见掌声,那是下一组交流开始了。

我把出门时顺手拿的外套展开,搭上她肩膀。

“怕人看热闹,你不自在。”

“罗野,我刚才当着一屋子人表白,你觉得我怕什么?”

她瞪我。

我第一次发现,被她瞪也能让人高兴。

但高兴归高兴,那件压着我的事总得问。

“为什么以前没说?”

她抿了抿唇,目光越过我肩膀。

“我说过不算暗示的话。大二冬天,你陪我收完摊,我问你想不想陪我去跨年。”

我记得。

我说人太多,怕她冻着,要不帮她叫辆车。

“我当时真觉得你冷。”我艰难地解释。

“我知道,你后来买了暖宝宝,还问我要不要多叫两个人。”

这件事突然换了个面目。

我有点站不住。

闻笙又说:“还有大三那张电影票。”

“你说多出来一张。”

“我不这么说,你会收吗?”

我沉默了。

那天我真去了,坐她旁边,电影讲什么没记住。

只记得她把爆米花递过来,我手指碰到她的手,心虚得后半场一直盯着银幕。

散场她问好不好看,我说音响挺好。

闻笙看我脸色,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你。是后来有一天,活动办砸了,大家都来安慰我,你却先把我准备退给摊主的钱算清楚了。”

“你夸我会算账?”

“我那天只剩一口气撑着。你没叫我别难受,也没让我赶紧振作。你说,坐会儿,下面的事我来。”

她低下眼,鞋尖轻轻蹭过一片树叶。

“我想,以后难受的时候,如果还能坐在你旁边就好了。”

我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软下去。

原来我以为毫无价值的那些日子,她也记着。

我试图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那跟班呢?你知道他们一直这么叫。”

“我纠正过。可有时候,他们说你跟我关系不一般,我心里是高兴的。”

她没有把责任全推给起哄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们自己知道彼此做了什么,就没那么要紧。可那天看见你把报价单拿出去,我才发现你已经忍了很久。”

她抬头看着我。

“对不起。我喜欢被人说你是我的,却忘了他们有时候是在看轻你。”

路边有辆自行车经过,我们往里让了一步。

她肩膀碰到我胸口,又离开。

那一点温度让我鼻子忽然发酸。

我也不是全无私心。

我拿跟班当过挡箭牌。

别人问是不是喜欢她,我说替大小姐跑腿罢了。

话说得轻,心却挂在那里,等她发现,又怕她发现。

“我也混蛋。”我说。

闻笙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是想听你道歉,但没想让你抢着骂自己。”

我终于笑了,胸口却更烫。

“我喜欢你,闻笙。不是什么答辩答好了的奖励,也不是你今天问了,我才顺水推舟。”

我把她肩上的外套拢好。

“我从很早以前就想牵你的手。想约你吃饭的时候,不用先问有没有活动要忙。也想跟你吵架,吵完能理直气壮地去找你。”

她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你这要求还挺多。”

“还有一条。”

“什么?”

“别说不要工资。谈恋爱又不能拿你的工钱抵。”

她扑哧笑出来,抬手在我胸口推了一下。

“面试就谈这个?不合格。”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让她再收回去。

“那能不能给次补考?明天晚上,单独约你。”

“几点?”

“6点。”

“地点?”

我脑子里闪过一堆查过却没敢订的餐厅。

最后说:“我来安排。你只管来。”

闻笙看了我好一会儿。

她眼睛弯起来时,我才知道自己盼了多久。

“行,男朋友,别迟到。”

回去拿箱子时,岳川坐在台阶上,脸像被人迎面砸了一盘瓜。

“我是不是该搬走了?”

闻笙面不改色:“你先把电脑拿走。”

他看向我。

我本想装镇定,结果一张嘴就露了馅。

“你听见了吧,她叫我男朋友。”

岳川闭了闭眼。

“行,知道了,求你收敛一点。”

6 第一顿不报销

那天晚上,答辩的照片传进班群。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纷纷冒头。

有人说原来我才是老板,有人翻出旧照,说这4年藏得够深。

也有人玩笑:“罗野这波赚了,项目和校花一起拿。”

我看得皱眉,刚要回复,闻笙先发了消息。

她说,项目是我们做的,恋爱是我先追的,别把人和扶持名额放在一起算。

过了半分钟,她又单独发给我一张截图。

是我的名字排在项目名单上,后面标着进入后续考察。

还没有最终入驻结果。

她附了一句话:今天最帅的是这里。

我盯着那一小行字,直到岳川伸手来摸我额头。

“发烧就去看,别冲着手机笑成这样。”

第二天,我订了学校附近一家小馆子。

价格不便宜,我选了靠窗的位置。

5点半我就到了,菜单看了三遍,水喝了两杯。

闻笙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个纸袋。

我立刻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脸都麻了。

她没笑,赶紧伸手扶我。

“你怎么了?”

“欢迎仪式,撞响一点。”

她终于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

我很想把刚才那一幕从她记忆里删掉。

可她笑起来太好看,我又觉得留着也行。

纸袋里是两件短袖。

一件给我,一件给她。

胸口印着很小的折光标记,后面干干净净。

“工作服?”我问。

“情侣装。你要是敢拿去报销,我就退。”

我把袋口合上,放到自己脚边。

这一顿饭比我想的轻松。

我们聊小学时最怕的老师,聊第一次偷偷买什么,聊她为什么讨厌奶油蛋糕却喜欢闻刚出炉的面包。

她家里一直开烘焙店,小时候过生日,蛋糕总是当天卖剩下的款式。

许岚忙着挣钱,觉得反正都是蛋糕,女儿爱哪一种不重要。

“所以现在我妈说,给你最好的,我第一反应就是想问,谁定的最好?”

她用叉子拨了拨盘里的番茄。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在做活动时那么在乎摊主能不能自己选位置。

我把最后一块牛肉夹到她盘里。

“以后过生日,你想吃哪种?”

“你又要记?”

“嗯。”

“芒果。上面别放那种特别硬的糖片。”

我当着她的面记进手机。

她伸手挡住屏幕。

“我也要记你的。”

我说最想吃我爸煮的阳春面。

她没有嫌我扫兴,问我是不是要两只煎蛋。

我摇头:“一个。小时候我爸总说蛋吃多了腻,其实是想给我省一个。”

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餐厅的灯照下来,我忽然特别想把这顿饭吃得慢一点。

快4年,我们并肩赶过许多次路。

这是第一次,时间好像不用交给别人。

饭吃到一半,供应商来电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先按了静音。

闻笙放下叉子:“接吧,省得你惦记。”

我去门口听完,回来说,定制收纳袋那批布料要等,可能晚交一周。

她问清情况后,把椅子挪到我这边。

“明天那6套要送去试摆,旧袋还能用。新批次暂时别许交期,晚上回去再回他。”

“今天不谈工作。”

“我知道。我是怕你一边吃一边惦记,胃里全是螺丝。”

她说完,真的不再提。

散步经过河边时,我想牵她的手。

指尖刚挨过去,她就转过脸,故意问:“你找什么?”

我以前肯定缩回来了。

这次我直接把她手拿进掌心。

“找到了。”

她笑着低下头,晃了晃我们的手。

走到桥中央,我问她,明天要不要跟我去看那批袋子。

“不是说不谈工作吗?”

“我明天得去。我想见你,所以想把你一起带着。”

闻笙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

“这理由比谈项目好用。”

她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胳膊。

“准了。”

我拿出手机,把明天的行程又看了一遍。

那些我从前只觉得苦哈哈的地方,突然都有点值得期待。

7 她的另一张桌子

闻笙带我去见许岚,是在她家新店的施工现场。

我们先去了布料仓库,定下替代收纳袋。

原来那批继续等,新做的先用常备颜色,不再为统一的一点灰蓝色耽误试租。

从仓库出来,她说母亲也在附近,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去。

车是我爸送广告材料用的旧面包车,今天借给我们跑仓库。

我握着方向盘,故作镇定。

“正好,当面自我介绍。”

“你以前介绍过。”

“身份升级了,得重来。”

她笑着替我把遮阳板翻下来。

许岚站在店门前,正在核对灯的位置。

看见我们一起下车,她的眼神先落到牵着的手上。

我没松。

闻笙也没。

她母亲点点头:“进来坐吧,只有矿泉水。”

店里还没摆桌椅,我们坐在一张覆着保护膜的操作台旁。

许岚听我讲完,问了三个问题。

能挣多少钱,要做多久,万一没做起来怎么办。

我没拿答辩的掌声糊弄她。

“现在收入不固定。先用已经有的6套跑租赁,控制开支。暑假结束前,如果连两个人基本生活都撑不住,我们会调整。”

“调整是什么?”

“我可以接设计单,她可以接活动策划,不会所有时间都绑在卖箱子上。”

许岚拧好瓶盖。

“你倒实在。但我女儿现在来店里,我能给她稳定工资。你来管我们后续的陈列,也有工作。我不是一定要拆散你们。”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让我更难反驳。

桌上的图纸铺得很大,一角标着新店计划。

我和闻笙那张挤在后屋的电脑桌,突然显得很小。

那一瞬间,我真想答应。

稳定工资,空调,固定的饭点。

不用每天担心一场雨、一个迟交的供应商。

可是我看到图纸上几组过重的展示台,脑子里第一反应仍是,能不能改成更好搬的结构。

我终于明白,自己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阿姨,谢谢。但我想再试一段。”

许岚看着我:“为了证明自己?”

“不全是。我做出来以后,有人真愿意付钱用。她收完摊不用找人帮着抬,第二天还能接着摆。我想知道,这样的人能不能再多一点。”

说完这句,我心里反而落定了。

不是为了在谁面前扬眉吐气,才临时编出一个创业梦。

没有闻笙,我也会想把它做下去。

只是有她在,我更舍不得半途放下。

许岚没点头,也没再劝我。

她转向女儿。

“你也一样?”

闻笙说:“我想做自己能决定的活动。不是每天等着别人批预算,再替别人说好听的话。”

“你到我这里,也可以决定。”

“妈,你上周连店里水杯用哪种,都不让店长自己选。”

这话一落,空气紧了。

许岚脸色有点冷。

闻笙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我轻轻碰了碰她。

她没有继续顶,缓了口气。

“我知道你怕我吃亏。但这件事,我有客户,有做出来的成绩。我不是跟着他玩。”

许岚沉默片刻,把图纸收起来。

“那你们先忙。我还有工人要结账。”

出门时,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闻笙拉开车门,我却没马上上车。

“她其实给的是一条好路。”

“嗯。”

“你不用为了我——”

话没说完,她猛地关上车门。

车身震了一下。

她转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罗野,你再说一次。”

8 不是留给你的退路

我站在车边,忽然想起昨天餐桌上,她说过的那个蛋糕。

谁定的最好。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碰到自己时,却还是差点照原样做一遍。

“我说错了。”

闻笙没立刻接话。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齿硌着指腹。

“我不是听不懂你担心什么。可是我讲过的想法,在你这儿为什么总要打个折?”

路边有辆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声响。

我往里站了一步,挡住她背后的日头。

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会替她挡太阳,却可能不肯让她独自走进太阳里。

“我怕过几个月,钱没了,事没做成,你后悔跟着我。”

“那你会后悔吗?”

我张了张嘴。

她抢在前面:“不要说不一样。你也有不去冒险的办法,你爸也希望你有份稳当工作。”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会难受。但我应该还是想试。”

“我也是。”

她眼眶红了,声音却很清楚。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做,不代表我所有选择都只因为喜欢你。你可以怕我走,可以跟我商量。你别自己先把我那份撤了。”

我伸手去接她的钥匙,她没给。

我只好把手收回来,认真说:“不撤。刚才那句,我收回。”

“还有呢?”

“你负责谈下来的场地、跑出来的客户,都算你的本事。以后我再想犯这个毛病,你当场骂我,别留到回去。”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没立刻退。

我也没急着逗她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钥匙放到我掌心。

“我妈也不全错。她怕我的,是以后吵架,我连工作都没了。”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

我想起会场上自己说工资照拿,当时只是本能心疼她。

现在才知道,光一句话不够。

“回去把原来的合作约定补清楚吧。”我说。

“你不嫌扫兴?”

“嫌。但是总比以后你跟我生气,还得担心账户密码好。”

闻笙终于笑了一点。

“这才像能一起做事的男朋友。”

当天晚上,我们坐在后屋,把投入、收益和各自负责的事重新写清。

不是一份多高深的文件。

只是我们从前懒得计较的部分,这次都拿出来谈。

设备归工作室使用,个人借进去的钱单列;如果有一天谁想退出,先完成已经接下的交付,再清算。

岳川敲完最后一行,问我们确定吗。

我点头。

闻笙也点头。

他把文件打印出来,摊在我们中间。

“好,恭喜两位,恋爱才几天,就过上了合伙十年的日子。”

闻笙拿笔敲他手背。

我签完名字,把笔递给她。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落下时很稳。

签完,她拍了一张发给母亲。

附的话我没看,她主动告诉我:不是闹着玩,也不是把自己送给谁。

许岚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10点,孵化园老师打来电话。

我们通过了这一轮考察,可以按安排入驻一个共享工位。

后续扶持要看项目实际推进,不是当场到账。

我连声道谢,挂断后还捏着手机。

闻笙站起来,伸出双手。

“庆祝一下,老板?”

我把她抱起来时,她惊叫一声,头差点撞到风扇。

我赶紧把人放回地上。

岳川在后面拍桌大笑。

闻笙抬手捶了我一下,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轻下来。

“罗野,这次我真挺高兴。”

我抬手护着她后脑。

后屋还是热,机器还是吵,账上的钱也没有突然变多。

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的名字不只是并排写在一张纸上。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一位社区市集的组织人,问周六有没有6套设备,可以给手作区试租。

闻笙从我怀里抬头,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忍不住笑:“刚谈恋爱,就要去搬箱子?”

她拿起手机,肩膀还贴着我。

“挣我们自己的钱,怎么不算约会?”

9 第一场雨

周六那场市集,比照片上热闹。

六位手作摊主,四个是第一次跟我们合作。

最早认识的阿陶做布花,背着一大袋花枝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桌腿。

“这回真不晃了?”

我把连接处给她看:“你上回骂的那颗螺丝,改了。”

她笑:“我那叫善意建议。”

闻笙在旁边贴摊位牌,顺手接话:“善意建议里不能带‘你们俩是不是拿脚做的’。”

几个人都笑了。

邵承带着同事来另一边布展。

他们做的是广场中央的大型品牌区,统一门头,亮得很气派。

我们的手作区在商场侧面的有顶回廊。

他走过来,看着我和闻笙穿的一样的短袖,挑了一下眉。

“原来真成了。恭喜。”

“谢谢。”我说。

他看了看摊位,又问:“你们这套租一天多少?”

“199,搬运另算。”

“以后可以考虑接我们的分包。单子大,比你一套套租省事。”

我让他留了需求,没有马上应。

当时我正高兴。

有人认真跟我谈业务,闻笙在我旁边,阿陶把第一束花卖了出去。

我甚至盘算,再添几套设备,毕业后的日子就能更像样一点。

傍晚6点多,天忽然暗下来。

原先预报的阵雨提前了,风把雨丝卷进回廊。

我们已经跟组织方说好,下雨就停手作区,摊主转到里面的小厅。

可小厅还没清空。

有位摊主抱着纸艺作品,急得声音都变了。

“不是说一下雨就能进吗?”

我去找负责的人,对方正忙着品牌区的灯。

他说稍等,再等5分钟。

我回头看见一朵纸花被雨打弯,突然明白,这个5分钟不能等。

“先把货往里搬!”

我把折叠箱推到挡雨的位置,腾出回廊最里侧的长台。

闻笙立即让几位摊主先撤货,又把还在闲逛的人往干燥处引。

岳川抱着插线板跑过来,气喘得说不完整话。

“里面……还不让进?”

我把手机塞给他,让他给组织方打电话。

雨点砸在顶棚上,响得人心慌。

拆第一套时,挂货的绳子缠进铰链。

我用力扯了一下,没扯开。

阿陶站在旁边,怀里抱着花,头发被吹得贴在脸上。

我说过3分钟能收。

可那3分钟指的是空桌,是没有顾客、没有货物、没人催促的演示。

现场的每一秒都比视频难堪。

“剪刀。”闻笙把小剪刀递进我手里。

我看了她一眼,剪断那根绳,把箱子合上。

她没问我为什么卡住,只说:“先收,回去再算账。”

等小厅终于清出来,阿陶的两束布花已经淋透。

另一个姑娘的纸艺盒也坏了一个角。

没有人受伤,电器及时断了电,设备也没有倒。

可那些湿透的东西摆在台上,我半点庆幸都说不出口。

我拿毛巾过来,阿陶却先伸手,帮我擦脸上的水。

“我不是怪你。可你下次别说得那么轻松了。”

那句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点头,给几个人退了这次手作区的设备租金。

损坏的货物按她们能提供的成本和组织方一起核对,属于我们应当承担的那部分,没有推。

组织方也承认备用场地衔接出了问题,答应分担。

那天最后,我和闻笙带着六只湿箱子回到后屋。

天已经黑透了。

岳川站在门口,把湿鞋脱下来,倒出一点水。

“下次预案不能只写个‘转室内’。得提前看见门打开。”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抬头。

闻笙把纸笔搁在我手边。

她自己的头发也湿,裤脚沾着泥。

“先记下来。”她说,“今天哪些是天的问题,哪些是人的问题,别全混在一起。”

我拿起笔,写到铰链卡绳那一条时,手停住了。

我最得意的那个快速收纳,到现场才发现缺了一块。

她没有替我把那一条删掉。

她坐到我旁边,陪我一直写完。

10 雨停以后

那场市集算下来,我们不但没挣钱,还多出一笔修整和补偿费用。

最终由我们承担的直接损失是1460元。

数字不大,落进账上却特别扎眼。

我盯了半天,闻笙把计算器从我手里抽走。

“已经算第四遍了,不会自己长回来。”

“我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有。你晚饭漏了。”

她端来两碗粥,一碟咸菜。

我尝了一口,咸得皱眉。

她自己也皱眉,马上端起盘子。

“我买错了,以为能直接吃。”

我伸手把盘子留下。

“能吃,配粥。”

“难吃别硬夸。我又不是第一次做饭给你吃的小媳妇。”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后屋忽然安静。

我含着那口粥,差点笑呛。

她拿纸巾砸我:“你试试看。”

我赶紧摇头,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原来一场难堪的雨后,还能剩下这样的几分钟。

我把碗吃空,才去拆受潮的面板。

闻笙蹲在地上,帮我把每一套箱子的情况拍下来。

她母亲来电话时,她正拿吹风机吹缝隙。

声音太响,她干脆关掉机器。

“还没回?我看别人发的视频,你们那边下雨了。”许岚问。

“嗯,摊主都安置好了,东西也收回来了。”

“亏了吧?”

“亏了一点。”

电话那边停了停:“你先吃饭。”

闻笙看向桌上的空碗。

“吃了,粥。”

挂断后,她没再开机器,而是拿干布把我手里的板子接过去。

“让它慢慢干。急着吹,表面干了,里面还是湿的。”

她说的是板子,我听着却像也在说我。

我没有继续把额头顶在那点失败上。

第二天,我们找到阿陶,把拆货顺序完整试了一遍。

桌子先清空,挂绳单独固定,箱体上加能一眼认出的收纳提示。

我没夸口说绝不会出问题。

我请她故意按最忙乱的方式收一次,把我们没想到的地方挑出来。

她嘴上说自己时间很贵,试完却又多留了20分钟。

临走,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枝黄色布花,递给闻笙。

“昨天你帮我护着的那束,没坏。这枝送你。”

闻笙抱着花上车,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

我看她系好安全带,问:“你要放哪里?”

“桌上。”

“我们桌上全是螺丝。”

“那我就给它找个不全是螺丝的地方。”

回去时,许岚竟然站在店门口。

她来附近看工地,顺道送了一盒面包。

我想把湿箱子挡一下,挡了一半才觉得自己幼稚。

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盒子放在长桌上。

“今天烤多了。”

闻笙打开盒子,里面全是她爱吃的无馅小面包。

没有卖剩的蛋糕。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纸托,半晌才说:“谢谢妈。”

许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留下一句早点回去。

人走后,闻笙把盒子盖好,眼眶有些红。

我拿了一个面包,故意说:“阿姨手艺不错。”

“烘焙师做的。”

“那阿姨挑得不错。”

她笑着用胳膊碰我。

傍晚,我在台灯下改挂绳收纳处,闻笙给那枝布花找了只空玻璃瓶。

她侧着身,灯光照出脸上一点细细的绒毛。

我忽然放下螺丝刀。

“闻笙。”

“嗯?”

“我现在很想亲你。”

她拿瓶子的手停住。

脸颊一点点烧起来,嘴上还想撑:“这也要申请?”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退。

我伸手碰了碰她脸侧,等她抬起头,才低头吻下去。

很轻的一下,轻得我自己都不甘心。

她却抓住了我衣角。

外面有人经过,我本能地要往后让,她反而用力拽了一下。

“罗野。”

她眼里又亮又凶,声音小得只有我听见。

“现在没人给你派活。”

我把她抱进怀里,重新吻了下去。

那枝布花歪在瓶口,影子落在我们并排的工具盒上。

这一次,我没急着松手。

11 我不卖这张图

雨后的第三天,学校毕业市集的负责人约我谈设备。

原定12个小摊位,连续两天。

我连夜把报价做出来,去了却发现,桌上先摆着一段视频。

是那天我蹲在雨里拆箱子。

镜头拍到绳子卡住,拍到阿陶抱着湿花,没拍后来的安置。

负责人问:“罗野,你们这个,现场用到底行不行?”

我看完,说这段确实发生过。

他皱眉:“不是想为难你。毕业市集人多,不能到时候都卡在这里。”

“我明白。现在有改进,能不能给我一次现场演示的机会?按摆满货的状态,不是空桌。”

他没马上答应,只说等讨论。

出门,我在走廊碰见邵承。

他手里也拿着方案。

“视频是你发的?”我问。

“在供应商讨论群里发的。项目经理问设备有没有实际使用情况,我不能只发好看的。”

他说得不慌,我也没立刻发火。

我确实有过失误,没道理要求别人假装看不见。

可他接下来那句话,让我把手里的方案捏出了折痕。

“你自己做太慢。这样,我们出一万,把你这套现有方案买下来,后面量产、销售都交给公司。你来做技术,可以继续跟。”

“一万包括什么?”

“完整图纸、已有试用记录、后续修改建议。具体再谈。”

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这对你不差。你现在最缺的是渠道。闻笙能拉几场活动,总不能一直拉着同学来支持。”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夏天的树长得很密,把窗框挡了一半。

我以前接过一些设计小单,客户说拿走,我收钱,不多问。

可这次不一样。

这张图里有我爸搬过的板子,有阿陶说租一天行不行,有闻笙蹲在地上,一遍遍陪我量过的尺寸。

我舍不得。

也有点贪心,想看它到底能走到哪儿。

“我不卖。”

邵承看着我:“你回去想想,不急着答。”

“以后可以谈分包,也可以谈你们租设备。但这套方案,我现在不卖。”

他脸上的笑淡下来。

“罗野,别因为刚在学校出了个风头,就觉得别人都得绕着你走。”

“我没让你绕。我想按自己的办法往下做。”

我离开时,腿有点发虚。

不是因为那句话说得多漂亮,是一万块很实在,我账上需要钱。

闻笙在楼下等我,手里抱着两瓶水。

我把事情原样说了。

她先问视频,听完,又问我报价是不是已经交了。

我点头。

“那就把实测方案补给老师。”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卖?”

她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我昨天抱着你时,你还在看墙上那张结构图。你能卖才有鬼。”

我喝水呛了一下。

她拍着我后背,脸上却也慢慢没了笑。

“但视频的事不能只委屈。既然他说要看实际使用,就把实际使用完整给人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剪一段新的漂亮短片。

我把那场雨里暴露的问题、后来的修改、还没解决的限制,都写进了一页说明。

附上阿陶同意使用的收摊试验记录。

最后我给负责人打电话。

“老师,我明天下午会带实物过去。您没时间也没关系,我留在那里,让用的人亲手试。真不合适,这个单子我们不接。”

挂断后,我才发现闻笙一直在看我。

“怎么?”

“你刚才很像老板。”

我把手机揣回去,朝她挑眉。

“现在才发现?”

“不是。以前你当老板,只对着螺丝硬气。现在连自己的难看都敢拿出来了。”

这夸奖不太像情话。

但我站在那间闷热后屋里,心里确实狠狠痛快了一下。

12 把货挂上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带了两套设备去学校。

闻笙没有穿裙子,和我一样穿了那件短袖。

我爸也来了,负责帮忙搬箱子。

他走到小礼堂门口,抬头看了好几次门牌。

“你们在这儿讲过?”

我说答辩在旁边大报告厅。

他哦了一声,把箱子放得很轻。

那点小心让我心里有些发热。

阿陶带来一整袋货,还叫了两位熟悉的摊主。

负责毕业市集的老师来了,几个学生骨干也跟着。

邵承站在门边,没有走。

我没要求大家先听一段解释。

我请阿陶把货全挂上,再让一个完全没用过设备的同学照着提示收。

他第一次慢了一点,花了快6分钟。

我没有停表重来。

“这就是第一次用的情况。熟悉后会快,但现场收货本身要时间,不能只算折桌子的那几秒。”

旁边有人点头。

那位同学把绑好的挂绳从收纳槽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这个确实比视频里好弄。”

接着我把旧版连接处和新版本放在一起。

大家能直接看见改在哪里。

老师问,如果突然下雨,是否能在规定时间内撤完。

我没有再许一个单凭嘴说的数字。

“这次场地在室内连廊,进出通道我们先去走一遍。要应急撤离时先人后货,设备最后收。具体安排,我们跟现场负责人一起定。”

她看了我几秒,示意学生记下来。

我们在现场试完通道,回到小礼堂时,有个姑娘主动来问价格。

她想在市集卖自己做的银饰,最担心灯架压着货。

闻笙没有替我回答,只说:“你问罗野,他能直接按你的东西调。”

我蹲下去,按她的身高改了挂板位置。

姑娘跟着蹲下来,比了比,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就这样。租这个多少钱?”

老师在旁边看着,终于把报价单拿回去。

“先按12套、两天报。付款和进场安排明天确认。”

我胸口那口气一下松了。

不算签成,但门重新打开了。

邵承这时走过来,摸了摸面板边缘。

“这里还是有压痕。我们公司的成品会漂亮得多。”

我点头:“你们适合品牌区。她们自己手作的小摊,想要的是能换位置、能自己收走,不一定都要统一灯箱。”

银饰姑娘跟着说:“我就想自己布置。”

邵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图,没有继续争。

这一次,他没看闻笙。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到我手里。

“有空把租赁价发我一份。小活动也许能合作。”

我接了。

我不喜欢他,但也没必要把每个不喜欢的人都变成敌人。

“可以,按项目谈。”

收拾结束后,老师给了明确回复。

12套,两天,4776元,运送另列,先按约定付一部分预付款。

不是一笔改变命运的钱。

可那是我们的东西第一次在被认真质疑后,仍然被认真选中。

我拿着确认信息,半天没移开眼。

我爸站旁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肩。

“你讲得比我强。”

我鼻子猛地一酸。

从小到大,他夸我成绩,夸我能干,更多时候是在客户面前说小孩懂什么。

今天他当着这么多人,承认我比他强。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头笑了一下。

闻笙提起另一只箱子,看向我爸。

“罗叔,今天去吃顿好的。”

我爸乐了:“你们挣那点钱,够吗?”

我把手机收好,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够。我请。”

闻笙没跟我抢,顺手把自己那只手放进我空着的掌心。

走出礼堂时,有人喊:“罗野,晚上报价别忘了发!”

我回头应了一声。

名字落在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上,我这一次听得特别清楚。

13 空出来的位置

拍毕业照那天,天热得人发昏。

我提前从制作间赶回来,衬衫领口还带着一点细灰。

新设备排期已经定好。

用账上能动的钱,再做6套,加上原有的6套,正好够毕业市集用。

我爸负责木作部分,金属件交给熟悉的加工师傅。

所有东西都得在进场前做完,不是拍完一张照片就能大功告成。

我一边走一边接电话,到了操场才挂断。

班上的宣传委员彭凯抱着相机,抬手就把反光板递过来。

“罗野,帮个忙。闻笙站前面,你到她右边补一下光。”

我看着那块熟悉的银面板,没有接。

彭凯愣住,这才反应过来。

“哎,忘了,你今天也要拍。”

他说的也字,让我有点想笑。

我当然要拍。

这是我的毕业,不是我来给闻笙毕业搭个台。

但这回我没把不舒服藏进一句讥讽里。

我指了指旁边的支架。

“能架上。先帮我和她拍两张,行吗?”

彭凯连声说行。

闻笙从更衣室方向跑来,手里抱着我的学位帽。

她刚被几个姑娘拉去拍照,脸上笑意还没散。

见我站在镜头前,她先是一怔,然后跑得更快了。

“你怎么没叫我?”

“刚到。”

我替她把歪掉的穗子理顺。

她抬头时,额头有很细的一层汗,鼻尖也红。

彭凯举起相机,喊我们靠近。

她立刻抱住我的胳膊,毫不含糊。

我反而僵住了。

以前镜头里我总在边上,突然站到正中,哪只手放哪儿都不会。

闻笙捏了捏我手背。

“别像被迫来给我签收快递。”

我低头看她,她正忍笑。

快门就在那时响了。

彭凯看了眼相机,说这张好。

她松开胳膊去看,我跟过去。

照片里的我没看镜头,眼神全落在她脸上。

闻笙看了很久,没有立刻翻下一张。

“就要这个。”

彭凯把照片发来,又挠了挠头。

“罗野,以前那些海报,我没多想。你一直在帮忙,我就习惯了。”

“以后别替我习惯。”我说。

话有点硬,他脸上僵了一下。

我抬手拍了拍他肩。

“今天把我拍帅点,就算补偿了。”

他松了口气,笑着骂我趁机提要求。

大合照拍完,闻笙拉我去教学楼后。

那边有个很旧的小台阶,我们大一上晚课时常从这里走。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相册。

我以为里面全是活动照,第一张却是我趴在桌上睡觉。

第二张是我站在食堂窗口,举着两份打包的饭。

第三张,我蹲在后屋画图,额头上沾着一小块纸屑。

“你怎么拍这么多丑照?”

“你不看镜头时好拍。”

她声音小了下去。

我一张张划,看到一张夜里的路灯。

灯下没有人,只有一只黑箱子。

我想起来了。

大三有次活动结束,我们因为预算吵了架。

我说她只顾场面好看,没想过东西坏了谁来赔。

她当场红了眼,没跟我坐一辆车走。

我以为她去找朋友散心,自己在后屋守到很晚。

“那天你来过?”

“来过。看见你在里面,又走了。”

“为什么?”

“怕一进去又吵。我那时候特别要面子,宁肯说你烦,也不肯先说我想见你。”

她抬手把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真浪费了好多时间。”

我没说没有。

我也恨不得回去把那个闷着的自己拎出来。

可是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热,她坐在旁边,膝盖抵着我的腿,是真实的。

我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刚拍的那张。

“这张也放进去。”

闻笙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你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哪一段。

“后悔没早点问你。别的,不后悔。”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握住她手,心里又酸又满。

“以后你要见我,直接进门。生气也进来。别让我一个人在里面瞎猜。”

她靠到我肩上。

“你也一样。不要拎着箱子走得飞快,装作只顺路送我。”

我说好。

操场上传来一阵欢呼,有人在空中抛起学位帽。

闻笙的帽子放在我们脚边,我没舍得扔。

她伸出手,给我的衬衫拍掉那一点灰。

这一回,我没有躲。

14 两家的饭

两边家长一起吃饭,是闻笙提的。

地点选在我爸常去的家常菜馆。

许岚没反对,只提前问了有没有安静包间。

我爸紧张了半天,翻出唯一一件没沾胶的衬衫。

他站在镜子前扣扣子,忽然问我:“你现在是不是该买双像样的鞋?”

我低头看自己的运动鞋。

鞋边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下个月发得出钱再买。”

他点点头,又不放心地把领口按平。

饭桌上,许岚先问起他的店。

我爸说自己做了二十多年,前些年生意还好,现在店里招牌用得久,换的人少了。

他不太会讲漂亮话,没多久就说到我小时候。

“他从小就爱拆东西。家里电风扇被他拆了,修不回去,拿一把蒲扇说给我扇一夜。”

闻笙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赶紧给她倒水。

“爸,挑点成功案例。”

“成功的不是你自己会说吗?”

我无话可讲。

许岚也笑了一下,气氛总算松了。

可上了两道菜,她还是问到最现实的地方。

“你们两个,毕业后住哪里?工作室总不能当家。”

闻笙说,她先租孵化园附近的合租房,跟一个已经工作的学姐一起住。

我继续住我爸店楼上的小间。

彼此离得不远,也不用现在就为了省钱硬住一块。

许岚听完,神色稍缓。

“我不是故意找你们不痛快。你们现在高兴,吃碗面也觉得好。再过一阵,天天算钱,谁都会烦。”

“会烦。”我说。

闻笙侧头看我。

我把杯子放下,没再拿保证不会吵架那种空话充数。

“我们已经因为钱怎么花吵过。往后应该还会吵。但哪些钱不能乱用,我们得先留出来。房租、生活费、客户已经付过的那部分,不能一高兴全拿去买机器。”

许岚问:“你真能做到?”

我想了想。

“有时候可能得她拦。”

闻笙立刻说:“已经拦过了。他上星期看二手设备,差点把整个角落塞满。”

我爸用筷子点了点我。

“这像我,见到机器就想买。”

三个人一块看我,我觉得自己像在开检讨会。

可那一刻,我一点也不难受。

他们说的是我正在过的日子,带着毛病,不是一个非得完美才配被喜欢的人。

饭吃到一半,许岚提起新店要做的外摆。

她没直接让我们去。

“我已经有一家固定供应商。等你们忙完毕业市集,可以拿一套过去看。合适就试,不合适我也会直说。”

我还没开口,闻笙先问:“按正常价格?”

“你还想占你妈便宜?”

“我是怕你占我便宜。”

许岚瞪她一眼。

她终于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带点小得意的笑。

我在桌下碰了碰她膝盖,心里很热。

母女俩都没给对方一个多么隆重的台阶。

只是把一件能认真谈的事,重新放回桌上。

散场前,我爸去结账。

许岚想拦,我站起来说这顿我们请。

她看了一眼菜单,没有争。

出门时,她把闻笙叫到旁边说了几句。

我没跟过去。

我爸站在我身边,忽然低声问:“你是不是还挺怕她妈妈?”

“有一点。”

“别装大方。人家养这么大,担心是正常的。你也别一听担心就觉得是在看不起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望着马路,手背上的旧伤在灯下很清楚。

“你以前接活,不也这样?”我问。

“是啊,所以现在还在受罪。你别学全了。”

那句不太体面的坦白,让我喉咙有些发堵。

我伸手揽了一下他肩膀。

他不习惯,抖开我。

“热不热。”

闻笙这时跑回来,站到我身边。

许岚从路边上车,临走降下车窗。

“市集那两天,我有空会去。你们忙自己的,不用接我。”

闻笙说好。

车开远后,我问她刚才聊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妈让我别为了省钱,连喜欢的东西都不舍得买。她说不是每次都要吃苦给谁看。”

我握紧她的手。

她看着我,忽然扬起下巴。

“所以,老板,我这个月的运营劳务该结了吧?”

我点头:“结。”

“结了我想买一支口红。”

“我能送吗?”

“不行,我自己买。你可以负责夸。”

我忍不住笑:“要求这么低?”

她托起我的手,嘴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我的指节。

“夸得不好,也退货。”

我站在路灯下面,明明什么也没喝,耳根却烫了很久。

15 差一点又迟到

毕业市集前3天,邵承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买图纸。

他接的外地活动需要30套小型展具,客户看了我们的实测记录,愿意谈采购。

“交期10天,你们能不能做?可以先付一部分款。”

我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好几拍。

30套。

按我们的正常报价,是七万多元的货。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材料、加工、装车,甚至想到后屋可以添一台一直舍不得买的小设备。

闻笙站在旁边,没打断我。

挂了电话,我立刻找加工师傅。

对方说,眼前这6套会按时给,再加30套,不可能保证。

换别的工厂,也得先出样确认,不能直接照着图纸发货。

我不甘心,又打了两个电话。

越问,交期越乱。

晚上9点,闻笙把已经凉了的饭放进微波炉。

我还在翻报价表。

她问:“明晚的毕业晚会,你还去吗?”

我抬头,才想起这件事。

她要在晚会上唱首歌,节目报上去很久了。

上周我还说,会坐在她一眼能看见的位置。

“我先把这单算清楚。”

她按微波炉的手停住。

“我问的是明晚。”

“应该去。就是怕明天还要跑厂。”

那句话说完,屋里的气压忽然低下来。

闻笙把饭拿出来,放到桌上。

“好,你算。我先回去了。”

她没摔门,也没发火。

可她拿起包时,我猛地想起了那张夜里的路灯照片。

她来过,又走了。

我以前不知道,所以错过。

这一次我明明看见了。

“闻笙,等一下。”

我站起来,挡在门边。

“我刚才敷衍你了。”

她没抬头,手指捏着包带。

“我不想每次跟工作放一起,都得先证明我比较急。”

这句话很轻,我却听得胸口发疼。

“我答应你去,就该去。”

“不是只要你去。我知道你想做成。可你从刚才到现在,连坐下来吃饭都不肯,别人一句30套,就把你整个人拎走了。”

我望着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报价表。

那种兴奋还没完全退。

我也确实怕拒绝后再没有这么大的单。

可这几个小时里,我已经把全部已知限制问了一遍。

没有一家能保证,我却还指望再多打一通电话就能出现捷径。

我伸手把电脑合上。

“这单按他的要求,我们做不了。我跟他说清楚,能接受晚一点、少一点再谈。”

闻笙终于抬头。

“别因为我说了这个才拒绝。”

“不是。我只是一直舍不得承认。”

我把她的包接过来,放到桌边。

“舍不得那笔钱,也舍不得别人觉得我接不住机会。可真接下来,我就得拿眼前已经答应的事去赌。”

她看着我,脸上的紧绷慢慢松了一点。

“饭先吃。”

我点头,坐回她身边。

吃到第二口,给邵承发了实际能提供的数量和日期。

他很快回复,说客户等不了,先找别家。

那一刻,我心里还是狠狠空了一下。

闻笙没说没关系。

她把手伸过来,让我握着。

我攥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扣到一边。

第二天,我请了一位我爸熟悉的师傅来帮忙装配。

费用计进这批设备成本,不再指望我一个人从早做到半夜。

下午所有零件点清,晚饭前我洗澡换衣服,去了礼堂。

闻笙在后台补口红。

看见我时,她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没想到我能来这么早。

我扬了扬手里的票。

“第一排偏右,保证你看得见。”

她笑了,眼里那点小心藏也藏不住。

“口红怎么样?”

我看着她,想起她说夸不好要退货。

“比昨天更想亲。”

她手里的盖子差点掉了。

后台有人经过,她抬脚轻轻踢我一下。

“坐好去,别在这儿耽误我。”

我坐在台下,听她唱了一首不算特别熟的歌。

她开头有一点紧,唱到副歌,视线找到了我。

我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忽然笑了,后面的声音一下亮起来。

那笔没接成的单子还在心里勾着我。

可她唱完朝我笑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这一场,我坐在这里,终于没有错过。

16 招牌挂起来

市集进场那天,12套设备沿着连廊排开。

新做的6套比旧的颜色浅一点。

我把旧痕提前给摊主看,大家自己选,不靠漂亮照片遮过去。

阿陶还是挑了她用惯的那套。

她拍拍桌沿:“老搭档,省得重新认识。”

我笑着把她的挂板扣好。

闻笙拿着现场名单,一家家核对,忙得额头全是汗。

这次备用区域的门真的打开了。

我们把空箱收在指定位置,通道没有被临时加来的广告牌堵住。

我终于能站远一点,看那些人把各自的小摊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银饰姑娘铺了块深色绒布。

阿陶在背板上挂了一排花。

卖手绘卡片的男生把一盏小灯挂到边上,灯光照着他的毕业作品。

我们的箱子没有统一大灯箱那么耀眼。

可每个摊位都活了起来。

闻笙走到我旁边,递来一张刚印好的小牌。

折光展示,产品设计罗野,运营闻笙。

下面是预约方式。

“挂哪里?”她问。

我看了一圈,指向服务台正面。

“这里。”

她踩上小凳子,我扶着凳脚。

小牌挂正的时候,有人从旁边问:“这个就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孵化园老师带来的一位来访者。

我站起来,闻笙已经转身,顺手指向我。

“对,想知道怎么做,问他。”

我接过话,带他们看结构。

这回没有提前准备的投影,也没有替我念名字的主持人。

我讲着讲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紧张了。

因为眼前有人在用,有人会追着问怎么租、怎么装进车里。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自我介绍的姿态。

他们确实需要我做出来的东西。

下午,来访者替自己做社区活动的朋友约了一次上门试用。

没有当场变成几十万的合同。

我记下需求,约好时间,心里反而比听见30套时更稳。

邵承也来了。

他负责的品牌区在另一侧,用的是他公司的成品。

两边各忙各的,没有谁把谁挤出去。

他路过时停了一会儿,问我忙不忙。

我说忙。

他点点头:“那单后来找了现成供应商。客户也没用你这款。不过以后有能等的,再找你。”

“行,提前给我时间。”

他说了声好,目光落到服务台的小牌上。

“名字终于挂上了。”

我也看了一眼。

“本来就该挂。”

他笑了一下,没再提跟班。

许岚是下午4点到的。

她没带员工,穿了双平底鞋,先自己沿着摊位走了一圈。

闻笙看见她,刚想过去,就被一位摊主叫住。

她犹豫的那一下,我看得见。

许岚却先抬手,示意她忙。

我走过去,问阿姨喝不喝水。

她接过水,望着不远处的女儿。

闻笙正在帮银饰姑娘调整背板,抬手,扣好,再退后看效果。

没有舞台灯光,也没有一圈围着夸她漂亮的人。

可她看上去很高兴。

许岚站了很久,才说:“她小时候也这样,给自己搭个小店,谁动她摆好的东西都不行。”

我笑了。

“现在也是。”

许岚偏头看我:“你也别以为我全想通了。我还是担心。”

“我知道。”

“但是新店那套展示,你们忙完可以送来。我让店长实际用,不是摆着给你们拍照的。”

我点头,拿出预约表,认真记上。

她看见我没立刻说免费,反而满意了一点。

第二天收场,12套箱子一个不少地回了库。

两天租金和另列的运费按约结清。

我把人工、耗材、运输和设备摊销一项项记下,剩下的是一笔不大的利润。

可它完整,干净,不用靠把谁的钱拖着不付才显得好看。

闻笙坐在服务台后面,脚酸得不想动。

我把她的包拎起来,又把手推车拉到旁边。

她仰头看我,笑得有点坏。

“现在不怕被拍?”

我俯身把水递给她。

“我替女朋友拎包,谁管得着。”

她还没笑完,我又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但你也不能白使唤。晚上请我吃饭。”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别带电脑。”

她望着我,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这回周围还有人,我没往后让。

不远处,彭凯举起相机,冲我们喊了一声。

闻笙转过头,紧紧挽着我。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笑着一起望向镜头。

箱子停在我们身后,招牌还没摘。

17 发薪日

秋天,我们终于能在每个月差不多的日子,给自己结一笔劳务。

钱不算多,忙月能多留一点,淡月就先按约定的基本数额发。

不是朋友圈里那种毕业即暴富。

我也从店楼上的小间搬出来,在孵化园附近租了房。

每月给房东转账,不用再先打开计算器,把所有卡里的零钱加一遍。

租赁设备慢慢添到18套。

还有人不想每次租,买了两套回去,放在自己的活动仓库。

邵承后来真带来过一笔订单。

8套,留足了制作和验收的时间。

我按正常流程报价,他也没再用一万块买断图纸那种口气来谈。

做完那次,他在客户面前介绍我,说这是折光的负责人,罗野。

我承认自己挺得意。

回去路上,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学给闻笙听。

她故意拉长声音:“知道了,罗总。”

我把车停到红灯前,扭头看她。

“你再叫一句。”

“司机师傅,看路。”

她笑得倒在座椅上。

我也笑,没再追着讨。

孵化园的共享工位主要用来接待和办公,制作仍留在我爸店里。

场地费和加工费都按约结,不让他悄悄替我们贴。

他一开始不高兴,后来拿到账,转头买了台念叨许久的除尘设备。

嘴上说是为我们,自己开机器时却高兴得像个小孩。

许岚的新店试用了一个月,最后留下两套可移动的展示箱,用来放包装好的礼盒和活动物料。

结账时,她让店长走正常采购流程。

闻笙收到账,盯着那笔钱看了很久。

我问是不是第一次从妈妈那里挣钱。

她摇头。

“是第一次,觉得她付钱的时候,没有顺便替我决定下一件事。”

许岚还是会催她回家,会嫌她穿得少,也会在我们忙不过来时说,早知道还不如来店里。

闻笙听烦了照样顶嘴。

可她说完可以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不用每次都吵到谁先挂电话。

有些事没有一下变好。

只是再碰到时,没那么疼了。

闻笙生日在10月。

我提前订了一只芒果蛋糕,特地问清上面没有硬糖片。

那天下午,我把最后一个客户约在4点前结束,又把桌上能硌人的东西全收进柜子。

岳川下班过来,看到我擦第三遍桌子,站在门口叹气。

“哥们,你当年要是有这行动力,大学少憋三年。”

“蛋糕要吃就闭嘴。”

他立刻举手投降。

闻笙推门进来时,后屋灯关着。

我点亮小串灯,她看见桌上的蛋糕,又看见坐在旁边的两个姑娘和岳川,眼睛慢慢睁大。

人不多,都是她平时真能说上话的朋友。

没有我自作主张喊来的一屋子看客。

她站在门口看我,嘴唇动了动,先笑了。

我走过去,接走她的包。

“今天不结账,直接吃。”

许愿时,她双手合起来,闭上眼。

我看着她脸上的烛光,心里突然有一点无法无天的盼头。

希望她每年的今天,都能这样坐在我面前。

吃完蛋糕,朋友们先走了。

她把那枝黄色布花从桌边拿过来,放到小串灯旁。

花枝有点歪,之前挪桌子时压过一次,她一直没舍得扔。

我说有空给她再买新的。

她摇头:“这个好。收到的时候,觉得咱俩总算没白淋那场雨。”

我坐到她身边,送上最后一个礼物。

是一本洗出来的相册。

前面有她给我的旧照,后面有我们这几个月拍的照片。

市集、晚会、吃面、她在后屋打盹,甚至有一张我爸举着除尘管,满脸得意。

最后一页,是毕业那天,我看着她笑的那张。

旁边留了空白位置。

她摸了摸那一页,问我为什么留空。

“以后再放。”

“你打算放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有点紧张,又不想拿玩笑躲。

“想放我们再往后一点的照片。比如家里,比如婚礼。当然,得你愿意。”

闻笙盯着那一块空白,眼睛渐渐红了。

我心里一紧,刚想说不用今天答,她已经抬头。

“你可算舍得把以后说出来了。”

她把相册抱到怀里,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先留着,不许给别的照片占了。”

18 今天只带一只箱子

2027年6月,我们办了一场很小的婚礼。

两家人和常来往的朋友,坐了三桌。

婚宴就在那家家常菜馆。

老板问要不要搭个很大的台,我和闻笙商量后,只留了中间一块地方。

那天我只带了一只箱子。

不是拿来出租的设备,是我们最早那只旧黑箱。

边角磨白,底部有两道没法遮住的划痕。

搭扣已经换过好几回。

我爸把它擦得很干净,里面放相册、戒指盒,还有闻笙自己选的几样小东西。

他帮我把箱子搬到饭馆,松手时忽然说:“这回可别自己走太快。”

我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闻笙在里面换衣服。

我敲门时,她还在跟母亲小声争执。

“就戴这一对,另外那对太沉了。”

许岚说,好好好,听你的。

那三个好里带着无奈,也带着笑。

门打开,她穿着一条简洁的白裙子,头发挽起,耳边两颗小珍珠晃了一下。

我看着她,突然什么话都忘了。

她有点紧张地捏住裙侧。

“是不是太简单?”

我摇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碰了碰我领口。

“那你说句话。”

我低头,看她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有做箱子时留下的胶,也没有那片旧胶布。

“想亲你。”

许岚在后面咳了一声。

闻笙脸红了,低头笑起来。

“等会儿,口红刚涂。”

她说完,自己先踮脚,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

我站在那里,连被岳川看见后起哄都没顾上。

开席前,没有一长串煽情视频。

岳川替我们拿着话筒,努力装得正经。

他讲到一半,说自己曾经以为我们俩这辈子只能合伙,没想到闻笙比我有出息。

大家笑,我也笑。

闻笙在我身边捏了一下我的手。

轮到我说话,话筒握在掌心,竟然比那次答辩还紧张。

我看向她,脑子里那些事一件件过。

迎新校门口的两箱水,破音的旧音箱,路灯下没人认领的思念。

还有她站在最后一排,抱着我的外套,走过那条不算长的过道。

她把自己交到所有人的目光里,并没有我当时想的那么容易。

“其实那天答辩完,我准备跟你表白。”我说。

台下有人喊来迟了。

我点头:“是,晚了好多年。”

闻笙眼里有笑,眼眶却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要有点本事,有点钱,才能开口。后来才发现,我一直不给你选,也是在替你决定。”

我停了一下,把那口热气咽下去。

“闻笙,谢谢你没有一直站在台下等。以后我再犯怂,你可以催。但我会努力,别总让你先走那一段。”

她低头擦了下眼角,又抬起来。

岳川把另一只话筒递过去。

她接住,先看了一眼台下的许岚,又看向我。

“我也有个事要承认。那天你上台前,我反复练过那句话。”

我一怔。

“准备了好几个开头。想得挺好,真站起来的时候,脑子全空了。只剩下最想问的那一句。”

她轻轻吸气。

“现在我还是只想说最想说的。罗野,我愿意。以后做成什么样都算我们一起做的,回家吃饭也要算上我。”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我抬手给她戴戒指,手指抖了一下。

她没有笑我,把手往我掌心放稳。

那一下,我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落了地。

许岚侧过脸,拿纸巾压了压眼角。

我爸坐在她旁边,低头喝了口水,杯子半天没放下。

他们没有说多少祝福的话。

可我看见了。

吃饭时,阿陶把一小束布花摆在桌边,黄色那枝在中间。

她说新做的,别再给她压歪。

闻笙笑着答应。

邵承发来一条祝福,还顺便问月底的设备能不能按时出。

我回了能,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

今天交期有人盯,岳川也提前替我把预约页面设好了回复。

我不用随时握着手机,证明自己是一个负责任的老板。

散席后,闻笙换下高跟鞋,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我。

白裙摆垂着,她手里拿着那本相册。

最后一页的空位,已经夹了我们领证那天的照片。

她抬头看见我,朝旁边挪了挪。

“过来,今天还差一张。”

我把黑箱子放到椅子边,坐在她身旁。

岳川举起相机,说让我们看镜头。

闻笙靠过来,手伸进我掌心。

这次我没来得及看镜头。

她仰头亲了我一下。

快门响起来,她笑着往后退,眼睛亮得我心口发烫。

我伸手揽住她,没让她退远。

“再拍一张。”我说。

她脸更红了,却还是转过来,认真看我。

我低头吻她。

门外是六月的阳光,旧箱子安安稳稳地停在脚边。

我们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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