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许明棠第三年,她爸又把我拦在了门外。
这次是毕业合照的门。
许正山站在实验楼台阶上,指了指我怀里的花。
“陈渡,今天只拍课题组,不拍闲杂人员。”
我穿着租来的硕士服,袖口还挂着没拆净的线头。
那束向日葵是早上六点去花市挑的。
店主问送谁,我说送一个熬了四年博士、两年博士后的姑娘。
店主乐了,说她肯定喜欢亮堂的。
现在花被雨打湿,黄色的纸贴在我手腕上。
“许教授,我来找人,不蹭合照。”
“她今天很忙。”
“我知道。我和她约好了。”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份第三次送回来、仍然不合格的报告。
三年前,我给许明棠送生日蛋糕,他说实验室不许谈恋爱。
第二年,我请她看电影,他把周末的设备联调排到我头上。
第三年,我毕业了,他把外地的岗位推荐表推给我。
工资不错,单位也好。
唯一的问题,是离许明棠一千六百公里。
我没有填。
许教授也没有发火,只把笔收了回去。
“年轻人的喜欢,别耽误别人的前途。”
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楼门从里面推开,许明棠抱着一个纸箱出来。
她没穿白大褂,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扎得很高。
箱子里有书、一个掉漆的杯子,还有我去年送她的桌灯。
她看见我,先看花,再看湿透的肩。
“不是说好在西门等?”
“花怕雨,我想往里站一点。”
她腾出一只手,直接把花接过去。
许正山皱眉:“明棠,照片还没拍。”
“我跟组里说过,不参加了。”
她把箱子放进台阶下的推车,取下胸前的旧门禁。
那张卡,我认得。
这三年,她每次回来给我开门,用的都是它。
我每次站在玻璃外,都能先看见她伸过来的手。
现在她把卡放进父亲掌心。
“交接表在办公室,设备和资料都核清了。”
许正山的脸沉下来。
“你真要去那个刚搭起来的地方?”
“已经入职了。”
“你把前途当什么?就为了跟他争这口气?”
我想开口,许明棠却先按住了我的手腕。
“爸,我在那里做什么,上个月已经给你讲过。”
“你没听完,就说我是胡闹。”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拔高。
“今天也一样。你还没问我,就先替我说了。”
雨顺着台阶边沿淌下去,谁都没有接话。
她拉着我走向停车场。
我回头,看见许教授站在楼檐下,没有动。
车开出校门,我才把一直攥着的文件袋放到腿上。
里面是我的入职材料。
新单位的负责人岳闻,上周面试了我两轮。
她问了三套设备故障,问我愿不愿意做基础搭建。
我答完,她开了一万八的月薪,试用三个月。
许明棠知道我拿了录用,却没告诉我她也会去。
直到她把车停在城东一幢灰楼前。
楼下挂着新牌子:澄川环境测量实验室。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门卡,放在我手上。
“你的,行政让我顺路带给你。”
“你在这儿……”
“负责环境测量项目。岳主任管人事,我不考核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走,带你进新实验室。”
我的拇指摸过卡上的名字,半天没迈步。
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伸手推开那扇玻璃门。
“他管不着了。”
门里还堆着纸箱,空气有新装风管的味道。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没出息。
“学姐,这句话是说工作,还是说我追你?”
她停在门禁里侧,回头看我。
“工作是录用通知决定的。”
“另一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问我本人?”
我站在门外淋了三年的雨。
那一刻,才发现里面的人也在等。
1
我第一次见许明棠,手里端着一盆漏水的水。
研一开学,导师汤老师让我去公共平台帮忙。
我蹲在冷凝管下面,拿脸盆接水。
她推门进来,没先问是谁的责任。
“盆给我,你把电断了。”
十分钟后,水停了,地擦干了。
她蹲在我旁边,把湿透的插排从设备后面一点点抽出来。
“下次先断电,再找盆。”
“知道了,老师。”
她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老到这个程度。”
我赶紧改口叫学姐。
后来别人告诉我,她叫许明棠,是许教授的女儿。
我说,难怪她说话不需要先找领导。
同门戴乐笑得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你还敢惦记她?许教授看你跟看活动扳手似的。”
我那时确实更像一把活动扳手。
家里开小修理铺,寒暑假我跟着我爸修泵、修电机。
看设备时,我总忍不住先摸底下有没有松动。
实验室缺人装支架,我去。
采集线接触不好,我拆。
汤老师说我动手好,也提醒过我,别把所有故障都当小修小补。
这提醒很快就应了验。
第一次正式联调,我想赶在中午前结束,好陪许明棠去取生日蛋糕。
一只接头没锁紧,我看见指示灯亮,就开始跑程序。
数据中断,整整一下午的测试作废。
许明棠没骂我,蹲下去重新整理线缆。
许正山却从门口看见了她手机上的蛋糕订单。
他叫我出去,把故障记录摊在走廊窗台上。
“你来这里读书,还是谈恋爱?”
我没法反驳那次错误。
“是我的问题,我重做。”
“重做的是实验。耽误的人,你拿什么补?”
那晚我重接了全部端口,一只一只贴标签。
许明棠把蛋糕分给了还没走的人。
她给我留了一块,奶油已经化了。
我坐在机柜旁边吃,觉得那把塑料叉子扎的是自己。
第二天,我给她发消息,说生日礼物改天补。
她回复:先把手上的创可贴换了。
我低头,才看见虎口被扎带割开的口子又渗了血。
那以后,我多了一本很厚的检查册。
每次开机前,要按顺序确认供电、接地、接头、时间和备份。
戴乐嫌我慢,我就把他伸向开关的手拍回去。
我不想让许教授再有机会拿那次错误说话。
更不想让许明棠替我收拾第二次。
第二年春天,她带着两份外卖来找我。
我那时正在补一组夜间数据,趴着睡着了。
睁眼就看见她把香菜一根根夹进自己碗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你上个月吃了一顿没香菜的面,夸了四回老板。”
我盯着她,忘了接筷子。
她敲了敲桌子:“吃饭。”
那天我鼓足勇气,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电影票买好了,两张,座位在中间。
她说有空,问我能不能别选太晚的场次。
我当场就想给戴乐打电话,叫他把份子钱存起来。
结果许正山临时排了联调。
那台设备原定下周才进场,他一句提前,我就得留着。
我问能不能换人,他把值班表转过来。
“有个人安排,早说。做项目总要分轻重。”
我留下了。
许明棠没有独自去看电影。
她拎了两盒爆米花,在实验楼楼下等我。
我十点出来,爆米花凉得发硬。
她坐在路灯下,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片尾字幕应该放完了。”
我那时气得厉害,话也说得难听。
“是不是只要他不点头,我们就永远没戏?”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陈渡,你可以问我有没有生气。”
“也可以问我愿不愿意再去一次。”
“别把我的答案交给我爸。”
可我没有立刻学会。
第三年,我想正式跟她说,先在纸上算了自己能攒多少钱。
她要去开会,我说,等你忙完。
她问我毕业后去哪,我又说,等工作定了。
我总觉得,缺一份体面的东西,就没有资格站到她面前。
许正山给我推荐表时,我甚至认真考虑过。
我想,等混出个样子再回来,总不至于再被拦。
直到许明棠来取那盏桌灯。
她把插头拔下来,问我:“你有多想走?”
我说:“不是想走,是想有一天……”
“有一天就能不用征求他同意?”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却没掉眼泪。
“陈渡,我跟你说了三年,吃饭的时候别等实验跑完。”
“你每次都说下一组。”
“现在呢,你又要让我等下一组?”
那天我把推荐表退了回去。
我投了本市几家做测量的单位,靠自己的履历去面试。
岳闻给我发通知时,我还不知道许明棠也收到了聘书。
后来才明白,我们隔着不同的门,各自走了出来。
现在她站在新实验室里,等我问她。
我把文件袋夹进胳膊底下,手心全是汗。
“许明棠,我喜欢你。”
她没打断,也没笑我说得老套。
我终于没有再提她父亲。
“不是等我评上什么,也不是等谁觉得合适。”
“我现在就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她走过来,把那束湿花塞回我怀里。
“愿意。”
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咧着嘴,还想再确认一次。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自己先笑了。
“听见了就不许装没听见。”
2
新实验室第一件需要修的东西,是门口的伞架。
我刚把螺丝拧紧,身后有人问:“入职就加班?”
岳闻拎着两杯咖啡,站在前台。
她四十来岁,短发,说话直来直去。
面试时她让我讲一次失败,我讲了接头的事。
她听完问的不是许教授怎么评价。
她问:“你后来改了什么?”
我拿出检查册,她翻了十几页,才继续下一题。
此刻,她看见我和许明棠,视线在花上停了半秒。
“先把入职手续办了,喜糖下个月再交。”
我差点踩空。
许明棠很平静:“我们今天刚确定关系。”
“那正好,填关系申报。她不参与你的薪酬考核。”
岳闻把两份表递给我们。
“项目上吵起来,我按证据处理。回家怎么吵,我不管。”
我说知道,她已经转身去找漏水的饮水机。
这里没有谁给谁介绍背景。
每个人都很忙,也都缺一把手。
硬件工程师叫杜小满,个子不高,搬得动一整箱铝材。
她蹲在地上数配件,抬头问我会不会装架子。
我说会。
她立刻在箱子上给我让了个位置。
“太好了,终于不用看说明书吵架了。”
新实验室做的是环境条件下的测量可靠性。
客户把传感器装进设备,宣传页上的精度却往往只在理想环境成立。
一到低温、潮湿、反复启动,就可能是另一回事。
许明棠以前主要研究敏感材料。
她现在想把材料、封装和现场使用连起来看。
岳闻给她的项目预算只有三十五万。
第一阶段,三个月。
够搭台子,够付人力,买不起那套我们熟悉的大型环境设备。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很兴奋。
以前我的位置,在别人安排好的设备旁。
现在连设备摆哪儿,都能跟着问题重新想。
许明棠把平面图铺开,问我先看哪里。
“先看排水和地线。”
杜小满叹气:“你俩约会也从这个聊起?”
我说:“等会儿聊电影。”
许明棠从图纸后面抬眼看我。
“两张票,还记着呢?”
“欠你的。利息我也认。”
岳闻在门口咳了一声。
“我只批工作用的利息。”
我耳根发热,拿着卷尺去量墙。
第一周过得乱,却很踏实。
我和杜小满清点二手机柜,补齐缺少的接地线。
许明棠坐在折叠桌前,给每一种测试条件写边界。
有个客户只想知道谁家产品更好。
她却反复追问,装在哪儿,怎么启动,现场会不会凝露。
对方不耐烦:“不就是出份报告?”
她说:“要是不问清楚,报告拿去用,错了算谁的?”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喜欢她这件事,实在很难收手。
她认真时不爱皱眉,只会把笔帽轻轻转两下。
问题问明白,再把笔盖上,等对面回答。
以前我只顾看她好看,生怕自己的目光被发现。
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看了不到两分钟,杜小满就把一卷线塞我怀里。
“陈工,摄像头还没通电,你先别替它上岗。”
午饭时,我接到汤老师的电话。
他问新单位怎么样,我一五一十地讲了。
他说,正规合同签好,资料边界别含糊,其他放心做。
“还有,许老师问过你为什么没去外地。”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您怎么说的?”
“我说,学生毕业了,应该自己选。”
汤老师停了一下。
“你也别光想着证明给谁看。做事,是给自己过日子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句话记进检查册后面。
晚上六点十分,许明棠走到我工位边。
我手里的程序还差最后一段。
她没催,只把包背好,站着看我。
我几乎脱口而出,等这一组跑完。
说到第一个字,自己停住了。
保存,退出,设好明天的提醒。
我拿起外套。
“走,先吃饭。”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
老板问几位,我第一次不用再往后看。
“两位。”
她坐在我对面,把菜单递给我。
“男朋友,今天可以加个蛋。”
我低头笑,觉得研三那堆看不见出口的日子,终于有了尽头。
回去的路上,她主动牵了我的手。
她手指比我凉,掌心却很稳。
我想握得久一点,绕过近路,故意走了一圈河边。
许明棠没拆穿。
快到她租住的小区时,她忽然问:“还怕我爸吗?”
我想了想,老实点头。
“怕他觉得我让你吃苦。”
她把我的手拉进自己外套口袋。
“那就少替他想一点,多替我想一点。”
口袋很小,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
我没再松开。
3
许正山第二次来拦,是在十天后。
这回他没站门外,直接坐进了会议室。
他是客户原项目的技术顾问,来得有正式理由。
我们接到的第一笔委托,来自衡远设备公司。
他们的新机柜要在冬天交付,急需验证一批传感模块。
原来的材料筛选,正是在许教授的平台做的。
坐在他旁边的高衡,是那边的项目负责人。
他比我大七岁,讲话总像已经替对方算过账。
“岳主任,你们刚开张,不一定要从最难的活做。”
他把旧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关键性能都有。补几个应用数据,就能交。”
许明棠没有接那份报告。
“原报告我只看公开版本。要做补充,先确认委托范围。”
衡远的邵总笑了笑。
“说到底,一样的东西,别重复花钱。”
我站在投影旁,手里捏着翻页器。
那上面是我和杜小满做的启动测试架。
三天前,委托方交来样品,我们发现同一只模块冷机启动时有偏移。
等它稳定,数据又会变得很好看。
不能只说合格或不合格,得先问客户用的是哪个阶段。
我把两条曲线放出来。
邵总没急着说话,高衡先笑了。
“你这个架子还没验收,就拿它怀疑正式平台?”
我后背绷紧。
许正山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
仿佛下一句又该是,你先把手上的事做明白。
“所以这页标的是观察记录。”
我把投影往下翻。
“没有盖章,没有给出性能结论。我们请求追加启动条件,先做重复性确认。”
“追加要多少时间?”邵总问。
“至少十个工作日,样本数和温度条件谈清楚再定。”
“我们月底有客户演示。”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许正山终于开口:“旧平台可以提供机时,按合作价。”
我看见许明棠的笔停了。
大型设备能让这件事快很多,也更容易和旧报告对照。
我们确实需要。
但许教授的下一句话,让我胸口又冷了下去。
“明棠回来主持这一段,流程熟,省时间。”
他没看我,只看着女儿。
“项目做完,去北方的联合中心。名额我替你留着。”
岳闻把杯子放下。
“许老师,实验合作可以谈,人事安排就不用在委托会上谈了。”
许明棠也抬起头。
“爸,我有岗位,也有计划。”
“我是在给你兜底。”
“你给我的每个底下,都有一条回去的路。”
她的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手指发麻。
“我想把这件事做成。不是做完以后,等你把我领回去。”
许正山脸上那点耐心终于消失。
“三十五万,几个人,一套拼出来的架子。你拿什么保证?”
“我不保证结果好看。我保证结果怎么来,都说得清。”
她说完,把我们拟的测试方案推给邵总。
“衡远可以不追加。这是委托人的选择。”
“但现有条件覆盖不了冬季启动,我们不能写覆盖。”
邵总的笑淡了,手指在合同上敲了两下。
最后他同意先付一半启动款,五天后看初步记录。
是否继续,再议。
人走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很凉,冲掉一点闷气,没冲掉那股不甘。
我出来时,许明棠站在走廊窗边。
“是不是觉得他又来拦你了?”
我没装大度。
“是。”
“也有一部分是在拦我。”
她看着楼下新栽的树。
“我以前总想,再做出一项成果,他就会相信我。”
“后来发现,成果只会换来下一项要求。”
我想说,我会陪你。
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空。
我把工位钥匙拿出来,放到她摊开的方案上。
“先把明天能用的东西做出来。”
“我不会拿你跟他赌输赢。”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勾住我的小指。
“陈渡,记住这句。”
那晚,我在新检查册第一页写下样品编号。
许明棠站在我身边,念条件,我录入。
写到第七项,她手机亮了,是父亲的消息。
她看完,关掉屏幕。
“旧平台的机时,没有了。”
我望向房间尽头那片空地。
本来等着放借来的环境箱。
现在,得自己想办法了。
4
第二天,我和许明棠去了旧平台。
不是去求许正山,是去问清楚设备为什么不能租。
管理员把预约单找出来,指着其中一栏。
外单位使用,要有合作协议,还要有平台负责人签字。
许教授昨天说的合作价,只是一句口头意向。
纸上什么都没落。
我盯着那张表,觉得自己像个连插座都没确认,就插上电的人。
许明棠向管理员道了谢,把我们递的申请收回来。
她没有冲去找父亲。
走到楼下,她问我:“生气也能干活吧?”
“能。就是干得可能更响。”
她被我逗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有点红。
我伸手挡住照进来的太阳,没说让她别难过。
等她缓过那一阵,我们才去吃午饭。
饭吃到一半,杜小满发来三家设备租赁的报价。
最近的一家没空档,最远的一家当天能用。
设备在隔壁城区,车程一个半小时。
来回折腾,够把原定的计划搅成一锅粥。
岳闻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算上运输和人,多少钱?”
我把数字报过去。
“批了。别拿加班免费给我补预算,该记的都记。”
那天晚上,我们把测试架拆成四个箱子。
没有旧平台的专用转接件,只能重新做夹具。
我找了三家加工店,把尺寸和用途逐一讲清。
其中一家老板听见交期,直接摆手。
另一家肯做,价格高得我想把自己按斤卖过去。
最后是我爸给我介绍了一位做小批量加工的熟人。
我打电话回去,他第一句问我是不是没钱了。
“有钱,正规采购。要发票,不记家里账。”
“我还没说替你付。”
我爸在那头笑,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铺子里的砂轮声。
“谈恋爱归谈恋爱,别把工程做成送礼。”
“知道。”
“你说知道那声,跟小时候偷拆收音机一样。”
我没忍住,也笑了。
夹具按时送到,都是新料、新图纸、新编号。
装好后,我在每一处固定点上做记号。
许明棠负责写测试程序,杜小满核通道。
凌晨一点,最后一盏状态灯亮起来。
我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许明棠举起手机,说要给第一台架子留个影。
我还特意抹了抹头发。
照片刚拍完,数据开始缓慢往一边偏。
不只是被测模块,连我们用来比对的参考通道,也在飘。
我蹲回去,检查电源,查线,查采集设置。
每一项都对。
杜小满伸手摸了摸参考端那只小盒子。
“它跟着进出低温区了,你原来设计是放外面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运输以后重新摆位,我为了省一根线,把它挪近了。
许明棠立刻按停测试。
屏幕上已经跑了两个小时的数据,被她标成无效。
我看着那一长串记录,手指僵在鼠标上。
她没说没关系。
“陈渡,给我变更记录。”
我把本子翻过去,那里空着一行。
我以为只是挪了个位置,没写。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机响。
我忽然特别恨自己,拼命想赢,结果又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是我改的,我补说明。明天对客户,我来说。”
许明棠点头,转身开始重排测试。
她没有因为我是男朋友,就替我遮掉那一行空白。
也没有因为我错了,就把我从台前换下去。
我们改回布置,重新做基础确认。
天快亮时,她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现在是许负责人说,下一轮别急。”
她的手指从杯边滑下来,轻轻碰了碰我。
“刚才是你女朋友说,你脸色不好,吃点东西。”
我低头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眼睛也是。
5
第五天的初步汇报,我没有放那张漂亮的曲线。
第一页,是一行很难看的字:首轮记录无效。
邵总原本已经把椅子往后靠,看到这页,又坐直了。
“陈工,我们付钱,不是来看你们练手的。”
“是。布置改动没按要求记录,是我的责任。”
我把改前改后的照片、影响和重做计划一起摆上去。
“这两小时不计入有效测试,不向委托方收取这部分机时。”
岳闻坐在一边,没有抢话。
我继续往下讲,喉咙却越来越紧。
认错的时候,谁都知道要痛快。
真坐在付钱的人对面,看见对方把合同翻到违约条款,才知道痛快也很贵。
邵总拿笔敲着桌面。
“你们再耽误四天,我的演示怎么办?”
高衡这次是线上参会。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稳。
“我早说过,成熟平台能做的,没必要换地方冒险。”
我看着摄像头,忍住了回嘴的冲动。
他这句话,此刻并不全错。
我把重做后的第一组记录放出来。
这回参考通道稳定,被测模块启动时的偏移仍然出现。
次数不够,我没写它必然存在。
“我们现在只能说,这个现象值得继续确认。”
邵总问:“那你能给我什么确定的?”
“给您完整记录。好看的、不好看的,都包括。”
坐在邵总旁边的韩工,终于伸手要了鼠标。
她是最终使用方的设备工程师,之前一直没说话。
她把曲线拖回最开始的一段。
“你为什么从开机就记录?”
“机柜有定时休眠,现场每天会重新启动。”
“原来的报告,只测稳定后。”
“对,原报告的条件写清楚了。我们现在补的是现场条件。”
韩工盯着那段缓慢回落的线,看了很久。
“我们上一批设备,早班老有人报零点异常。”
邵总的笔停了。
“韩工,那个已经修正过。”
“修正过,不代表找到了原因。”
她把鼠标放回桌上。
“我可以协调演示往后挪一周。测试我要到场看。”
会议结束,我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岳闻留我下来,拿走了我写的费用承担说明。
我在上面填了自己的名字,想从工资里扣掉那次机时。
她看完,直接划掉。
“你犯的错,按岗位制度处理。单位的试错成本,不从你口袋里临时众筹。”
“可是……”
“你要真想负责,就把变更确认加进流程,让下个人也少踩一次。”
她把纸推回来。
“别动不动赔钱。你那点钱,留着好好过日子。”
我从会议室出来,杜小满正在收设备。
她没看我,扯了好几下扎带。
“你前两天催得太紧了。”
我站住。
“你说天亮前一定要跑出一组。我以为你知道哪边能省。”
她终于抬头。
“我不是来帮你争一口气的。”
这句话比邵总翻合同还扎人。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线接过去。
“对不起。后面的排期,咱们一起定。”
杜小满盯着我,像在判断能信几成。
我把检查表翻到变更那一栏,递给她。
“我改位置,你也能叫停。谁催都一样。”
她接过笔,在确认人那儿写了名字。
“包括许负责人?”
“包括。”
她往远处看了一眼。
许明棠正抱着电脑朝这边来,听见最后两个字。
“包括我。”
她从我手里抽走一张表,先签了。
那天我们没再熬通宵。
下班后,我去买了三份饭。
杜小满的加辣,许明棠的多一份青菜,我的不要香菜。
三张小票压在三盒饭下面,谁都没有被漏掉。
6
第一轮有效测试,整整跑了两天。
韩工来时穿着旧工装,包里带了一只现场拆下来的模块。
她没有让我们先看品牌,直接交给杜小满登记。
“别给它特殊待遇,照你们的程序走。”
我们把它和委托方的样品排在一起。
同一条件下,有的偏得多,有的几乎不动。
许明棠盯着编号,没急着讨论材料。
“先把装配差异列出来。”
我蹲在桌边,拿放大镜看那几只接头。
其中一只拆装痕迹很新,封口也和其他的不一样。
韩工说,那只是现场换过线的。
我们没有立刻拆开,先拍照,记录,跟委托方确认。
邵总隔着电话催结果。
我说,现在拆,会改变原始状态,得您确认处理顺序。
他烦得很,还是回了书面同意。
后来那几天,我反复做同一件事。
换一只新接头,保留原来的模块。
保留接头,换另一只模块。
再把冷机启动和稳定运行分开记录。
过程很笨,也很慢。
我以前总爱讲,做技术要靠手感。
现在我更愿意让另一双手照着记录,也能做出相同结果。
第五轮结束时,偏移跟着那种封口跑了。
许明棠把不同条件的记录并排摆好。
“问题可能出在连接部位受潮。材料本身,暂时没有证据说明失效。”
韩工蹲在桌子对面,一下没起来。
“那我们之前换主板……”
“还不能倒推全部故障。”许明棠说。
“但这批样品,可以继续验证这条路。”
韩工点头,用力揉了一下膝盖。
我去给她拿椅子,她坐下时,长叹了一声。
“早有人让我看这段,就不用挨那么多骂。”
我忽然理解许明棠为什么一定要把启动算进去。
曲线上多出来的几分钟,落到现场,是别人一趟趟跑维修。
下午,高衡来看复测。
他检查过记录,挑不出明显的断点,又换了个说法。
“封装属于应用,不归材料项目管。这不能说明原方案有问题。”
许明棠点头:“所以报告里会区分。”
“那就别在会上拿这个否定前面的成果。”
“我们没有否定。”
她把原报告封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但产品宣传写的是全工况。谁把条件去掉的,也该补上。”
高衡没再接话,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邵总。
许明棠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低头整理文件。
她指尖用力,纸边被压出一道浅痕。
我把纸抽出来,换了个文件夹。
“手都硌白了。”
她松开手,问我:“你觉得我在跟他们较劲吗?”
“有一点。”
她抬眼。
“但这点劲,该较。你不说,韩工还得回去换主板。”
她看着我,肩膀慢慢放松。
晚上,我们在租来的设备间外吃泡面。
只有一把塑料凳,她坐着,我蹲着。
她把自己的盖子翻过来,给我盛了一半牛肉。
“男朋友,今天辛苦了。”
我吃了一口,觉得这称呼比牛肉还实在。
“能不能再叫一声?”
“泡面都快凉了。”
我不动。
她把叉子举起来,掩住笑。
“陈渡,男朋友。”
隔壁风机嗡嗡地响。
我蹲在那儿,恨不得跟它一起响。
第二天,她母亲打来了电话。
我听不见那头说什么,只看见许明棠的笑慢慢收住。
挂断后,她说:“我妈让周六回家吃饭。”
“带我?”
“带你。”
我刚把背挺直,她又补了一句。
“我爸也在。”
7
去许家那天,我在水果店站了很久。
买贵了,像硬撑;买便宜了,又怕显得不当回事。
许明棠最后从我手里拿走价签。
“我妈爱吃这个,不是因为这个贵。”
我们提着一袋橙子上楼。
开门的是周兰,头发挽得整齐,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把拖鞋往我脚边推。
“小陈,先洗手,菜还差一个。”
我叫了阿姨,声音比答辩时还规矩。
许正山坐在客厅看文件,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
我也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下,指着茶几:“水果放那儿。”
饭桌不大,四个人各坐一边。
周兰问我家里做什么,我说修理铺。
她问父母身体,我说都好,就是我爸腰不好,还总不肯歇。
她听完给我夹了块鱼。
“那你回去别光催,真替他顶半天,比说十遍管用。”
我记住了。
许正山一直没说话,直到周兰进厨房端汤。
“听说租了外面的设备?”
“嗯,按正常流程。”
“折腾半个月,就查一个接头。”
许明棠放下筷子:“查清楚了,才知道只用改一个接头。”
“我问他。”
她看了父亲两秒,没有再接。
我把嘴里的饭咽干净。
“许教授,如果能早点确定是接头,前面那些换件的钱,就都省下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
“工作上有点进展,当然是好事。可日子不能只靠这点进展。”
话终于绕到这里。
“你准备在本市定下来?住哪儿?以后怎么办?”
我早想过这些,仍然觉得喉咙发紧。
“先租房。工作稳定以后,两个人商量着往下走。”
“商量,不是办法。”
“那你给我一个不用商量的日子?”许明棠问。
她夹起的菜又放回碗里。
“我的工资,我的工作,你一句都不算。”
许正山皱眉:“我是在问他有没有担当。”
周兰端着汤回来,放得有点重。
“担当也包括把旁边这个人当成人。她不是一件要交接的家电。”
桌上彻底静了。
我低头看着碗沿,心里却没因此轻松。
他们都是为许明棠好。
我坐在这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难堪的念头。
如果没有我,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这样说话?
饭后,许明棠去帮母亲收拾厨房。
许正山把我叫到阳台。
他关上玻璃门,楼下的风吹得绿萝轻轻晃。
“我没说你不会做事。”
这句意料之外的肯定,让我愣了一下。
“陈渡,你适合做技术。汤老师也一直夸你。”
“那您为什么……”
“因为明棠走的这条路,太难。她有更好的选择。”
他转过身,背靠栏杆。
“你在她旁边,她就会一直顾着你。她从小就这样。”
我盯着他,有那么一刻,真的想把话全顶回去。
可接着,他说起那份被放弃的联合中心名额。
说起新实验室只有一年的基本经费。
说起她本来不用为几千块机时,坐在车里算到半夜。
这些都是真的。
我跟她一起算过,还偷偷把自己的晚饭钱减了一半。
“如果我不参与这个委托,旧平台能正常合作吗?”
话出口,我自己也怔住了。
许正山没有马上回答。
“至少,没人再说她是为了个人关系意气用事。”
玻璃门后忽然传来碗碰到台面的声音。
我回头,许明棠正站在那儿。
她手上还沾着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比许正山所有的否定,都让我难受。
8
回去的车上,许明棠没有开音乐。
我说起阳台上的话,想解释自己只是问一个可能。
她握着方向盘,等我说完。
“如果他说可以,你会答应吗?”
我没立刻回答。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看,你真的想过。”
我胸口像压了块东西。
“我不想让你一直夹在中间。”
“所以你们两个商量,把我从中间拿走?”
红灯亮起来,她踩住刹车。
“陈渡,我要的不是你替我退一步。”
“我已经往前走了,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往回送?”
车停在我租的楼下,她没有跟我上去。
我站在窗外,看见她眼里终于有了泪。
不是委屈得等我哄,是失望得不想让我看。
那晚,我没给她发一长串解释。
我把已经写了半页的项目人员调整申请删掉。
第二天早上,我主动去找岳闻。
我把昨晚的谈话说了,也说自己起过退出的念头。
岳闻听完,问我:“这是你的职业选择,还是跟他交换条件?”
“后者。”
承认的时候,我脸上烧得厉害。
“那就别拿我的项目做人情。”
她把测试进度表推到我面前。
“你觉得不适合,可以申请调整。觉得适合,就把后面的责任担起来。”
我拿过表,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任务。
中午,我在走廊拦住许明棠。
她抱着文件,脚步没有完全停下。
我没有去拉她的手。
“昨晚那句话,是我错了。”
她抬头看我。
“我怕你后悔,也怕别人觉得我拖累你。听起来全是为你好,其实我也在给自己找一条不丢脸的退路。”
我说得很慢,怕又把最该认的地方绕过去。
“以后涉及你,不去跟别人换条件。”
“你想退出的时候,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需要一个永远不会怕的男朋友。”
“可你怕的时候,先跟我说。”
我点头,她却没有立刻笑。
我知道,这次不是一句话就能翻过去。
下午,衡远发来一份暂停付款的通知。
附件是高衡提供的技术相似性说明。
他认为我们的测试架和旧平台的方法过于接近。
许明棠参与过原项目,我也长期在平台工作,边界需要说明。
通知写得很克制,后果却一点不轻。
未完成说明前,余款暂停,新增样品暂缓送达。
已经排好的第二轮测试,就悬在那儿。
杜小满把附件翻到底,脸都白了。
“这夹具是咱们自己画的。他一句像,就能扣钱?”
岳闻没有让她继续骂。
“让对方列清楚,具体哪一项。”
她转向我和许明棠。
“所有资料按来源列出来。属于旧单位的东西,一页都不往里混。”
我打开电脑,把第一天的空白设计文件调出来。
建档时间、采购单、加工往来,全都还在。
许明棠也拿出了离职交接清单。
她坐在我旁边,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
“这回,你还想退吗?”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画歪的第一版支架。
“不想。这回退了,连小满加的那几天班都说不清。”
她转过脸,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的文件夹挪过来,和我的放在一起。
“那我们把它说清楚。”
9
我们用了两天,把每一个被质疑的地方摊开。
不是把新实验室的电脑全交出去。
岳闻要求对方先列明问题,再约定核实范围。
衡远的合同经理梁姐负责留存材料。
高衡指出的第一处,是夹具上的四个孔位。
两边图纸一叠,几乎完全重合。
杜小满当场打开委托方提供的接口图。
“模块就这么大,孔在这里。不照这个打,您教我怎么装?”
梁姐把那张图的发送时间记下来。
第二处,是记录文件中的通道编号。
我把设备厂家的使用说明放上桌。
“默认编号,改不改都不影响方法。两家用同型号采集器,不可能因此认定是谁的技术。”
高衡没有争这两处。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补偿参数表。
“这几个参数,和我们平台里的一样。”
我认得那张表。
厂家送样时,随每只模块附的出厂校准参数。
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声。
不是高兴,是憋了两天,终于看清对方踩的是什么地方。
“是一样,因为我们测的,就是同一批次的样品。”
我把包装袋拿出来,封条、编号、参数卡都在。
许明棠又补上了委托方的交样清单。
梁姐沿着编号一只只核过去,在表格上打钩。
许正山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始终没有说话。
高衡把笔往桌上一放。
“参数本身也经过原平台确认,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直接……”
“直接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
“您可以继续提出具体问题。”
我把笔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但请写完整。我们做了什么,依据是什么,要说明白。”
他没有接笔。
以前我怕他,是因为他总能找到许教授替他把话接下去。
今天许教授只看着那些封好的样品袋。
很久,他才问:“这套架子的第一版,谁画的?”
“我。”
“布置改过几回?”
“五回,第一次现场改动没有及时记录,相关数据已作废。”
我把那份无效记录一并递过去。
高衡抬眼:“你们这个失误,没必要夹在来源材料里吧。”
“梁经理问的是完整形成过程。”
我看着他,把文件放稳。
“不只交对我有利的部分。”
许明棠坐在我左边,桌下的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没有回头,心却忽然定了。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
最终记录里写明,现有指摘未发现使用旧平台未公开资料的依据。
独立制作的图纸和过程,由我们按合同留存。
衡远恢复后续样品交付,按阶段补付余款。
这不是一张谁给我们的奖状。
可当梁姐把签好的记录递过来,我手心还是发烫。
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终于不用先低着头解释它为什么配存在。
散会后,高衡在走廊叫住我。
“陈渡,你别把路走窄了。”
我把材料夹紧。
“我没想把谁逼上绝路。我想把自己的路留住。”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许正山还站在会议室里,拿着那份无效记录。
我回去拿水杯时,他问了一句。
“这样的东西,你也一直存着?”
“存。改过的、错过的,都得知道。”
他把纸放下,抚平了压翘的角。
“这点做得对。”
我等这句肯定等过很久。
真的听见,最先想到的,却是还在等我们继续测试的韩工。
我朝他点了下头,抱着文件出了门。
10
付款恢复的时候,设备租期却接不上了。
我们空掉的那三天,已经让给另一家单位。
房东不可能因为我们受了委屈,就把别人的安排撤掉。
我给五家租赁单位打完电话,嗓子干得发疼。
许正山打来时,我以为又是项目来源的事。
他说:“旧平台下周能腾出两天。”
我看着许明棠,没有立刻答应。
她接过电话,开了免提。
“走正常合作流程吗?”
“是。”
“人员由我们自己安排?”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正常安排。”
我心口松了一点。
许明棠问清时间,记在纸上,却没有当场定下来。
“我和岳主任讨论后回复你。”
挂断,她见我看着自己,笑得有点疲惫。
“不拒绝合作,也不因为他终于愿意,就什么都答应。”
她把那张纸夹进日程表。
“陈渡,我还在学。”
我伸出手,把她冰凉的手指拢了拢。
“我也在。”
后来我们只预约了其中一天,用来做交叉比对。
主要的应用验证,挪去了韩工那边。
她管理的仓储站有一套停用的备用机柜。
既能复现现场启动,也不会影响正在运行的设备。
场地借用、人员安全、样品管理,都要重新约定。
岳闻一项项谈,我和许明棠重新做现场方案。
时间逼得很紧,可这一次,没有人催着跳过确认。
许正山来交合作协议时,带了原项目的公开报告。
他在启动那一栏画了一道线。
“当时要求的是稳定后的精度,没有这部分。”
许明棠点头:“我知道,原报告没有写错。”
“那为什么邵总说,你们测出了原项目的问题?”
她把衡远演示用的宣传页找出来。
上面有一张大大的全工况适用。
下面配着许教授在设备旁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纸,脸一点点沉下来。
“这不是报告里的表述。”
“所以要分开。”
许明棠没有趁机把话说重。
“你做的材料研究有价值。现场发现问题,也有价值。”
“如果为了让前一份成果好看,就不让后一份出现,才是真的把它们都弄坏了。”
许正山盯着宣传页,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拨给高衡,让对方找出这版宣传材料的确认过程。
我第一次听见他对高衡用那种语气。
不是训学生,是要求负责人回答事实。
电话挂断后,他又看向我。
“现场的方案,你有把握?”
我没有说有。
“对流程有把握。样品表现怎么样,我不能先答应。”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明棠,你母亲这两天腰疼,抽空回去看看。”
她一怔,立刻拿起手机。
周兰接通,第一句话就拆了台。
“老毛病,贴了膏药。我让他送个汤,怎么又变成叫你回家?”
许明棠朝父亲看过去。
许正山手里确实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站在门边,没走,也没把东西放下。
我过去接。
“阿姨做的?”
“她说你们顾不上吃饭。”
袋子有点重,里面是三只饭盒。
许明棠走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有她的,也有我的,还有给杜小满的一份。
她没说谢谢爸爸,先对着电话问母亲疼得厉不厉害。
许正山站着听,过了会儿,把手背到了身后。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他也不是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是他站得太久,太习惯让别人照着他的步子来。
现在轮到他在门边等,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有自己的安排。
11
周日,许明棠陪我回了一趟家。
不是正式见家长,也没有一桌子精心排好的话。
我爸的腰又扭了,我妈一个人看铺子忙不过来。
我们上午去,傍晚回来,周一继续进现场。
车停在巷口,许明棠问我要不要把实验室的外套脱掉。
我说不用,里面全是油,反正躲不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浅色的袖子,干脆卷了两圈。
我爸躺在折叠椅上,看见她,硬要站起来。
许明棠一手按住椅背。
“叔叔,我爸腰疼的时候也这样,越逞强,第二天越起不来。”
我妈在柜台后面笑出了声。
我过去接她手里的账本,让她先坐下吃早饭。
这回我没再只说一句你们少干点。
一上午,我拆了两台旧泵,给一台风扇换了线。
许明棠帮我妈清点小零件,顺手把混在一起的规格分开。
她做得很慢,每一种都先问一声。
我妈说她不用这么认真,她回得也认真。
“陈渡做错了会返工,我做错了,他也得返工。”
我蹲在机器旁,听得耳朵都热起来。
午饭是我妈去隔壁买的饺子。
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我爸拿手掌压住晃动的桌腿。
他问了许明棠的工作,没有问她父亲是谁。
后来我说到许教授,他才哦了一声。
“那你爸能吃辣不?这边酱还挺辣。”
许明棠愣了愣,笑得弯下了眼睛。
“一点点。”
“跟陈渡一样。小时候非说能吃,辣得打嗝,还说是饭吃快了。”
我伸手去拿醋,假装没听见。
许明棠却不放过我,追着问我到底打了几个嗝。
下午,母亲给我们装了两盒饺子。
她把许明棠拉到一边,偷偷说话。
我以为是在说什么给我留面子的事,忍不住往那儿挪。
我妈瞥见我,干脆提高声音。
“他有时候犯倔,先替别人把苦吃了,吃完还觉得自己特别懂事。”
许明棠看向我。
我低头拎箱子,决定暂时不承认那是我。
“你要不喜欢,直接说,别跟着憋。”
我妈拍拍她的手。
“他不是听不懂,就是脑子爱绕远路。”
回程时,许明棠一直笑。
我问她能不能给我留一点男人的尊严。
她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一点。
“你妈在帮你省绕路的时间。”
车开到河边,我们停了一会儿。
太阳还没落,水面晃着碎光。
我把她那份饺子放好,转头问她,前几天那件事还生不生气。
她没有立刻说不。
“还会想起来。”
我的心往下沉。
她又伸过手,扣住我的手指。
“可你后来有好好说,也没有再跟他私下换条件。”
“我能慢慢不生气。不是因为你问了,我就得赶快原谅。”
我点头,握紧她的手。
“慢慢来,我在。”
许明棠忽然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
那一瞬间,我没敢动。
我追了她三年,总盼着她肯往我这边靠一点。
真靠过来,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让她能安稳地歇一会儿。
她说:“陈渡,我不是为了你,才放弃一条好路。”
“我知道。”
“我就是想做现在这件事,也想跟你在一起。”
她从我肩上抬起头。
“这两件事,没有哪一件需要向谁证明是值得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算了三年的条件,忽然都安静了。
我抬起手,轻轻碰她的脸。
“我想亲你。”
她眼睛里还有笑,声音却轻下去。
“这回也不用问我爸。”
我低头吻她。
不是隔着雨,不是隔着玻璃,也没有人会在下一秒叫走谁。
她抓住我外套的衣角,往我身边又挪了一点。
后来天色暗了,后座的饺子已经不热。
我们才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安全带。
她看着后视镜,耳朵红得厉害。
我不敢笑她。
因为我大概比她红得更没出息。
12
现场验证定在周三。
周二下午,衡远送来一箱新样品。
外包装没问题,样品登记时却发现,内部接头的封口换了。
杜小满把箱子放在隔离台,没让它混进原批次。
邵总在电话里说,是工艺优化,正好一起看看。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他又补了一句:“旧的就不用上演示了吧?”
我握着手机,看向桌上的方案。
原批次,改良批次,现场拆回批次。
少一组,对比就少一截。
“旧批次还要保留。可以增加,不能替换。”
邵总的声音立刻冷了。
“陈工,我们不是做学问,客户要看解决办法。”
“那就把改良前后一起看。”
“你们已经查出原因,何必还让旧的再出一次问题?”
我看着那箱崭新的样品,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头没锁紧。
当时我最怕的,也是让别人再看见一次。
“因为查出原因,不等于改良已经有效。”
我停了一下。
“如果新方案真管用,两组一起,反而最能说明白。”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出声。
最后邵总说,要跟高衡再商量。
许明棠把补充方案写好,发给所有现场参与人。
原样保留,改良新增,分别编号。
哪一组能支持什么结论,都在开始前写清楚。
韩工很快确认,同意按这个做。
晚上,我去接加工好的备用线束。
铺子快关门了,师傅从柜台下面把箱子递给我。
我核过数量,发现多了两只垫片。
他说,怕你们路上丢,送的。
我把它们单独装进小袋,写上备件,不放进正式样品。
师傅笑我太较真。
我也笑:“现在不写,明天自己都记不得。”
回去时,许明棠还在楼下等。
她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我一眼看见时间,周五晚上七点。
“这次我买。”
“周五还不知道……”
我话说到一半,她眼神已经变了。
我赶紧接上:“不知道你想吃哪家,得提前排队。”
她笑着踢了我鞋尖一下。
我们一起上楼,把备用件放进运输箱。
临走前,我收到许正山的消息。
他申请参加现场验证,身份是原材料项目顾问。
不是说他要来,是问能不能来。
我把消息转给岳闻和许明棠,由她们按流程确认。
半小时后,正式邀请发了出去。
许正山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看着手机,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三年前,我连站在他身边听一段讨论,都要先问准不准。
现在他来我们的现场,也要有位置,有职责。
不是我终于压过了谁。
只是我站的地方,终于有了自己的边界。
第二天清晨,我们五点出发。
许明棠坐在副驾驶,逐项念出运输清单。
我开车,杜小满在后排抱着电脑,困得直点头。
到了仓储站,天还灰着。
备用机柜停在专门隔出的区域,旁边是暂存样品的桌子。
韩工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
她替我们开门,问要先做什么。
我把检查册翻开。
“先检查。人到了,也不急着开机。”
13
许正山到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查最后一处固定。
他看了眼手表,没有催。
高衡跟着邵总进来,外套扣得很整齐。
韩工把现场规则说完,请各方确认样品编号。
高衡低头看了一遍,指向新增的那组。
“优化样品应该作为主要结论。”
韩工没接这句话。
“先确认是不是你们送来的,再谈结论。”
他在记录上签了字。
我站到采集电脑前,手心又开始出汗。
这地方不大,甚至没有像样的讲台。
可三年里听过的那些话,好像都挤在我身后。
拼出来的架子,刚毕业的学生,别耽误别人前途。
我看见许明棠站在样品台边,正在检查封条。
她没有看着我等我证明什么。
她把自己的那一项做好,然后抬头,冲我点了一下。
我低下头,按顺序确认通道。
第一组启动时,曲线很平。
邵总往前凑了半步,高衡也松了松领口。
我没有结束记录。
按照约定,还要经过一次环境转换,再重新启动。
半个多小时后,原批次里有两只开始偏移。
屏幕上的线缓慢往外伸。
没有谁尖叫,也没有谁拍桌子。
韩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一段时间记了下来。
新增改良组表现好一些,却有一只没有完全恢复。
高衡皱起眉,走到样品前面。
“是不是刚才开门时间长了?”
杜小满抬手,挡住他要摸接头的动作。
“现在不能碰。要检查,先记原因,等这一轮结束。”
高衡看向许正山。
许正山盯着屏幕,没有替他说话。
“按方案走。”
我的手指一直放在鼠标旁,没去改任何显示范围。
每一个细小波动,都留在那儿。
这一轮结束,邵总先开口。
“至少看出优化有作用了,后面就围绕这个写。”
许明棠走过来,拿起记录板。
“有改善,可以写。改善到什么程度,还要继续测。”
“今天不是要给客户一个答案吗?”
“今天给的是现象能否复现,和改良方向有没有支持。”
她指了指进场前签的那一页。
“您同意的,也是这个答案。”
高衡把那页纸拿过去,翻了两下。
“陈渡的系统,前面发生过参考端漂移。这次凭什么排除?”
我早知道他会问,还是觉得胸口一紧。
我把参考通道单独调出,又打开旁路记录。
两边稳定,偏移只出现在部分被测样品。
“前次错误怎么发生,怎么改,今天怎么监看,都在这里。”
他盯着屏幕,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如果您认为还不够,可以提出需要增加的确认。样品先保持原样。”
许正山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他俯身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能否对其中一只做单独复测。
我说可以,但要先注明选取依据,不把其他样品结果删掉。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次,听陈工的。”
那一声陈工,落在并不安静的机房里。
我没有立刻接话。
许明棠站在不远处,眼睛一下亮了。
我咽下喉咙里那股热,拿起笔,写下追加确认。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相同现象再次出现。
韩工把本子合上,长出一口气。
“好,接下来我们知道该改哪里了。”
她对邵总说,改良样品仍有残余问题,暂不按原计划扩大交付。
先补工艺验证,再恢复后面的安排。
邵总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再说只是接头。
高衡伸手去拿桌上的宣传页。
许正山先一步把它压住。
“这句全工况适用,撤掉。”
高衡抬头,叫了一声老师。
“稳定条件下的数据,不能支持这句话。我也没有资格替它背书。”
许正山的声音很低,脸绷得发白。
“原项目的适用范围,我会另外书面说明。”
他把宣传页收进自己的文件夹。
“新发现的问题,按新结果处理。不要再混着讲。”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等一个更响亮的场面。
没有人被喝倒,也没有人低头求我。
可是那条总要绕过我才能抵达终点的路,在这个普通机房里,断掉了。
测试结束,我把最后一份备份确认好。
抬起头,许明棠站在门口,两只手都空着。
她等我走过去,先问了一句。
“现在能牵手了吧,陈工?”
我把手上的静电带摘掉,放回工具箱。
然后握住了她。
14
周五的阶段确认会,开得比现场测试还久。
高衡送来的意见稿,把应用异常写成了环境干扰。
字面上仿佛没错,放在结论里,却像是环境不该那么潮湿。
韩工看完,把稿子翻回第一页。
“我们委托你们,就是因为设备要在这个环境里用。”
邵总揉着眉心,问能不能把语气放缓一点。
“原批次确实有问题,但几百万的货不能就这么停着。”
我看向桌上的样品清单。
那不是屏幕上几个小方块,是已经装进仓库的一批东西。
真把后续交付往后推,有工人要重新排班,有合同要重新谈。
这回我没有只想着让谁难看。
“报告说明样品在这些条件下的表现。停不停货,不由我们一句话决定。”
我把分组结果摆到韩工面前。
“可以按批次安排复查,也可以先改现场防护。但需要把风险留在纸上,让负责交付的人知道。”
韩工点头,拿出她和使用方讨论过的调整单。
没有把全部设备推倒重来。
先处理暴露问题最明显的那批,新增批次完成工艺验证再继续。
时间会延长,费用也会增加。
每一项都能找到负责的人,不再统统算成现场运气不好。
邵总看了很久,终于把笔帽拔开。
“行。该补的测试补,分批推进。”
高衡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翻那份意见稿。
岳闻接着谈后续委托。
三周的工艺对照、样品数量、额外现场工作,全部另签补充。
邵总想让我们先做起来,她笑了笑,把合同往前推。
“方案可以先讨论,责任和费用不能后补。”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理解她为什么总让我把加班记全。
认真做事的人,不能因为愿意负责,就一直免费多担一点。
会议将结束时,许正山拿出了自己的书面说明。
原材料项目的报告有效,但只覆盖原定条件。
宣传材料把适用范围放大,他此前口头同意使用照片,也没有逐项核实引用。
这部分责任,他自己认。
“不能因为最后一版是高衡经手,就把监督和授权的问题都算到他一个人头上。”
高衡猛地抬起头。
许正山没有看他,继续把说明读完。
平台将重新确认对外引用材料,后续合作增加引用确认。
同时,高衡在衡远承担的有偿咨询,没有按原合作约定提前申报。
相关岗位安排和费用,由原单位另行处理。
这是我们之前不知道的事。
难怪他一直站在两份成果中间,急着把不一样的声音压下去。
可那也不是所有问题的来源。
邵总想赶交付,许教授愿意相信学生,我又一度急着证明自己。
差一点,每个人都能找到一个听上去很体面的理由,跳过不想看的部分。
我低头,把阶段报告上的最后一处编号写完整。
许明棠签项目负责人,我签测试系统及执行。
杜小满在采集与交叉确认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用力,落笔以后,还拿手机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第一份差点被说成抄来的东西。”
我笑着叫她别乱发,她翻了个白眼。
“我就发给我妈,让她知道我没在外面瞎混。”
人散得差不多,高衡才收拾文件。
他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赢了?”
我看着他,不想说漂亮话。
“这次,我把自己的活做下来了。”
“后面还会有比这难的。”
“那就后面再做。”
他像是还想劝我学聪明一点,最后没说。
我们没有握手。
他离开时,杜小满正把自己的签字照放大,嫌第一笔太歪。
我低头看表,六点零五。
许明棠站在走廊尽头等我,手里拿着那两张电影票。
我把电脑关好,挎上包,走过去。
“先吃什么?”
“你来选。”
“楼下那家面?这次加两个蛋。”
她笑得肩膀都在动。
那家电影院离实验室不远,我们六点五十就到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确认今晚没有自己的值班,再放进包里。
许明棠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还以为你会偷偷看一晚上曲线。”
“有人看着。该轮到我的时候再看。”
我去买爆米花,买了小桶,怕她吃不完。
她却把大桶拿过来,说这回可以热着慢慢吃。
电影开始前,银幕上还在放广告。
我摸着扶手,忽然想起当年那两张作废的票。
“那天你在楼下,等了多久?”
她低头拨了拨爆米花。
“从七点半到十点。”
我喉咙发紧:“怎么不先走?”
“你说八点前能结束。后来又说快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我。
“我那天也有点傻。觉得再等一下,就能等到。”
我想说对不起,手却先握住了她。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住我的掌心。
“现在到了。”
灯一点点暗下去。
我没再去算错过的两个半小时,也没有把电影看成补偿。
她靠过来,肩膀贴着我。
银幕亮起来时,我们还牵着手。
15
许正山真正向我道歉,是一周后。
他提前约了时间,说下班后想请我们吃顿饭。
我以为又有合作上的事,带了那本检查册。
到楼下,却发现他站在玻璃门外。
前台已经下班,他没有跟着别人进去。
许明棠刷卡出来,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
“还有十分钟,没到你说的时间。”
她看了一眼手表,把门扶住。
“进来坐会儿吧。”
许正山摇摇头,往旁边让了一点。
“就在这儿走走。”
楼前有条不长的步道,新栽的树还很细。
他走在前面,走到长椅旁,又停下来等我们。
我忽然发现他鬓角白了不少。
以前我看他,总先看那张能把人拦住的脸。
现在他没站在台阶上,也没坐在主位,只是一个不太会开口的父亲。
“陈渡,你第一次联调出错,我批评你,没有错。”
我点头:“那次确实是我没做好。”
“可后来,我把那次错误当成了看你的全部。”
他低头捻了一下袖口。
“你改了流程,后面几次维护也做得好,汤老师跟我说过。我没往心里去。”
风吹过来,树叶响了几声。
“那场电影的排班,我知道你们有约。我还是把联调提前了。”
我一直猜得到,真的听他承认,胸口仍旧发疼。
那晚我以为是自己不够重要,才连出去两个小时都办不到。
原来对他来说,那就是要让我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
“还有机时。”许正山接着说。
“正常合作的资源,我不该跟明棠的去留挂在一起。”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需要先从喉咙里搬出来。
“我向你道歉。不是因为你这回做成了,是那些事,本来就做得不对。”
我没有立刻回一句没关系。
他大概也知道我不想说,站着等。
许明棠在我身边,手指没有来碰我。
她把这个回答,完整地留给了我。
我看着长椅边那道歪歪的树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许教授,那三年,我也有很多地方没做好。”
“我不够坦白,老是等条件齐了才敢问她,也把您的态度看得太重。”
我抬起头。
“这些是我的问题。但您拿工作来拦我们,让我很难分清,自己到底哪里不够好。”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打断。
“我现在能分清一点了。以后您不同意,也请您别再拿项目或者岗位,替我们作决定。”
许正山点头。
“好。”
很短的一个字,没有附带下一句条件。
许明棠这才开口。
“爸,就算这次没查出问题,陈渡没把系统搭起来,我的选择也还是我的。”
“我知道。”
“我可能还会选错。”
她望着父亲,眼睛湿了。
“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听我说难受,不是第一句就告诉我,你看,早说过了。”
许正山的脸一下绷不住了。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放下。
“我尽量。”
她没笑,也没逼他保证。
“你记得就行。”
后来坐下来吃饭,他说起自己为什么那么反对。
他年轻时换过两次方向,靠着周兰的工资撑过一段最难的日子。
周兰为了和他团聚,放弃过一次外地教研的机会。
他总觉得亏欠,也总想给女儿铺一条不用为生活分心的路。
“我看见你,就想起当年的我。”
他对我说完,自己苦笑了一下。
“周兰说,我不能因为后悔,就把当年的自己赶得远远的。”
许明棠夹了一块豆腐,放到他碗里。
“你要觉得欠我妈,就多陪陪她。”
“别拿替我安排一辈子,还她。”
他低头吃了那块豆腐,半天没说话。
那顿饭没有喝酒,没有突然亲热起来。
我还是叫他许教授,话到嘴边都要想一下。
他问我爸腰好没,我说好些了,最近听劝,愿意躺着。
他点点头,又说了两个自己常用的护腰办法。
我说回去让父亲先问医生,不敢乱用。
他愣了一下,竟然笑了。
“对,别听我这个外行。”
走的时候,周兰给许明棠打电话,问吃完没。
手机开着免提,她听见我在,笑着问我橙子甜不甜。
我这才知道,前天放在前台的那袋橙子,是许正山送来的。
她说,他在水果店挑了很久,不知道年轻人爱吃哪种。
我看向许正山,他把脸转到街边。
“还行,就那一袋。”
我嘴角动了动。
“挺甜的,许叔叔。”
他转回头,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16
三周后,后续测试按约完成。
新封口方案需要配合装配工艺调整,不能只往外面多抹一圈胶。
衡远把工艺重新定下来,又送了两批样品。
原来的问题明显减少,仍需要现场跟踪的部分,也写进了交付条件。
韩工不用再让维修人员每天早班守着同一个报警。
她给我们寄来一箱本地的脆梨,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这回省腿。
杜小满把纸条贴在柜子上。
有客户来,她就指给人看,比介绍仪器还起劲。
高衡不再负责原项目的对外合作。
他未申报咨询的事,由原单位作了岗位调整,后面没有再来过。
许正山把旧平台的引用确认补齐,也继续做他的材料研究。
澄川和那边有合作,也会在需要时选择其他平台。
一次比对不一致,许明棠照样打电话过去讨论。
许教授在电话里说,先看记录,别急着下结论。
我坐在旁边,听见这句,忍不住跟杜小满对视一眼。
她低头笑,假装在喝水。
试用期结束那天,岳闻把转正通知递给我。
岗位是测试系统工程师,我负责后面的台架搭建。
月薪调到两万二,另有这次项目的阶段奖金。
杜小满也拿到了奖金,许明棠的后续项目经费有了着落。
我捏着那张通知,反复看了一遍岗位名称。
岳闻伸手敲桌子。
“没写错字,不用替行政校对。”
我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又看了一眼。
“岳主任,谢谢。”
“谢什么,后面还有两套要搭。”
她把新需求推给我。
“这次你定计划。别靠自己一个人硬顶,带着人做。”
我抱着文件出去,脚步都轻了。
路过许明棠的桌子,我故意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明明已经知道,还认真问:“有好事?”
我把通知放到她面前。
“今晚请你吃顿贵的。”
“多贵?”
“可以点不用看右边那列的。”
她笑着把通知还给我。
“陈工,那我今天得认真吃。”
结果我们没去成。
下班前,她接到房东电话,房子准备出售,到期不再续租。
我们坐在楼下,拿着手机看房源。
我看距离,她看采光,越看越觉得两个人的要求能放在一起。
我盯着屏幕很久,终于说:“要不要,一起租?”
许明棠抬头。
我赶紧补上,能有两间房,她要独处也方便,费用按收入商量。
她听完,问我:“你想不想?”
“想。”
“不是觉得能替我省房租?”
我握着手机,声音低下来。
“想早上睁眼就能看见你,想晚上一起回去。不是顺便省钱。”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找吧。”
我们用了两个周末看房。
有一间厨房太小,她没意见,我却摇头。
有一间离地铁近,她推开窗,发现正对着夜间卸货口。
我们都没有说,你喜欢就好。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件件讲出来,才找到了后来那套房子。
老小区,六楼,有电梯,阳台能晒到下午的太阳。
客厅放下一张桌子后,剩不了太多地方。
我站在窗边,已经开始想早餐放哪儿。
许明棠摸了一下窗台,转身对我点头。
签合同那天,她父亲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家里帮忙。
她说目前不用,等有需要会说。
许正山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有需要就说,不用非证明什么。”
她笑着嗯了一声,挂断,把手机放进我掌心。
“听见没有?不是只有你在改。”
搬家时,我爸妈也来了。
我爸只负责看箱子,谁都不准他弯腰。
许正山本想拆个柜子,被周兰直接领去楼下买水。
两个父亲回来时,一人拎着两瓶,脸上都有点无事可做的别扭。
我把灯的安装说明交给他们。
“这个得两个人看,别替我们装错了。”
许正山戴上眼镜,我爸凑过去,两个人终于有话说。
我和许明棠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他们为了一个螺丝的方向争了半分钟。
她用胳膊碰了碰我,小声说:“这回不用你居中调解。”
那晚送走父母,屋里还堆着七八个箱子。
我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桌灯放在纸箱上,照出暖黄的一圈。
就是我送过她、她从旧实验室带出来的那一盏。
我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许明棠看见时,先愣了,然后慢慢坐直。
戒指不大,是拿到奖金后买的。
我本来想找个好看的地方,想说得像样一点。
可坐在这堆箱子中间,我忽然不想再等下一组。
“许明棠,跟我结婚吧。”
我的声音有些抖。
“现在没房子,往后可能也有很多难的事。我不保证每次都做得对,但有事会先跟你说,能一起扛的,我不会自己先退。”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慌得赶紧去找纸。
她拉住我,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们商量好的家具尺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领证需要提前请假,两人各半天。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
她擦掉眼泪,笑得鼻尖都红了。
“本来想等你吃完再问的。”
我把戒指拿出来,她把左手递过来。
没有掌声,也没有谁替我们宣布合适。
她戴好,转着看了一会儿,又过来抱我。
外卖盒挤在脚边,我小心挪开,才把她抱紧。
她贴着我耳边说:“我愿意,陈渡。”
这次,我听得一点也没错过。
17
领证那天,我们真的各请了半天假。
岳闻批得很快,顺手发了一个红包。
杜小满比我们还激动,提前一天就来问穿什么。
我说白衬衫,她看了眼我那件旧的,摇头。
“陈工,别穿你答辩那件,领子都快被熨平了。”
许明棠拉着我去买了新的。
她也买了一件,试完站在我旁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问她是不是不合适。
她摇头,手悄悄伸过来,攥住我的衣角。
“就是突然有点紧张。”
我本来想笑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先停住了。
原来我也一样,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
我们没有一大早去排队,按预约的时间到。
办事的人请我们确认信息,我握笔时还下意识翻了一下纸背。
许明棠看见,笑着推了我一把。
“这里不用写设备变更记录。”
轮到拍照,我坐得太直,摄影师让肩膀放松。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手落在我膝上。
我看向镜头,终于笑得自然一点。
小本子拿到手,我站在门口翻开,又合上。
许明棠问:“看够没有?”
“没有。”
“那先去吃饭,回家慢慢看。”
我把两本都递给她,认真喊了一声老婆。
她本来伸着手,听见这两个字,耳朵立刻红了。
“大街上呢。”
“我声音不大。”
她看了看四周,踮起脚,在我耳边很轻地回了一声老公。
我那天走到饭店,差点忘了往哪边推门。
晚上,两家人在我们新租的家里吃饭。
桌子刚好够放六副碗筷,菜多了,得把汤先放在厨房。
我妈非要给许明棠夹菜,夹到第三筷,被我爸拦住。
“让孩子自己吃,碗里都冒尖了。”
许正山坐在对面,端着杯子,似乎想说点什么。
我以为他还要叮嘱前途、打算、以后的房子。
结果他举起杯,只说了两句。
“日子一起过,有事好好说。”
“明棠,陈渡,祝你们高兴。”
周兰碰了碰他的杯沿。
“这句挺好,别往下加了。”
一桌人都笑起来。
我和许明棠在桌下牵着手,没有谁把谁郑重地交给另一个人。
我们自己走到了一起,然后请爱我们的人,来吃了一顿饭。
新实验室满一周年时,岳闻办了一次小型开放日。
那套最早的测试架还在,边上多了一台正式购入的环境设备。
东西不是一下子齐的,钱也要一笔笔挣。
我带着新来的工程师布置现场,把第一版图纸和现在的放在一起。
粗糙的地方没藏,改过的地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有人问,这套架子怎么搭的,我从最开始那盆接水的脸盆讲起。
许明棠站在人群后面听,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这一年做成了两个后续项目,也否掉过一个条件不清的委托。
那个曾经只想催报告的邵总,如今来之前,也会先让人把样品条件填全。
他不一定喜欢我们慢,可知道我们不会拿几条好看的线糊弄他。
韩工来过一次,带着新的现场问题。
她看见杜小满贴在柜上的纸条,笑得直拍柜门。
我爸妈没来看开放日,铺子有人送机器过去。
我打电话回去,我爸说,周末有空回来吃饭,别专程跑。
这回,我没有只应一句好。
我跟许明棠商量好周六的安排,订了菜,回他一个确定的时间。
许正山是下午到的。
他按前台通知登记,戴上访客牌,才走进来。
看见墙上团队合照,他停了好一会儿。
那张照片是项目结束后拍的,大家站在刚收拾好的机柜前。
我手里还捏着一截没用完的扎带。
许明棠站在我旁边,笑得不像要发表成果,倒像刚吃了一顿很好的饭。
许正山看完,回头问我能不能要一张电子版。
“我手机里,还是她博士毕业那张。”
我说当然可以,把照片发给他。
他放大,缩小,又把屏幕擦了一下。
旁边来参观的人认出他,笑着问:“许老师,这位陈工也是您学生?”
我还没开口,他先看向我。
“不是。他是汤老师的学生。”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有了点笑。
“也是我女婿。”
我跟着笑,伸手替他把访客牌翻正。
那一刻,我没觉得这个身份会把自己的名字盖掉。
我是陈渡,做自己的工作,爱许明棠。
这两件事,终于能自然地放在一起。
开放日结束,许正山先回去,周兰已经在家做饭。
他问我们几点到。
我看了眼还在运行的设备,差点又说等这一组。
许明棠站在我旁边,没有提醒,只是看着我。
我翻开排班表,确认有人值守,把当天的交接写完整。
“七点到,叔叔。用不用我们带点什么?”
“带袋橙子吧,你阿姨说上回那个甜。”
电话挂断,杜小满抱着记录板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我们还站着,抬了抬下巴。
“走吧,这轮我值班。明天再看报告。”
我跟她确认完注意事项,合上电脑。
许明棠在门口等,外套搭在臂弯里。
一年前她抱着纸箱,从父亲的实验楼里走出来,也是这样回头看我。
那时我怀里有一束被雨淋湿的花,觉得只要能站到她身边,就什么都够了。
现在我知道,还要会留下,会商量,会在该回家的时候放下手里的活。
她晃了晃钥匙,问我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她的外套接过来。
“想今天早点回去,吃完饭还能散会儿步。”
“不绕远路了?”
“看你想不想。”
她把手伸进我掌心,手指一根根扣紧。
“今天想。”
楼外又下起了小雨。
我撑开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她抬手扶住伞柄,往中间推回来。
两个人都站好了,她才抬起脸,冲我笑。
“走吧,陈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