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房的小吏喝醉了。
一笔下去,把“顾闲,户部库丁”写成了“顾闲,钦天监祭酒”。
我发现的时候,俸禄已经发了三个月。
户部那边还在给我发库丁的工钱,钦天监这边又多了一份祭酒的俸禄。
两不耽误。
我寻思着,这事要是说出去,档案房那小吏得掉脑袋。
算了,我就勉为其难替他守个秘。
反正钦天监真正的祭酒另有其人,我这个“幽灵祭酒”也没人管。
直到有一天,温酒找上门来。
她看着我,笑得温柔:“顾大人,装得挺像。”
我心一紧。
她又说:“别怕,我帮你演。”
【第一章】
我叫顾闲。
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希望我一辈子清闲自在。
这名字起得好。
今年开春,我被分到户部当库丁,专门负责看守粮仓。
活不累,就是没前途。
那天晚上值夜班,我在粮仓门口烤红薯,档案房的小吏老李踉踉跄跄走过来,身上一股酒气。
“老顾啊,借个火。”
我递给他火折子。
他点了烟,坐在台阶上,叹气:“今儿个抄档案抄了一天,手都写僵了。”
我问:“抄什么档案?”
“新入职的官员名册啊。你们户部这批,还有钦天监那批,一共三十来个人。”老李抽了口烟,“我这眼睛都花了,字都快认不清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去粮仓报到,户部的主事拦住我。
“顾闲,你的俸禄。”
他递给我一袋银子。
我接过来,掂了掂,不对劲。
库丁一个月二两银子,这袋子里少说有十两。
“大人,是不是多了?”
主事看了我一眼:“没多,你是库丁,月俸二两。这是你的。”
他又递给我另一袋。
我傻了。
“大人,这又是什么?”
“钦天监那边送来的,说你是新任祭酒,月俸八两。”主事皱眉,“怎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脑子嗡一声。
祭酒?
我一个看粮仓的,怎么成祭酒了?
但我嘴上说:“哦,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主事点点头:“行了,拿着吧。钦天监那边说你是挂职,不用去坐班,每月月初来户部这边领俸禄就行。”
我捧着两袋银子,走出户部。
脑子还是懵的。
回到住处,我把银子倒出来,数了三遍。
十两。
一两不差。
户部二两,钦天监八两。
我这一个月,顶别人半年的收入。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这事肯定是老李抄档案抄错了。
他把“顾闲,户部库丁”写成了“顾闲,钦天监祭酒”。
但问题是,钦天监的祭酒不是早就有了吗?
姓孟,叫孟星河,是当今圣上钦点的观星大师。
我这个“顾闲”,大概是被误认为是另一个人。
或者说,档案里多出了一个不存在的“祭酒顾闲”。
我思来想去,有两个选择。
一,去档案房说清楚,把错误改过来。老李可能会被罚,我也得把八两银子退回去。
二,闭嘴,继续领钱。
我选了二。
不是我贪财。
主要是我觉得,这事要是捅出去,老李肯定得掉脑袋。
他喝醉抄错档案,这在朝廷里可是大罪。
我这是在救他。
对,救他。
【第二章】
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个月月初,我去户部领两份俸禄。
户部那边以为我是库丁兼职祭酒,钦天监那边压根不知道我是谁。
反正钦天监有个真祭酒孟星河,谁也不会注意到档案里多出来的这个“顾闲”。
我白天去粮仓值班,晚上回家数银子。
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直到三个月后,御史台的人来查账。
那天我正在粮仓门口晒太阳,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走过来。
“你是顾闲?”
我站起来:“是我。”
“户部库丁?”
“对。”
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皱眉:“档案上说你还兼任钦天监祭酒?”
我心一紧。
来了。
但我面上不动声色:“是啊,怎么了?”
“钦天监祭酒是孟星河,你算什么?”青袍官员冷笑,“冒领俸禄,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挠挠头:“大人,这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户部每个月给我发两份工钱,我就拿着了。您要是觉得不对,我可以退回去。”
青袍官员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努力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他最后冷哼一声:“行,我回去查清楚。你最好祈祷这不是你自己搞的鬼。”
说完转身就走。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了。
当天晚上,我去找老李。
他正在档案房加班,看到我吓了一跳。
“老顾,你怎么来了?”
我开门见山:“三个月前你抄档案那天,是不是喝多了?”
老李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你把我的名字抄错了。”我说,“把‘户部库丁顾闲’写成了‘钦天监祭酟顾闲’。”
老李愣住。
然后他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老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磕头,“那天我喝多了,手抖,可能是笔划写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告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我要是想告发你,早告了。”
老李眼泪都下来了:“那你是……”
“我是来跟你商量的。”我说,“御史台的人今天来查账了,估计很快就会发现这事。你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主动认错,二是装死。”
“装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咬死了说档案没错,顾闲确实是钦天监祭酒。”我说,“反正钦天监那边有个真祭酒孟星河,他们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查有没有第二个祭酒。”
老李眨眨眼:“可是……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说,“你要是认错,掉脑袋。我跟着你一起倒霉。不如赌一把。”
老李想了想,一咬牙:“行,我听你的。”
【第三章】
御史台的人动作很快。
第二天,我就被叫到户部堂上问话。
堂上坐着户部尚书,还有那个青袍御史。
“顾闲,你可知罪?”尚书沉声问。
我跪下:“下官不知。”
“档案上说你是钦天监祭酒,但钦天监的祭酒明明是孟星河。你冒领俸禄三个月,该当何罪?”
我抬头:“大人明鉴,下官从未冒领。”
“你还狡辩?”青袍御史拍桌子。
“下官没有狡辩。”我不慌不忙,“档案上确实写着下官是钦天监祭酒,户部每月也确实给下官发了俸禄。下官只是按规矩领钱,何来冒领一说?”
尚书皱眉:“可你明明是库丁。”
“下官确实是库丁。”我说,“但档案上也确实写着下官是祭酒。也许是朝廷的安排,让下官身兼二职?”
“荒唐!”青袍御史冷笑,“一个库丁怎么可能当祭酒?”
“那大人的意思是,档案错了?”我看着他。
他一愣。
我继续说:“如果档案错了,那就是档案房的人抄错了。这可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大人确定要这么说吗?”
青袍御史脸色变了。
他要是咬定档案错了,老李就完了。
株连九族,这罪太大。
尚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把档案拿来。”
很快,有人把档案抱上来。
尚书翻开,仔细看。
我偷偷瞄了一眼,果然,上面写着“顾闲,钦天监祭酒”。
老李的字迹工整,看不出破绽。
尚书看了半天,抬头:“去钦天监查一查,问问孟星河知不知道这个顾闲。”
我心一紧。
这下要露馅了。
但我表面还是很镇定。
过了两个时辰,钦天监的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孟星河本人。
他穿着道袍,留着长须,仙风道骨。
“见过尚书大人。”孟星河拱手。
“孟祭酒,钦天监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第二个祭酒?”尚书问。
孟星河一愣:“第二个祭酒?没有啊。”
“那你认识顾闲吗?”
孟星河摇头:“不认识。”
完了。
我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孟星河又说:“不过,我记得半年前,圣上确实下过一道密旨,说要在民间寻访高人,册封为‘闲职祭酒’,不必坐班,只需每月领俸禄即可。”
我睁开眼。
什么?
尚书也愣了:“还有这种事?”
“是啊。”孟星河捋着胡子,“圣上说,这些高人不喜官场,但朝廷也不能亏待他们。所以设了几个‘闲职’,挂个名,发点俸禄,算是朝廷的尊敬。”
他看向我:“这位顾闲,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
我傻了。
还有这种操作?
尚书皱眉:“可我怎么不知道这道密旨?”
“密旨嘛,自然不会人人都知道。”孟星河笑了笑,“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圣上。”
尚书沉默。
问圣上?
那不是打圣上的脸吗?
万一真有这么一道密旨,他不知道,反而显得他失职。
青袍御史也不说话了。
气氛僵住。
最后,尚书挥挥手:“行了,此事到此为止。顾闲,你退下吧。”
我如释重负,赶紧磕头:“谢大人。”
走出户部,我腿都软了。
刚才差点就完蛋了。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孟星河为什么要帮我?
他明明不认识我。
【第四章】
我决定去钦天监找孟星河问清楚。
钦天监在皇城东侧,是个清静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孟星河正在观星台上看天。
“孟大人。”我上前拱手。
孟星河转过身,笑着说:“你来了。”
“大人今天为何要帮我?”我单刀直入。
“帮你?”孟星河摇头,“我没有帮你,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
“对。”孟星河背着手,“圣上确实下过那道密旨。虽然你不是密旨里提到的人,但你误打误撞挂上了名,也算是缘分。”
我愣住:“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继续当你的‘闲职祭酒’。”孟星河说,“反正朝廷不差你这八两银子。”
“可是……”
“没有可是。”孟星河打断我,“我观你面相,是个有福之人。既然天意让你得了这份闲职,那就好好享受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看星星。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事算是过去了。
我继续当我的库丁,继续领我的双份俸禄。
小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个月后,温酒出现了。
那天我在粮仓门口睡午觉,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我。
“顾大人,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姑娘站在面前。
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长得很清秀。
“你是?”我坐起来。
“我叫温酒。”她笑着说,“温暖的温,酒水的酒。”
“温姑娘找我有事?”
“有事。”温酒蹲下来,凑近我,“我想问问,顾大人是怎么当上‘闲职祭酒’的?”
我心一跳。
她知道?
“姑娘说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装糊涂。
“别装了。”温酒笑得更开心,“档案房的老李是我表叔,他喝醉抄错档案的事,我都知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她是来找我麻烦的。
但温酒接下来的话让我更意外。
“别怕,我不是来告发你的。”她说,“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温酒站起来,拍拍裙子,“我爹是户部侍郎,我从小在官场长大,这些弯弯绕绕我比你清楚。你这个‘闲职祭酒’虽然蒙混过关了,但早晚有人会盯上你。”
“那怎么办?”
“很简单。”温酒说,“你得把这个‘闲职祭酒’当真,演得像一点。”
我不明白:“怎么演?”
“装成真的高人啊。”温酒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挂着祭酒的名头,万一哪天有人来请教你观星测字,你总不能说你不会吧?”
“可我确实不会啊。”
“没关系,我会。”温酒眨眨眼,“我教你。”
我看着她,觉得这姑娘有点不太正常。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因为有趣啊。”温酒笑得眼睛弯弯,“朝堂上那些人整天勾心斗角,烦都烦死了。你这个‘幽灵祭酒’多好玩,我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无语。
这理由也太随便了吧?
但我没得选。
“那……谢谢温姑娘。”
“客气什么。”温酒摆摆手,“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军师了。记住,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姑娘来者不善。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点期待。
【第五章】
温酒说到做到。
第二天,她就来教我怎么装高人。
“首先,你得改改你的穿着。”她上下打量我,“你看你这一身,哪有半点祭酒的样子?”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布衣。
“那应该穿什么?”
“道袍。”温酒说,“像孟星河那样,仙风道骨。”
“我一个库丁,穿道袍不是更奇怪吗?”
“谁规定库丁不能穿道袍?”温酒反问,“你现在是‘闲职祭酒’,穿道袍合情合理。”
我想想也对。
于是第二天,我就穿着新买的道袍去粮仓值班。
路上碰到几个同僚,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老顾,你这是……”
“我兼任钦天监祭酒,穿道袍方便观星。”我一本正经地说。
同僚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我发现,只要你说得够认真,别人就会信。
温酒还教了我一些观星测字的皮毛。
“你不用学得太深,只要记住几句装神弄鬼的话就行。”她说,“比如‘天机不可泄露’、‘此事需看时辰’、‘贵人自有天相’等等。”
“这也行?”
“当然行。”温酒笑道,“朝堂上那些人,最喜欢听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你说得越玄乎,他们越信。”
我照做了。
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找我“请教”了。
那人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姓刘。
“顾祭酒,我最近诸事不顺,想请您帮我看看。”刘主事递上一包银子。
我接过银子,掂了掂,少说有二十两。
这比我一个月的俸禄还多。
“刘大人请坐。”我装模作样地说,“我先帮你看看面相。”
刘主事坐下。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其实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我记得温酒教我的话。
“刘大人印堂发黑,最近恐有血光之灾。”我沉声说。
刘主事脸色一变:“真的吗?”
“天机不可泄露。”我摇头,“不过,此事尚有转机。”
“什么转机?”
“你只需在家中东南角放一盆水,每日换一次,七日后自然化解。”
刘主事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我说。
刘主事想了想,最后还是信了:“多谢顾祭酒。”
他走后,我松了口气。
温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笑着说:“不错嘛,装得挺像。”
“你怎么在这?”我吓了一跳。
“我来看看你表现得怎么样。”温酒说,“看来我教得不错,你学得也快。”
“可我这样骗人,不太好吧?”
“骗人?”温酒挑眉,“你只是给了他一个心理安慰。而且,说不定那盆水真的有用呢?”
“一盆水能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温酒耸耸肩,“反正他信就行了。”
我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日子,陆续有人来找我“请教”。
有人问姻缘,有人问前程,还有人问家宅风shui。
我都按照温酒教的话回答,模棱两可,玄之又玄。
神奇的是,这些人回去之后,竟然真的觉得灵验了。
刘主事说他放了七天水之后,果然没出事。
还有个官员说我帮他测的姻缘很准,他真的娶到了心仪的姑娘。
我越来越迷糊。
这都是怎么回事?
温酒告诉我:“这叫自我实现预言。你给他们一个心理暗示,他们就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努力。最后事情成了,他们就觉得是你算得准。”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不过我也不在乎这些。
反正银子越来越多,日子越来越舒服。
我这个“闲职祭酒”,竟然真的当出名堂来了。
【第六章】
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有一天,宫里来人了。
一个太监带着圣旨,直接来到粮仓门口。
“顾闲接旨。”
我吓得赶紧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闲身兼二职,勤勉尽责,特召入宫,为朕观星问卜。钦此。”
我脑子一片空白。
入宫?
给皇上观星问卜?
我不会啊!
太监收起圣旨,笑眯眯地说:“顾祭酒,请吧。”
我站起来,腿都在发抖。
“公公,我……我能不能回去准备一下?”
“皇上等着呢,不能耽搁。”太监说,“走吧。”
我被架着上了马车。
路上,我的脑子飞快转动。
完了完了,这下要露馅了。
我一个看粮仓的,哪会什么观星问卜?
到了宫里,太监把我带到御书房。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奏折。
“臣顾闲叩见陛下。”我跪下。
“起来吧。”皇上抬头看我,“你就是那个‘闲职祭酒’?”
“是,是臣。”
“听说你最近在朝中很有名气,连刘主事都说你算得准。”皇上说,“朕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帮朕看看,今年秋收如何。”
我冷汗都下来了。
秋收?
我怎么知道?
但皇上在等着,我总得说点什么。
我想起温酒教我的话,深吸一口气:“启禀陛下,天机不可泄露。”
皇上一愣:“什么意思?”
“秋收之事,关乎国运,不可妄言。”我硬着头皮说,“不过臣观星象,今年风调雨顺,当是丰收之年。”
皇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最后,皇上笑了:“好,朕就信你一次。如果今年真的丰收,朕重重有赏。”
“多谢陛下。”
我退出御书房,腿都软了。
回到家,我瘫在床上,心有余悸。
太险了。
温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怎么样,表现得不错吧?”她笑着问。
“你还笑?”我坐起来,“我差点就完了。”
“你说今年会丰收,有把握吗?”
“我哪有什么把握。”我苦笑,“随口说的。”
“那你可得祈祷老天爷帮忙了。”温酒说,“万一今年真的歉收,你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我越想越慌。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白天去粮仓值班,晚上回家祈祷。
求老天爷一定要给面子,让今年丰收。
到了秋天,奇迹发生了。
今年的收成出奇的好,各地粮仓都堆满了。
户部尚书亲自来粮仓查看,看着满满的粮食,笑得合不拢嘴。
“顾祭酒果然神算,今年真的丰收了。”
我也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没过几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是赏赐。
太监宣读圣旨:“顾闲料事如神,特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钦此。”
我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
黄金百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太监走后,温酒又出现了。
“恭喜恭喜,顾大人发财了。”她笑着说。
“我这是运气好。”我说,“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谁知道呢。”温酒眨眨眼,“说不定你真的有这个天赋。”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温酒认真地说,“你想想,刘主事的事,姻缘的事,还有秋收的事,这么多次都灵验了,难道真的只是运气?”
我愣住。
还真是。
这么多次,都蒙对了。
“也许,你真的是个高人。”温酒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摇摇头。
不可能。
我就是个普通人,哪有什么天赋?
但不管怎么说,我这个“闲职祭酒”算是彻底坐实了。
朝中上下都知道,户部有个顾祭酒,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连皇上都对我青眼有加。
我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第七章】
好景不长。
有人盯上我了。
那人叫魏言,是御史台的御史。
他一直怀疑我是个骗子。
这天,他亲自来找我。
“顾祭酒,久仰大名。”魏言阴阳怪气地说。
“魏大人客气了。”我拱手。
“我听说,顾祭酒身兼二职,既是库丁,又是祭酒。”魏言笑道,“这可真是稀奇啊。”
“朝廷安排,臣不敢违。”
“是吗?”魏言走近一步,“那我想请教顾祭酒一个问题。”
“大人请说。”
“我最近丢了一样东西,不知道顾祭酒能否帮我算一算,丢在哪了?”
我心一紧。
这是来考我的。
我看着魏言,脑子飞快转动。
温酒教我的那些话,在这种具体问题面前,根本没用。
但我不能露怯。
“魏大人丢的,可是一枚玉佩?”我试探着问。
魏言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一喜。
蒙对了?
“天机不可泄露。”我说,“那枚玉佩,应该在大人的书房,被书本压在下面了。”
魏言愣住。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我回去看看。”
说完转身离开。
我擦了擦冷汗。
刚才完全是瞎猜的。
玉佩是因为魏言腰间挂着一根玉佩的绳子,但玉佩不见了。
至于书房,是因为御史经常要查阅资料,书房是他们待得最多的地方。
没想到竟然蒙对了。
温酒又出现了。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她笑道。
“我也觉得邪门。”我说,“这么多次都能蒙对。”
“也许这就是天意。”温酒说,“老天爷让你当这个‘闲职祭酒’,你就好好当吧。”
我摇摇头。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开始动摇了。
第二天,魏言又来了。
这次他的态度完全变了。
“顾祭酒,在下失礼了。”他恭敬地拱手,“昨日回去,果然在书房找到了那枚玉佩,被一本《通鉴》压在下面。您真是料事如神。”
我傻了。
真的找到了?
还真是被书压住的?
这也太邪门了吧?
“魏大人客气了,小事一桩。”我勉强笑道。
“顾祭酒谦虚了。”魏言说,“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说。”
“家父最近身体不适,不知顾祭酒能否帮忙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可以试试。”
魏言大喜:“多谢顾祭酒。”
他留下一包银子,匆匆离去。
我看着那包银子,心情复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温酒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劲?”
“我明明什么都不会,为什么每次都能蒙对?”
“也许,你会的比你想象的多。”温酒认真地说,“有些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真的这么认为?”
“对。”温酒点头,“而且,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哪里像?”
“都是不想按部就班过日子的人。”温酒笑道,“你看,你因为档案错误,阴差阳错当上了‘闲职祭酒’。而我,从小在官场长大,看惯了那些虚伪的嘴脸,早就厌倦了。”
“所以你才会帮我?”
“对。”温酒说,“我想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不一样的活法。你就是我的实验品。”
我哭笑不得。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温酒笑眯眯地说。
【第八章】
魏言父亲的事,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魏府很大,我被带到一间卧房。
魏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顾祭酒,家父就拜托您了。”魏言焦急地说。
我走近床边,看着魏父。
说实话,我根本看不出什么。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想起温酒之前教我的,观察细节。
魏父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症状……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粮仓见过类似的情况。
那次是一个搬运工,吃了发霉的粮食,中了毒。
症状和魏父一模一样。
“魏大人,令尊可是最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问。
魏言一愣:“不清楚,家父一向注重饮食。”
“让人查一查,看看厨房最近用的食材。”我说,“特别是粮食,有没有发霉的。”
魏言半信半疑,但还是让人去查了。
过了一会儿,下人回报。
“少爷,厨房确实发现了一袋发霉的大米。”
魏言脸色大变。
“立刻换掉所有粮食,再请大夫来开解毒的药。”我说。
魏言照做。
三天后,魏父的病情好转了。
魏言专门来粮仓找我道谢。
“顾祭酒救了家父一命,这份恩情,魏某没齿难忘。”
“魏大人不必客气。”
“从今往后,魏某就是顾祭酒的人了。”魏言认真地说,“若有人敢对顾祭酒不敬,魏某第一个不答应。”
我受宠若惊。
御史台的御史,这可是朝中的鹰犬,谁都怕三分。
有他罩着,我这个“闲职祭酒”总算有点保障了。
但我心里清楚,魏父的病,纯属巧合。
我只是联想到了之前搬运工的情况,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温酒却不这么认为。
“你看,你又帮了一个人。”她说,“而且这次不是蒙的,是你真的有本事。”
“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温酒说,“再说,如果你没有那次在粮仓的经历,你能想到发霉的粮食吗?”
我愣住。
好像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你的能力,来源于你的经验和观察。”温酒认真地说,“这才是真正的本事,比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强多了。”
我若有所思。
也许,我真的不是一无所长。
只是我一直没发现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主动观察周围的一切。
粮仓里的粮食,搬运工的状态,来往官员的神情。
我发现,只要用心观察,很多事情都能推测出来。
比如某个官员脸色不好,八成是家里出了事。
某个搬运工走路一瘸一拐,肯定是腰伤复发。
这些看似简单的推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神机妙算”。
我这个“闲职祭酒”,名气越来越大。
连皇上都再次召见了我。
“顾祭酒,朕听说你最近又救了魏言的父亲?”皇上笑着问。
“微臣只是碰巧罢了。”
“你太谦虚了。”皇上说,“朕决定,封你为‘闲逸侯’,专门负责朝中疑难杂症。”
“多谢陛下隆恩。”
我跪在地上,内心复杂。
从一个库丁,到闲职祭酒,再到现在的闲逸侯。
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喝醉的档案小吏,始于那个阴差阳错的错误。
但现在,我已经不再把它当成错误了。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第九章】
当了侯爷,日子更舒服了。
朝廷给我分了一座宅子,还配了几个下人。
我不用再去粮仓值班,每天就是在家里喝茶看书,偶尔有人来请教问题。
温酒也搬进了我的宅子。
“反正我在家也无聊,不如搬过来陪你。”她理所当然地说。
“这样不太好吧?”我有些为难,“你一个姑娘家,住在我这……”
“有什么不好的?”温酒不在意,“我爹早就说了,让我自己选夫婿。我看上你了,就住这了。”
我傻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上你了。”温酒笑着说,“从你第一次装高人骗刘主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意思。后来越看越喜欢。”
我脸都红了。
“可我……我什么都不是。”
“你是闲逸侯啊。”温酒笑道,“而且,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头衔,是你这个人。”
她走近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顾闲,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不强求,也不争抢。”温酒说,“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累不累啊?你不一样,你就是顺其自然,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这种心态,多难得。”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暖暖的。
“其实,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摸鱼。”我老实说,“档案错了,我就顺势领双份工钱。后来越走越远,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侯爷。”
“这就是你的福气。”温酒说,“有些人拼命也得不到的东西,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老天爷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那……我们……”
“我们就在一起吧。”温酒打断我,“你继续当你的闲逸侯,我陪着你。咱们一起看这朝堂的热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
温酒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顾闲,你说,这些星星里,有没有哪一颗是属于我们的?”
“肯定有。”我说,“而且肯定是最闲的那一颗。”
温酒笑了:“对,最闲的那一颗。”
我们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
只是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朝堂上的纷纷扰扰,与我们无关。
权力的争斗,与我们无关。
我们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闲看山河,把平淡日子过得温柔。
【第十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这个“闲逸侯”,成了朝中一桩怪事。
不上朝,不当差,整天在家喝茶。
但皇上不仅不怪罪,反而时不时还会赏赐。
有一次,户部尚书实在看不下去了,上书弹劾我“尸位素餐”。
皇上看了奏折,笑着说:“顾闲素餐怎么了?朕就是养着他玩的。你们这些人,整天忙得团团转,累不累?朕看着都心疼。顾闲多好,不给朕添麻烦,朕高兴。”
这话传出来,满朝文武都无语了。
从此再也没人敢弹劾我。
魏言还专门来跟我道喜。
“顾侯爷,您这是彻底稳了。”他笑着说,“连尚书都拿您没办法。”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苦笑。
“这就是您的本事。”魏言认真地说,“能让皇上这么护着,整个朝堂也就您一个。”
我摇摇头。
其实我知道,皇上之所以护着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
而是因为,我确实帮他办成了几件事。
秋收的准确预测,魏父的病,还有后来几次朝中大臣的疑难问题,我都瞎猫碰上死耗子地解决了。
在皇上看来,我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运气好而已。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日子过得舒服就行。
温酒每天陪着我,两个人在宅子里种种花,养养鱼。
偶尔有人来请教问题,我就凭经验和观察给点建议。
能帮就帮,帮不了就说“天机不可泄露”。
大家也都习惯了我的作风。
有一天,温酒忽然问我:“顾闲,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选择了继续领双份俸禄。”温酒说,“如果当时你去档案房说清楚,现在还是个普通的库丁,不用应付这么多事。”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遇见了你啊。”我笑着说,“如果我还是个库丁,你会看上我吗?”
温酒愣了愣,然后笑了。
“会的。”她认真地说,“就算你是个库丁,我也会看上你。因为你是顾闲,不是因为你是闲逸侯。”
我心里一暖。
“那就好。”
我们又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
温酒忽然说:“顾闲,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被揭穿了,怎么办?”
“揭穿就揭穿呗。”我无所谓地说,“大不了回去当库丁。反正这些年攒的银子够咱们花一辈子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笑道,“我又没做坏事。档案是档案房抄错的,俸禄是朝廷发的,侯爵是皇上封的。我就是顺势而为,有什么好怕的?”
温酒看着我,眼神温柔。
“你啊,真是天生的乐天派。”
“不然呢?”我说,“人生苦短,何必那么较真?能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温酒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说得对。能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时光缓缓流淌。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与我们无关。
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这纷繁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闲逸侯顾闲,和他的温酒。
一起闲看山河,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温柔。
多年以后,有人问我:“顾侯爷,您这一生,最得意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档案抄错那一笔。”
那人不解:“为何?”
我笑着说:“因为那一笔,让我遇见了她,也让我明白了,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争,不是抢,而是顺其自然,知足常乐。”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也没再多说。
有些道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而我,很庆幸自己经历了这一切。
从库丁到闲逸侯,从摸鱼到娶妻,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意外,每一步又都是必然。
这就是我的人生。
顾闲的人生。
不争不抢,随遇而安。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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