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我在城郊古寺排了五个小时,抢到了第108声钟的撞钟资格。
沈洲说过,敲响最后一声的人,许的愿最灵。
我和他谈了七年,只想许一个愿:希望今年他能开口娶我。
零点前一个小时,他的小师妹打来电话,哭着说刚分手,想来撞钟转转运。
沈洲把她接来,又从我手里抽走了撞钟木牌。
“你年年都能来,她今天心情不好,让让她。”
师妹站上钟台,回头冲他甜甜地笑。
倒数声里,钟一下一下撞响。
沈洲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抵着我肩膀:“明年第108声,一定是你的。”
我没回头,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他不知道,我和爸妈打过一个赌。
赌他会在今年零点前开口求婚。
现在零点已经过了。
我也该去履行我输了的赌约了。
......
1
“姑娘,你从傍晚五点冻到现在,腿都站僵了,凭什么让给她啊?”
排在我身后的大姐压着嗓门,仍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号牌登记了名字,哪能说换就换?”
我垂眼看着空下来的掌心。
那枚铜牌被我握了太久,上面的“壹佰零捌”在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现在印子还在,牌子已经落进了林雨柔手里。
她站在钟台石阶前,红着鼻尖回头。
“栀栀姐,要不还是你来吧。我只是刚分手,心里难受,师兄才……”
她嘴上说还,手却一直攥着红绳,没有往前递。
沈洲替她拢好披肩。
“给你就是给你,别多想。”
他转头看我,眉间已有几分不耐。
“栀栀,雨柔今天刚被人甩了,你别为一块牌子跟她计较。”
“你这话可不对。”大姐忍不住接话,“她难受,也不能占别人的福气。你是这姑娘男朋友吧?哪有你这么办事的?”
旁边几名香客跟着议论。
沈洲一向在意体面。
他挡到我面前,隔开那些打量的目光,顺手替我拉高围巾。
“外人不了解情况,别听他们乱说。”
他握住我冻僵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熟悉的温度裹住手指,我竟有片刻想替他解释。
林雨柔父母早逝,进公司后一直跟着他。
他把她当妹妹照顾,失恋又正赶上跨年,难免多顾几分。
七年的感情,总不该输给一块牌子。
可下一秒,他低头贴近我耳边:“雨柔脸皮薄,你别在这里让她难堪。等下带你去吃城南那家馄饨,给你加双份虾皮。”
他记得我爱吃什么,也知道怎样哄我。
唯独没有问过,我排这五个小时,究竟为了什么。
知客僧核对完名册,看向我:“施主确定转赠?”
我还没开口,沈洲已经替我回答:“确定。”
知客僧没有再劝,只在名册上划掉我的名字。
沈洲笑了笑:“明年再来就是。”
三年前的跨年,我们还挤在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
沈洲创业失败,卡里只剩两百多块。
我们分吃一碗泡面,他从易拉罐上扯下拉环,套在我无名指上。
他说:“栀栀,先欠你一枚。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最大的钻戒。”
我举着手嫌弃,说拉环太松。
他蹲在地上,找来钳子修了半天,认真得额头冒汗。
后来他有钱了。
那枚戒指却一直没有补上。
“师兄,还剩三声!”
林雨柔在钟台上喊他。
沈洲应了一声,牵着我往人群前方走:“站近些,别看不见。”
“一百零六!”
人群齐声倒数。
他从身后抱住我,把我的手留在他口袋里。
“一百零七!”
“栀栀,明年最后一声给你。到时候你许什么愿,我都帮你实现。”
钟杵被林雨柔推了出去。
厚重的钟声越过山顶,零点后的雪落在青石地上。
手机屏幕亮着。
一月一日,零点零一分。
我把手从沈洲的大衣口袋里抽出来。
他伸手来追,指尖只碰到了我的手背。
“怎么了?”
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沈洲,零点过了。”
2
从钟楼下来时,山里的雪越下越密,石阶上结了薄冰。
“雨柔刚失恋,状态不好,我先送她回公寓。”
沈洲替林雨柔拉开副驾驶的门,又转头叮嘱我:“你去后面眯一会儿,听话。”
林雨柔扶着车门,局促地说:“我坐后排也可以。”
“你晕车,别折腾。”
沈洲按着她的肩,让她坐进去。
我没有争,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开足了暖气。副驾驶上的人还在轻声啜泣,沈洲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替她调低出风口。
“别再联系那个男人。工作也先放两天,我批你的假。”
“可项目汇报……”
“我来处理。”
林雨柔安静了一会儿,从后视镜里看向我。
“栀栀姐,对不起。都怪我,让你没撞成最后一声钟。”
我还没说话,沈洲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
“都过去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师兄也是怕我想不开。”林雨柔忙着替他解释,“栀栀姐,你们这么多年,明年再来也是一样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公寓楼下。
林雨柔解开安全带下车。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趴在车窗边:“师兄,到了给我发消息,不然我睡不着。”
“好,上去吧。”
车重新驶出小区。
沈洲在红灯前,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你上个月不是看中了一条项链?我买了,明天送到家。”
“退了吧。”
“又怎么了?”
“我不想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绿灯亮起,后车按响喇叭。他只得踩下油门。
“不要项链也行。等融资结束,我们去瑞士。你念了两年,我这回陪你滑个够。”
我摸出手机,把春季双人行程从备忘录里删掉。
回到半山住所,已近凌晨三点。
沈洲进门后,照旧给我倒了杯蜂蜜水,放到我手边。
“喝完再睡,明早别空腹吃胃药。”
玄关柜深处放着一个玻璃罐。
里面塞满七年来的高铁票。
京城到江南,一千三百多公里,我曾每周来回跑,只为陪他创业。
每张票背后都写着一句话。
第二十七张:三十岁前结婚。
第八十九张:买一间属于我们的房子。
第一百五十六张:以后再也不分开。
两年前,沈洲将这套房子的钥匙交到我手里,说:“房产证只写你的名字。栀栀,这是我给你的家。”
我握住杯子,水温正好。
他的好都是真的。
所以我才用了七年,把一次次失望解释成忙碌、压力和时机未到。
“沈洲。”
他正在解腕表,听见我叫他,抬头应了一声。
“明天把你的东西整理一下吧。”
“什么意思?”
“房子我想交给中介挂出去。”
他走过来摸我的额头:“冻糊涂了?这里住得好好的,卖什么房子?”
“不是卖。”我避开他的手,“归还。”
这套房子是沈洲买的。
赌约结束,我也该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去。
沈洲没有听懂。
他拉住我的手腕,语气透着无奈:“还在为那块牌子生气?下个月我给你补一场。你想敲多少下都行。”
我看着他袖口处磨旧的线头,差点伸手替他理平。
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身侧。
“补不了了。”
“什么?”
“下周六,我要定亲了。”
3
沈洲愣了几秒,随后笑出了声。
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低头解衬衫袖扣。
“下周六定亲?宋栀,你背着我看了哪家婚庆?日子都挑好了?”
“是挑好了。”
“这么急?”
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七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别拿这种招数催我,我不吃这一套。”
我没有躲,额头被他碰过的地方发麻。
茶几上的手机亮起。
林雨柔发来一张自拍。
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眼睛红肿,下面跟着一句:【师兄,我还是睡不着。】
沈洲当着我的面点开回复:【早点睡,小哭包。明天给你放假。】
我盯着那个称呼。
大学时我做噩梦,他也是这样哄我的。
后来创业忙,他嫌称呼太腻,改叫我全名。
原来有些习惯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人。
“她已经到家了。”我说。
“她刚分手。”
“所以你要陪到她走出来?”
沈洲放下手机,终于正视我。
“宋栀,雨柔没有父母,在江南也没几个朋友。我作为师兄照顾她,有问题吗?”
“有。”
他眉头压了下来。
我继续道:“以后非工作时间,她的事让她找朋友。”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拿起手机。
那一刻,我竟重新生出期待。
他当着我的面删掉了那条回复,又将林雨柔设成消息免打扰。
“可以了?”
我看着屏幕,胸口松动了一点。
他仍愿意退让。也许七年没有坏到无可救药,我们只是走得太远,忘了怎样顾及对方。
下一刻,他说:“但下周六不行。”
“什么不行?”
“我在万盛庄园有场重要私宴,陆氏的人也会到。为了这张外场邀请函,我准备了半年。”
他拿过桌上的日历,用笔圈住日期。
“天大的事都往后放。你别选那天闹,听见没有?”
红笔落下的位置,正是我的定亲日。
“如果我不改呢?”
“宋栀。”
他语气沉了些:“我正在往上走。我们以后能过什么日子,就看这次机会。你总说想结婚,我努力给你更好的生活,你却非要在关键时候添乱?”
“更好的生活里,有我的位置吗?”
“沈太太除了你,还能是谁?”
他把笔丢下,走进衣帽间,取出一条干净浴巾。
“栀栀,我不是不娶你。等我站稳,婚礼、房子、名分都会有。你非得现在逼我选,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七年前,我高烧住院。
他在床边守了整夜,握着我的手说,等他在江南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八抬大轿娶我。
二十三岁等到三十岁。
他早已站稳,还想再往更高处走。
而我一直被放在“等一等”的选项里。
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宾客名单已确认,下周回来试礼服。】
我回复:【好。】
沈洲从衣帽间出来,将一张黑金副卡放在我面前。
“喜欢什么自己买,算我提前给你的聘礼。”
我把卡推回去。
“那天你办你的大事,我定我的亲,互不干扰。”
他拿浴巾擦着头发,没有接卡。
“脾气还挺大。过几天就好了。”
当晚,他睡着后,我取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那是他创业第三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说暂时买不起钻戒,先拿这个代替。
我将戒指放进玻璃罐,盖好盖子。
随后拖着早已收好的行李,离开了这个房子。
4
定亲当天,我在万盛庄园内院试最后一套礼服。
母亲替我整理肩上的薄纱,透过镜子问:“还等吗?”
“不等了。”
“舍得?”
我的手停在耳坠上。
“舍不得也得认输。赌约是我自己答应的。”
母亲没有再劝,只把一只丝绒盒交给我。
里面放着那枚易拉罐拉环。
七年前离开京城时,我把它装在盒中,告诉父母,沈洲会来娶我。
父亲说,宋家不会拿女儿的一生去赌一句承诺。
于是我们定下七年之约。
七年内,只要沈洲主动求婚,愿意公开承担婚姻责任,他们便接受他。
若零点过去,他仍旧选择拖延,我必须回京履行两家早年定下的婚约。
我曾笃定自己不会输。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淮舟站在走廊上,身后没有助理,手中拎着一双平底鞋。
“伯母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坐过。”
“仪式还没开始。”
他没有强求,只把鞋放在门边:“脚疼就换。没人规定宋家长女必须受罪。”
我抬头看他。
我们小时候见过几次,成年后没有太深交情。
决定定亲前,他只问过我一句:“你是想嫁给我,还是只想离开沈洲?”
我当时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催。
“陆淮舟,”我叫住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不能保证马上爱上你。”
“我也没要求你今天交答案。”
他停了一下:“宋栀,我要的是一段双方都能说停的关系。不是谁等谁,也不是谁施舍谁。”
我望着门口那双平底鞋,喉咙发紧。
七年里,我已经习惯所有未来都由沈洲决定。
去哪里生活,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适合公开,全看他的安排。
原来真正的体面,是允许我自己选。
庄园外场,隐约传来宾客交谈声。
闺蜜推门进来,将手机递给我。
沈洲的兄弟在朋友圈发了合照。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侧站着林雨柔。
配文是:【洲哥今晚签大单,嫂子逼婚也得往后排。】
我没有点开图片,只关闭了屏幕。
外场本就是两家为合作方准备的答谢宴。
沈洲拿到邀请函时,我便知道今天可能遇见他。
晚宴开场前十分钟,我换好白金色礼服。
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陆淮舟在红毯入口处拦住我。
“鞋给我。”
“宾客都在。”
“所以呢?”
他半跪下来,替我解开鞋扣,又拿过工作人员送来的平底鞋。
主厅的雕花门在这时打开。
外场宾客纷纷望向内厅。
我抬眼,看见了站在人群前方的沈洲。
他胸前别着林雨柔刚替他选的领针,手里端着香槟。
隔着几十米,他先是皱眉,像在责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看清我身上的礼服,以及半跪在我面前的陆淮舟,他脸上的不耐才一点点僵住。
台上的司仪缓缓展开婚书。
“吉时已至,请陆氏陆淮舟先生、宋氏长女宋栀小姐,入席定盟。”
沈洲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
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玻璃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未觉。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洲踉跄着上前,撞开拦在身前的侍者,猩红着眼冲我嘶喊:
“宋栀,你旁边的人是谁?”
5
我挽住陆淮舟伸来的手臂。
“我的未婚夫。”
内厅静了几秒。
沈洲推开侍者,跨过隔离绳闯进来。掌心还在流血,碎玻璃黏在袖口上。
林雨柔跟在后面,想拉他:“师兄,别过去,大家都在看……”
“松手。”
沈洲甩开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宋栀,你疯了吗?”
他伸手想抓我,陆淮舟先一步挡住。
“沈先生,注意场合。”
“这是我和她的事。”
沈洲越过陆淮舟看我:“我们谈了七年。七年!你一句分手都没说,转身跟别人定亲?”
“我说过。”
“什么时候?”
“跨年夜后,我告诉你下周六定亲。你让我别影响你的私宴。”
他张了张嘴,像要争辩,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围都是京城名流。
他最在意体面,此时却顾不上整理染血的袖口。
“我以为你说的是我们。”
“你也说了,天大的事都得给今天让路。”
“那是因为我在替我们的以后打算!”
沈洲往前一步,语速越来越快:“我今晚见陆氏的人,是为了融资,是为了把公司带进京城。等我站稳,我会娶你。你明明清楚!”
“沈洲。”
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打断他。
“我想要的不是进京城。”
他怔住。
“我只想在零点前听你说一句,愿意娶我。你把我的牌子给了别人,还告诉我明年再来。”
“就为一块牌子?”
他的质问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停住。
我打开手包,取出那只丝绒盒。
易拉罐拉环在灯光下已经发暗,边缘生了锈。
沈洲看清里面的东西,呼吸乱了节奏。
“你还留着……”
“七年前你说,等有钱了,会补给我一枚戒指。”
“我补了。”
他伸手摸向西装内袋,取出一枚红宝石戒指。
“栀栀,我买了。本来打算今晚谈完事情就回去找你。”
戒盒打开,主石颜色浓艳。
是我几年前翻珠宝杂志时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他一直记得。
我的指尖颤了一下。
七年的爱没有全是假的。
面前这个男人曾背着我走过暴雨,也曾在我胃痛时守一整夜。
他并非不爱,只是永远要等他的事办完,才轮到我。
沈洲看到我停顿,向前递出戒盒。
“你跟他解除婚约。我们现在回江南,明天领证,婚礼按你喜欢的办。”
“雨柔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林雨柔。
只一眼。
林雨柔眼眶发红:“师兄,你别管我。我自己能回去。”
沈洲没有回应她,只盯着我:“我可以跟她保持距离。你介意的,我都改。”
“那跨年夜呢?”
“我向你道歉。”
“你能把零点前的五分钟还给我吗?”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合上戒盒,将生锈的拉环放进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你答应给我的聘礼,已经过期了。”
沈洲想攥住它,拉环却从他指间掉到地毯上。
陆淮舟弯腰拾起,没有交还给他。
他把盒子递回我手里。
“宋小姐的旧物,由她决定留不留。”
我没有接。
“扔了吧。”
6
沈洲拦在红毯中央,仍不肯让路。
“你不能这样走。”
他的嗓音发哑:“公司刚进入关键阶段,你名下还持有股份。许多合作资料都是我们一起做的,你现在抽身,整个体系都会乱。”
“股权委托已经解除。”
“谁允许你解除?”
“股份是我的。”
他像被这句话卡住,半晌才说:“宋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公司也有你的心血。你跟我回去,我们慢慢谈。”
陆淮舟朝身后伸手。
宋家的法务负责人将文件夹交给他。
“沈先生,宋小姐七年来以个人名义提供的担保、资源引荐及无偿授权,已依约停止。她所持股份将按照章程退出,不影响贵公司的正常经营。”
沈洲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纸张在他手中发出凌乱的响声。
“这些投资方……怎么会是宋家的关联机构?”
“你创业第四个月,现金流断裂。”我提醒他,“那笔三百万,是谁介绍的?”
“你说是大学同学的父亲。”
“我没有那个同学。”
他的手停在某一页上。
“后来政府园区的合作……”
“宋家驻江南办事处做的背书。”
“去年海外订单呢?”
“是陆氏旗下基金牵线。”
沈洲抬起头,先看我,再看陆淮舟。
“所以你们早就认识?”
“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说,“但他从未插手过你我的关系。”
“你瞒了我七年?”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成功是宋家给的。”
沈洲笑了一声,笑得发苦:“所以我这些年算什么?一个笑话?”
我原本不愿在今天谈这些。
可他直到现在,仍把重点放在尊严上。
“那些项目通过了你公司的能力审核,没人否定你的本事。可没有宋家担保,你不会走得这么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创业第二年,你拿到第一笔融资时说,最讨厌靠女人上位的男人。”
他没有接话。
我继续道:“从那以后,我把所有帮助都藏在别人名下。你以为自己在保护我们的未来,我也曾这样做。”
陆淮舟示意法务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宋小姐退出后,相关机构会按合同重新评估,不会恶意撤资,也不会额外追责。”
沈洲抓住了这句话:“那就让她继续保留股份。”
“我不留了。”
“栀栀,别拿公司的事赌气。”
“我没有赌气。”
我从法务手中接过签字笔,在最终确认页落下名字。
七年里,这是我第一次不再替他保住退路。
沈洲伸手压住文件。
“你签下去,我们之间就真的断了。”
我抬起笔,看向他。
“跨年夜,你拿走牌子时,我们已经断了。”
签字完成,法务收回文件。
沈洲站在原地,染血的手垂在身侧。
很久之后,他问:“如果那天,我没有把牌子给雨柔呢?”
“我会拒绝陆家。”
他的肩背僵住。
“如果我在零点前求婚?”
“我会嫁给你。”
司仪过来提醒仪式时间。
我绕开沈洲,走向内厅。
身后传来戒盒落地的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7
定亲宴没有因为这场插曲取消。
沈洲被请出内厅时没有再挣扎,林雨柔追了出去。
那些原本围着他谈笑的人退到两旁,没有一个上前相送。
仪式结束已是深夜。
庄园外下着雨。
我和陆淮舟走出主厅时,管家低声汇报:“沈先生还在外门,想见您。”
“让他走。”
“他说只要您出去一分钟。”
我脚步停住。
陆淮舟没有替我决定,只将伞递过来:“要见就见,不见也可以。我在车里等。”
铁门外,沈洲没有打伞。
他的西装湿透,伤口只用手帕草草缠着。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安保拦下。
“栀栀。”
我握伞的手收紧。
“还有什么事?”
“跟我回家。”
他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今天的事可以当没发生。我不追究你瞒着我的身份,也不追究宋家那些安排。我们回江南,重新开始。”
“你还是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有说你错。”
“可你的每一句话,都在等我认错。”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落下来。他抹了一把脸,语气放低。
“好,是我错。撞钟牌的事,我不该替你决定。我和雨柔的分寸也有问题。我已经让她离开公司,以后不会再联系。”
“她走了吗?”
沈洲没有回答。
庄园侧门处,林雨柔拖着行李箱站在屋檐下。她听见这句话,哭着走过来。
“师兄没有赶我。是我自己要走。”
她转向我:“栀栀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只是把师兄当亲人。你已经有陆先生了,为什么还要逼他失去身边所有人?”
沈洲皱眉:“雨柔,回去。”
“我说错了吗?”她抹着泪,“她家里那么有钱,想嫁谁都行。师兄只有我们这些一起打拼的人。她现在把资金都撤了,是想逼死你!”
我看向沈洲:“你也这么想?”
“我没说过。”
“那你留下她,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她比我更需要你?”
他按了按眉心:“她今晚情绪不稳定。我总不能把人丢在路边。”
还是同一个答案。
谁更脆弱,谁就优先。
我永远懂事,所以永远可以往后排。
“沈洲,我没有要求你抛下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我只想看看,失去我以后,你会不会终于学会尊重别人的选择。”
林雨柔拉住他的手臂:“师兄,我们走吧。她根本没打算回头。”
沈洲低头看向她的手。
这一次,他将手臂抽了出来。
“你回酒店。以后别再找我。”
林雨柔怔住,眼泪停在睫毛上。
她看了看他,又望向我,最后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
“栀栀,现在可以了吗?”
他问得很轻,像交出了一份终于合格的答案。
我撑伞转身。
“沈洲,选择我,不该以失去我为前提。”
8
回京前,我需要处理半山住所的交接。
中介说新业主过两天便会搬进来。
门打开后,客厅里堆着纸箱。
沈洲站在窗边,面前摆着那个装满高铁票的玻璃罐。
“你把房子卖了?”
“对,房款稍后我会打给你。”
沈洲低头翻出一张票。
背面写着:三十岁以前定下来。
“这些也不要了?”
“你想留就留。”
他抬头时,眼里布满血丝。
“我把房子买回来。”
“新业主不卖。”
“我可以加价。”
“沈洲,你还没明白。”
我从书房抽屉里取出一份租房合同。
那是七年前我们住过的旧屋,房东催缴押金时,我瞒着父母卖掉了一块表。
合同背面有他的字。
【等我成功,这辈子不让宋栀再受委屈。】
沈洲接过纸,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我记得。”
“记得不等于做到。”
他抓住重点:“你卖过表?什么时候?”
“已经过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你会自责,会想办法把钱还给我。”
“现在我也会。”
他拿出手机:“那块表什么牌子?我买回来。”
我关上书房抽屉。
“你看,你又想用钱解决。”
他将手机放下,站了许久。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
“我辞退雨柔,接受宋家撤回支持,也向所有合作方澄清你对公司的贡献。你还要我怎样?”
“这些是你本来就该做的。”
“那我们呢?”
他拦在门口,用身体挡住去路。
“我不要求你现在解除婚约。给我三个月,我把江南的事处理完,去京城找你。你看着我改,行不行?”
三个月。
不是明年,也不是融资结束后。
他第一次给出了明确期限。
我承认自己有过动摇。
七年的感情不是一张纸,说撕就能撕干净。
每天早上醒来,我还会下意识摸身侧的位置。
胃药吃完时,我也曾点开他的对话框,想问他放在哪里。
可我没有发送。
“沈洲,你的改变是为了把我抢回去吗?”
“我只想要你回来。”
“那如果我永远不回来呢?”
他沉默了。
我从他身侧走过时,他抓住我的衣袖。
“我也会改。”
他放开手,嗓音压得很低:“栀栀,我以前真的觉得,你不会走。”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我也曾觉得,你总会娶我。”
门即将合上时,沈洲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帘已经拆下,山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乱满地票根。
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
我替他关上门。
这间曾被我们称作家的房子,从此只剩一个人记得原来的摆设。
9
回京那天,沈洲出现在机场。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不少,胡茬没刮,手里仍拿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陆淮舟替我办理托运,没有跟过来。
“我只有五分钟。”我说。
沈洲点头,将一份文件递给我。
里面是公司公告、股权确认和对外说明。
他以个人名义承认,公司早期发展曾获得宋家资源支持,也确认我在创立阶段的贡献。他因此失去了几名重要投资人的信任,董事会要求他辞去管理职务。
“这些不是拿来换你回头的。”
他开口时,嗓子发紧:“你不要有负担。我欠你的名誉,本来就该还。”
“谢谢。”
这句客气的话让他停了很久。
他打开戒盒。
“我原本想在万盛庄园谈完合作后求婚。戒指两个月前就订了。”
“我相信。”
“那天去接雨柔,是因为她导师托我照顾她。我怕她真出事,不敢不管。”
“我也相信。”
“我和她没有在一起过。”
“沈洲。”
我看着他:“我离开,不是因为怀疑你爱上她。”
他握着戒盒,指尖发抖。
“那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照顾任何人,却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你可以重视事业,却不能让我七年都活在你的待办事项里。”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沈洲伸手,又停在离我半臂的位置。
“如果没有陆淮舟,你会回来吗?”
“不会。”
“还爱我吗?”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广播盖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
“爱过你七年,不会因为几天就全消失。”
他的眼睛红了。
“那我还有机会。”
“没有。”
他像是没有听清。
我继续道:“感情还在,不代表我要回去。沈洲,我不能再拿自己的三年、五年,去证明你会不会改变。”
他低下头,戒盒在掌心合拢。
“你跟陆淮舟,是因为赌约?”
“开始是。”
“现在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淮舟站在安检入口旁,没有催促,也没有替我拿主意。
“现在我想自己走过去看看。”
沈洲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过了很久,他将戒盒递来:“你不要戒指,至少把它带走。卖掉也行。”
“留着吧。”
“我留着做什么?”
“提醒你,有些礼物不能补送。”
登机广播响起第二遍。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
沈洲没有追,只在身后喊了一声:
“栀栀,祝你幸福。”
我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
10
我和陆淮舟的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消息公布后,有人说宋陆两家门当户对,也有人翻出我在江南陪沈洲创业的旧事,当成宴席上的谈资。
陆淮舟问我要不要压下那些议论。
我说不用。
“那七年不是污点。”
他合上平板:“好。但如果有人造谣,我会处理。”
“尊重你的过去,不代表允许别人消费你。”
婚礼前一个月,我独自回了一趟城郊古寺。
知客僧还记得我。
“去年最后一声没敲成,今年还排吗?”
“不排了。”
我在功德箱前添了一盏灯,又沿着石阶登上钟楼。
新年撞钟的号牌已经开始登记。排队的人挤满长廊,每个人都护着属于自己的木牌。
第108号是一位白发老人。
她说要替住院的老伴求平安。
我将手炉送给她,准备下山。
人群末尾站着沈洲。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手中只有一块靠后的号码牌。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他没有走来,也没有喊我停下。
后来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得知,他离开了亲手创办的公司。
资本退场后,公司没能撑住,几轮清算耗尽了他的积蓄。
林雨柔曾回来找过他,想让他替自己安排工作,他拒绝了。
他留在江南一家小企业做顾问,租住在我们当年住过的旧街区。
每逢重大节日,他都会来寺里排队。
却再也没有拿到过第108号。
“还想敲最后一声吗?”我隔着几步问他。
沈洲看了看手中的牌子。
“以前觉得最后一声最灵。后来才明白,愿望灵不灵,跟钟没关系。”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也没有问。
零点前,陆淮舟来接我。
他走到石阶下,将围巾绕到我颈间:“不是说只待半小时?”
“遇见一位故人。”
他朝钟楼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山路湿滑,他伸出手,却没有直接牵我。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身后传来钟声。
第一声,第二声……
我没有数到最后。
春天的婚礼上,我没有让父亲将我的手交给陆淮舟。
我自己走完了那段红毯。
交换戒指前,司仪问我是否自愿。
“是。”
我回答得很清楚。
婚后不久,我收到沈洲寄来的一只玻璃罐。
高铁票按年份重新整理过。
没有道歉信,也没有要求回复。
只有一张便签。
【物归原主。以后的人生,由你自己定。】
我把它们一起送进了碎纸机。
机器启动前,我的手停了两秒。
随后按下确认键。
过去的好是真的。
受到的伤害也是真的。
我不必否定曾经的自己,才能走向新的生活。
又一年跨年,陆淮舟问我想许什么愿。
我关掉手机上的倒计时,推开露台门。
城里烟火升起,光落在新戴的婚戒上。
“没有愿望。”
他替我披上外套:“这么容易满足?”
“不是。”
我握住他的手。
“我想要的生活,不用再等钟声替我实现。”